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转轨时期伟大的和平实践
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

    在人类历史前进的步伐刚刚迈入15世纪之际,即在1405年,郑和首次下西洋,揭开了世界性大航海活动的序幕。由于世界性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使东西方交通为之大变,促进了世界各国之间的往来,逐渐打破了全球东西方之间,各大洲不同地区之间相对封闭隔绝的状态。这对人类社会与国际关系,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导致人类社会日益具有世界性,从此进入了一个带根本性的历史转轨时期。在这个人类社会发展的关键时期,发生于东方的郑和航海壮举中,大批中国人走出国门,走向海洋,在这个人类文明交汇的大舞台上,以自己伟大的和平实践,谱写了15世纪初人类文明史上的壮丽篇章。

     与同时代的西方大航海不同,以郑和为代表的中国人的大航海,推动大批中国人以空前的规模走向海洋,不是为了以武力掠夺海外国家的财富,对海外国家实行殖民统治,而是为了应对来自海洋上的挑战,以中国人自己传统的政治道德理念,尝试建立一种和平与和谐的国际社会秩序。历代以来,中国周边亚洲沿海国家无力从海上对中国进行大规模和持久的侵略。至于欧洲海洋国家,当时的航海水平只限于在地中海沿岸航行,更谈不上从海上东来入侵中国。大海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所以明代以前,历代有海而无防,从不担忧海外国家会对国家安全和封建统治造成什么威胁。中国在海洋上平安无事的局面,在元朝时开始受到冲击,到明初洪武、建文时期及永乐初年,中国在海洋上出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多事之秋”,中国与周边海外国家的关系一度相当紧张。如在西南沿海,由于安南黎氏政权对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和中国西南边疆肆无忌惮地进行侵略扩张,造成了中印半岛以及中国西南沿海地区严重的紧张局势。在东南沿海(有时甚至波及北方沿海)及南海诸岛屿,当时倭寇入侵烧杀抢劫的恶性事件不断发生,各种反明势力活动也十分猖獗。为了解除种种来自海上的威胁,明太祖朱元璋厉行海禁,激起一些以贩海为生的群体对朝廷强烈的不满。其中有些人不惜铤而走险,勾结海外国家,尤其是与倭寇相勾结,不仅为患浙、闽、粤沿海地区,而且干扰了中国与海外诸国的交通往来。在明朝初年,一些犯事亡命之徒逃往海外,纠众滋事,抢劫过往商旅和使节,严重损害了明帝国在海外的利益,使明朝政府深切地感受到来自海上的挑战。明朝建国以来所面临的来自海上的挑战,到明成祖朱棣执政之时,形势更加严峻。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1402年)九月,朱棣登基称帝才三个月,就有从东南沿海国家返回的使臣向他报告:海外诸国多数分居在海岛之上,中国军民中的一些无赖之徒暗中与他们相勾结,成了地地道道的海寇。当时,在中国周边海洋国家之间,局势也很不平静,成为滋生直接对中国形成海上威胁的温床。

     明成祖朱棣执政之初,在海洋上面临这样严峻的形势和诸多复杂矛盾,是历代帝王所不曾遇到的。这种形势使以朱棣为代表的明朝政府上层人物,不能不应对来自海洋上的挑战,以不同于历代封建统治者的视角,把视线转向海洋。为稳固自己的皇权统治计,朱棣既不能允许一切异己势力在海外有立足之地,还要使由他当政的明王朝在海外享有较高的声望。另一方面,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同海外诸国发展友好关系的传统,中国周边沿海国家不安定的局面,对中国发展与海外各国的友好关系,无疑是一种很大的障碍。从保障国内的稳定而言,当时也需要中国同周边海外国家无一例外地建立友好关系。至于采取什么样的政策,以什么样的方式和方法来应对种种来自海上的挑战,明朝统治者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尽量避免以武力解决的和平外交方针。事实已经证明,只是消极地实行“海禁”政策,不仅无济于事,而且有负面影响。朱棣即位以后,在继续朱元璋海禁政策的同时,还另图良策,像在国内建立和巩固自己的皇权统治那样,在政治、经济、外交、文化、军事各个方面都在海外有所作为,全方位地迎接来自海上的各种挑战,力图实现海内外大一统的太平盛世。在这一和平外交方针的指导下,郑和使团在海外努力传播中华文化,与古代志士仁人所追求的大同理想,追求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的和谐发展,正是一脉相承的。这种对“大同”与“和谐”理想的追求,也是各国人民向往“世界大同”的理想的一种表现,反映了各国人民向往美好幸福生活的愿望。

     为建立海外各国间和谐发展的局面,针对当时海洋上很不太平的状况,郑和使团每到一个国家,即从使团履行和平使命的政治道德观念出发,晓喻各国之间应“循理安分,勿得违越;不可欺寡,不可凌弱,庶几共享太平之福”。与此同时,“敷宣教化于海外诸番国,导以礼仪,变其夷习”,即以中国先进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引导那些尚处于较落后社会发展阶段的海外邦国,使其改变野蛮落后的习俗,懂得礼仪,学会先进的生产技术,接受先进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掌握先进的医疗技术,步入文明社会的行列。

     郑和远航大力发展海外贸易,不仅是对海外各国实施睦邻友好方针的具体体现,而且是郑和作为和平使者在海外和平实践的主要内容之一。中国周边的海外国家大多分布在东南亚和南亚地区,这一地区,尤其是南洋一带,散布着众多的岛国,南洋与大陆的空间不协调,地理的分散、不连续,缺乏进一步联结的基础。海洋空间上的限制,国与国之间难以沟通,是造成海外各国关系不协调的重要原因,也是郑和下西洋致力于建立中国与海外各国间和谐友好关系的障碍。正是通过大力发展互惠互利的海外贸易,以经济交往为纽带,将分散于大洋中的各个国家和地区联结起来,为郑和使团致力于中国与海外各国关系的协调发展,找到了一条现实可行的途径。

     600年以前,正当人类历史发展的转轨时期,时代要求人们逐渐打破地域和民族的界限,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上日益具世界性。在这个人类历史发展的关键时期,中国和西方一些国家同时走出国门,向海洋发展,走的却是不同的道路。中国不搞霸权和殖民掠夺,而是企盼着“静海”,在海外建立和谐的国际社会秩序,南京静海寺就是这一伟大和平实践的产物。静海寺建于永乐十七年(1419年),正值郑和第五次下西洋归来之时,在经过郑和多次出访海外诸国以后,东南亚及南亚一带和平安定的局面已经奠定,海路畅通,人民安居乐业,中国在海外的威望也随之树立起来。郑和下西洋的目标———与海外各国“共享太平之福”,基本上实现。在永乐、宣德年间郑和下西洋之际,受郑和下西洋的影响而来中国访问的海外国家多达60余国,其中有不少国家是第一次来中国访问;在永乐年间浡泥、满剌加、苏禄、古麻剌朗4个国家10位国王先后来中国访问;此种盛况,呈现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为历代所未有。“静海”,也就是寓以海上太平、各国共享其福之意,静海寺即是为纪念当时出现的这种海上太平的盛世而建。为“静海”盛世所鼓舞,郑和当时曾用个人财产印造大藏经,于永乐十八年(1420年)五月捐赠给故乡云南五华寺。郑和同时写有施印大藏经发愿文,表达了他“发愿”“海晏河清,民康物阜”的崇高理想。郑和下西洋就是为实现这一崇高理想,而在人类历史上进行的从未有过的伟大和平实践。

     郑和下西洋以后,这一在人类社会转轨时期代表着历史发展正确方向的伟大和平实践,由于封建统治者实行闭关自守而被扼制。郑和下西洋的行为之所以成为一个孤立的历史事件,并不是因为郑和下西洋造成了财政的紧张,物力不继,而是因为郑和下西洋以后,明清统治者不再致力于向海洋发展,不再继续郑和下西洋的伟大和平实践所致。把郑和下西洋的事业不能继续下去的原因归罪于郑和,是不公正的,导致这一历史遗憾的原因,与郑和下西洋这一历史事件本身的发展及内涵没有关联。正如梁启超100年前讲的:“而郑君之烈,随郑君之没以俱逝。……则哥伦布以后,有无数量之哥伦布,维哥达嘉马以后,有无数量之维哥达嘉马。而我则郑和以后,竟无第二之郑和,噫嘻,是岂郑君之罪也!”

     600年前,郑和作为伟大的和平使者,为“静海”奋斗了一生,最后以身殉职。郑和下西洋以后,西方殖民者的对外扩张,东西方一些海洋强国大搞海上霸权,无不导致“乱海”,一直到今天,郑和下西洋时期“静海”的局面没有再出现过,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莫大遗憾。我们今天纪念郑和,就要传承文明,发扬郑和为“静海”而奋斗终身的精神,与世界各国人民一起,共同为建立和谐的国际社会秩序,为最终实现祖辈们向往世界大同的崇高理想而奋斗。

   

 

  (资料来源:《中国社会科学学院院报》2005年7月7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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