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努尔哈赤之勃兴

一  努尔哈赤之先世及其事略

(一)建州部族之由来

    唐虞之时，不咸山(即今之长白山)附近有肃慎氏者，始通中国；当帝舜二十五年，来献弓矢；成周之时，又献楛矢石磬，数入朝贡。[1]暨于汉代，诸部割据：有今长春附近者，曰扶余；据鸭绿江之上游者，曰高句丽；而肃慎故地，则称挹娄。其东南又别为北东南三沃沮(即窝集，满语森林之意也。沃沮古汛称秽貊)。北魏之世，中国分裂，而肃慎故土，亦离为七部：曰粟末部(以粟末水得名，粟末水即松花江之古称也。是部与高句丽接壤)，曰伯咄部(在粟末北)，曰安车骨部(在伯咄东北)，曰拂捏部(在伯咄正东)，曰号室部(在拂捏东)，曰黑水部(在黑龙江下流河岸，当安车骨西北)，曰白山部(在长白山附近，当粟末东南)：统谓之勿吉，而隋唐以来，称为秣鞨(均沃沮之音转)。周武后天授元年(西历六九〇年)，有大祚荣者，为粟末部长，国势骤盛，唐睿宗封为渤海郡王；自后改国号曰渤海(事在开元元年即七一三年)，世有英主。至唐明宗天成元年(九二六年)，为契丹耶律阿保机所灭。先是渤海之衰也，黑水秣鞨又次第恢复其旧土，号曰女真。契丹灭渤海，女真西南部之在混同江(即松花江)附近者，隶契丹籍，称熟女真；其东北部之散在黑龙江至长白山之间者，不隶契丹籍，谓之生女真；生女真别部有定居阿勒楚喀河侧者，曰完颜。宋仁宗宝元时(一〇三八年顷)，乌古乃为完颜部长，役属邻近诸部，势力渐振，辽以为生女真节度使，其后浸以强盛。五传至阿骨打，以宋徽宗政和三年(一一一三年)，为女真主。翌年，遂叛辽独立，征服诸部；以政和五年，称帝，建国号曰金，是为金太祖。金之先，或言来自新罗；盖亦秣鞨之一种，本名珠里真，后讹为女真，亦曰虑真，意即肃慎之转音也。金称帝凡百二十年，为中国蒙古联军所攻亡。其遗族散居于混同江南北，各仍旧俗，从事射猎，元设五万户府以镇抚之，亦不过随俗而治而已。明有天下，其兵力尝达于海中昔夷(即今库页岛)，且于黑龙江口筑垒掘濠据险而守。今伯力有永宁寺碑记可证。时女真诸酋，悉境内附，诏仿内地卫所之制，分建卫一百八十四，所二十，站及地面各七。又设马市于开原广宁，以为女真及兀良哈(其居地分三卫：曰朵颜，曰福余，曰泰宁；皆蒙古种人，在今吉林西北至热河一带)贸易之地，其人贡之道亦由此。时女真分三部：曰建州女真，曰海西女真，曰野人女真(一曰生女真，又称忽刺温野人)。建州海西，以地而名，野人女真，似以其文化粗野名之，去明甚远，不常朝贡。正统以后，国威既挫，边事大变，奴儿干都司亦撤退开原，地方视为无统御者，于是野人女真乃东移于长白山迤西一带；而建州海西，则已南迁矣。建州本以三姓附近为根据，永乐时，女真头目阿哈出(本元设五万户府之胡里改万户)从征有功，明廷以为建州卫指挥使，赏赉甚厚，赐姓李氏；旋徙于今宁古塔附近。至是，因野人之侵暴，逐渐南移，明廷乃以婆猪江(即今之佟家江)岸之地安插之。又以朝鲜军马之蹂躏，其都指挥佥事李满住，(阿哈出孙)复移于苏子河(即苏克苏浒河，一作苏克素护河)谿谷灶突山(今兴京西之呼兰哈达)南，是为建州卫新地。初，三姓附近有斡朵里，亦元设五万户府之一，孟哥帖木儿为之长，即清朝尊为肇祖者也。永乐间，孟哥帖木儿移于豆满江(即图们江)左岸之平野，明廷欲羁縻之，命人会宁(今朝鲜咸镜北道)之谷地，立建州左卫。此建州左卫创置之始。忽刺温野人之南侵也，孟哥为其酋杨木答兀所袭杀，同母弟凡察子童仓，率五百余家亡入朝鲜。童仓之兄董山，嗣领建州左卫指挥。既而凡察童仓归依李满住，明廷因以三土河(今海龙附近之三屯河)及婆猪江迤西之地安插之。以凡察与董山二人有所执新旧印之争，诏令二人协同署事。凡察不愿，乃分左卫，更置右卫，凡察童仓领之。是为建州右卫之始。董山以雄桀之姿，用刚柔互济之手腕，得雄长三卫，为都督，建州之势顿强。其后以私事朝鲜，为明廷所诘责(事在成化三年)。后屡与李满住犯边，明兵捣其寨，均被杀。诏以其子脱罗为指挥，凡察死，其孙纳郎哈袭，势渐衰。而海西之势力，遂远出建州上矣。海西原在今松花江流域，土地富饶，以野人之侵，南徙于开原边外，而以哈达为代表。是为海西卫新地。成化中，建州海西，合寇疆圉，东边从此不靖矣。其后王杲肆虐，未几就擒(杲凡察后裔，常犯边，又绐杀明游击裴承祖而剖其腹。万历初，出兵讨之，杲逃奔海西，为王台所执献)，王兀堂囊括建州女真之地；然明以良将李成梁守边，兀堂无能为也。兀堂衰而建州微，比之海西，仅能苟存而已。时海西诸部，哈达叶赫为强，明廷务以怀柔政策羁縻之，借以屏蔽辽东。两族互争(详见五节小注)，因亦无牵制东北之力；而努尔哈赤适挺生于其间，收拾余烬，创不世之伟业，此建州部族之由来也。惟年代不甚可稽，故魏默深谓：“肇祖当在明正统景泰之间，而长白发源之始祖，当在辽金末造”(见《圣武记》)，即此意矣。《清皇室四谱列帝谱》云：“猛哥帖木儿者，亦建州夷，与阿哈出同时，大抵亦同族。初居三姓对岸之斡朵里，寻南移近图们江，尝被兀狄哈攻劫，走朝鲜，朝鲜王授以万户之职，后又授上将军。永乐十年，置建州左卫于朝鲜镜城之阿木河，使移居焉，授以指挥。十四年二月，入朝赐宴，宣德元年正月，晋都督佥事。时弟凡察亦受职，七年三月，凡察以招抚远夷晋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八年二月猛哥帖木儿晋右都督，凡察晋都指挥使。八月猛哥帖木儿及子阿古被七姓野人攻杀，寻嫡子董山袭职。方难作时，凡察与猛哥帖木儿子童仓率五百余家遁朝鲜，朝鲜厚视之。凡察寻走还建州，依李满住苏子河，朝鲜留其私属不肯遣。正统五年十月，敕许凡察与李满住同驻。七年二月，别设建州右卫，以凡察为都督同知。成化三年九月，明出兵五道讨建州，朝鲜遣将击斩李满住及其子古纳哈，凡察不知所终。”《皇子谱》云：“考明人纪载，猛哥帖木儿宣德八年八月遘难，一子阿古同被害，一子童仓挟建州卫印遁入朝鲜。正统二年十一月，明以猛哥帖木儿嫡子董山为建州左卫指挥使，六年正月晋都督佥事，七年二月晋都督同知。景泰元年五月通瓦剌人寇，天顺二年二月，晋右都督。时私谒朝鲜受其正宪大夫中枢院使之职，明遣锦衣译者往诘之，服罪，寻仍反复。成化三年四月，听抚入朝，贡方物，旋执而羁之广宁。九月，都御史李秉等率师五路出塞，覆其巢，诛董山羁所。五年七月，以其子脱罗袭都指挥同知。弘治中晋都督。正德元年四月，又以脱罗子脱原保袭其父原职。董山即充善，脱罗即妥罗，锡宝齐篇古不能详也。”此谱所记年月，足补本文之缺，故并记之。惟明人所谓猛哥帖木儿之弟凡察者，清《实录》则以为始祖后一幼儿，《明元清系通纪》乃姑定为第二世。而以童挥厚为第三世，童猛哥帖木儿为第四世，充善褚宴为第五世，石豹奇为第六世。石豹奇即锡宝齐也，篇古乃职名，或言即万户转音，乃褚宴之子，《明实录》谓董重羊子名失保者。此清兴祖以前之世系也。

(二)清朝之先世

清人祖诗人“生民玄鸟”之义，谓：“清之先姓爱新觉罗氏，发源于长白山。山高二百余里，雄观峻极，扶舆灵气所钟；山之上有潭曰闼门，周八十里，源深流广，鸭绿、混同、爱滹三江之水出焉。鸭绿江自山南西流，入辽东之南海；混同江自山北流，入北海；爱滹江东流，入东海：三江孕奇毓异，产珠为世宝重。其山风劲气寒，奇木灵药，应候挺生。山之东有布库哩山，其下有池，曰布勒瑚里(《满洲源流考》作布尔湖，《蒋氏东华录》作布尔瑚里。兹从《开国方略》)。相传有天女三：长曰恩古伦，次日正古伦，季曰佛库伦，浴于池，有神鹊衔朱果，置季女衣，季女含口中，忽已入腹，遂有身。告恩古伦、正古伦曰：‘吾身重不能飞升：奈何?’答曰：‘吾等列仙籍，无他虞也!此天授尔娠，俟免身，来未晚。’言已，别去。季女寻产一男，生而能言，体貌奇异。及长，母告以吞朱果有身之故，因命之曰：‘汝姓爱新觉罗，名布库里雍顺，天生汝以定乱国，其往治之!汝顺流而往，即其地也。’与小舠乘之，母遂凌空去。舠顺流至河步，乃登岸，折柳及蒿为坐具，端坐其上。是时，其地有三姓争为雄长，日搆兵相仇杀，乱靡由定。有取水河步者，见而异之，归语人曰：‘汝等勿争，吾取水河步，见一男子，察其貌，非常人也。天必不虚生此人!’众往观，皆以为异，因诘所由来。答曰：‘我天女所生天男，天生我以定汝等之乱者。’且告以姓名。众曰：‘此天生圣人也，不可使之徒行!’遂交手为舁迎至家。三姓者议曰：‘我等盍息争，推此人为国主!’于是妻以女，奉为贝勒，其乱乃定。遂居长白山之东俄漠惠野俄朵里城(《开国方略》作长白山北之俄朵里城。是不知俄漠惠为何地，而欲牵合孟哥帖木儿初居于三姓附近之斡朵里。日人内藤虎次郎考定俄漠惠为今朝鲜会宁府，且言俄朵里当为种族之名，其言差近。盖孟哥帖木儿既移居会宁，自被野人袭杀后，其遗族始展转流离于灶突山下，即建州三卫新设之地，清人指为赫图阿拉之兴京也)，国号满洲，是为开基之始。越数世以后，不善抚其众，国人叛，戕害宗族。有幼子遁于荒野(《满洲源流考》曰：‘有幼子名范察者。’案范察，于明人记载则为孟特穆之弟，《开国方略》不记其名，似有阙文之意)，有神鹊止其首，追者遥望鹊栖处，疑为枯木，中道而返，乃得免，隐其身以终。自此后世俱德鹊，戒勿杀害云。数传至肇祖原皇帝，名都督孟特穆，生有智略，慨然以恢复为志。计诱先世仇人之后四十余人，至苏克素护河之呼兰哈达，诛其半以雪祖仇，执其半以搜旧业，既得，遂释之。于是肇祖居赫图阿拉地(在苏克素护河与嘉哈河之间，后称兴京)，距俄朵里城西南一下五百余里。生二子：长充善，次褚宴。充善生子三，其三即兴祖直皇帝之父。兴祖名都督福满，生子六：长德世库，次琉阐，次索长阿，次即景祖翼皇帝觉昌安，次宝朗阿，次宝实。景祖承先业，居赫图阿拉地。德世库居觉尔察地(《盛京通志》云：‘兴京西四里有古城，为国初六城之一。’盖即德世库所居。觉尔察满语‘冈’之意)，琉阐居阿哈河洛地(河洛满语‘峪’之意，不详所在)，索长阿居洛地噶善地(《开国方略》作和洛噶善误，噶善满语‘村屯’之意，在烟筒山西)，宝朗阿居尼玛兰地(尼玛兰满语‘桑树’之意)，宝实居章嘉地(在兴京东北)：分筑五城，距赫图阿拉近者五里，远者二十里，环卫而居，并称宁古塔贝勒(宁古塔为部族之名)。景祖生子五：长礼敦(后号巴图鲁追封武功郡王)，次额尔衮，次斋堪，次即显祖宣皇帝塔克世，次塔察。是时近地部落中，有硕色纳者，生九子，俱强悍；又有嘉呼者，生七子，俱轻捷多力，尝身披重铠，连跃九牛：二族恃其强，侵陵诸路。景祖素多才智，子礼敦又英勇，率诸贝勒往征，尽灭之。收服五岭东，苏克素护河西二百里内诸部，由此国益强盛。显祖嫡妃喜塔喇氏，阿古都督女，是为宣皇后；生子三，长即太祖努尔哈赤也”。天女之诞，本不足信，吾人若就社会史上最初之情形考察之；盖当母系时代，不明婚媾生育之关系，遂有“履迹”、“感虹”诸传说。朱果降祥，抑何足怪?《史记三代世表》附有褚先生之说云：“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可为千古破疑。故所谓布库里雍顺者，当实有其人也。黄遵宪撰《日本国志》，谓：“日本称神武开基，盖当周末。然考神武至崇神，中更九代，无事足纪。或者神武亦追王之词乎?未可知也。”(见《国统志》内小注)然则清人之于始祖，殆亦追尊之意欤?今就《太祖实录》所载清初之世系，表之如下：

据此，则自布库里雍顺至孟特穆间，不甚明悉；以范察为中介，而谓孟特穆居赫图阿拉，颇乖史实(案孟特穆即孟哥帖木儿，孟哥移居会宁，已详前日)。今更录朝鲜及明人之记录，以资对照。

童孟哥帖木儿与孟特穆，董山与充善，童仓与褚宴重洋，妥罗与脱罗，石豹奇与锡宝齐，叫场与觉昌安，塔失与塔克世，均属一人，译对之异也。惟福满无人可以适合，故努尔哈赤是否为孟特穆之嫡族，尚属疑问。或以为努尔哈赤混入他系之名酋，以光宠其姓氏者。然其确为建州左卫之酋长，朝鲜《实录》明著之。又太祖责乌拉贝勒布占泰，谓其于己之祖先为天女所生，乃十世以来之事，岂有不知。故《明元清系通记》以布库里雍顺当始受元代斡朵里万户职者，而以努尔哈赤为其十世孙也。

(三)二祖之死

建州自董山脱罗而后，福满代兴，是为清兴祖。其六子环居于赫图阿拉，称宁古塔贝勒，部族颇繁。此据清人纪载《明实录》则不著以建州方弱，无事接触中朝也。太宗称帝追尊四亲，乃适当其首耳。王杲之擒也，其子阿台(即阿太童京)，居古呼山寨(今新广县鼓楼村附近，乾隆内府舆图：有古勒噶珊，盖即其地，噶珊清语村屯之意)，屡犯辽沈。时苏克素护河部图伦城(《明实录》永乐四年置图伦卫，清初属苏克素护河部。苏克素护河部领地甚小，故当在苏子河下游人浑河处之两岸。图伦城亦当在附近)，有尼堪外兰者，阴搆明宁远伯李成梁以攻之。成梁授以兵符，率辽阳广宁兵由二路进。阿台之妻为觉昌安(福满第四子，努尔哈赤之祖)长子礼敦之女，觉昌安闻古呼兵警，恐女孙被陷，偕塔克世(觉昌安第四子，努尔哈赤之父)往救。既至古時城，见成梁兵方接战，令塔克世俟于城外，独人城，欲携女孙归，阿台不从。塔克世俟良久，入城探之。成梁攻古呼城，其城据山依险，阿台守御甚坚，数亲出绕城，冲杀成梁兵，死者甚众，竟不能克。因数尼堪外兰起衅败军之罪，欲缚之。尼堪外兰惧，请身往招抚。即至城大呼，绐之曰：“大兵既来，其遂舍汝而去?主将有命，凡士卒能杀章京来降者，即令为是城之主。”城中人信其言，遂杀阿台以降。成梁诱城中人出而屠之，尼堪外兰复搆明兵，杀清二祖(觉昌安塔克世)。然此事据明人记录，则谓成梁既败阿台于沈阳南虎皮驿，乃勒兵从抚顺出寨，直捣古哷。寨陟峻，三面壁立，壕堑甚设，成梁用火攻突坚，经两昼夜，射阿台死。景祖父子于嘉靖三十八九年即通款于明，是役实阴为成梁向导，劝阿台降，阿台不从，景祖亦死于火，显祖为明兵所杀。时万历十一年事，努尔哈赤年二十有五，闻之大恸，诘明兵滥杀之故。明兵无以应，乃归显祖尸，并所得其家之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与之。努尔哈赤曰：“害我祖父者，尼堪外兰所搆也。必执以与我，乃已。”明使曰：“前因误害，故与敕书马匹，事已毕，今复过求，我当助尼堪外兰(天聪本《实录》作外郎，外郎为有实职而未袭之称，盖尼堪为应袭指挥者，故云令为部主也)，筑城于嘉班，令为尔部主。”于是女真人信之，皆惧。宁古塔诸贝勒子孙，亦至堂子立誓，欲害努尔哈赤，而媚尼堪外兰。尼堪外兰又迫努尔哈赤往附，努尔哈赤曰：“尔，吾父部下人也，搆明兵，害我祖父：恨不能手刃汝，岂反从汝偷生?人生百岁，能不死乎?”于是饮恨益深，日夜以复仇为念。时苏克素护河部萨尔浒城主诺密纳，与同部嘉穆瑚寨主噶哈善哈斯瑚，沾河寨主常书，及弟扬书四部长来归，努尔哈赤与之盟，遣还。是年五月，乃以显祖遗甲十三副，起兵攻尼堪外兰。英雄伟业，此其椎轮已(《清史稿·太祖本纪》谓景祖挈子若孙往视，二祖皆及于难。太祖及弟舒尔哈齐没于兵间，成梁妻奇其貌，阴纵之归，途遇额亦都，以其徒九人从。马氏《通纪辑要》，则谓奴与舒同为俘虏，给事成梁家，奴乃佯谨其身，以自媚于成梁，成梁忽其易，复以他失残众畀之。二说均可供参考)。

(四)努尔哈赤之幼年事略

努尔哈赤者，塔克世之长子也，姓爱新觉罗氏。爱新(AiShin)为满语金之意，觉罗(Giolo)为族之意，意即女真之遗族也(据李学智《清朝姓氏考》，爱新觉罗为太宗所改之姓，太祖原姓佟氏。太宗既改建州为满洲，大金为大清，复以女真语圣字之音阿赤卜鲁为爱新觉罗，二语在汉字音虽不同，而金语实相近也。此系推广朱希祖之说，陈捷先《清国姓爱新觉罗考》则谓：清原有姓氏，实仅觉罗，是因居地而得，一作角落。太祖收扈尔汉为养子，列入觉罗姓里可以为证。后加爱新以示别于其他觉罗，与称后金同。觉罗亦有故里老家之意，如穆瑚觉罗亦作穆瑚故里。盖太祖初假汉姓佟氏，及势力强大，始就旧姓加一金字，即为爱新觉罗。二说各有所见，特附记之)。努尔哈赤亦尝自称佟氏，盖自谓为孟哥帖木儿之后。孟哥姓童，其二子曰童仓，曰董山；童与董佟为音转；建州为董山之裔，故多称佟姓(佟氏辽东著族，女真多冒此姓。或言努尔哈赤赘于佟家，故姓佟)。其生母喜塔喇氏，即所谓宣皇后，生三子：长即努尔哈赤，以明嘉靖三十八年，孕十三月乃生；时正其祖就款于明之岁。次舒尔哈齐，次雅尔哈齐。喜塔喇氏，阿古都督女，阿古或言王杲之转音。努尔哈赤年十岁，喜塔喇氏卒，继母纳喇氏，抚育寡恩。常出入辽将李成梁家，如童奴然，成梁亦抚之如子。读书识字，好看《三国演义》及《水浒传》，十六岁始归建州。明朝野史均谓努与李氏有香火情者此也(舒尔哈齐之女，有为成梁子如柏妾者)。年十九，俾分居，予产独薄；亲上山采人参松子之类，持住抚顺市卖之。后塔克世知其有才德，复厚与之，仍辞让诸弟。时建州女真甚混乱，明思加兵力于此，以故抚顺互市，顿形繁荣。万历末年，江南商人，亦多往来于其间。努尔哈赤对于汉人之情形，常于抚顺市上得之。清官书称为：“生而龙颜凤目，伟躯大耳，天表玉立，声若洪钟，仪度威重，举止非常，骑射轶伦，英勇盖世，刚果能断，凡所睹记，终身不忘；国人号曰聪睿贝勒。”其言似系谀辞，然而开国巨业，征伐纵横，其统驭之才，英爽之气，当异常人也。当其起兵复仇，驰骋满部，追尼堪于嘉班城(详下节)，诛诺鼐于萨尔浒，克兆嘉，获李岱(皆详下章)，族人忌之，屡谋加害；观其应变合度，亦可以见此创业雄主之手腕矣。甲申(万历十二年，一五八四年)夏月，尝夜寝，闻户外有声。披衣起，令匿诸子女，佩刀持弓矢，潜出户，伏烟突旁伺之。时阴晦无所见，少顷，贼将逼烟突旁，忽有电光照见；遂以刀背击之，仆，呼近侍洛翰缚之。洛翰曰：“何必缚也?宜杀之!”努尔哈赤曰：“若杀此贼，其主必显与我为难。倘加兵于我，我众寡不敌!”乃佯询曰：“尔非盗牛来耶?”贼以盗牛应．洛翰又曰：“诳言也，实欲害吾主。杀之便!”努尔哈赤曰：“男盗牛也。”遂纵之去。又一夕，将就寝，忽心动，遂起，衣短甲，外袭常服，佯如厕。值昏黑中莫能辨，熟视院门旁笼落缺处，隐然有人，如探伺者，乃控弦以待。俄而贼逼，努尔哈赤射之，贼却身避，中其衣，惊遁，追及之，又射，贯两足，踣地，击其首，昏眩，缚而挞之。询其名，为伊索诸弟。近侍请杀之，努尔哈赤曰：“杀之适以启衅，若其主以兵攻我，劫我储蓄；我粮匮则部下叛，部下叛则我等孤立，何以御敌?且我又何肯以杀人为他人借口耶?”遂释之。就上二事以观，可知太祖之才略矣。

(五)当时辽东之形势

    当辽金末造，女真部落，散处于白山黑水之间，渔猎为生，攻伐无已。比至明正统景泰之间，野人南侵，女真内徙，明边渐逼，交涉益繁。各据一隅，星罗塞外，无统御之共主，有领率之酋长，盖皆以宗族部落为单位者也。明末雄酋叠起，屡谋犯边，然国军所至，悍者授首(如成化三年之役，董山既以私事朝鲜，悔罪来朝，又因骄慢不驯，于归送广宁杀之。童仓亦坐董山叛逆罪，充发福建，死于戍所。是年，赵辅将兵讨建州，屠虎城，“一作古城”，建酋李满住父子逃奔兀弥府，为朝鲜兵所杀。至此建州名酋，丧失殆尽)，故虽以董山王呆之强，亦终未得大逞也。洎努尔哈赤以复仇一役，崛起辽东，并吞诸部，汗业重光，与完颜阿骨打，前后若辉映焉。当时女真部落，大别之可分为四：

    一、建州部  曰苏克素护河，曰浑河，曰完颜，曰栋鄂，曰哲陈。

    二、长白山部  曰讷殷，曰珠舍哩，曰鸭绿江。

    三、东海部(亦称窝集部窝集，又作渥集)  曰瓦尔喀，曰库尔哈(库亦作虎或作呼)。

    四、扈伦部(忽刺温之转音)  曰叶赫，曰哈达，曰辉发，曰乌拉。

建州与长白山二部，皆明建州卫地，在辽沈之东。东海部为明野人卫地，东际日本海，跨有今吉林及西伯利亚沿海州境。扈伦为明海西卫地，当建州诸部之北，呼刺温南侵时据之。海西卫亦谓之南关北关，南关哈达(在广顺关外)，北关叶赫(在镇北关外)，逼处开原铁岭，为东北障蔽：凡此诸部，皆已由漂泊无定之生活，变行国而为居国，筑城而守，射猎为业，各据一方，弱肉强食。当时之城主，即一族之首长，互相攻伐，惟力是恃。诸部之中，以扈伦四部，最为雄长，与明廷相结，明亦利用之以为外援焉。

二  复仇之役

(一)图伦之役   

努尔哈赤既丧其父祖，朝夕谋复仇。万历十一年五月，时年二十五，以显祖遗甲十三副，起兵攻尼堪外兰；期诺密纳(萨尔浒城主)以兵来会。洛地噶善索长阿之第四子龙敦(福满之孙为努尔哈赤之堂叔)，忌努尔哈赤才能，私语诺密纳之弟鼐喀达曰：“明助尼堪外兰，筑城嘉班，令为国主，哈达万汗(明人称为王台)又助之；尔何附聪睿贝勒(努尔哈赤)耶?”鼐喀达以告诺密纳，诺密纳遂背盟。努尔哈赤待之不至，仍自率兵往攻图伦城。尼堪外兰豫知之，弃军民，携妻子，遁于嘉班城(今沈阳东一百十里嘉班山之东。乾隆《内府舆图》在抚顺之东，有札克丹必拉，必拉清语河也．河之西有山无名，似即札克丹山。嘉庆重修《大清一统志》谓札克丹旧名甲邦，盖即嘉班)，遂克图伦，得兵百人，甲十三副，而归。八月，努尔哈赤追之嘉班，诺密纳兄弟遣人往告。尼堪外兰遂弃嘉班，奔抚顺所(明设诸所之一)迤东河口台，明边吏不容其入边，以兵击逐之。努尔哈赤望见明兵，疑助尼堪外兰来战，遂收兵。素附尼堪外兰之人相谓曰：“尼堪外兰前为聪睿贝勒所迫，几至丧身，往奔明，明尚不容，且击逐之。岂肯筑城嘉班，令为国主乎?”遂皆背之。尼堪外兰携其子，及近属兄弟数人，逃于鄂勒珲(或作鄂勒欢，何秋涛《朔方备乘》言在齐齐哈尔城西南三十余里，孟森《辨朔方备乘中之鄂勒欢》言：界凡即嘉班，又作甲板。古哷《实录》作古勒，古与鄂通，如栋鄂亦称东古。故鄂勒浑即古埒山寨，王杲阿台所据之地也。皆在抚顺边外，绝不能远至齐齐哈尔)，筑城居之。

(二)鄂勒珲之役与尼堪外兰之死

时诸部中隔，追兵不得越境至；努尔哈赤乃次第攻服邻近诸部，为进兵之计。自万历十二年(一五八四年)至十四年(一五八六年)，累征栋鄂、浑河、苏克素护、哲陈诸部，克其要塞(皆详见下章)，遂以十四年七月，进攻鄂勒珲。值尼堪外兰他出，城外有四十余人，欲避兵，挟弓矢走。前行一人，戴毡笠，披青棉甲，努尔哈赤望见，疑即尼堪外兰，奋身往追，为四十人所环逼，众矢交发。努尔哈赤中胸贯肩，被创三十余，犹鏖战不退；射殪八人，斩一人，余皆窜遁；遂攻克鄂勒珲城。索尼堪外兰弗获，斩城中汉人十九，擒被箭者六人，深入其矢，令告明边吏，执送尼堪，否则兴兵。明边吏遣人复曰：“尼堪既归我，未便执送，尔若自来杀之，可也。”努尔哈赤曰：“尔等叵测，又将诳我耶?”使者又言，无事亲往，只遣少兵来，即执以去。于是命斋萨率四十人往，尼堪闻其至，欲登台以避，明人去其梯，斋萨执尼堪，杀之而归。明自是约岁输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并开抚顺、清河、宽甸、瑷阳四关，通互市以和好焉。先是，尼堪外兰弃嘉班奔抚顺所迤东河口台，明边吏不容人边，以兵击逐，建州人乃知明并不庇尼堪，多背尼堪而投努尔哈赤。此河口台当即明纪载之王刚台，皆在抚顺边门附近。而张学颜、李成梁等共诛王呆，亦追奔至红力寨，红力寨即古勒寨。杲诛而寨未破，杲子阿台仍踞之，诛阿台时乃破，又为尼堪外兰所居，太祖破之，则译为鄂勒欢、鄂勒珲、鹅儿浑等名词，不过多出一尾音耳。

第二章  诸部之征服

三  建州五部之征服

(一)萨尔浒及兆嘉城

万历十一年八月，努尔哈赤追尼堪外兰于嘉班，萨尔浒(在兴京西百二十里)城主诺密纳遣人告之，尼堪遂遁。努尔哈赤既旋师，谓侍臣曰：“若非诺密纳鼐喀达往告之，尼堪外兰早成擒矣。”会诺密纳鼐喀达更遣人来言曰：“浑河部杭嘉及札库穆二路，勿往侵!栋嘉及巴尔达二城，我仇也，可取其地畀我!否则，不容尔兵由我边界行也。”努尔哈赤闻其言，怒；噶哈善哈斯瑚(嘉穆瑚寨主，初附努尔哈赤者)与常书扬书(沾河寨主)亦忿甚曰：“不先破萨尔浒城，吾等皆附诺密纳矣。”努尔哈赤遂定计：佯与诺密纳约，合兵往攻巴尔达城(属浑河部)，令率兵先战。诺密纳不从。努尔哈赤曰：“尔以兵仗与我，我即先战。”诺密纳因以兵仗授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既得兵仗，遂执诺密纳鼐喀达兄弟杀之；取萨尔浒城还。明年正月，又起兵攻兆嘉城(在兴京城东北三十里)。先是康嘉(章嘉城宝实之长子)借兵哈达万汗(王台)，以浑河部兆嘉城长理岱为向导，劫瑚济寨而去，分所获于中途；努尔哈赤部将安费扬古，率十二人追获之。未几，敌乘夜欲拔栅潜入，谋害努尔哈赤。时犬四顾惊吠，努尔哈赤因持刀叱曰：“外至者，谁也?既至，何不入?尔不入，我即出矣，尔能撄我锋耶?”遂以刀柄击窗棂，复奋足撼窗，为由窗而出之状，既而仍由户出，贼乃遁。是盖理岱之所使也，至是遂征之。途遇大雪，至噶哈岭(长白山支峰)，路险峻难登，诸叔及诸兄弟劝勿进兵。努尔哈赤曰：“理岱我同姓兄弟，乃自相戕害，反为哈达向导，岂可恕耶?”遂凿山为磴，军士鳞次立，以绳束马，曳之逾岭，至兆嘉城下。龙敦豫使人密告理岱，理岱鸣角集众，登城以待。众复请曰：“彼有备，未易攻，姑旋师便。”努尔哈赤曰：“吾固知其有备而来，何遽回耶?”遂督众登城，克之；获理岱，宥其死而赡养焉。努尔哈赤既克兆嘉城，龙敦搆族众邀噶哈善哈斯瑚于路杀之。噶乃努尔哈赤之妹夫，努尔哈赤故欲集众收其尸。时诸族昆弟，皆与龙敦同谋，无一人往；努尔哈赤率近侍数人行。玛尼兰城楞敦(宝朗阿之次子，努尔哈赤之族叔也)止之曰：“诸族皆仇汝，否则，汝妹夫何以见杀?宜勿往，恐有害汝者!”努尔哈赤不听。披甲跃马，登城南横冈，引弓疾驰，复回向城下，大呼曰：“有害我者，速出!”闻者皆惴惧无敢出；遂收其骸骨，以己服殓葬之。

(二)栋鄂部

万历十二年六月，努尔哈赤率兵四百攻玛尔墩寨，绝其汲道；至四日，令军士跣足缘崖而上，遂克之。九月，攻栋鄂部(今佟家江附近地)翁鄂洛城。先是，董鄂部诸贝勒议曰：“昔宁古塔贝勒借哈达兵攻我，取我数寨；今彼与哈达相仇(指劫瑚济寨事)，吾等宜乘机攻之。用蟒毒淬箭为攻具。”会其部内乱，遂不果行，努尔哈赤闻之，与众计曰：“栋鄂部内乱，宜往攻。”众谏曰：“兵未可轻人其境，幸而胜，诚善；倘有失，奈何?”努尔哈赤曰：“俟彼加兵于我，何如乘机先发?”遂亲率兵五百征之。其部长阿海巴延，聚兵四百于所居齐吉达城。城垂陷，会大雪，罢攻，命众先还，留十二人以从，伏浓烟中。城内谓兵已退，引众出，努尔哈赤邀击之，斩四人，获甲二副。适完颜部之逊扎沁广衮来请曰：“翁鄂洛吾仇也，曾为所缚，乞以一旅助我破之!”努尔哈赤念既已兴兵至此，宜乘机勘定一方；遂率兵夜驰赴之。逊扎沁广衮有兄子岱度墨尔根，密使人通于翁鄂洛城，故豫知努尔哈赤兵至，收其众入城。努尔哈赤乘屋颠射城中，城中鄂尔果尼潜射之，伤首贯胄。努尔哈赤拔箭，见敌趋过，即以所拔箭从烟突隙处迎射之，贯其股，应弦而踣。努尔哈赤被创，流血至足，犹鏖战不已。敌复有洛科者，乘烟焰中潜逼，突发一矢射努尔哈赤，砉然有声，穿琐子甲护项，拔之，镞卷如钩，血肉进落。众竞趋而前，欲登屋扶掖；努尔哈赤恐为敌窥，谕止之。时项下血涌如注，以一手扪创，一手拄弓而下，二人掖而行，忽迷仆，渚臣皆大惊，相怨咎。少苏，裹创，迷而复苏者数四，苏辄饮水。凡一昼夜，血犹不止，裹创厚寸余；乃弃垂下之城而还。及创愈，复率兵攻克翁鄂洛城；获鄂尔果尼及洛科，诸臣请诛之，努尔哈赤曰：“两敌交锋，志在取胜。彼为其主，乃射我；今为我用，不又将为我射敌耶?如此勇敢之人，若临阵死于锋镝，犹将惜之；奈何以射我故而杀之乎?”遂授鄂尔果尼洛科各一牛录额真(官名)，隶三百人。

(三)太兰冈之役

万历十三年二月，努尔哈赤率甲士二十五，步兵五十，略界藩寨。寨内人豫为备，无所获而还。界藩与萨尔浒、栋嘉、巴尔达三城合兵四百，追袭至界藩南太兰冈之野。玛尔墩寨主纳申(玛尔墩破而逃此者)，界藩寨长巴穆尼冲突入阵，疾驰而前；努尔哈赤见之，单骑还击纳申。纳申刃已先及，断努尔哈赤所执鞭，努尔哈赤挥刀断其臂，坠马死；复射巴穆尼毙之，敌众逡巡却立。甲士曰：“马疲甚，奈何?”努尔哈赤曰：“尔等下马步行，佯以弓弰拂雪，为拾矢状，徐引马过岭；饮以盐水，饲以炒面，休息之。予留此为缓敌计也。”于是退军先行，努尔哈赤驻马纳申尸旁。敌众呼曰：“杀其人，尚欲食其肉?何不去，听我等收其骸骨!”努尔哈赤乃行，顾其众曰：“纳申与我为难，今得杀之，即食其肉，亦宜。”复念军行未远，乃率七人为伏，露其胄而立。纳申部众见之，呼曰：“尔有伏，我已知之矣。”且呼且却。努尔哈赤引兵徐还，未遗一矢。

(四)哲陈诸部与巴尔达

万历十三年四月，努尔哈赤又率步骑五百，征哲陈部。值大水，命众先还；留被棉甲者五十，被铁甲者三十人。有嘉哈地之苏库赉呼潜往告知。于是托摩和、章嘉、巴尔达、萨尔浒、界藩五城(皆兴京附近)，合兵欲攻之。努尔哈赤引兵深入，遥见敌兵八百余，陈界藩之浑河，抵南山。族兄弟扎亲、桑古哩(尼玛兰城宝朗阿之孙)两人见敌众，大惧，解其甲与人。努尔哈赤怒曰：“汝等平日自雄于兄弟乡党间，今临阵何惧，反解甲与人耶?”乃亲执纛，先进敌阵，下马，驱马回，率弟穆儿哈齐及近侍延布禄、乌凌阿直前冲击，奋勇射敌，杀二十余人，敌兵争渡浑河。努尔哈赤热甚，卸胄不及解甲，以手断其押，少憩，后队兵乃至；皆曰：“宜乘胜追击之!”努尔哈赤怒其后至，不应。及敌兵已渡河登岸，突起复胄，进斩四十五级。又与弟穆尔哈齐蹑其后，追至吉林岩，见敌兵十五人由旁径来；努尔哈赤恐为敌所见，去胄隐身以待。先至者一人，贯其脊而殪；穆尔哈齐又射殪一人，余悉坠岩死。既收军，努尔哈赤曰：“今日之战，以四人而败八百人之众，此天助我也!”翌年丙戌，攻苏克素护河之瓜尔佳城，浑河部之贝浑寨，克之。七月，再征哲陈部，下托漠河城，而进攻鄂勒珲。尼堪外兰逃至明边，遣人杀之(见前)，复仇之役，至此告终矣。万历十五年六月，复攻克哲陈部，斩其部长阿尔泰。八月，命巴图鲁额亦都(后为一等大臣世袭果毅公)率兵征巴尔达。至浑河，涨不能涉，以绳联军士，鱼贯而渡。率精锐数人，乘夜攻之，梯城而上。城中人拒迎，额亦都跨城堞而战，身中五十创，犹死战不退。城中人皆溃，遂克其城。努尔哈赤复自率兵攻洞城克之，降其城主扎海而还。次年四月，哈达贝勒瑚尔罕(万汗之子)以其幼女送努尔哈赤为妃，努尔哈赤设宴成礼。出迎时，憩洞城之野．有乘马佩弓矢过者，问为谁，左右曰：“此董鄂部人，善射，部中无出其右者，所称善射纽翁锦是也。”召之至，指百步外柳叶，命之射。纽发五矢，中其三，上下交错；努尔哈赤亦发五矢，皆中。众视之，五矢所集，仅五寸许，众共叹为神技云。盖自来创业之君，其英武恒有非常人所及者，况努尔哈赤以战争而立国，弓马之技，自当特娴耳。

(五)苏完诸部之归附

努尔哈赤既以武力勘定一方，于是畏威怀德之族，均乘时首先臣附。时苏完部主索尔果，率部众来归，努尔哈赤以其子费英东(后为一等大臣世袭信勇公)佐理政务。雅尔古寨长扈拉瑚因杀其族人率众来归，以其子扈尔汉(后为一大臣世袭子爵)为养子，赐姓觉罗，任侍卫。栋鄂为满洲雄部，据今佟家江附近，士马健壮，其部长何和里(克撤巴延之孙)亦率众万余来归，努尔哈赤以长女妻之(后为一等大臣世袭勇勤公)。后萨尔浒之役，即赖以克败明军，今不遗一矢得之，诚可谓创业之幸!时明亦遣使通好，岁输金币聘问。努尔哈赤又以所产东珠、人参、紫貂、玄狐、猞猁狲等珍异之物，令互市于抚顺、清河、宽甸、瑷阳四关，以通商贸易。由是国益富庶。万历十六年九月，努尔哈赤又亲率兵克完颜部，斩其城主岱度墨尔根。次年正月，取兆嘉城，斩宁古亲。于是建州环境五部皆服，遂北向而与海西诸国争雄矣。

四  九部联军之败

(一)叶赫之要求

努尔哈赤既统一建州，又以万历十九年收服鸭绿江路，尽有其众；疆土日廓。时海西卫四部，叶赫最强，为塞外诸国盟主。其贝勒纳林布禄见努尔哈赤之强，恐不利于己，乃遣伊尔当、阿拜翰来告曰：“乌拉、哈达、叶赫、辉发、建州言语相通，势同一国，岂有五主分建之理?今所有国土，尔多我寡；盍将额勒敏、扎库穆二地，以一与我!”努尔哈赤怒叱之，曰：“我乃满洲，尔乃扈伦。尔国虽大，我岂肯取?我国即广，尔岂得分?且土地非牛马，岂可割裂分给?尔等皆执政之臣，不能各谏尔主，何靦颜来告耶?”既而，叶赫、哈达、辉发三国贝勒，复各遣使来；努尔哈赤宴之。叶赫使图尔德起请曰：“我主欲分尔地尔不与；欲令尔归附，尔又不从。傥两国兴兵，我能入尔境，尔焉能蹈我地耶?”努尔哈赤闻言大怒，引佩刀断案曰：“尔主兄弟，何尝亲临阵前，马首相交，破胄裂甲，经一大战耶?尔地岂尽设关隘?吾视蹈尔地，如入无人之境；昼即不来，夜亦能至，尔其奈我何?昔吾以先人之故，问罪于明，明归我丧，遗我敕书马匹，寻又授我左都督敕书，已而赍龙虎将军敕书，岁输金币。汝父见杀于明(事在万历十二年)，曾未得收其骸骨，徒肆大言于我，何为也?”遂作书，令阿林察持诵于叶赫两贝勒前。叶赫贝勒布斋闻之，令人迎至家，索视书，恐其弟纳林布禄见而怒，伤使者，乃劝阿林察还。然其时纳林布禄已微闻努尔哈赤之强硬；衅端已成，战事将起矣。

(二)联军之战败

万历二十一年六月，扈伦四部，合兵来侵，努尔哈赤击败之。九月，叶赫复纠合哈达、乌拉、辉发及蒙古三部：科尔沁、锡伯卦勒察；长白山二部：珠舍哩、讷殷，九部联盟，合兵三万，分三路来攻。努尔哈赤遣武理堪(后为前锋将世管佐领)由扎喀路向浑河部侦之，见敌兵营浑河北岸，方夜爨，火密如星，欲俟饭毕夜度沙济岭。武理堪驰告。时夜已过半，努尔哈赤曰：“日者闻叶赫兵来，今果然。唯我军昏出，恐惊国人，传语诸将，期旦日启行。”遂就寝，甚酣。妃富察氏呼谓曰：“九国兵来攻，何反酣寝耶?岂方寸乱耶?惧之耶?”努尔哈赤曰：“人有所惧，寝不成寐，我果惧，安能酣寝?前闻叶赫兵三路来攻，因无期，时以为念；既至，吾心安矣。吾若有负叶赫，天必厌之；今我顺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悦，纠九国之兵，以侵害无咎之人，天必不佑也。”安寝如故。及旦，率诸贝勒大臣诣堂子，拜祝曰：“皇天后土，上下神祇：某与叶赫，本无衅端，守境安居。彼来搆怨，纠合兵众，侵陵无辜，天其鉴之!”又拜祝曰：“愿敌人垂首，我身奋扬，人不遗鞭，马无颠踬，惟祈默佑，助我戎行!”遂亲领兵至扎喀之野，侦者报敌兵甚众，军士咸有惧色。扎喀城有朗塔哩者，后至，呼曰：“贝勒安在?我兵几何?”言讫，遂登山，望之，还告曰：“若以敌兵为多，我兵亦岂少耶?昔我国与明交战，明兵漫山蔽野，我兵仅二三百，尚败其众。我国之人，骁勇敢战，必破敌乓；如不胜，吾甘军法。”众心始安。是夕，叶赫营有一人来降者，言：叶赫贝勒布斋纳林布禄兵万人；哈达贝勒蒙格布禄、乌拉贝勒满泰、辉发贝勒拜音达哩兵万人；蒙古科尔沁贝勒翁阿岱莽、古斯明安，及锡伯部卦勒察部兵万人：共合兵三万。满兵闻之色变。努尔哈赤曰：“尔等无忧，吾必不疲尔力，俾尔苦战。惟壁于险隘，诱之使来，若来，我兵迎击之；否则，四面列阵，以步军徐进。彼部长甚多，皆乌合，势将观望不前，其争先督战者，必其贝勒；我以逸待劳，伤其贝勒一二人，彼众自溃。我兵虽少，奋力一战，固可必胜耳!”遂于旦日进兵。初，叶赫兵攻赫济格城，未下，是日又攻。努尔哈赤登古呼山(在界藩山东，长白之支峰)，对赫济格城，据险结阵；命各旗贝勒大臣整兵以待，遣额亦都率百人挑战。叶赫兵罢攻城，引兵来战，满兵迎击之，斩九人，敌稍却。布斋先众突前，所乘马触木而踣，满兵武谈趋而前，踞其身刺杀之；敌兵遂乱，众奔溃。科尔沁贝勒明安马被陷，弃鞍裸身，骣乘马走。努尔哈赤纵兵掩击，积尸满沟壑。追至哈达柴河寨之南，获乌拉贝勒满泰之弟布占泰，赦之不杀，赐以裘而赡养之。是役也：斩级四千，获马三千匹，铠胄千副。以整以暇，而破九部三万之众，自此军威大震，远迩慑服矣。

(三)长白山部之灭亡与扈伦四部之乞盟

万历二十一年十月，努尔哈赤遣兵攻克珠舍哩；闰十一月，命额亦都安费扬古噶盖率兵千人，攻讷殷部佛多和山寨，三月下之，斩其部长。于是长白山三部，尽为所有。次年，蒙古科尔沁贝勒明安、喀尔喀贝勒老萨，各遣使通好；而扈伦四部，亦自知兵力不敌，遣使乞盟，重以婚媾。叶赫贝勒布扬古(布斋之子)，愿以女弟归努尔哈赤，金台石(纳林布禄之弟)愿以女妻努尔哈赤次子代善。更椎牛设酒，四国相继誓曰：“既盟以后，若弃婚姻，背盟好，其如此土，如此骨，如此血，永坠厥命!若始终不渝，饮此酒，食此肉，福禄永昌!”努尔哈赤亦誓曰：“尔等践盟则已，有渝盟者，三年不悛，吾乃征之。”时万历二十五年正月间也。

五  扈伦四部之灭亡

(一)哈达

哈达(女真语有山峰之意)部族，至速黑忒时始显；速以杀贼(即开原城外之山贼猛克)功，颇得明廷恩遇。初居松花江，其后因野人女真之侵扰，当部长彻彻穆及旺齐外兰之时，始移于开原边外。彻子万(明人称为王台)效忠明廷，捍蔽辽东；又以杀建州叛酋王杲，封龙虎将军，威望日隆；三十年间，辽东边外，赖以苟安。自王台死后(台于万历十年卒)，其部族内争即不绝(台有四子，长曰虎儿罕亦作“瑚尔罕”，嗜杀，与三弟分争父业，部下多叛，台幼子康古陆且亡命叶赫)，叶赫遂乘间攻之(叶赫部族，来自蒙古；其酋祝巩革得明都督职，倔强不奉命，后为哈达王忠所杀，子逞家奴、仰家奴，朝夕谋复仇。及哈达虎儿罕殁，仰家奴等借蒙古势攻哈达，万历十一年，明遣使叶赫试为弹压，竟不奉命，反要求玺书，拥骑请赏。李成梁伏兵杀仰家奴、逞家奴及其二子，哈达以此息肩。后叶赫酋纳林布禄复数攻哈达，均赖明援得止)。万历十九年，哈达叶赫因明人之调停，而暂息干戈；叶赫贝勒布斋许岱善(虎儿罕子)以女。岱善于受室中途，为叶赫人所射杀，于是衅端再启。时岱善之子尚幼，依养外家，南关之业，惟孟格布禄维持之而已。二十一年，九部之兵既败于努尔哈赤，叶赫复遣使与满洲修好，媾结婚姻，欲以远交近攻之策，统一扈伦，扩张国势；故乘哈达内乱与之搆兵。哈达不支，乃乞援于明，不应，请人捍边，亦不许，于是遣三子为质，至满洲告急。二十七年，努尔哈赤遣费英东噶盖率兵二千，驻防其地。纳林布禄闻之，投书哈达，诱其贝勒曰：“尔若执满洲来援二将，赎所质三子，尽歼其兵，我妻汝以所求之女，修前好焉。”孟格布禄惑其言。会事泄，努尔哈赤统兵征之，贝勒舒尔哈齐自请为先锋，命领一千兵为前队。既抵哈达，哈达兵出，舒尔哈齐按兵不动，告曰：“彼兵出矣。”努尔哈赤曰：“岂谓无兵而来耶?”遂亲督战，克其城，获孟格布禄，赦之，赐以裘帽。尽招服哈达所属诸城，器械财物，无所取，室家子女，完聚如故，悉编入户籍．后孟格布禄谋逆被诛(野史言：孟格布禄被执，努尔哈赤伪许以女?而阴纵其妾与通。徐以私外母之名杀之)。努尔哈赤以女妻其子武尔古岱。明遣使来言曰：“尔何故伐哈达而取其国耶?其复武尔古岱国!”乃使武尔古岱归哈达，统率人民。既而叶赫贝勒纳林布禄纠蒙古兵数侵哈达，努尔哈赤诘明日：“吾令武尔古岱还国，今叶赫屡侵之。奈何以吾所得之国，为叶赫所据耶?”明置不答。会哈达岁饥，国人乏食，乞籴于开原，不与。各鬻妻、子、奴、仆、牛、马、易粟食之。努尔哈赤恻然曰：“此吾所抚之赤子也，何忍听彼流离!”遂仍收哈达国人，赡养之，武尔古岱来归。于是哈达遂亡，而明人失其南关。

(二)辉发

时辉发贝勒拜音达哩以其族人多逃附叶赫，而部众亦有叛谋，遂以其臣七人之子，质于建州乞援，努尔哈赤发兵千人助之。叶赫贝勒纳林布禄绐拜音达哩曰：“若归尔质子，吾即反尔叛族。”拜音达哩信其言，欲中立于建州叶赫二部之间，乃索归所质七臣之子，而以己子为质于叶赫；纳林布禄竟不归其叛族。拜音达哩复遣使来言曰：“吾前者误为纳林布禄所诳，今欲依恩归诚，乞赐一女为婚。”努尔哈赤许之，后背约不娶．努尔哈赤遣使诘之，拜音达哩谓俟叶赫质子归。因筑城三层以自固。叶赫质子既归，亦不娶，欲赖坚城为拒守计。万历三十五年九月，努尔哈赤率兵征之，克其城，诛拜音达哩及其子。于是辉发国亡。

(三)乌拉

乌拉贝勒满泰之弟布占泰，以九部联军之败被擒，万历二十四年，努尔哈赤命图尔坤煌占等送之还，未至。满泰与其子往所属苏：千延锡兰地修筑边壕，父子淫村中二妇，妇夫夜人皆杀之。及布占泰至，兴尼雅(满泰之叔)争立，欲杀之，因护送大臣之防护，不果。兴尼雅奔叶赫，布占泰乃立为乌拉国王。努尔哈赤以舒尔哈齐之女妻之。未几，布占泰以都都祜(满泰妻)所珍铜锤，送叶赫贝勒纳林布禄。万历三十五年，瓦尔喀部斐优城(珲春城北二十里)长策木特赫苦乌拉之虐，乞移家归附。努尔哈赤命其弟舒尔哈齐，长子褚英，次子代善，大臣费英东扈尔汉，率兵三千至斐优城，尽收环城屯寨，凡五百户，令扈尔汉率兵三百，护之先行。乌拉贝勒布占泰发兵万人邀诸路，扈尔汉令五百户结寨山巅，以兵百人卫之，令人驰告后队。次日结战，乌拉兵退渡河，相向驻营。日过午，后队诸贝勒至，见乌拉兵众，褚英代善谕军士曰：“吾父宥布占泰之死，而豢养之，使归主其国。为时未久，人犹是人，曾从吾手而释，非有天幸得脱，今岂不能再缚之耶?”乃各率五百，分二路缘山奋击，乌拉大败。次年，命褚英阿敏(舒尔哈齐之长子)率兵五千，征乌拉宜罕山城，克之。布占泰遣使乞和，努尔哈赤复以亲女妻之。四十年，又背盟侵窝集部之呼尔哈路；且谋夺代善所聘叶赫贝勒布斋之女；又以鸣镝射其妻(努尔哈赤之女)。努尔哈赤闻之，大怒，亲统兵征之，沿乌拉河而行。布占泰率兵迎战，军无斗志．遂沿河岸而下，克其临河五城，又取金州，乃驻营焉。布占泰所居大城，在河东岸，相距仅二里许。布占泰昼则率兵出城，相持河岸，夜则人城休息。诸贝勒请渡河击之，努尔哈赤曰：“勿作此浮面取水议，当力探源之论。今以势均力敌之大国，欲一举而取之，能尽如吾愿乎?且削其所属外城，独留所居城，外城且下，则无仆何以为主，无民何以为君乎?”遂命毁其六城，并焚其庐舍糗粮，移驻于富勒哈河渡口。布占泰穷蹙谢过，舟止河中，努尔哈赤责之曰：“我昔擒汝于阵，贷汝死，赡养汝，俾主乌拉国，以三女妻汝，许汝盟誓者七。汝藐忽天地，屡背誓言，再侵吾所属呼尔哈路，欲夺吾所聘叶赫女，又以鸣镝射吾女。吾以女归汝异国，义当尊为国妃，何得陵暴至此?我事事顺天命，循天理，数世以来，远近钦服，从不被辱于人，汝即不知百世以前事，岂十世以来之事，亦不知耶?若我女有过，汝宜告我，无故被辱，他国且不受，况我国乎?古人云：‘宁损其骨，无损其名。’我非乐有此举，乃汝负恩悖乱，是以声罪致讨耳。”布占泰谓：“有人离间，使吾父子不睦，其语皆为讹传也。”拉布泰(布占泰之臣)从旁言曰：“上既因此而怒，何不遣使来问?”努尔哈赤责之曰：“尚谓辱吾女为诬，夺吾所聘女为妄言乎?凡事未实则须问，既实矣，又何问焉?此河无不冰之日，吾兵无不再来之理，汝口虽利，能齿吾刃乎?”布占泰大惧，止拉布泰勿言。努尔哈赤遂班师，至乌拉河边伊玛呼山冈(吉林城西南五百余里)，以木为城，留兵千人守之。已而布占泰以其子绰启鼐及十七臣之子，送叶赫为质，欲娶代善所聘女，于是战端再开。四十一年正月，努尔哈赤率军征乌拉，布占泰以兵三万越富勒哈城列营。满洲贝勒大臣皆欲战，努尔哈赤止之曰：“征伐大国，岂能遽使之无孑遗乎?”贝勒大臣皆曰：“我士饱马腾，利在速战，所虑者，布占泰不出耳。今既出，平原旷野，可一鼓而擒也。舍此不战，厉兵秣马，将何为耶?倘布占泰竟娶叶赫女，辱何如之!后虽征讨，夫复何及!”努尔哈赤曰：“今日之役，我何难率尔等身先搏战，但恐诸贝勒大臣，或致一二被伤，实深惜之；故欲计出万全也。众志既孚，即可决战。”于是前进，布占泰率兵三万，由富勒哈城逆战，列阵而待。两军距百步许，满洲兵下马步战，矢发如雨，呼声动天，乌拉大败，十损六七。满兵乘势夺门，努尔哈赤登西城楼，树旗帜。布占泰率败卒不满百人，急还城下，见满军旗帜，大惊，遁走叶赫。乌拉遂亡。

(四)叶赫

    布占泰既逃往叶赫，努尔哈赤遣使谕其贝勒锦台什布扬古，使执送以献，凡三往不从。万历四十年九月，率兵征之。有逃卒泄军期，叶赫遂尽收散处居民；乌苏城以疫未收，围降之，优遇其城长。焚毁城池屯寨，凡十九处之庐舍粮储，携乌苏降众三百户而还。叶赫遣使告于明曰：“扈伦四国，满洲已灭其三，今复及我，其意即欲侵明，取辽东以建国都，使开原、铁岭为牧马之场矣。”明乃遣使满洲，令与叶赫修好；更遣游击马时楠、周大歧率练习火器者千人，为叶赫守卫东西二城。努尔哈赤亲致书与明抚顺所游击李永芳曰：

        昔叶赫、哈达、乌拉、辉发、科尔沁、锡伯、卦勒察、珠舍哩、讷殷九姓之国，于癸巳岁(万历二十一年)合兵侵我，天厌其辜，我师大捷，斩叶赫贝勒布斋，生擒乌拉贝勒布占泰，仍遣之归国。逮丁酉年(万历二十五年)，刑马插血以盟，通婚媾无忘旧好。讵意叶赫渝盟，将已字之女，悔而不与。至布占泰，吾所恩育者也，反以德为仇，故伐之，而歼其兵，取其国。布占泰逃奔叶赫，叶赫留之，不吾与，此所以征讨叶赫也。吾与明国，何嫌何怨，欲相侵耶?

    叶赫既得明援，竟以金台什之女许字代善者，改适蒙古，事在万历四十四年，即天命元年，努尔哈赤称汗之岁也。翌三年(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既以七大恨誓师伐明，毁抚顺，克清河(事详第四章)，遂以天命四年，命大贝勒代善率兵五千往守扎喀关，以防明兵，而自将大军征叶赫，克大小屯寨二十余而还。叶赫告急于明，于是有杨镐四路之师。努尔哈赤既覆其军二十万(详见第四章)，是秋，克开原铁岭拊叶赫背，遂进逼其东西城。时贝勒锦台什居东城，布扬古居西城；努尔哈赤乃命贝勒大臣攻西城，而自将八旗兵围东城。叶赫人民闻之，皆惊扰，所属屯寨居民，近者避入城，远者匿山谷。东城被围，金兵说锦台什降，答曰：“我非明兵比，等丈夫也，我肯束手归乎?与其降汝，宁战而死耳!”努尔哈赤遂督兵攻城，两军拒战，矢如雨雹。金兵拥楯登山，傍城下掘地，欲堕其城；城上发火器，掷巨石滚木，金军冒矢石，穴其城，城坠，遂入。城兵复迎战，又败之，皆溃。锦台什携妻子登高台固守，金兵劝之降，锦台什谓见四贝勒(即皇太极、锦台什之妹所生)乃下，努尔哈赤招之至。锦台什仍欲见其子德勒格尔，德勒格尔至，亦劝之下台，终不从。金兵毁其台，锦台什纵火焚屋宇，旋被执死。布扬古闻之而惧，愿以西城降，以无盟言，故踌躇。其母乃大贝勒代善之外姑也，先来见，代善接以礼，誓不杀降人，布扬古遂开门降。既见努尔哈赤，跪拜不恭，夜缢杀之，所属诸城尽降。明游击马时楠及兵一千之助守者亦歼焉。叶赫遂亡，明复失其北关。

    叶赫世系(纳喇氏初为蒙古国人，姓土默特，灭扈伦所居璋地之纳喇部，遂据其地，因

姓纳喇。后迁于叶赫河岸建国，故号叶赫)扈伦既亡，金东海诸部之远征军，亦到处奏功；

于是言语相同之国，尽为所有。疆域西至辽东，南至朝鲜，东至海，北抵黑龙江；西向而屡

破大国之师，蚕食鲸吞，汗业益光矣。

六  东海诸部之降附

(一)瓦尔喀

    建州长白山扈伦诸部，既先后为努尔哈赤所降服，同时复以兵力及怀柔政策，平定东海。东海诸部，在吉林宁古塔以东，东南滨日本海。其中瓦尔喀者，在今乌苏里江上流，至绥芬河以西滨海一带，皆其部落，与朝鲜咸镜道相邻。万历二十六年，努尔哈赤命长子褚英；与大臣费英东噶盖率兵一千，征服其旧属之安楚拉库路屯寨二十余，招降万余人。三十五年，瓦尔喀斐优城(在珲春城北二十里)长策木特赫，以五百户，越乌拉境来降。努尔哈赤命舒尔哈齐等率兵收其屯寨，归途败乌拉邀击之兵(详前)。先是，瓦尔喀有流寓朝鲜者，三十七年，努尔哈赤为请于明，明谕朝鲜，察还千余户。及努尔哈赤登汗位，天命十年，命族弟旺善大臣达珠瑚彻尔格统兵千五百人，征瓦尔喀，俘获甚众。此努尔哈赤时征服瓦尔喀之概略也。皇太极继位，改元天聪，十年，命大臣蒙阿图率官八员，兵三百人，往征之。蒙阿图遣人自宁古塔奏报：俘降男千二百十九名，妇女千二百八十四名，幼丁六百三名，获人参、貂、狐、猞猁狲等皮，及牛马甚多。皇太极亲出城十里迎之。七年十一日，命吉思哈、武巴海率兵三百征朝鲜接壤之瓦尔喀部，戒以优待降俘，勿淫妇女。八年五月，吉思哈等奏捷：俘男子五百五十，妇孺一千五百，马一百九十四，牛一百八十三，皮裘百余领，人参八十斤。皇太极谕以：俘获人之户，不必均隶八旗，察明不足之旗分补拨。盖先时俘获，必编为牛录，分隶八旗。初，每旗牛录二十五，后暂增至三十，至是，始以俘降备补充，不常增牛录也。是年十二月，遣大臣武巴海荆古尔岱率兵四百往征瓦尔喀，谕之曰：

        闻尼满地方有千余人，在彼筑城屯驻，尔等宜往略之!至各屯户多少，武巴海尽知(武于五年七年俱征瓦尔喀有功)；可取者，量力取之。有分达哩所居之屯，宜率乡导往前先取，余可次第略定：凡此诸屯，非有统帅哨防，不过泄泄然散处各村落；然其人虽愚，耳目颇众，尔等自宁古塔启行之日，即行防范，毋令彼知觉，伺其所在，以智取之。所有俘获，当加意守视，时其衣食，勿令冻馁。……夫攻略之后，或俘人逋逃，或自被戕害，皆由与彼同处日久，漫无防范，以及戮辱其妇女所致。前者正红旗辉满征瓦尔喀时，所为多不义，尔等慎勿效尤!亦毋以其物力丰足，妄行多取!彼既服从，秋毫不可犯!

九年四月，武巴海等奏报：收抚壮丁五百六十人，妇女五百口，幼稚九十口，获皮张甚多。至十月复征之。每旗派官二员，每牛录兵五名，汉军二名；分八旗为四路：两黄旗，武巴海为帅，率兵二百九十七名，由额赫库抡、额勒约索二处进取；两红旗，多济里为帅，率兵三百五名，由雅兰、锡琳、瑚叶三处进取；扎福尼率两蓝旗兵二百九十八名，由阿库里、尼满二处进取；武什塔率两白旗兵三百三十七名，由诺罗、阿万二处进取，主帅各授以军律一道，附载应取壮丁，及乡导人姓名。濒行，皇太极谕多济里曰：“尔所住之地，岛屿甚多，有可取者，造船取之；如不可取，当识之以为后图。”武巴海等既出，以翌年三月凯旋。八旗共俘获壮丁一千一百六十名，妇女一百四十名，及牛马貂狐等皮人参无算。崇德改元，二年，皇太极方征伐朝鲜，于军营中，命科尔沁、扎鲁特诸部兵出咸镜道，往征瓦尔喀，以蒙古衙门承政尼堪等率每旗甲士十人导之。道出会宁，败朝鲜平壤巡抚兵二千人。五月，至乌拉地方，遣还蒙古兵，复命喀凯等二十四将，率兵一千二百，分四路往征之。于是两黄旗舒书、塔克珠等人乌尔固辰路，获男子三十，家口八十；两红旗恩古礼、克布图等人绥芬路，获男子二十八，家口六十五；两白旗哈什屯、满都祜等于所入汛地，获男子百三十人，家口三百三十；并各获马匹皮张甚多，于次年四月还师。及崇德四年，复收瓦尔喀部之余众五百人。初瓦尔喀部众叛入熊岛者甚多，皇太极命朝鲜国王李傢以舟师攻之，擒其首嘉哈禅等，缚而送盛京。乃遣萨尔纠等率兵收其余党。至是，瓦尔喀大部皆服，建州之命，远臻海滨矣。

(二)库尔哈

库尔哈者，占呼尔哈河下流地。呼尔哈河出吉林乌拉界，经宁古塔城北，行七百里，至三姓，入混同江；《唐书》渤海王都临忽汗河者也。(虎哈即忽汗之转音，即所谓金源也。)约当瓦尔喀部西北。万历二十七年，库尔哈路长旺格彰格率百人来朝，献三色(黑、白、红)狐皮，黑白二色貂皮；自是朝贡时至。因以大臣女六人，妻其六长。三十五年，攻克东海虎尔哈路之札库塔城，札库塔者，约在珲春城西百二十里之地(今有札库塔城址)；先已降附建州，努尔哈赤赐之甲三卜副。其人以赐甲送黑龙江滨之窝集部人，被于树以试射；又贪乌拉布匹，受其贝勒布占泰之招抚。至是努尔哈赤遣额亦都、何和哩、扈尔汉率兵二千往征之，谕降不从，围三日，攻克其城，斩千人，俘二千人；并招降环近路长图勒伸、额勒伸，令率五百户来归。天命三年十月，呼尔哈部长纳喀达率百户来归，努尔哈赤遣二百人迎之，宴之于殿廷，命挈家口愿留者为一行，未携家口而愿归者为一行，分别聚立。赐愿留者为首八人，各男妇二十口，马十匹，牛十头，锦裘及四时之衣，田庐器具皆备，部众大悦。其愿归之人，亦皆感激乞留。乃因还家者寄语其族属曰：“国之军士，欲攻伐以杀我等，俘掠我家产；而上(指努尔哈赤)以招徕安集为念，非欲俘获而充赏，乃欲收我为羽翼也!我乡兄弟其相率而来，无晚也!”天命四年，遣大臣穆哈连率兵千人征东海呼尔哈路，收其壮丁二干而还。其部长来降，出城亲款之，椎牛二十，列筵二百，赏赐分二等：上者男妇十，马牛各十，衣五袭；次者男妇五，马牛各五，衣三袭：其田庐器物俱备焉．天命十年，遣第三子阿拜，第六子塔拜，第九子巴布泰率兵千人由北路征呼尔哈部，侍卫博尔晋等率兵二干由南路征呼尔哈路。博尔晋招降五百户先还；努尔哈赤至浑河劳之。十月阿拜等俘获一千五百人以归。此天命年间对于呼尔哈之事略也。天聪七年，命季思哈、武巴海率兵三百，征接壤朝鲜之东海呼尔哈部，明年奏捷，俘男妇幼少千九百五十人。八年十二月，命巴奇兰、萨木什喀率兵二千五百，往征呼尔哈部众之散居于黑龙江地方；皇太极命之曰：“尔等此行，道路遥远，务奋力直前，毋怠毋忽!至俘获之人，须善言抚慰，饮食甘苦，一体共之；则人心归附必众。且此地人民，语言与我国同，携之而来，用为攻略。宜谓之曰：‘尔之先，本皆我一国之人，载籍俱在，尔尚未之知，是以甘于自外。久欲收服，特未暇耳。”遂令起行。九年四月，巴奇兰等奏报：收服编户壮丁二千四百八十有三，人口七千三百有二，马牛千三百有奇。崇德七年九月，命沙尔琥、达珠喇往征松阿里江之呼尔哈部，闰十一月，招降喀尔喀十屯人民。八年正月还师，计获男妇幼稚一千六百十九人，牲畜六百三十有奇。八年三月，命阿尔津哈宁阿等率将士往征黑龙江之呼尔哈部，所向克捷，攻克三处(博和喇诺尔噶勒都里)，又招降四处(小大噶尔达、苏绰库、禅能吉勒)；七月，遂还。获男子一千四十九人，按丁抽甲，编补各旗缺额，于是呼尔哈部亦平。清国之业，至是乃益臻巩固矣。

(三)窝集诸部

东海诸部，瓦尔喀、库尔哈为大，其余诸部，则不过散处于二路外之屯寨而已。魏默深别之为窝集部；实则窝集乃东海之别称，而包有瓦尔喀、库尔哈与其余诸路者也。瓦、库二路既平，于是诸部亦同时克服，兹复概略述之，以见当时对付东海之大较焉。万历三十五年五月，努尔哈赤命大臣额亦都等，率兵千人，征取窝集部之赫席赫、鄂谟和苏噜佛讷赫、托克索三路屯寨，俘二千人而还。次年，复遣扈尔汉讨瑚叶路，以其匿降人也。时有归附之绥芬路长图楞，为雅兰路人所掠。三十八年，遣额亦都率兵千人往取窝集部之那木都禄、绥芬、宁古塔、尼玛兰四路，招其路长。旋师至雅兰，遂击取之，收万余人。三十九年七月，命第七子阿巴泰同大臣费英东安费扬古率兵千人，征乌尔固辰、穆棱二路，俘千余人而还。先是，窝集部来归路长僧喀尼、喀哩二人，以努尔哈赤赐甲四十副，置绥芬地，为窝集部之乌尔固辰穆棱二路兵掠去；努尔哈赤遣呼尔哈部长博济哩往二路宣谕归还，不从，故征之也。四十三年，窝集部东之额里库伦人寄语建州曰：“人谓尔国骁勇，可来与我等决一战!”努尔哈赤遣兵二千至顾纳哈库伦，招之，不服，遂攻克其城。阵斩八百人，俘获万人，收抚其居民，编为户口五百。天命元年，命大臣扈尔汉、安费扬古率兵二千征东海之萨哈连路(锡赫特山脉东北麓，滨鞑靼海峡。《朔方备乘》以为在黑龙江城之东，实由高宗改《实录》查哈量河为黑龙江所致。查哈量即萨哈连，乌勒简河《实录》初纂本作兀儿姜河，皆在乌苏里、松花、黑龙江三江汇流左右，故下文作混同江也。按黑龙江城在黑龙江东北境，筑于康熙二十二年，以防遏罗刹，对岸瑷珲，咸丰间地割于俄，遂并瑷珲于黑龙江而竟名之为瑷珲)。行至乌勒简河，刳舟二百，水陆并进，取沿河南北三十六寨。八月，驻营混同江岸，冰结如桥，引兵以渡，取萨哈连部十一寨；遂又招服南岸之音达珲塔库喇(即使犬路)、诺罗路(在乌苏里江西侧支流诺罗河附近)、锡拉忻路，乃班师。二年，遣兵四百，悉取散居东海沿边诸部未归附者，收其民，其岛居负险不服者，乘刳小舟二百，尽取之而还。天命十年，遣大臣雅护喀、穆达尼率兵征东海卦勒察部，俘获二千人。此外东海诸部，若赫哲(黑龙江下流两岸)，若鄂伦春(黑龙江下流西岸)，亦皆次第降附；而兵威所及，直抵海中库页岛。是岛近混同江海口，岛上杂有赫哲费雅哈鄂伦春之人。魏默认曰：“东海诸部，在吉林宁古塔以东，与我隔于乌拉，又贪乌拉布市之利，甘为其属；故自乌拉削平而后，威棱薄海表。”盖东海大别三部：南沿鸭绿江、图们江之间及诸海岛，为瓦尔喀部；北沿大乌拉河、松花江至混同江南岸，则呼尔哈部；东抵长白山阴，则窝集部，今大都并于金国矣。

(四)征服东海之政策

努尔哈赤与皇太极之用兵于东海也，其目的在增加及补充兵力；故每次攻伐，辄俘获若干人民而还。至优遇降者，使其部众望风归顺之心，尤为两朝恪守不渝之政策。当出师之时，必戒以抚慰俘虏；而部长之归降者，则又郊迎款宴，赐以田庐。其意皆不过招抚言语相同之人，用为攻略之助而已。所谓“以一城一族敌中原，必先树羽翼于同部；故得朝鲜人十，不若得蒙古人一；得蒙古人十，不若得满洲部落人一。族类同，则语言同，水土同，衣冠居处同，城郭土著射猎习俗同。”(语见《圣武记》)此金汗所以于扈伦灭亡之后，而亟亟于征抚东海诸部者也。当天命之时，呼尔哈之降人，寄语其部族曰：“上以招徕安集为念，非欲俘获而充实，乃欲收我为羽翼也。”天聪之时，皇太极命呼尔哈之远征军亦曰：“人民语言与我国同，携之而来，用为攻略。”故两朝征抚东海之政策，于此数语，可以见其大略已。

(五)东海诸部之生活状况   

东海诸部，远处边隅荒寒之地，人烟稀少。辽金遗族，散处其间，依骑射之本俗，为渔猎之生计。其状况若何，清代载籍，多不之详。惟吴兆骞《谪宁古塔记》有云：“由宁古塔而东三百里，有依朗哈喇(三姓)土城，即五国城故地，设官守之。又东北五六百里，为呼尔哈部所居(《满洲氏族源流考》曰：“自宁古塔东北行四百余里，居呼尔哈河、松花江两岸者，曰诺雷部，即呼尔哈部”)。又六百里，为黑斤部所居．(即赫哲。《满洲源流考》曰：“自宁古塔东北行千五百里，居松花江、混同江两岸者，曰赫哲喀喇。又东北行四五百里，居乌苏里、松花、混同三江汇流左右者，亦曰赫哲喀喇，即使犬国也。又东北行逾混同江行七八百里，曰费雅哈，直至东北海滨”)。又六百里，为费雅哈部所居：此三部人，总名曰乌稽达子。乌稽即窝集也，又名鱼皮达子，近混同江海口，不产五谷，惟出紫貂、元狐、海螺、灰鼠、水獭、鹰、雕，及鱼。每岁五月，此三部人则乘查哈船江行，泊宁古塔南关外进貂。将军(指宁古塔将军，此记清初事，故云)设宴，并出部颁袍、帽、靴、袜、挺带、巾扇赐之。貂以黑斤部所产为最，费雅哈次之，呼尔哈又次之，黑龙江索伦所产，毛粗又次之。黑斤、费雅哈二部，皆不薙发，梳髻，环耳，男妇皆不裤，以鱼皮为衣，柔软可染。富者以雕翎盖屋，貂及元狐为帐，狐鼠为被褥。呼尔哈人则服饰略同满洲矣。三部人皆无官长约束，质直有信义，商贾赊物，约偿黑貂，千里不爽期。勇敢能一人杀虎。”又云：“宁古塔极寒，三春昼夜，风霾蔽天。七月即有白鹅下池，不能飞起，数日霜降，八月大雪，九月河冻，十月地裂，暮春冻始解，草木尚未萌芽，夏则有泥汤之险，泥淖数百里，人依草墩而行，稍倾侧，人马俱陷；故商贾裹足。近始汉人日众，气渐和暖，草土横铺，树木岁时修理，商旅毕集，百货骈阗，迥异畴曩矣。五谷惟无稻米，升价十倍，惟燕客用之。有乌腊草近水而生，长细温软，荐履行冰雪中，足不知寒。与貂，参均号宁古塔三宝。冬至纵火烧荒，则春来草木更盛。”吴氏康熙时人，所言东海宁古塔一带之状况，当与清初无大差异。其言即有傅会之处，而生活之大概，于是亦可见一斑矣。

七  黑龙江部之勘定

(一)黑龙江一带之种族

    黑龙江之名，至辽代始显；古汛称黑水。其流域一带之居民，概称通古斯种(TunguSeS，或书作Tungous，Tungusians)，意即东胡之转音，为女真人之近族也。清初因部族之所居不同，又分数种如下：

    一、通古斯人  西人特称为通古斯者，概居尼布楚附近，及松花江沿岸。其尼布楚附近者，顺治十年，酋长罕帖木儿率众内徙。及康熙六年，复人俄境，居因古塔河域，遂为清俄交涉之一大问题(详见下第二十四章)。

    二、索伦人  居精奇里江与额尔古纳河之间。其部族又分为多科、噶勒达逊、穆丹、都孙、乌尔堪、德笃勒、博木博果尔、喀木尼堪、海伦、郭博勒、额尔图、额苏哩、瑚尔布尔、沃埒、乌鲁苏、塞布奇、阿里岱、克音、裕尔根、固浓、昆都伦、乌兰诸屯；铎陈、阿萨津、雅克萨、多金等诸城。

    三、达瑚尔人  亦称达呼尔、打虎儿、达瑚里、达呼等。居耶布鲁诺衣山之东，额尔古纳、精奇里及黑龙江岸。至顺治中叶而后，始移于松花江岸，及其近傍之黑龙江流域。

    四、鄂伦春人  亦作鄂伦奇、鄂伦古、俄伦春、鄂鲁春。有广狭二义：狭义之鄂伦春人，为居于黑龙江上流及河口左岸之人民；广义之鄂伦春，为玛涅克尔满珲人等之通称。

    五、玛涅克尔人  居鄂伦春之东，即自黑龙江上流至精奇里江一带。

    六、满珲人  居松花江沿岸及黑龙江之下流。

七、费牙喀人  亦作费雅喀、飞牙喀、斐牙喀，居黑龙江下流之左岸。 

八、奇勒尔人  居费牙喀东北滨海之处。  九、呼尔喀人  亦作虎尔喀库尔喀，或作诺雷部；俄人称之为阿其决人，或称之为那笃奇斯人。与居于朝鲜国境附近呼尔喀人不同。其部族居于松花、乌苏里、黑龙三江汇流之处。博和哩、诺尔喝勒、都里达苏、大小噶里达苏、绰库禅、能吉勒、赫哲喀喇皆其别出之屯寨也。征服事略，具见上节。

    通古斯人民，因生活之状态与风俗之差异，得分为二种：即“森林通古斯”与“野原通古斯”是也。前者搬运货物，不假兽力，皆人自为之；后者则使种种动物，用马，或用犬，或用驯鹿；故中国人遂因是区别为四部：

    一、使犬部  呼尔喀满珲及黑龙江下流之鄂伦春等。

    二、使鹿部  费雅喀奇勒尔及上流鄂伦春之在东部者。

    三、使马部  上流西部之鄂伦春。

四、鱼皮部  大概指呼尔喀之赫哲而言，因其人着鱼皮之衣，故又称鱼皮达子。

(二)索伦之役

索伦者，通古斯人中之最强悍者也。居黑龙江上流，至外兴安岭之麓(索伦村在额尔格河精奇里江之间，南距黑龙江城，西至雅克萨城，皆五六日程)，其人豪于骑射。天命年间，金军尝渡黑龙江下流，而进征呼尔哈，然未尝至索伦也。天聪九年，索伦部长有人贡者，皇太极闻其俗善骑射，乃命副都统霸奇兰率乓逾黑龙江，收抚其未服壮丁二千四百有奇，余丁七千二百而还。崇德二年闰四月，及三年十月，索伦部博木博果尔来朝，贡貂皮等物，嗣复叛去。四年十一月，命索海萨木什喀等，率兵征之。命贝勒多铎传谕曰：“尔等所经屯内，有已归附纳贡之屯，又有博木博果尔取米之屯，毋误行侵扰!行军之际，务哨前殿后，勿忘纪律!新附之人，令该管大臣以下各官，查核其有兄弟及殷实者，方令从征；尔等亦应详验。”翌年三月，索海等奏言：至呼玛尔河分兵，各旗派定地方攻取，因道远定期四十日至乌兰海伦屯(镶蓝旗所派地)。乃令伊逊率每旗官一员，每牛录兵十人，往拉里阐地方。伊逊等既行，有铎陈、阿萨津、雅克萨、多金四木城人，抗拒不降，令右翼将领叶克舒等率每旗下有俘获之兵丁二人，无俘获之兵丁三人助之，遂克雅克萨城。时有达尔布尼等四人，聚七屯之人于乌库尔城，萨木什喀令众军乘旦攻之，至暮克之。至铎陈力攻一日，次日闻各路报博木博果尔以兵来援，遂还。旋博木博果尔以乌拉兵六千来袭正蓝旗后队，索海以兵设伏，萨木什喀护辎重殿后，二人率众掩击，斩杀甚众，生擒四百人。博木博果尔既败，随攻取其正营，正白正红镶黄三旗，相继驰人；博木博果尔及余众二百俱遁。挂喇勒屯人有来诣索海者，言屯内有索伦兵五百，索海率兵往攻之，夺栅而人，斩二百人，生擒一百三十人。五年四月师还。计俘获人口六千九百五十有奇，马四百二十有四，牛七百有四；又先后获貂、猞猁狲、狐、狼、青鼠、水獭等皮五千四百，裘二十领。皇太极亲迎之于实胜寺，祭纛行礼，宴劳之。

(三)博木博果尔之擒获

博木博果尔败亡后，七月，皇太极命锡特库、济什哈率护军并征外藩蒙古兵再往征之。令内大臣巴图鲁谕外藩蒙古曰：“敖汗、奈曼、乌拉特、阿噜、科尔沁、四子等部从征将士，俱汇集扎噜特部内，悉令较射。选壮勇者二百四十人，令锡特库将之以行。”十二月，锡特库等以擒获博木博果尔报；次日，皇太极遣贝子洛托往锦州语郑亲王济尔哈朗等曰：“博木博果尔自叛后，抗拒我军，彼时朕已定计，欲令其北遁，以便擒获；故扬言我军将于黑龙江牧马，必擒博木博果尔。彼闻此言，果北遁，朕已知之，未及与尔等共议，即命济什哈、锡特库率外藩蒙古兵，从蒙古北边追蹑。锡特库等越两月十三日，至甘地，获其弟及家属；又阅十四日，至济洛台地方，遂获博木博果尔及其家属男妇幼稚共九百五十六人，马牛八百四十有四。”次年正月，锡特库等凯旋。而黑龙江以北，亦不复有叛臣矣。康熙中，有所谓罗刹(即俄罗斯)者，侵入黑龙江，掠部落貂畜，锋甚锐。于是有雅克萨之役，尼布楚之约(详见第四篇第二十四章)。及东北之疆界既定，而中西之交际乃日益繁密，兴岭额河，始与东欧之大国为邻矣。

(四)通古斯人之概况

《圣武记附考》云：“吉林、黑龙江之地，城郭皆无砖石，环木栅二三里，即谓之城。桐城方拱乾谪居宁古塔，归作《纪略》，言：其地道不拾遗，百里往还，不裹粮，不购刍秫。不行银钱，以粟布交易。牛躏人田，则罚其直，虽章京不免。此国初淳朴之俗，近闻渐不如初。至索伦，则远在黑龙江以北，挽弓十石，能自缚于树，射虎熊洞穿，负之而归。马有逸失者，虽数百里外，皆能踪迹得之，惟一经雨后，即不可识。音近蒙古，间杂汉语，故或以为辽之后裔，不纯满洲云。”方式济《龙沙纪略》云：“东北边有风葬之俗，人死，以刍裹尸，悬深山大树间，将腐，解其悬布，堕尸于地，以碎石逐体薄掩之，如其形然。”又云：“鄂伦春妇女，皆勇决善射，客至，腰数矢上马，获雉兔作炙以饷。载儿于筐，裂布悬项上，射则转筐于背，旋回便捷，儿亦不惊。”又《黑龙江·外纪》云：“夏日妇女多跣足，或划袜行，然野花满鬓，老少无分，故有修头不修脚之谚。”又云：“齐齐哈尔赌风甚盛，贵贱老少，罔不酷好。”考通古斯之民俗温和亲切，惟稍近轻佻，迷信颇深，到处飨客而不辞，故其部族人民，毫不携旅费及糇粮，能行于百里之外。民不为盗，偶有为盗者，则捕而鞭挞之，使毕生不得与他人伍；此其固有之风。而服饰习俗，沿袭女真者，亦为不少云。

第三章  金初建国与文化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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