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科举考试已要求经义用“古人语气”,行文多用比偶,这为后来制定八股程式奠定了基础。但从洪武到成化,风气方开,体式初具,形式与内容均不甚严格。洪武三年会试以《论语·季氏》中“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之言为试题,状元黄子澄的墨卷如下: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礼乐征伐,皆统于天子,非天下有道之世而何哉?昔圣人通论天下之势,首举其盛为言。若曰天下大政,固非一端,天子至尊,实无二上,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天开日明,万国仰一人之有庆。主圣而明,臣贤而良,朝臣有穆皇之美也;治隆于上,俗美于下,海宇皆熙皞之休也。非天下有道之时乎?当斯时也,语高明则一人所独居也,语乾纲则一人所独断也。若礼若乐,国之大柄,则以天子操之而掌于宗伯;若征若伐,国之大权,则以天子主之而掌于司马。一制度,一声容,议之者天子,不闻于以诸候而变之也;一生杀,一予夺,制之者天子,不闻于以大夫而擅之也。皇灵丕振,而尧封以内,咸懔圣主之威严;王纲独握,而万旬之中,皆仰一王之制度。信乎!非天下有道之盛世,孰能若此道哉?(27)
该文多用比偶,但与后来严格的八股程式尚有许多不同。至于其所以获考官之意而得列榜首,主要在于借题发挥,极力歌颂“天子至尊”、“主圣而明”,力主乾纲独断,国之大政尽操专制君主一人之手。这无论对刚由布衣而为天子的朱元璋个人,或者是对整个新生的明王朝政权来说,都是一篇非常有立思义的文章。由此可见,在闱牍科条未立的洪武朝,行文多涉颂体,并不同于后来严格的八股文。但这时毕竟已开始要求经义用“古人语气”,文中亦多用比偶,为后来制定八股程式提供了基础,故谓八股取士制度始于洪武朝,当合史实。到成化一一弘冶年间,严格的八股程式便固定了下来。试看韩菼就出自《论语·颜渊》“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的试题所作墨卷: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一)。蓋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二)。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并,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三)。回乎,人有积生平之得力,终不自明,而必俊其人发之者,情相待也。故意气至广,得一人焉,可以不孤矣。人有积一心之静观,初无所试,而不知他人已识之者,神相告也。故学问诚深,有一候焉,不容终秘矣(四)。回乎,尝试与尔仰参天时,俯察人事,而中度吾身,用耶舍耶,行耶藏耶(五)?汲于行者蹶,需于行者滞,有如不必于行,而用之则行者乎?此其人非复功名中人也。一于藏者缓,果于藏者殆,有如不必于藏,而舍之则藏者乎?此其人非显泉石间人也(六)。则尝试拟而求之,意必诗书之内有其人焉,爰是流连以志之,然吾学之谓何?而此诣竟遥遥终古,则长自负矣。窃念自穷理观化以来,屡以身涉用舍之交,而充然有余以自处者,此际亦差堪慰耳。则又尝身为试之,今者辙环之际有微擅焉,乃日周旋而忽之,然与人同学谓何?而此意竟寂寂人间,亦用自叹矣。而独是唔对而忘言之顷,曾不与我质行藏之徒,而渊然此中之相发者,此际亦足共慰耳(七)。而吾因念夫我也,念夫我与尔也(八)。惟我与尔揽事物之归,而确有以自主,故一任乎人事之迁,而只自行其性分之素。此时我得其为我,尔亦得其为尔也,用舍何与焉?我两人长抱此至足者并千古已矣。惟我与尔参神明之变,而顺应无方,故虽积乎道德之厚,而总不争乎气数之先。此时我不执其为我,尔亦不执其为尔也,行藏又何事焉?我两人长留此不可知者于造物已矣(九)。有是矣,惟我与尔也夫,而斯时之回,亦怡然得默然解也(十)。
在这篇文章中,(一)破题二句,明破“行藏”,暗破“惟我与尔”。凡破题,无论圣贤与何人之名,均须用代字,故此处以“能者”二字代颜渊。(二)承题四句。承题皆用作者之意,不入口气,所涉诸人直称名号,故此处称颜子。(三)起讲十句。“故特谓之曰”下入孔子口气,为代孔圣而对颜渊言。“毕生”四句正起,“迨于”三句反承,“此意”二句转合。总笼全题,层次分明,起讲以后皆是孔子口气。(四)只用“回乎”二字领起,以无上文,故直接入题。“回乎”下为二比,每比七句,用意在题前“我尔”字盘旋,轻逗“用言行藏”而不实作。(五)为提比后之出题,仍用“回乎”唤起,将“用舍行藏”、“我尔”字一齐提出。(六)为提比后之两小比,醒出“行藏”、“用舍”二语,叫起“我尔”意为中比地步。(七)为二中比,抉发题中神理之所在,锁上关下,轻紧松灵,向背开合,略参之议论而又不尽写实。(八)为过接,于中比后即过到题之构“惟我与尔”,紧接后比。(九)为后二比,实力发挥,用题“惟我与尔”末句,总起“用舍行藏”全题,气势舒达,意无余蕴,全文至此而成篇矣。(十)为全篇收结。(28)由此看来,韩菼此篇堪称合乎严格八股规制的范作。有学者认为像这样的“八股文不过是上骗下、下骗上的蒙混人的工具”(29),此见未必允当。明初行八股文,以之取士,是为了克服科举考试中的舞弊行为,同时也便于阅卷者掌握评诂标准,并非为了“骗上骗下”地“蒙混人”,只是后来愈益流之于形式而沦变为“蒙混人的工具”。大凡任何一种制度举措,初置方行之时,非无美意良效,惟时日渐久,其弊滋生。观之中外,此为历史上常有现象,非独八股科考一端也。
明代八股文体式屡变。“自洪、永至化、治百余年中,皆恰遵传注,体会语气,谨守绳墨,尺寸不逾。至正、嘉作者,始能以古文为时文,融掖经史,使题之义蕴隐显曲畅,为明文之极盛。隆、万间,兼讲机法,务为灵变,虽巧密有加,而气体苶然矣。至启、桢诸家则穷思毕精,务为奇特,包络载籍,刻雕物情,凡胸中所欲言者皆借题以发之,就其善者,可兴可观,光气自不可泯。”(30)从总体上看,明代八股文每况愈下,隆庆、万历以后,八股文由正而变,由盛而衰,清人王景盘《制义章稿》以“吴其辞峰”、“不着边际”目之。《明史·选举志》说:“时文崇尚新奇,厌薄先民矩矱,以士子所好为趋,不遵上指也。启、桢之间,文体益变,以出入经史百家为高,而恣轶者亦多矣。故虽申诡异险僻之禁,势重难返,卒不能从。论者以明举业文字比唐人之诗:国初比初唐,成、弘、正、嘉比盛唐,隆、万比中唐,启、桢比晚唐矣。”至于内容上,则如顾炎武所说:“明初之制,可及本朝时事,以后功令益密,恐有藉以自炫者,但许言前代,不及本朝。……于是国家之事,罔始罔终;在位之臣,畏首畏尾。其象已见于应举之文矣。”(31)
科举制度既为士人进身之阶,而八股文又为其固定程式,故士人欲求功名以谋仕进,便须研讨、磨勘时文。李贽曾自谓:“稍长,复愦愦,读传注不省,不能契朱夫子深心。因自怪,欲弃置不事,而闲甚,无以消岁日,乃叹曰:‘此直戏耳!但剽窃得滥目足矣,主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耶?’因取时文尖新可爱玩者,日诵数篇,临场得五百。题旨下,但作缮写誊录生,即高中矣。居士曰:‘吾此幸不可再幸也。且吾父老,弟妹婚嫁各及时。’遂就祿,迎养其父,婚嫁弟妹各毕。”(32)可见,在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下,无需“通孔圣精蕴”,也不必“契朱夫子深心”,只要熟读几篇尖新时文,能够熟练地玩弄排比对偶、双声叠韵、平仄抑扬、双关影射等“从汉字的特别性质演出的一切微妙的游艺”(33),讨得考官之欢心,就能“高中”以养家糊口,甚至从此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而真正的饱读积学之士,则往往难以跃登龙门。所以,顾炎武指出,八股考试造成士人“舍圣人之经典、先儒之注疏与前代之史不读,而读其所谓时文”(34)的风习。他认为:“今之经义论策,其名虽正,而最便于空疏不学之人。”并说:“圣祖(朱元璋)所望于诸生者,固不仅以帖括之文,而惜乎大臣无通经之士,使一代籁俊之典但止于斯,可叹也!”(35)王夫之斥八股时文为“束缚天下文人学者一辙”,认为其横行之结果只是导致“士皆束书不观,无可见长,则以撮弄字句为巧,娇吟蹇吃,耻笑俱忘”(36)。廖燕力反当时习俗所驰鹜的八股取士制度,指责其为专制君主愚民之策,揭破其重重黑暗,试图唤醒一般士人的自觉,他很尖锐地说:
天下可智不可愚,而治天下可愚不可智。使天下皆智而无愚,而天下不胜其乱矣。蓋智者,动之物,而扰事之具也。昔人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耳。”夫庸人乌能扰天下哉?扰天下者皆具智勇凶傑卓越之材,使其有材而不得展,则必溃裂四出,小者为盗,大者谋逆,自古已然矣。唯圣人知其然,而惟以术愚之,使天下皆安于吾术,虽极智勇凶傑之辈,皆潛消默夺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后天下相安于无事。故吾以为明太祖以制义取士,与秦焚书之术无异,特明巧而秦拙耳,其欲愚天下之心则一也。
秦始皇狙诈得天下,欲传之万世,以为乱天下者皆为智谋之士,而欲愚之而不得其术,以为可以发其智谋者无如书,于是焚之以绝其源。其术未尝不善也,而不知所以用其术,不数年而天下已亡。天下皆咎其术之不善,不知非术之过也。且彼乌知诗书之愚天下更甚也哉?诗书为聪明才辩之所自出,而亦为耗其聪明之具。况吾有爵褖以持其后,后有所图,而前有所耗,人日腐其心以趋吾法,不知为法所愚。天下之人尽愚于法之中,而吾可高拱无为矣。尚安事焚之而杀之也哉?明太祖是也。
自汉、唐、宋,历代以来,皆以文取士,而有善有不善。得其法者,惟明为然。明制:取士,惟习《四子书》,兼通一经,试以八股,号为制义;中式者录之。士以为爵祿所在,日夜竭精弊神以攻其业,自《四书》、一经外,咸束高阁,虽图史满前皆不假目,以为妨吾之所为。于是,天下之书,不焚而自焚矣。非焚也,人不复读,与焚无异也。焚书者欲天下之愚,而人卒不愚;此不焚而人不瑕读。他日爵祿已得,虽稍有涉猎之者,然皆志得意满。无复他及;不然,其不遇者,亦已颓然就老矣,尚欲何为哉?
故书可不焚,亦不必焚。彼汉高、项羽所读何书?而行军举事俱可为万事法。《诗》、《书》岂教人智者哉?亦人之智可为《诗》、《书》耳?使人无所耗其聪明,虽无一字可读,而人心之《诗》、《书》原自不泯。且人之情,图史满前,则目饱而心足;而无书可读,则日事其智巧,故其为计更深,而心中之《诗》、《书》更简捷而易用也。秦之事可鉴矣?故曰:明巧而秦拙也。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治天下者,一人而已,其余皆为臣与民,而听冶于一人者也。使天下皆安心而听冶于一人,而天下固已极治矣!尚安事使其知之,而得以议吾之政令也哉?故虽以明之制,百世不易可也!(37)
此外,颜元也指出:“八股行天下而天下无学术,无学术则无政事,无政事则无治功,无治功则无升平矣,故八股之害甚于焚书。”(38)他还认为,以八股举业进行学校教育,只会造成“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且学正坏其所用,用正背其所学,以致天下无办事之官,庙堂少经济之臣”(39),从而危难之际,袖手空谈者多而力行实事者少。确实,我们总结、反思洪武朝的儒学教育以及与之伴随而开始形成的八股科举考试制度,是可以得到诸多历史启示的。
[注释]
(1)《典故纪闻》卷一。
(2)《明太祖实录》卷七三。
(3)《明史》卷四十七《礼志一》。
(4)上书卷二《太祖本纪二》。
(5)《宋文宪公全集》卷二郑楷《行状》。
(6)《明史》卷一三八《宋濂传》。
(7)上书卷一一五《兴宗孝廉皇帝传》。
(8)《续文献通考·学校考》。
(9)《明史》卷四十七《职官志二》。
(10)上书卷一三七《宋讷传》。
(11)同上。
(12)上书卷六十九《选举志一》。
(13)同上。
(14)《古今冶平略》卷二。
(15)《鲒培亭集·外编》卷二十二《明初学校贡举事宜记》。
(16)《明史》卷一三七《赵俶传》。
(17)《明史·艺文志》未著录所谓“性理”之书,我们疑此即朱熹弟子陈联著《北溪字义》。按:《北溪字义》原名《字义详讲》,又称《四书字义》或《四书性理字义》。而依其内客,似以称《四书性理字义》为当。
(18)《松下杂钞》卷二。
(19)《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一附引。
(20)《以俟录·序》。
(21)参阅谢国桢:《明末党社运动考》,中华书局1981年版。
(22)《明史》卷七十《选举志二》。
(23)近十余年来,启功作《说八股》、张中行作《<说八股>补微》、金克木作《八股新论》,汇聚而成《说八股》一书,由中华书局于1994年出版。此书深入浅出地评说八股,不仅有很强的知识性,而且很富学术价值(当然,其中亦难免有尚值得商榷之论),请参阅。
(24)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231页,三联书店1985年版。
(25)《清德宗实录》。
(26)《文献通考·选举二》谓:“帖经者,以所习之经掩其二端,中间惟开一行,截纸之帖。”商衍鎏先生《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亦说:“帖括之法,只令全写注疏,类于默书与今之填题,既不增加词义,推展发明,惟凭记诵。”
(27)引自梁章钜:《制义丛话》。
(28)参见邓洪波、彭明哲、龚抗云编著《中国历代状元殿试卷·附录一“八股文格式举例释义”》,海南出版社1993年版。
(29)《说八股》第100页。
(30)《方望溪全集·集外文》卷二《进四书文选表·凡例》。
(31)《日知录》卷十六《试文格式》。
(32)《焚书》卷三《卓吾论略》。
(33)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附录》。
(34)《顾亭林诗文集》卷二《生员论》。
(35)《日知录》卷十六《经义沦策》。
(36)《姜斋诗文集·夕堂永日绪论外稿》。
(37)《山居杂谈·明太祖论》。
(38)《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下。
(39)《平书订》卷六。
(转载自:国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