一本《钱南园传》,半部乾隆朝政治史
读朱桂昌教授《钱南园传》札记

 

 

本文认为,桂昌教授所著《钱南园传》一书充实和丰富乾隆朝政治史,作者在书中总结的经验给人启迪,有利于当前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由云南出版社出版、历史学桂昌教授撰著的《钱南园传》一书,是当代第一部研究清代政治钱沣的著作。全书充实和丰富乾隆朝政治史,叙事生动深刻,论证多有创见,启人智慧,富于哲理。于此谨录所读先生大著札记数则,稍加排比,联缀成文,略述笔者见解之一二。 

钱南园首先是一位政治 

钱沣(17401795),字东注,号南园,云南昆明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进士,四十六年考选江南道监察御史,四十八年迁太常寺少卿,又升任通政司副使,五十八年因受湖南巡抚、贪官浦霖诬陷而被降为户部主事,次年夏调至都察院,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后又受命稽察军机处。正如先生所说:他“一生两任御史,也是极为罕见的”(《钱南园传》第187页,以下引用本书时只注页数)。事实证明,钱沣尽管不曾入阁拜相,手握政柄,但因有着彪炳的功业和光辉的事迹,受到乾隆帝的信任,堪称乾隆朝一位朝廷大员。 

对于钱沣这样一个在乾隆时期政坛上起过重要作用的人物来说,以往学界的研究是非常不够的。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位著名的书法、画,而对其一生的事迹、尤其是政治方的业绩,缺乏全而翔实的记述。1928年,方树梅先生编印一部《钱南园先生年谱》二,“记述南园先生一生大节,给后人解这一历史人物,提供很大的方便。”但该书有许多不够完备之处,甚或有一些错误。有鉴于此,先生经过多年的艰苦努力,发现和挖掘许多鲜为人知的史料,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对这些史料详加分析,慎密考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终于写成这本《钱南园传》。 

先生首先依据钱沣自撰的《钱氏族谱》一书,表列钱氏一族的十三世,对其中有案可稽的祖先的事迹及钱沣所处时代和所受教育,分别作详细的叙述;指出:钱沣的世“属于中下层劳动人民,但也有读书仕进的要求”(31);钱沣的祖母和母亲希望他读书上进,长大后报效祖国。正是寒微的境和“母爱的力量”培养钱沣不攀显贵、不媚时俗的高贵品格,使“这一位后来声震朝野的伟人,这一颗熠熠生辉的巨星”,放射出他的“光芒”(37)。步入仕途后,钱沣守固安贫,不谋一己之私利,而是时刻关心民间疾苦,在力所能及的围内造福桑梓(如在昆明地区治理六河);在学政任内,钱沣训迪士子,夙夜匪懈,“勉为名臣循吏”(95),取士一秉至公,始终不受礼品;在御史任内,钱沣牢记自己的职责,以文章报国,多次直接指斥被外国使臣称为“二皇帝”的权臣和珅,以及拥有实权而又贪赃枉法的督抚。先生饱醮浓墨,在全书中用相当大的篇幅着意刻画钱沣与和珅等人斗争的情节,深刻指出,钱沣在当时朝野上下贪污网络盘根错节的情况下,以巨大的勇气和过人的才智,入木三分地揭露奸佞之辈倾巧逐利、欺世盗名、营私舞弊、贪赃枉法的罪行,使他们受到一定程度的惩处。当然,在极端专利主义中央集权的统治之下,钱沣在惩贪倡廉、整饬朝纲的能力和作用上十分有限,但毕竟起一些作用。如他参与或直接揭发的甘肃、山东两件集团大贪污案的处理,在政治上就具有重要的意义。正如先生所指出的那样,它主要表现在对督抚等地方大吏,确实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一段时间内,贪风有所收敛,正气有所上扬。”(117)这样,一位“为书法之名声所掩”(《前言》)的政治——钱沣,终于在历史上确立自己的地位。先生的成果确实填补钱沣研究的一块空白。 

先生在《钱南园传》中,也充分肯定和赞扬作为“著名的诗人、书法和画(41)的钱沣,在诗文、书法、绘画方的杰出成就。不过,先生的分析更进一步。先生认为,钱沣的诗、书法和画充分表达一个正直政治的忧国忧民思想。例如,钱沣在一位画为己所作的一幅画上题名《守株图》,就表达要世人“务去驰逐希利之想”(49)。再如,钱沣的许多诗都表达他淡泊无求、宁静远的心境,反映他思慕乡、为民造福(在实践中确实做到)的情感,这和那些口称“爱民”而实际动辄盘剥、镇压百姓的帝王和官吏真有天壤之别。 

不识钱南园即无以识乾隆朝政治史 

以往,史学界认为,有清一代由于统治阶级实行极端的专主义中央集权的统治,因而未能出现如明代海瑞那样的直言敢谏、奋力整饬朝纲之士。现在,我们终于在((钱南园传》中找到清代的“海瑞”——钱沣。 

先生指出,乾隆时代处于一个历史转的关头,是一个充满深刻矛盾的时代。这深刻的社会矛盾,召唤着与它相应的历史人物。于是,在统治阶层中,清流与浊流这两种人物便应运而生(33)。这一看法颇有见地,又完全符历史实际。 

乾隆中以后,历史上著名的“康乾盛世”达到巅峰状态,商品经济迅速发展,社会财富不断增长和积。然而,整个统治集团和地主阶级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以骄奢淫逸、贪婪残暴的阶级本性恶性发展。作为清朝鼎盛时代的最高统治者的乾隆帝,不是着力解决社会的主要问题,而是长于安乐,习于骄奢,游山水成性,嗜园林成癖,又纵恣声色,铺张无度。著名的乾隆六次南巡和乾隆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园林等,都是十分突出的例证。乾隆和皇室无休止的奢华,均靠乾隆宠臣、任军机大臣长达24年之久的和珅为之聚敛资财。著名史学专邓之诚先生曾指出,乾隆帝的军旅之费、土木游观,悉索之于和珅,和珅索之于督抚,督抚索之于州县,州县官吏又索之于广大劳动人民。乾隆四十七年国泰贪赃受贿案就是一个有说服力的例证. 

山东巡抚国泰素为和珅所亲信。为巴结和珅,他“任意婪索各属员,盈千万”。各州臣官吏为巴结国泰,也想尽办法行贿,其中历城县知县郭德平挪移库藏,使该县一个县即“亏平银四万两”[1]。由此可见,在和珅的纵容和庇护下,朝野内外贪污聚敛、营私舞弊之风颇为盛行和弥漫。文官贪赃、武官饷,几乎是无官不贪,无吏不暴。这种形势如任其漫延而不得整治,大清帝国的衰落将有一泻千里之势。然而,身在宦海、耳闻目睹官场中诸种弊情的言官却不敢弹劾贪赃枉法者。他们接受乾隆中期御史罗暹春等人因弹劾大臣而获咎的教训,“皆缄默无言,转相戒诲”。钱沣对此深恶痛绝。他说:“国设立谏官,原欲拾遗补阙,今诸臣皆素餐尸位,使豺狼遍野而上不知,安用谏官为哉?![2]这表明,钱沣要以自己的忠君报国、仁民爱物之心,与外表峨冠博带、道貌岸然而实则贪婪成性、把满足一己之欲壑奉为天经地义的“浊流”人物作拼死的斗争。因此,钱沣自然而然地就成“清流”的代表人物。 

“乾隆季年,诸贪吏首()亶望。”[3]王亶望案是钱沣“第一次在政治上展现其才智”(109)的舞。甘肃地瘠民贫,仓储不足。布政使王亶望怂恿陕甘总督勒尔锦奏请开捐,获得乾隆批。随后他又与勒尔锦通同作弊,实行“色包捐”,即将应捐粮食改银两,名义上是地方政府统一用银购粮,实则是“分肥入橐之计”[4]。乾隆四十六年,此骗局被揭露,乾隆帝十分震怒,赐令勒尔锦自尽,王室望处斩,与此案有关连的百名官吏分别受到绞、斩和免死充军处分。当年末,乾隆帝怒未消,严厉责问屡署总督印务的毕沅,但又怕事态扩大,局不好收拾,决定大事化小,将毕沅含混罚银事。事情至此本该完结,不料钱沣对毕沅所受处分不服气,于是挺身而出,上疏严斥毕沅“惟瞻徇前政,畏避怨嫌,明知积弊已深,不能抉之自我,宁且隐忍以负朝廷,实非大臣居心之道”(105)。实际上,钱沣此疏可谓一箭双雕,既射中毕沅,而更重要的是给乾隆帝敲响“积弊已深”的警钟。希望他能以此为契机,取果断措施,整饬吏治,否则帝国大厦将难以支撑。这真是一名为国忠心耿耿的朝廷大员!无奈乾隆就事论事,并继续息事宁人,仅予毕沅停廉俸和降为三品顶带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处分。尽管这样,钱沣首次弹劾朝廷重臣的意义依然不可低估,正如先生所说:这表达钱沣“多年胸怀报国之志”,其“直声却从此而起”,同时此案的胜诉“却使言官之气势为之一振”(107),对后人也是一种极大的激励。 

之后,钱沣又于乾隆四十七年四月上疏参奏营私舞弊、秽声四播的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五十九年十一月更上疏直斥和珅,同时又为弹劾和珅作着精心备,表达继续为民除害和干一番惊天动地事业的决心。 

国泰贪纵营私、于易简纵情攫贿的劣迹,在山东省内早已议论纷纷,但该省两任按察使佩荪、梁肯堂均“缄默不举”[5],听之任之。乾隆虽也有所察觉,但无实证,一时无从整治。在此种情况下,钱沣颇知弹劾的后果,“事如不成,必遭报复,将获严谴”(111)。但是,御史的责任心促使他义无反顾地仗义直言,并作好受严谴戍边的备。此案在乾隆帝的直接过问和排除权相和珅的干扰破坏后,查明山东全省亏缺达200万两银,国泰、于易简等贪污数字之大,实与王亶望等不相上下。乾隆得知案件原尾,恼怒不已,可一想到统治阶级的利益所在,不欲再兴大狱,只赐令国泰、于易简狱中自尽,匆结此案。 

由于连劾毕沅、国泰两员大吏,并均获成功,钱沣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自御史升通政使、司参议,又晋为太常寺少卿,再转为通政使司副使,成为朝廷九卿(六部加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之一员,参与国大政的讨论。这说明他受到乾隆的信任和重用。但与此同时,钱沣自然也受到奸佞之辈的忌恨,只不过暂时未找到攻击的口罢 

乾隆五十年七月,“浊流”派人物浦霖任湖南巡抚。他上任伊始,就不顾民间疾苦,企图为己庆寿之名以自肥,理所当然地受到钱沣的斥责。钱沣命人赠以烛、藕,此作法“当有寓意。烛尚其直,而藕喻其节,烛与藕,‘直节’二字而已。”(144)浦霖被迫取消庆寿之典,失去一次贪赃之机,内心之怒怨可想而知。四年后,浦霖趁钱沣回籍奔母丧之机,利用湖南生员杨德钟匿丧冒考一事,对钱沣栽赃陷害,而乾隆未加详察就降旨斥责钱沣“玩愒”,将其连降四级,任以部属主事。 

乾隆五十八年十月,钱沣回京任职。乾隆“大约又忆起当年钱沣的刚正敢言”,“一日未到官”,便将钱沣擢升一级。次年,又将他调迁至都察院,任湖广道监察御史,不久又亲自召见“训谕谆至”,“说明乾隆帝一定有所表示,希望他重新振作,仍然作一个敢言之士,对整饬朝政,扫除奸邪,起到应有的作用。”(187188

先生上详尽的叙述和精到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钱沣政治生涯的起落,确实反映乾隆治国的矛盾心情:一方,他早就认识到,对于贪官“多留一日则民多受一日之残,国多受一日之蠹”[6],需要钱沣这样的御史助清廷惩治贪吏;另一方,他又出于满族贵族忌恨汉人的心理,认为满族大吏受汉人御史参劾而丢官,有碍清朝统治的阶级基础。乾隆四十八年正月,乾隆在一道谕旨中说:“汉人科甲官官相护,牢不可破。设使国泰科甲汉人,想钱沣亦未必即行参奏也。”[7]就充分反映这一点。而更为重要的,恐怕只有乾隆本人心里最清楚:离开各地的贡献,包括自己承认的“劳民伤财,作无益害有益”[8]的南巡等一列穷奢极欲举动,所需要的巨额经费是无法筹措的,因此一味穷究贪官,势必会牵连宠臣和珅乃至自己。这又是乾隆不希望御史有更多举动、尤其不需要更多的像钱沣这样的御史,也是他不加强御史建设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乾隆五十九年十一月,钱沣在上乾隆《请复军机旧规疏》中,“触及到当时朝廷大政的核心问题”,是“大权奸和珅射出一支利箭”(192)。该疏指出,清廷弊端丛生,和珅不能辞其咎。乾隆虽然千方百计偏袒和珅,但显然为钱沣的耿耿忠心所感动,命其稽察军机处。随之,钱沣在接触更多的统治核心事务、更多的事实后,开始草疏和珅罪证20款。此稿由于在钱沣次年病逝后被人“窃而火之”,内容今已不可考,但从嘉庆亲政后加给和珅的20大罪状看来,两者显然有联。由此看来,像钱沣这样不顾个人安危的斗士,虽然人数少,且在实践中杯水车薪,回天无力,但是却使乾隆朝政治斗争中的两派阵线分明,争斗内容翔实具体,有血有肉。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说,一本《钱南园传》,半部乾隆朝政治史。 

继承和发扬中国的优秀史学传统,承担起史的社会责任 

中国的优秀史学传统之一,就是治史以尊重史实为主。如果史实不清,真相不明,那历史研究就无从谈起。先生以其深厚的学功底、严谨扎实的治学态度,在充分吸取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原有和新发现的原始资料进行精湛考证,所作注释确详明,因而全书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例如,通过先生所描述的钱沣崇高的品格、光辉的事迹,我们才认识到钱沣首先应是一位政治,在清代乾隆时期的政坛起过重要的、不可磨灭的作用。又如,先生对《钱氏族谱》的三个版本(徐本、金本和严本)及其编撰的年代,进行精详的分析,指出方树梅先生把“族谱撰修的时间定在(钱沣)母已故父尚存的那一年(即乾隆五十五年),实则有误”,认为《钱氏族谱》的“修成必是在乾隆五十六年至五十八年之间;即公元l791年至1793年”(8) 

中国的另一个优秀史学传统,就是史写史不忘史责,注意褒善贬恶。先生在全书中褒善贬恶的事例,可以说俯拾皆是。例如,他在记述钱沣六世祖钱宏道时指出:“(宏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却敢与(永历政权中的奸佞)马吉祥这样的人作对,可见是一个颇具勇气的人”,而钱沣在其谱中“如实地记录先人忠于前朝的历史”,更说明钱沣“又是一个实事求是,不媚时俗的人”(11)。而最为精的,当属先生在钱沣灵车与即将伏法的贪吏浦霖囚车“偶然相遇”后所作的下述评论:钱沣与浦霖,从开始共事到最后灵舆与囚车相遇前后整十年,两人在“历史上都留下自己的声名,一个是清廉刚正,一个却是贪婪卑鄙。历史终究是公正的。”(202

中国的再一个优秀史学传统,就是贯彻“以史为鉴”、“以人为鉴”的治史宗旨。《钱南园传》结束语充分体现这一点,先生写道: 

1995年将迎来南园逝世二百周年,当此之际,势将形成一次大规模的纪念活动。 

纪念南园,发扬他那种清廉刚正之气,扫除腐败贪婪陋习,必将有利于社会之发展。 

纪念南园,学习他那无私无畏精神。为人立于世间,应该像他那样始终表里如一,严于律己,这对造就一代新人,必将大有促进作用。 

纪念南园,表彰他热爱乡、服务桑梓的热忱,这对唤起更多有志之士,投身于建设乡、开发云南的美好事业之中,必将成为一种可贵的鼓舞力量。 

纪念南园,研究他的诗文书画,研究他给我们留下的这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从中汲取有益的成分,这对发扬我们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树立民族自强的信心,也是极为必要的。(228229

桂昌教授是我60年代初在北京大学历史读书时的老师,后调入云南民族学院任教。1966年底,我和同窗关晶先生随我们的老师许大龄教授去昆明,承先生热情款待,并 

畅谈半宿,其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此后30年间,我先生很少书信往来,但先生对我学业上的进步却十分关心。去年,他将新出版的《钱南园传》托好友陈祖武教授转送给我。拜读之后,收益良多。于是,我的老师何龄修教授和陈先生命我为该书写一“书评”。自知学识浅薄,无力承担此任,但又不敢违背师友之命,只得写一些话,权当一篇读后感。还应述及的是,在我写此文前,我们尊敬的老师许大龄教授不幸于去年1215日辞世。先生在数十年的教学生涯中,堪称“传道,受业,解惑”的楷模。如今忆及他生前的谆谆教诲和“甘当人梯”、奖掖后进的崇高品德,我们(先生是何、教授和我的老师,是教授敬仰的师长)都不禁潸然泪下。谨藉写此文之际表达我们对老师的深切悼念之情,并略抒数十年景仰之悃忱。 



[1] 《清高宗实录》一一五四,乾隆四十七年四月己卯。

[2]昭梿:《啸亭杂录》十,《钱南园》。

[3] 《清史稿》三三九,《王亶望传》。

[4] 《清高宗实录》一一三二,乾隆四十六年五月丁巳。

[5] 《清高宗实录》一一五五,乾隆四十七年四月。

[6] 《清朝通志》七十八,《刑法略四》。

[7] 《清高宗实录》一一七三,乾隆四十八年正月庚申。

[8] 《清史稿》三五七,《吴熊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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