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顺治时代之政况 

六十  多尔衮之摄政 

(一)多尔衮之崇封与权势 

多尔衮与济尔哈朗摄政后，清国之现象，已不似皇太极时之纯朴易治，前既言之矣。及入关之役，以多尔衮为首功，于是威权独隆，加封为“皇叔父摄政王”；寻又晋为“皇父摄政王”。其晋封之册文如下： 

维顺治元年岁次甲申，十月乙卯朔，初十日甲子，皇帝制曰：太祖武皇帝鸿功肇基，垂裕后昆；太宗文皇帝西并蒙古，东臣朝鲜，拓土开疆，定制崇礼。皇叔父摄政王，征讨元裔插哈喇(即察哈尔)国，俘其后妃世子，灭其部族，护(其国)(凡内阁档案残缺者，以意补之，加(  )号，其有不能意补者，书口记之。以下仿此)宝，又随(驾)(或征)大破江华岛，尽虏其国王宫眷，遂平朝鲜。各(役必)克，野战必胜，情口(或实)体国忠贞，助成大业。口册先封睿王，口宝全付朕躬。朕思叔父功德高于周公，昔周公奉武王遗命，辅立成王，代理国政，尽其忠孝，亦皆武王已成之业。我皇考末命之时，宗室诸王，人人觊觎，有援立叔父之谋，叔父坚誓不允。念先皇异常恩义，一心殚忠，精诚为国；又念祖宗创业艰难，以大体为重，将宗室不轨者，尽行处分。虽无先皇遗诏，以朕文皇帝子，不为幼冲，翊戴拥立，国赖以安。及乎明朔失绝，流贼窃位，播恶中原，叔父又率领大兵，入山海关，破贼兵二十万；遂取燕京，抚定中夏，迎朕来京膺受大宝：此皆周公所未有，而叔父过之，硕德丰功，实宜昭揭于天下!重念我叔父靖乱定策，抚育幼躬，推诚尽忠，克全慈孝；中原赖以扩清，万方从而底定，有此殊勋，特赐宠异。故加崇号，奉曰皇父摄政王。 

多尔衮既崇封，同为摄政之郑亲王济尔哈朗，亦仅加封为信义辅政叔王，其兵事大权，大半属于多尔衮母弟多铎。且自以为元辅懿亲，与国同体，君臣之间，不存形迹；凡批答章奏，即用皇父摄政王之旨；而大臣启奏，亦必另有副本，上于摄政王。《北使纪略》谓：“差官王廷翰等假以副将联名帖送内院，冯铨见帖写侍生，厉声曰：‘入国问禁，何无上摄政王启，辄敢持帖来见我!”’盖当时上下，惟知有摄政王，而不知有皇帝也。多尔衮既以功高恣威福，乃移大内信符于府第，以仪调发。于是一切政令，俱出于摄政一人之手。凡元旦佳节，满汉文武诸臣朝贺毕，即往朝皇父。群僚臣庶，亦惟摄政之意旨是承；其敢以指斥其非者，惟图赖一人而已。图赖姓瓜尔佳氏，满洲镶黄旗人，费英东之子。顺治二年，以从征陕西、江南功，封一等公。性伉直，愤多尔衮专政，一日，于朝堂面斥之曰：“图赖自矢于天，效忠皇上，不避诸王大臣嫌怨久矣!王为诸大臣表率，亦复同流合污，图赖不言，恐负先帝；言之，终不免于戾。今欲自新，王幸勿姑息。不我教也!”多尔衮心滋不悦，卒以其矢忠无他，优容之。顺治二年十二月，多尔衮集诸王大臣议政，遣人传语曰：“今观诸王贝勒大臣，但见谄媚于予，未见有尊崇皇上者，予岂能容此?昔太宗升遐，嗣君未立，诸王贝勒大臣，率属意于予，请予即尊位。予曰：‘尔等若如此言，予当自刎，’誓死不从。遂奉皇上缵承大统。似此危疑之时，以予为君，予尚不可；今乃不敬皇上而媚予，予何能容?自今以后，有尽忠皇上者，予用之爱之；其不尽忠，不敬事皇上者，虽媚予，予不尔宥也。”多尔衮虽为此忠荩之言，然大臣之畏威附势者，必不能因此而少减。多尔衮于顺治三年四月，谕内院：“嗣后诸王大臣差遣在外，凡有启奏，具本御前．予处启本，着永行停止!”盖亦自知其僭越非分，而为此敷衍之事欤?其势力之煊赫，欲盖弥彰，《传》所谓“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者，顺治初年，仿佛似之矣。 

(二)多尔衮之死与追削 

顺治七年正月，多尔衮遣官选女子于朝鲜。二月，令部不须题奏，具付亲王满达海，及端重亲王敬谨亲王料理。五月，率诸大臣出猎于山海关，令亲王多尼，顺承郡王勒克德浑，贝子务达海锡翰，镇国公汉岱并议政。是月，朝鲜送女至，多尔衮亲迎之于连山，即日成婚。六月，猎中后所。七月，欲于边外筑城清暑，令户部计额征地亩人丁数加派，直隶、山西、浙江、山东、江南、河南、湖广、江西、陕西九省银二百四十九万两有奇，输工用。寻以悼妃故，有疾。锡翰等诣第，多尔衮怨曰：“顷予罹此莫大忧，今复不快，上虽人主，念此大故，亦宜循家人礼，一为临幸。若谓上方幼冲，尔等皆亲近大臣也。”锡翰等出，多尔衮遣人告之曰：“勿言于上!”既而福临幸其第，多尔衮治锡翰等罪有差。是年十月，复以有疾不乐，率诸王贝勒贝子等及八旗固山额真官兵，猎于塞外。至十二月，遂死于喀喇城，时年仅三十九。丧仪悉用帝礼。柩至，福临迎于东直门五里外，跪奠三爵，大恸。遂下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太宗文皇帝升遐之时，诸王群臣，拥戴皇父摄政王。我皇父摄政王坚持退让，扶立朕躬。又平定中原，混一天下，至德丰功，千古无两；不幸于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日戌时，以疾上宾，朕心摧痛，率土衔哀!中外丧仪，合依帝礼。应行事宜，开列于后。(条文从略)于戏!恩义兼隆，莫报如天之德；荣哀备至，式符薄海之心!布告多方，咸使知悉。顺治七年十二月。 

多尔衮既死，其弟多铎，亦先于顺治六年卒。当时懿亲大臣，自以济尔哈朗为威隆望重，故政权乃由睿邸而移于郑王。时福临年已稍长，多尔衮死，即命大学士刚林等，取摄政王府信符及赏功册，收贮内库，盖以是为政权之所系也。顺治八年，遂亲政。拊摄政王主于太庙，追尊为义皇帝，庙号成宗。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至德斯享鸿名，成大功宜膺昭报!皇父摄政王，当朕躬嗣服之始，谦让弥光；迨王师灭贼之时，勋猷茂著。辟舆图为一统，摄大政者七年；伟烈居以小心，厚泽流于奕世。未隆尊号，深歉朕怀；谨于顺治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祇告天地宗庙社稷，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并追尊义皇帝元妃力敬孝忠恭静简慈惠助德佐道义皇后，同拊庙享。既举盛仪，应覃恩赦，合行事宜，条例于后。(条文从略)于戏!声名洋溢，昭令德以如存；裡祀攸崇，质群情而允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顺治八年正月二十六日。 

未几，近侍苏克萨哈等首告：多尔衮薨时，其使女吴尔库尼将殉，呼从官罗什、博惠尔、苏拜、穆济伦告以王曾制八补黄袍，与大东珠朝珠等置棺内。又多尔衮欲于永平圈房，以两旗官兵移驻，与都统和洛辉等共定逆谋；因出猎稽迟，未行。谭泰亦首言，多尔衮纳肃王妃。诏下廷议。郑亲王济尔哈朗，与端重郡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等，合词证成其狱；而巽王满达海等，更疏言：“多尔衮独专威权，不令济尔哈朗预政，以其母弟多铎为辅政叔王，背誓肆行，妄自尊大。以皇上之继位，尽为己功；又擅自妄称太宗夺位，以挟制中外。”又言：“违例于八旗选美女人伊府，并于新服喀尔喀部索取有夫之妇。”于是撤去庙享，其母妻封典，悉行追夺，籍没家产。嗣子多尔博停袭爵，同母弟豫亲王多铎，以功大降为郡王。大学士刚林祁充格俱以阿附睿王，置重典；其党何洛会、吴拜、苏拜、罗什、博尔惠俱抵罪。范文程初见睿王权位隆重，势且及祸，常托疾家居，特从宽革职。追复肃亲王豪格爵，封其子为亲王。多尔衮之雄材武略，功业昭著，于清初实有莫大之关系，何以身死未几，横遭指摘，遽夺封爵，尽诛党与?盖彼自辅政以来，功高自恣，生杀任情，高下在手。擅降辅政之郑亲王，而为多罗郡王，且几陷于大辟；逼死肃王豪格，而纳其妃。所谓炙手可热，宅心不纯者，殆为多尔衮致祸之根源。范文程告疾避祸，亦可谓有先见之明矣。至若潜谋不轨之罪状，殆为忌者诬谄之词，不过借此为抨击之地耳。 

(三)多尔衮之昭雪 

多尔衮之事，至乾隆三十八年，弘历即欲为之昭雪；然以成案所在，未敢骤翻也。故当时上谕，亦只言睿王之功，及其身后凄凉，坟茔毁败之状，令量为修葺，且使亲近支属，按时祭扫。至乾隆四十三年，弘历始毅然复还睿王封号，追谥曰“忠”。当时上谕有言： 

睿亲王多尔衮当开国时，首先统众入关，扫荡贼氛，肃清宫禁，分遣賭王追歼流寇，抚定疆陲，一切创制规模，皆所经画。寻即奉迎世祖车驾入都，定国开基，以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顾以摄政有年，威福不无专擅，诸王大臣，未免畏而忌之；遂致没后为苏克萨哈等所搆，诬以谋逆，经诸王定罪除封。其时我世祖章皇帝，实尚在冲龄，未尝亲政也。夫睿王果萌异志，则方兵权在握，何事不可为?且吴三桂之所迎，胜国旧臣之所奉，止知有摄政王耳，其势更无难显窃名号。即我满洲大臣，心存忠笃者，自必不肯顺从；然彼诚图为不轨，无难锄除异己，以逞逆谋。乃不闻于彼时因利乘便，直至身后以敛服僭用明黄龙衮，指为觊觎之证，有是理乎?……王之立心行事，实能笃忠荩，感厚恩，深明君臣大义，尤为史册所罕觏。……乃令王之身后，久抱不白之冤于泉壤，心甚悯焉。假令当时王之逆迹，稍有左验，削除之罪，果出于我世祖圣裁，朕亦宁敢复翻成案?乃实由宵小奸谋，构成冤狱，而王之政绩，载在实录者，皆有大功，而无叛逆之迹，又岂可不为之昭雪乎?昨于三十八年，因其茔域久荒，特敕量为缮葺，并准其近支以时祭扫。然以王之生平尽心王室，尚不足以慰彼成劳，朕以王应加恩复还睿王封号，追谥曰“忠”，补入玉牒。并令补继袭封，照亲王园寝制度，修其茔墓，……用昭彰阐宗勋至意。 

其追复册文，兹录于下： 

阐宗勋于故府，典重睦亲；察经迹于遗闻，义彰继绝。念精白具征信史，兼伟代以昭垂，允宜平反而追核，爰书焕纶光泽。维尔多尔衮造邦翊运，作翰宣劳，入关克展壮猷，遂集勋以大定；当轴更襄硕画，爰摄政以多年。群不逞怨积于生前，莫须有反诬诸地下。值冲岁未亲万岁，众因矫命以除封，讵深文竟指敛衣，久令衔冤于没世。朕恭稽《实录》，恻念纯诚；拒二王劝进之勤，誓死力全顾托；成一统廓清之业，奉迎式肇基图。勗尊亲则切诫群工，持法纪则靡私同气；贞心如揭，轨事咸存。祚以世封，聿准懿藩之旧；列之瑶牒，仍延嗣续之常。葺园寝而祀秩春秋，侑庙庑而位循伯仲，传以表勋，谥以褒忠。兹复封尔为和硕睿亲王，世袭罔替，锡之册命。于戏!削除匪出于圣裁，狱久成为不白；功伐久彰于宝典，忱尤耿其如丹。远昭盈箧之诬，笃菜期风百世；载锡惟城之命，沉沦庶雪九原。式慰尔灵，垂休无數! 

或曰：弘历之追复多尔衮也，实以太后下嫁一事(孝庄后下嫁摄政王一事，言者纷纷，至今未得确证，故不敢妄述。然就皇父封号，及满洲风俗观之，则此事殆非不可能。孟森《三大疑案考实》，谓“皇父之称，犹之尚父仲父，纯为报功，不关渎伦。皇后不拊葬者，清历朝有之，不足为证。”此说未必尽允。因仲父尚父犹之伯父，叔父，何得与皇父相提并论。满洲风俗，凡娶继母，伯母，婶母，兄嫂，弟妇，侄妇，均不禁。多尔衮纳豪格妃，即侄妇也；福临夺董鄂妃，即弟妇也。孝庄后宁不能为其子以‘纡尊降贵’乎?此与渎伦无关。故张苍水《奇零草》有建州宫词十首，其七云：“上寿称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迎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之句。谓为清末污诋之辞，殊不尽然)，福临既耻而追削其封，弘历又以纪昀之言，削去《实录》关于此事之记载，并欲泯灭其迹，故追复多尔衮封爵，令后人不之疑也。其言不知是否?存以待考。 

六十一  福临亲政后之建施 

(一)福临之大婚礼 

多尔衮既卒，政权始归于福临。顺治八年正月，亲政于大和殿，诸王大臣上表行庆贺礼，颁诏大赦天下。八月，福临行大婚礼，册立科尔沁部亲王吴克善之女为皇后。其仪注典礼，为清初所首见，且属皇帝之大婚，颇足纪述。兹据《大清通礼》所载，录之如下： 

世祖章皇帝大婚，预择吉行纳采礼(采币等物详见《通礼》)前期一日，行大征礼(采币等详见《通礼》)，遣官各一人，以大婚只告于天地太庙。至日早，卤簿，大驾，乐悬，陈设如常仪，銮仪卫官陈皇后仪驾于皇后邸；礼部官设案于太和殿正中，又设案于皇后邸堂正中，设册宝簏于案上，又设案于中案之东；设釆亭二于太和门外阶下。  内院礼部官，朝服奉册宝，由中道入太和殿，陈于案。王公百官，咸朝服序立。世祖章皇帝礼服御殿升座。内院官奉册宝授册封使臣，使臣跪受，兴，由中道奉出；礼部堂官前导，至太和门外，设于采亭。銮仪卫校尉舁册宝亭，次第行，前列御仗二对，由协和门出，诣皇后邸．世祖章皇帝还宫，遣亲王二人，奏请昭圣皇太后幸位育宫(今保和殿)，昭圣皇太后升舆，乐作，仪驾前导，世祖章皇帝恭迎于太和门内，昭圣皇太后舆由御道进位育宫。使臣至皇后邸，后父率亲属朝服出迎于门外，皇后礼服同后母朝服迎于庭，使臣奉册宝由中道入，置东案上。皇后就案南，北面跪；宣读官立案左，西面宣册宝文，毕，次第奉授侍左女官跪接，献皇后；皇后祗受，转授侍右女官，跪接，陈于案上簏内。皇后兴，行六肃三跪三拜毕，皇后升舆，女官奉册宝簏设釆亭内，仪驾鼓乐前导，至协和门，仪驾止(交内执事人)。女官奉册宝前行，皇后舆由中道入，至太和殿下，降舆入宫。礼部堂官奉请御殿，世祖章皇帝礼服御中和殿，诸王入至中和殿，世祖章皇帝率诸王诣昭圣皇太后前，行礼毕，诸王退出，复原班立。世祖章皇帝御太和殿，午门鸣钟鼓，中和韶乐作。世祖章皇帝升座，乐止鸣鞭。赐后父及亲属燕，王公百官咸与燕，毕；还宫。皇后率后母暨公主，福晋，命妇，朝昭圣皇太后于位育宫。礼成，皇后还宫。昭圣皇太后赐后母燕，公主，福晋，命妇，咸与燕，毕；昭圣皇太后乘舆还宫。世祖章皇帝恭送如初。越三日，世祖章皇帝御太和殿，王公百官上表行庆贺礼，颁诏天下，各如常仪。 

其后皇帝婚礼，均视此大同小异。在婚礼以前者，有纳采，大征诸礼；在婚礼以后者，有庆贺之仪。其间如降册，赐燕诸事，皆为恩赏式之仪注，非若民间双双跪拜之礼；盖不似常人之以妻为敌体也。福临为清室入主中原之第一帝，而大婚礼又为平生第一件之喜庆事，其庆典之隆，可想见矣。去冬(民国十一年)，清废帝爱新觉罗溥仪行婚礼于京城，一如旧仪，余亲观其盛，不禁有深慨于中，以为民国之玷。今回忆二百七十年前之福临，其前后辉映，感慨又当何如乎? 

(二)关于政治之建革 

福临既亲政，一袭从前多尔衮所施之大政方针，而无所变更。盖多尔衮利用以华制华之策，兼采刚柔互济之道，凡诸政治，莫不借汉人以为收揽人心之作用。如用陈名夏而南方名士，多所荐起。顺治之任用汉宫，乐就文学之士，书思对命，绰有士大夫之风。又谕养故明亲王郡王(顺治八年事)，命金之俊撰崇祯帝碑，于明末殉难诸臣范景文等谥(顺治十年)；种种措施，皆不外乎多尔衮时之遗训而已。至于制度之因革，弊政之罢除，有福临亲政后之所建树者，虽不能谓为巨业鸿图；然较之多尔衮摄政时，则已略具规模矣。当多尔衮之时，一切皆草创，而东南扰攘，海内未一，无暇为内部之修整。及福临亲政，闽浙已服，岭海之间，惟朱由榔、郑成功为明支撑，然不足动摇根本也。福临亦英俊之主，亲政之初，即首正多尔衮之罪；其后请为之昭雪者，如副理事官彭长庚，一等精奇尼哈番许尔安等，无不忤旨徙边。既而，又坐拜尹图、巩阿岱、锡翰、席纳布库、冷僧机为睿王党，以罪伏法，惟尹图以年老，免死，禁锢狱中(顺治九年事)。而官吏之骄横贪墨者，如谭泰、土国宝、陈名夏、陈之遴，无不立正典刑：谭泰为吏部尚书，性横暴，婪索赃银，明目张胆。御史张煊劾奏，王大臣集讯，谭于殿廷咆哮攘臂，力芘党人，欲杀张以灭口。满大臣希多尔衮恉，张煊卒坐法死。及福临亲政，遂以骄纵被诛，且籍其家．土国宝以江宁巡抚贪污被劾，革职严讯，畏罪自缢。皆顺治八年冬间事也。顺治十一年，宁完我列议政大臣，刻大学士陈名夏结党怀奸，情事叵测。命议政诸王贝勒大臣复议，皆实，名夏着处绞，子掖臣逮治遣戍。当廷辩词穷时，名夏哭诉投诚功，真所谓不知有羞耻事者已。顺治十三年，陈之遴以贿结内监吴良辅，鞫讯得实，加恩免其革职，以原官发盛京居住，后卒于贬所。他如定职官逮问例(八年)，设宗人府，定京察例(俱九年)，改折各直省本色钱粮，仍归于一条鞭法，定立限报灾例(十年)，行加衔成例，行人丁编审法(十一年)，定秋审决犯例(十二年)，严定治赃例(十三年)，诏直省学臣求遗书(十四年)，礼部奏定宫闱女官名数品级(十五年)，设日讲官(十二年)，置内阁学士，翰林院满汉掌院学士，侍读侍讲学士，并侍读侍讲等官(十六年)：皆建设之政也。以前圈地归还原主；罢添设榷关人员(谕吏部：榷关之设，国家借以通商，非以苦商。关税原有定额，差一司官已足，何故滥差多人，忽而三员，忽而二员?每官一出，必市马数十匹，招募书吏数十人，绍兴棍徒，谋充书吏，争竞钻营，未出都门，先行纳贿，户部又填给粮单，沿途骚扰．朕均知今日官民之苦。着仍旧每关设官一员，其添者，悉行裁去)；严束驿递奉差官员，(八年谕兵部：国家设立驿递，原以传朝廷命令。奉差官员，恣意苦索，上误公务，下害小民，深可痛恨!以后再有此等之人，不拘大小衙门，着地方官指明申报，该督抚飞章参奏)。罢各省巡按(十年)，停命妇更番人侍后妃之例(十一年)，撤各省守催钱粮满官，停遣满官榷关(十三年)，遣大臣清理刑狱(十五年)：皆革弊之政也。当时直言敢谏之臣，如魏裔介、魏象枢、杨雍建之辈；运筹帷幄之臣，如范文程、宁完我、洪承畴、冯铨、金之俊辈，皆所以佐成统一之业者。《世祖传赞》谓：“睿亲王之措施，系仓卒成功，于明之弊政，未能厘正。世祖亲政之后，任法严肃，凡大臣专横，如陈名夏、谭泰、陈之遴、刘正宗之辈，无不立正典刑。以后人各知畏，夙弊尽革，以成一代雍熙之治。”《清史稿．世祖本纪》论曰：“摄政人关定鼎，奄宅区夏，然兵事方殷，休养生息，未遑及也。迨帝亲综万岁，勤政爱民，孜孜求治，清赋役以革横征，定律令以涤冤滥，蠲租省赋，史不绝书，登水火之民于袵席，虽景命不融，而丕基已巩。”丽今人之论之者，则曰：“开创之主，类皆英明权变，豁达大度，故能崛起一方，手定大业。独满朝之顺治，乃以童稚得之；且以少数异族，入主民族多数。践祚之初，百事草创，一仍明旧；而主持政务，多尔衮一人，所用明臣，冯铨等亡国大夫，靦颜无耻，招权纳贿，棼如乱丝；致开国规模，讫无足纪。其所以能成一统者，原因有二：一则张李二贼，杀掠过甚，民生无聊，乱极思治。一则兵威所胁，屠之僇之，强就衔勒。”(见《清外史》)然福临自亲政以后，锐意图治，经营建置，不遗余力。其措施虽容有未当，而规模大略，粗已具备。青年为此，未可厚非也。 

(三)满汉之畛域及防渐之术 

福临虽以笼络汉人为政策，然对于汉满之畛域，则仍不能一概免除。如顺治八年，御史匡兰兆奏朝祭宜复用衮冕。得旨：“一代自有制度，朝廷惟在敬天爱民，治安天下；何必在用衮冕?”盖衮冕为汉制也。顺治十年，福临幸内院，览少詹事李呈祥条议部院衙门，应裁去满官，专任汉人之疏。顾谓大学士洪承畴曰：“李呈祥此奏，大不合理!夙昔满臣，赞理庶政，并有畋猎行阵之劳，是用得邀天眷，大业克成。彼时岂资尔汉臣为之耶?朕不分满汉一体眷遇，尔汉官奈何反生异意?若以理言，首崇满洲，固所宜也。想尔等多系明季之臣，故有此妄言耳。”承畴不能答。遂革李呈样职，徙盛京。满人任官，每多贪纵，当时弊端，李疏当言之极详。惜福临拘于汉满之见，而不能用；且以是革李职。然大权既属于彼族，则任用亲贵族，亦常人之所不能免，固无足深怪也。亲政之初，参用诸王于部院，谕言：“天下之所治，关乎各部院。虽自古无参用王之例，然闻太宗文皇帝曾用诸王于部院，朕欲率由旧典复用诸王。念诸王虽甚劳苦，然诚各殚厥职，厘剔庶务，俾上下不至壅蔽，利国家而致升平，莫此为要!”此种秕政，后虽不久废之，然其仍袭封建之旧制，欲分大权于八旗，奈时势之不能倒流何!他如杀京师大豪李应试，严禁士子结社集会，则又防微杜渐之术，不可不知者也。应试者，京师之富豪也，势通王公，广招宾客。福临恐其有异谋，捕杀之。顺治九年十一月，福临幸内院，谕大学士等曰：“黄臁(音标，肥貌)、李三(应试)，一细民耳，住居之外，复多造房屋，修饰整齐，何也?”承畴对曰：“其房屋分照六部，或某人至某部有事，即入某部房内，毋敢搀越。”福临曰：“以细民而越分妄行如此，是天使之败也!”又曰：“李三为民大害，诸臣畏不敢言，鞫审之日，宁完我、陈之遴默然无言，郑亲王诘之再三，之遴始曰：‘李三巨恶，诛之则已，倘不行正法，之遴必被陷害。’岂非重身家性命者乎?陈名夏曰：‘李三虽恶，御史足以治之。臣等以为大官，发奸摘伏，非臣所司。且李三广通声气言出祸随，顾惜身家，亦人之恒情也。”观此，则应试之势力，与诸臣畏之之情状可知矣。李三岂亦明季之义民，而欲为排满之运动者欤?江南至东林讲学以后，士风甚盛，颇向气节，故南京之破，上下江民兵四起，无不以复明排满为运动之标帜。然终以兵少饷绌，不久旋败。义士文人，每藏匿山林，不肯出仕，而士子亦复沿东林之旧，有几社复社诸名目。虽以讲学为名，实则亡国之恨，当借以发纾。顺治十七年，严禁士子不得妄立社名，纠众盟会，其投刺往来，亦不许用同社同盟字样，违者治罪。至是而文人学者潜心经史庭户之间，不复有聚集讲论之事，清初大儒，因此多治实学；而清代学术之隆盛，此令亦与有力焉。 

(四)十三衙门之设立与内监之制裁 

宦官之制，明立十二监，四司，八局，为二十四衙门，外有诸库，诸房，诸厂，诸宫门监，余琐琐者，盖不胜计矣。其擅威福于内者，提督东西厂京营，及文书，礼仪，中书各房也。肆荼毒于外者，各省镇守守备诸陵神宫监；及织造市舶仓场也。若监军，采办粮税矿关等使，犹其不常设者。崇祯时，以坐营督饷，概命中宫。明社既墟，虫沙亦灰灭焉。清太祖太宗以来，痛惩往失，不设奄人。福临时，设内务府，罢织造太监。顺治十年，设乾清宫执事官，及直殿局。十一年，裁内务府置十三衙门。盖受吴良辅之煽惑也。十三衙门凡八监：曰司礼，曰御用，曰御马，曰内官，曰尚衣，曰尚膳，曰司设，曰尚宝。有三司：曰尚方，曰钟鼓，曰惜薪。有二局：曰兵杖，曰织染。(按王庆云《熙朝纪政纪裁十三衙门附志》言：“依通考初立十三衙门，在顺治十一年。检典例八百十五官制，与通考同，而典例九百十九载上谕，(见下)则在十年，有乾清宫执事官，及直殿局，而缺尚方司，织染局。二者之设当稍后。”)嗣改钟鼓司为礼仪监，尚宝监为尚宝司，织染局为经纬局(十三年事)。复又改尚方司为尚方院。十七年又改内官监曰宣徽院，礼仪监为礼仪院，设郎中以下官。于是内官如吴良辅、佟义等，遂妄作威福，任意把持；虽有铁牌，不能制也。初，顺治十年，谕： 

朕稽考官制，唐，虞，夏，商未用寺人，自周末以来，始具其职，所司者不过阍闼扫洒使令之役，未尝干预外事。秦汉以来，诸君不能防患，乃委以事权，加以爵禄，典兵干政，流祸无穷，岂其君尽暗者?缘此辈小忠小信，足以固结主心；日近日亲，易致潜持朝政。且其叔伯弟侄，宗族亲戚，实繁有徒，结纳措绅，关通郡县，朋比夤缘，作奸受贿，窥探喜怒，以张威福。  宫庭邃密，深居燕间；稍露端倪，辄为假托。或欲言而故默，或借公以行私；颠倒贤奸，混淆邪正。依附者得致云霄，忤抗者谋沉渊穽；虽有英毅之主，不觉堕其术中。权既旁移，变多中发，历观覆辙，可为鉴戒!但宫禁役使，此辈势难尽革，朕酌古因时，量为设置。首为乾清官执事官，次为司礼监、御用监、内官监、司设监、尚膳监、尚衣监、尚宝监、御马监、惜薪司、钟鼓司、直殿局、兵仗局，满洲近臣，与寺人兼用。各衙门官品虽有高下，寺人不过四品。凡系内员，非奉差遣，不许擅出皇城职司之外，不许干涉一事，不许招引外人，不许交结外官)不许使弟侄亲戚暗相交结，不许假弟侄等人名色，买置田屋，因而把持官府，扰害人民。其外官员，不许与内官互相交结；如有交结者，同官觉举，院部察奏，科道纪参，审实一并正法。防禁既严，庶革前弊。 

顺治十二年，又谕： 

中官之设，虽自古不废，然任使失宜，遂遗祸乱。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专擅威权，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颂德，以至国事日非，覆辙相寻，足为鉴戒!朕今栽定内官衙门及员数职掌，法制甚明。以后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属托内外衙门，交纳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特立铁牌，世世遵守。 

福临以宫中使用乏人，偶用此辈，立十三衙门，制寺人不过四品，又命工部立铁牌镌敕谕于上，严禁干预政事。然阘茸之徒，积习过深，其弊终不能尽除。故顺治十五年，大学士陈之遴以贿结吴良辅得罪矣。至良辅之交通内外官员，作弊纳贿，虽屡为御史所劾，而福临犹优容之，崩前五日，尚亲幸法源寺为良辅祝发。至十八年遗诏，令罢十三衙门，其弊始革，良辅亦经处斩矣。 

(五)丁酉科场案 

吾国用人，铨选与科举并重，古有乡举里选之法，颇近民主政治，后渐成为具文，遂以科举为抡才大典矣。科举纵极清平，能免贿赂，不能免人情，士子之行卷，公卿之游扬，恒为躐取科等之先导，不足讳也。明朝如程敏政唐寅之事，沈同和赵鸣扬之事，关节抢替，经人举发，无过蹉跎而止，从无以刀踞斧钺随其后者。至清代乃兴科场大狱，草菅人命，甚至父母弟兄叔侄，连坐而同科，罪有甚于大逆，无非加重其罔民之力，束缚而驰骤之，亦清人之一贯政策耳。盖明代迷信八股科举，至亡国时为极盛，余毒所蕴，假清代而尽泄之。满人旁观极清，笼络中国之秀民，莫妙于中其所迷信，始入关则连岁开科，以慰蹭蹬者之心，继而严刑峻法，俾忮求之士称快。丁酉之狱，主司房考及中式之士子，诛谬及遣戍者无数．其时发难者汉人，受祸者亦汉人，汉人陷溺于科举，至深且酷，不惜假满人以屠僇同胞，以泄多数侥幸未遂之人，年年被摈之愤，此所谓“天下英雄，人吾彀中”者也。丁酉狱蔓延几及全国，以顺天江南两省最巨。次则河南，山东山西，共五闱。明时江南与顺天俱有国子监，为全国士子之所萃，非一省之关系而已。清兵下江南，虽已改应天府为江宁，废去南雍，然士子耳目，尚以顺天江南为观瞻所系，是年科场大狱，即以此两闱为最惨，同时并举，以耸动迷信科举之汉儿，用意至为明显，今分别叙述如下： 

一、顺天闱狱   

顺治十四年，岁丁酉，大比贡士于乡，旧典也。权要贿赂，相习成风，曳白滥觞，寒酸浩叹，久矣。清廷雅知流弊，先期严敕，著之会典，曰考官阅卷有弊者，杀无赦。孟秋，学使者遴八府之秀，计有四千员名，而合天下之拔贡，岁贡，官生，民监又一千七百余人。中式额名，止限二可零六人，而乡士与贡士，各居其半。平情论之，乡士之进取为难，贡士之命中较易，乃贡士为四海九州拔尤而进之首善以观光者，故非父兄为高官，则家内称殷实，非游缙绅以博名称，则挟诗文，结坛社，以相恐吓，屯聚群嚣，人人自以为探囊高魁，垂手折桂，盖关节路径，尽人而然，恬不为怪。是科主考官翰林院侍读曹本荣，侍讲宋之绳，分校五经房李振邺(大理寺左评事)、张我朴(右评事)、蔡之曦(国子监博士)、郭濬(行人)等共十四人。振邺等虽名进士，然皆少年轻狂，浮薄寡虑，其间虽未必尽贪财纳贿，而欲结纳权贵，以期速化，揽收名下，以树私人，其用心则同也。然径窦嘱托甚多，而额数有限，闱中推敲，比之阅文以定高下者，其心更苦。爵高者必录，爵高而党羽少者乙之。财丰者必录，财丰而名不素布者，又将乙之。诸如此类，难以枚举，而邺尤孟浪，其在外所通关节者，二十有五人，在内一时难以寻获，遂手画蓝笔一纸，令奚童灵秀寻对，止中五名，外二十人不中。秀以此纸示同伴冯元，元固邺素遇之寡恩者，因攫藏思以钳其主，尚未发。至榜下，人情大哗。苕溪贡生张汉，素戆骏，以别有隐恨(汉与振邺交密，依傍其癘。振邺夫人将至，以妾相赠。妾因汉寒酸，抱怨于邺。邺曰：“吾即日入棘闱，汝可隐隐对新郎说，教他寻觅好主，每主六千，使用加二，我得正数，汝家得使用，倘能觅三人，不几三千余金乎?如是汝尚何忧贫也。”妾喜告汉。汉曰：“与其为人谋，何如自为谋，不如将关节与我，我止奉半价相偿，而叨惠其半。若然，汝且为夫人矣，又何三千金是羡乎?”妾伺邺来以告，邺未即许，妾撒娇痴，乃许之，遂出枕中秘以相授受。汉日驰逐于华冑富豪之家，以为名利双收之局。乃舆论场屋者，群曰：“今年北闱难矣，即李振邺一人，不知卖出几许矣，尚何公道可问乎?”汉闻即归，忧形于色，其妾叩之，告以故曰：“吾始以所授者不数数，则获售可必，今人言籍籍若此，吾料价昂者升，色淡者退，果能息壤在彼乎?”妾又以告邺。邺不审人之为言，误以汉对人议己，大怒曰：“吾以心腹待汝，汝何在外毁败吾事?”遂索马驰寻张汉，连批其颊，叱名丑诋。汉乃羞赧欲死，亦将邺痛骂以答之。既入帘，邺得汉卷大行涂抹，于是上升之丹，竟为点额之的矣)，剪发刻揭投送科道衙门四纸。嘉善蒋文卓亦写揭，匿名偏传。杭州贡生张绣虎惯为拿讹扎诈之枭，从中鼓煽恐吓，借张蒋为囮，诈得张李二房考银一千二百两。吏科陆贻吉(按吴梅村《吾谷行》注及王应奎《柳南随笔》，贻吉为严姓，嘉靖大学士严讷裔孙也。《东华录》俱作陆，不知何故)与闻，以告刑科任克溥。溥久衔考官，乃乘机具疏弹劾。事下吏部都察院严讯，得实奏闻。《东华录》载十月甲午上谕： 

贪赃坏法，屡有严谕禁饬，科场为取士大典，关系最重，况辇毂重地，系各省观瞻，岂可恣意贪墨行私，所审受贿用贿过付种种实情，目无三尺，若不重加惩处，何以警戒来兹?李振邺，张我朴，蔡元曦，陆贻吉，项绍芳，举人田耜邬作霖(《丁酉北闱大狱记略》作贺鸣郊)俱着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俱流徙尚阳堡，主考官曹本荣宋之绳着议处具奏。 

此案审问时，大学士王永吉欲邀欢于满人，特召冯元至膝前，温言色恬之，元遂出樸中所藏邺亲笔，按卷而对。  自是瓜蔓相寻，一网打尽。不意二十五关节中，首陆庆曾，(字子元，云间人。)系二十年名宿，且曾药愈振邺，借中式以酬医，而非入贿者。亦即逮入，不少恕。第二名即永吉嫡侄王树德，永吉于是面如死灰，向满人告明回避，上疏自劾，得旨云：“王永吉乃朕破格擢用，受恩深厚，未见克尽职业，实心为国，负朕简任之恩，王树德系其亲侄，岂不知情?着降五级调用。”张、李、蔡正法之次日，吏部即檄各省，逮系各家老幼，抄没资产，提拿各犯，纵骑四出，辱骂鞭策，盈车累轴。系累男女一百八名，出关而去。顺治十五年正月，复试丁酉顺天中式举人，取得米汉雯等一百八十二名。八名文理不通，俱着革去举人。刑部议奏：王树德、陆庆曾、潘隐如、唐彦曦、沈始然、孙暘、张天植、张恂俱应立斩，妻子父母兄弟流徙尚阳堡，孙伯龄、郁之章、李贵、陈经在、丘衡、赵瑞南、唐元迪、潘时升、盛树鸿、徐文龙、查学诗俱应立斩，家产籍没。张曼、孙兰茁、郁乔、李苏霖、张绣虎俱应立绞。余赞周应绞监候，秋后处决。福临以人命至重，恐其中或有冤枉，特命提来亲讯，王树德等俱供作弊情真。福临念多犯一时处死，于心不忍，俱从宽免，各责四十板，流徙尚阳堡。主考官曹本荣宋之绳以日夕陪侍，特恩姑免之。此顺治十五年四月也。 

二、江南闱狱   

顺治十四年十一月壬戌，给事中阴应节参奏江南主考方猷等，弊窦多端，物议沸腾。其彰著者，如取中之方章钺，系少詹事方拱干第五子，悬成(本名方元成，后改名方孝标)亨咸膏茂之弟，与猷联宗有素，乘机滋弊，冒滥贤书，请皇上立赐提究严讯。得旨：方猷、钱开宗并同考试官，俱着革职，刑部差员速拿方章钺来京严行详审。十五年三月，帝亲复试丁酉科江南举人，取吴珂鸣解元，准同会试，汪溥勋等七十四名，仍准作举人。史继佚等二十四名，亦准作举人，罚停会试二科。方域等十四名，文理不通，俱着革去举人。十一月刑部审实，奏拟正主考方猷，副主考钱开宗处绞，同考官叶楚槐等责遣尚阳堡，方章钺等俱革去举人。得旨：方猷、钱开宗俱着即正法，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叶楚槐、周霖、张晋、刘延桂、田俊民、郝惟训、商显仁、朱祥光、文银灿、雷震声、李上林、朱建寅、王照如、李大升、朱茞、王国桢、龚勋俱着即处绞，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已死卢铸鼎妻子家产亦籍没入官。方章钺、张明荐、伍成礼、姚其章、吴兰友、庄允堡、吴兆骞、钱威，俱着责四十板，家产籍没入官，父母兄弟妻子，并流徙宁古塔。程度渊在逃，责令总督郎廷佐等速行严缉获解。又以刑部审议耽延，革尚书图海、白元谦，侍郎吴喇禅、杜立德等所加之级。此案之起因，由于好事者刻传奇名《万金记》。以方字去一点为万，钱字去边旁为金，指二主考姓，极行贿通贿状。而尤侗著《钧天乐》，亦丁酉科场之谤书也。然世皆以吴兆骞为可惜。据许嗣茅《绪南笔谈》，谓：“叶忠节(名应榴)于顺治丁酉登秋试，《万金记》狱起，同年中名士，如吴汉槎(兆骞)、陆子元(庆曾乃北闱案中人，此记有误)皆战栗不能终卷。公与张相国，叶学士，吴詹事等从容挥洒而出。”盖当复试时，试官罗列侦视，堂下列武士，锒铛而外，黄铜之夹棍，腰市之刀，悉森布焉。以两护军夹一举人入场，持刀恐吓，其不能下笔宜矣．吴兆骞以曳白而被谪，虽云不幸，然是狱以兆骞而脍炙人口，而兆骞又以诸名士怀旧之作而并传不朽，则亦不幸中之大幸也。其时为以文字为吴增重者，实缘吴梅村一诗，及愿贞观两词耳。梅村于科场案中赠陆庆曾有诗，赠孙承恩而及其弟暘亦有诗，顾皆不及其《悲歌赠吴季子》一首，尤为绝唱，乃其不朽之第一步。今录其词如下：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觚。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绝塞千山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七月龙沙雪花起，橐驼腰垂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譬为风沫为雨，曰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祇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吴诗所云宁古塔地之恢诡，据《研堂见闻杂记》云：“宁古塔在辽东极北，去京七八千里，其地重冰积雪，非复世界，中国人亦无至其地者。诸流人虽各拟遣，而说者谓至半道，为虎狼所食，猿狄所攫，或饥人所啖，无得生也。向来流人俱徙向阳堡，地去京师三千里，犹有屋宇可居，至者尚得活，至此则望尚阳如登天上矣。”可见当时人对宁古塔之感想，故吴诗有“生非生兮死非死”，“白昼相逢半人鬼”之句也。其实宁古塔乃清人发祥之地，后吴有《谪宁古塔记》述其概略，亦与向阳堡等耳。兆骞遣戍垂二十余年，终以顾贞观《金缕曲》二阕，感动太傅明珠子成容若，始得于康熙二十年赎归。  自有此段故事，兆骞益不朽矣。顾词见第七篇，兹不赘。措赎金最踊跃者，为徐乾学，于是辇下名流，以不与此事为歉。故于兆骞归日，无人不有诗以纪之，诸家集中，皆见此题，多不胜录。惟王士祯有和健庵(乾学宇)喜汉槎入关之作云：“丁零绝塞鬓毛斑，雪窖招魂再入关，万古穷荒生马角，几人乐府唱刀环?天边魑魅愁迁客，江上莼鲈话故山。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还!”此则回顾悲歌，足了一段公案，然兆骞冤狱之动人，仍不能不借梅村之诗，为之种其因矣。 

综上两狱，北闱所株累者多为南士，而南闱之茶毒，则又倍蓰于北闱，北闱仅戮两房考，且法官拟重，而特旨改轻以市恩，犹循杀之三宥之三之常格。至南闱则特旨改重，且罪责法官，两主考斩决，十八房考除已死之卢铸鼎外，生者皆绞决。盖考官全体皆死罪矣。又两主考十八房考，妻子家产皆籍没人官，家产人没己酷，又并其妻子而奴虏之。明燕藩篡弑，谓之靖难，其后大戮建文诸臣，以其妻妾配象奴。方之丁酉科场惨酷正等。夫行不义，杀不辜，为叔世得天下者之通例，不从弒逆者，即应以大逆坐之，科场案则何为者?士大夫之生命眷属，徒供专制帝王之游戏，以借为徙木立信之具，而于是侥幸弋获，不为刀下之游魂者，乃诩诩然自命为科第之荣，有山天子门生之号。呜呼!科举之败坏人道，乃如是哉! 

(六)废后之争与董妃之册立 

福临之后，为吴克善女(太宗孝端文皇后为科尔沁贝勒莽思古女，孝庄文皇后本庄妃，生世祖，尊为后，乃莽思古子宰桑女。是两后乃姑侄也，而吴克善又宰桑子，乃孝庄兄也)，乃多尔衮摄政时，循满洲例为之聘定者。福临既长，耻多尔衮之所为，且不乐其后，初不欲纳之，而吴克善送女至。不得已，遂于顺治八年八月行大婚礼，然于心终不悦也。合卺之夕，意即不协，隐谪冷宫者凡三载。顺治十年八月，乃显指为失德而废之(谕礼部言：自古立后，慎重遴选，使可母仪天下。今后乃睿王于朕幼时因亲定婚，未经选择，宫闱参商，已历三载。淑善难期，不足仰承宗庙之重。谨奏闻皇太后降为静妃，改居侧宫)。诏下之日，举朝震骇，大学士冯铨先争之曰：“前代如汉光武，宋仁宗，明宣宗皆称贤主，俱以废后一节，终为盛德之累。望皇上深思详虑，慎重举动，万世瞻仰，将在今日。”疏上，福临不谓然，以为予之所废者，系无能之人，冯铨等具奏沽名，大不合，着严饬行。于是礼部仪制司员外郎孔允樾等复争之曰：“臣考往古，如汉之马后，唐之长孙后，敦朴俭素，皆能养和平之福。至于武后吕后，非不聪明颖利，然倾危社稷，终作乱阶。今皇后不以才能表著者，是天姿笃厚，亦何害为中宫，而乃议变易耶?”一时继起争之者，更有御史宗敦一等十四人，奏入，皆不听．会济尔哈朗等阿附之，议遂决。越五年，颇悟其非，仍令将皇后位号及册宝等，悉如旧，此废后之争也。顺治十一年，聘满珠习礼(吴克善弟)之子绰尔济女为妃，六月，立为后，即孝惠后也。继后与废后亦为姑侄。顺治十三年，福临封鄂硕之女董氏为皇贵妃，其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王临御天下，庆赏刑威，虽当并用，然吉祥茂集之时，尤宜推恩肆赦，敬迓天休。朕遵圣母皇太后谕旨，思佐宫闱之化，爰慎贤淑之求，于本月初六日，封内大臣鄂硕之女董氏为皇贵妃。赞理得人，群情悅预，逢兹庆典，恩赦特颁。所有事宜，条列于右。(条文略)于戏!殊恩荡荡，法宥过以施仁；嘉祉绵绵，衍贻谋而昌后。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董鄂氏原为福临弟博穆博尔古之妻，受封为襄亲王妃，时年十八岁。福临热恋之，襄亲王羞愤死，纳入宫。十四年，董鄂妃产一子，封崇亲王，福临许立为太子，未几殇。顺治十七年八月，董贵妃亦薨，福临哀悼殊甚，为之辍朝五日。帝亲制行状，又命大学士金之俊别作传。未几，谕礼部云：“奉圣母皇太后懿旨：‘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予心为之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慈谕，特用迫封，加之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其应行典礼，尔部详察，速议具奏。”皇后之废黜，贵妃之追封，惟以己意为予夺，专制之威，可想见矣。 

(七)福临之崩与为僧之传说 

福临自八年亲政，凡十年，一切措施，赖汉满大臣为之襄赞，故顺治政象，略有可观。顺治十八年正月，福临崩于养心殿，年二十四。董鄂氏之妹贞妃以身殉。皇太子玄烨即位，以明年为康熙元年。上尊谥曰“礼天隆运英睿钦文大德宏功至仁纯孝章皇帝，庙号世祖”。其遗诏以十四罪自责，兹录如下：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  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于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本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朕自弱龄，即遇皇考太宗皇帝上宾，教训抚养，惟圣母皇太后慈育是依。隆恩罔极，高厚莫酬，惟朝夕趋承，冀尽孝养。今不幸子道不终，诚悃未遂；是朕之罪一也。皇考宾天时，朕止六岁，不能服衰经行三年丧，终天抱憾；惟侍奉皇太后顺志承颜，且冀万年之后，庶尽子职，少抒前憾。今永违膝下，反上廑圣母哀痛；是朕之罪一也。宗室诸王贝勒等，皆系太祖太宗子孙，为国藩翰，理宜优遇，以示展亲。朕于诸王贝勒等，晋接既疏，恩惠复鲜，以致情谊睽隔，友爱之道未周；是朕之罪一也。满洲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宜加倚托，尽厥猷为。朕不能信任，有才莫展。且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而委任汉宫；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宫掌管，以致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是朕之罪一也。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于用人之际，务求其德与己相侔，未能随才器使，以致每叹乏人。若舍短录长，则人有微技，亦获见用；岂遂至于举世无才?是朕之罪一也。设官分职，惟德是用，进退陟黜，不可忽视。朕于廷臣中，有明知其不肖，不即罢斥，仍复优容姑息。如刘正宗者，偏私躁忌，朕已洞悉于心，乃容其久任政地，诚可谓见贤不能举，见不肖不能退!是朕之罪一也．国用浩繁，兵饷不足，而金花钱粮尽给宫中之费，未尝节省发施；及度支告匮，每令诸王大臣会议，未能别有奇策，止议裁减俸禄，以赡军饷。厚己薄人。益上损下，是朕之罪一也，营业殿宇，造作器具，务极精工，求为前代后人之所不及。无益之地，糜费甚多，乃不自省察，罔恤民艰。是朕之罪一也。端敬皇后，克尽孝道，辅佐朕躬，内政聿修，朕仰奉慈纶，追念贤淑，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逾滥不经；是朕之罪一也。祖宗创业，未尝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国，亦因委用宦寺。朕明知其弊，不以为戒，设立内十三衙门，委用任使，与明无异，以致营私作弊，更逾往时；是朕之罪一也。朕性眈闲静，常图安逸，燕处深宫，御朝绝少；以致与廷臣接见稀疏，上下情谊否塞；是朕之罪一也。人之行事，孰能无过?在朕曰理万几，岂能无一违错?惟肯听言纳谏，则有过必知。朕每恃聪明，不能听言纳谏，古云：“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朕于斯言，大相违背；以致臣工缄默，不肯进言。是朕之罪一也。朕既知有过，每日刻责生悔，乃徒尚虚文，未能省改；以致过端日积，愆戾愈多。是朕之罪一也。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佟氏所生，八岁歧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福临为僧事，虽无确据，然通观此诏，并非遗嘱口吻。从容自责，而又切切以子道不终，上廑母虑为言，非生别似不能若是之深憾也。读者玩味，可得一证)。 

或谓福临为僧于五台山，非终于帝位也。当董贵妃薨，福临哀悼过甚，既加封号，而数月以来，均郁郁不自乐。乃逊位出宫，披缁云游，至五台山清凉寺，遂卓锡焉。家人百方劝之，不肯回，不得已，讳言病崩，以大丧告天下。后康熙帝五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幸五台山，虔礼诸寺，即谒世祖也。及世祖死，乃止不再幸。其说虽无确据，然至今犹盛传之，稗乘野史，更增益其辞，言之凿凿．而《红楼梦》一书，今人为之索隐者，并指贾宝玉出家，即为影射福临之遁入五台山，其言不足尽信也。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四首，或以为即咏此事，今录于下，以供参考： 

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叶金莲开；花花相映发，叶叶同根栽．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汉主坐法宫，一见光徘徊；结以同心名，授以九子钗，翠装雕玉辇，丹髹沈音斋；护置琉璃屏，立在文石阶，长恐乘风去，舍我归蓬莱。从猎往上林，小队城南隈，雪膺异凡羽，果马殊群材。言过乐游宛，进及长杨街，张宴奏丝桐，新同穿宫槐。携手忽太息，乐极生微哀；千秋终寂寞，此日谁追陪?陛下寿万年，妾命如尘埃；愿共南山椁，长奉西宫杯!披香淖博士，侧听私惊猜，今日乐方乐，斯语胡为哉?待诏东方生，执戟前诙谐，薰炉拂黼帐，白露零苍苔。吾王慎玉体，对酒毋伤怀!(此其一)  伤怀惊凉风，深宫鸣蟋蟀，严霜被琼树，芙蓉雕素质。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孔雀蒲桃锦，亲自红女织，殊方初云献，知破万家室。瑟瑟大秦珠，珊瑚高八尺，割之施精蓝，千佛庄严饰，持来付一炬，泉路谁能识?红颜尚焦土，百万无容惜。小臣助长号，赐衣或一袭，只愁许史辈，急泪难时得。从官进京诔，黄纸抄名入，流涕卢郎才，咨嗟谢生笔。尚方列珍膳，天厨供玉粒，官家未解菜，对案不能食．黑衣召志公，白马献罗什；焚香内道场，广坐楞伽译。资彼象教恩，轻我人王力；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南望仓舒坟，掩面添凄恻。戒言秣我马，邀游凌八极。(此其二)  八极何茫茫!  曰往清凉山，此山蓄灵异，浩气供屈盘。能蓄太古雪，一洗天地颜，日驭有不到，缥缈风云寒。世尊昔示现，说法同阿难，讲树耸千尺，摇落青琅歼。诸王过峰头，绛节成银鸾；一笑偶下谪，脱却芙蓉冠。游戏登璚楼，窈窕垂云鬟，三世俄去来，任作优昙看。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灵境乃杳绝，扪葛劳跻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阑。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湲；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惟有大道心，与石永不刊，以此获金轮，法海无波澜。(此其三)  尝闻穆天子，六飞骋万里，仙人觞瑶池，白云出杯底，远驾求长生，逐日过濛氾，盛姬病不救，挥鞭哭弱水。汉皇好神仙，妻子思脱屣，东巡并西幸，离宫宿罗绮。宠夺长门陈，恩盛倾城李；秋华即修夜，痛入哀蝉诔。苦无不死方，得令昭阳起；晚抱甘泉病，遽下轮台悔。萧萧茂陵树，残碑泣风雨，天地布此山，苍崖阅兴毁。我佛施津梁，层台簇莲蕊，龙象居虚空，下界闻斗蚁；乘时方救物，民生难其已，澹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长以兢业心，了彼清净理，羊车稀复幸，牛山窃所鄙。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持此礼觉王，贤圣同一轨。道参无生妙，功谢有为耻，色空两不住，收拾宗风里。(此其四) 

梅村号为“诗史”，然身历沧桑，恐触时讳，故词多诡谲，不能为之一一疏证，但以双成千里草，影射董字，以穆天子之遨游，影射福临出家，固极显然。“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二语，即指妃死后，命秋谳停决，从后志也(《清史稿·孝献皇后董鄂氏传》语)。“南望仓舒坟，掩面添凄恻”二语，即指妃有子而不育也。“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似谓顺治帝未死；“而晚抱甘泉病，遽下轮台悔”，又明指遗诏罪己之事。盖当时有此传说，梅村以为大事而入诗耳。孟森先生著《三大疑案考实》，谓顺治确死于痘，出家之说，视为无稽。后陈垣先生据汤若望《回忆录》，木陈忞《北游集》等，撰《汤若望与木陈忞》，及《语录与顺治宫庭》两文，证明确有出家之事，且已削发，经太后阻止。是出家与病死两说，均有所据，故梅村诗中亦有“萧萧茂陵树，残碑泣风雨”之句也。大概顺治帝为一聪明性急之青年，汤若望《回忆录》谓帝性火烈急爆，《北游集》亦载“上龙性难撄，不时鞭扑左右”。因董妃生前奉佛极诚，乃亦沉迷于相教，日与高僧往还，颇悟禅机，遂有效法释迦之志。惟身体羸弱，又为董妃之丧，哀痛逾分，至欲引决以殉，是以不克永年也。 

六十二  开国之勋臣 

(一)概说 

福临以冲龄践祚，奠定中原，征服华夏，其所以能成大业者，皆群臣襄赞之力也。当时宗室懿亲，僇力行间，栉风沐雨，勤劳佐命者：如豫亲王多铎、肃亲王豪格、英亲王阿济格、郑亲王济尔哈朗、敬谨亲王尼堪、端重亲王博洛、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等：其殊勋茂绩，诚可为开国之大人物。而运筹策划，经略四方，筦理机要，创制规模者：如范文程、洪承畴、金之俊、冯铨辈，虽以汉人投效，行节有亏，史书所载，黜之贰臣；然经营勤劳，亦不失为开国之良辅。至若杨雍建等之直言敢谏；魏象枢等之骨鲠事君；亦皆新朝股肱，大臣风度。凡此诸人，多为从龙旧侣，佐命元勋；而在人关初，总成其事，揽权行政者，则睿王多尔衮也。使清无多尔衮之摄政，无范洪诸人之运筹，无多铎等之征伐，则清之一统，未可必也。故诸人之于清，实有莫大之关系焉。多尔衮之摄政，前既述之矣。今复就开国勋臣中，择其尤者，类述及之；以见当时人才之盛衰，并于清初经营之状况，更可了然于胸中矣。 

(二)宗室之功绩(上) 

多铎为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初封贝勒，皇太极时，随征皆有功；崇德元年，晋封和硕豫亲王。顺治元年四月，随多尔衮人关破贼。十月，福临命多铎为定国大将军，统师南征。先剿贼至孟津，遣图赖先渡河击走黄士欣等，沿河十五寨堡，望风归附；明总兵李定国，土寨首领李际遇降。师次陕州，自成将张有曾壁灵宝城外，拔之；进据潼关，败刘宗敏。李自成亲率步骑迎战，击败之，自成遁，遂入西安。时二年二月也。谕嘉其壮猷伟略，调度有方。三月移师东征，沿途纳款。四月，直抵扬州，明督师史可法死之。五月，渡长江，至南京。十月，俘福王凯旋。三年五月，苏尼特部腾机思、腾机特等叛奔喀尔喀；诏集外藩诸蒙古兵于克鲁伦河，以多铎为扬威大将军，同承泽郡王硕塞统师追剿。七月，师至盈阿尔察克山，闻腾机思至衮噶嚕台，星夜驰进，三日，败贼于谔特克山，斩台吉茂海。渡图拉河，追至布尔哈图山，斩腾机特二子。师次扎齐布喇克，喀尔喀，土谢图汗两子以兵二万；硕雷汗子以兵三万，两路迎战。清师奋击，大捷。十月，班师。四年，晋封辅政叔德豫亲王。册文称：“定鼎中原以来，所建功勋，卓越等伦”云。六年三月卒，年三十六。九年三月，多尔衮既削封，多铎以同母弟追降郡王。乾隆时，追复原封。其子多尼以十五六年平云南有功，十八年正月卒，年二十六。豪格为皇太极长子，崇德元年，晋封和硕肃亲王。顺治元年，以语侵多尔衮，为和洛辉等所讦，削爵。十月大封诸王，念豪格从定中原有功，复原封。是冬，命征山东士寇，至则定济宁，破满家洞等巢堙二百五十一洞，平之。三年正月，命为靖远大将军西征，三月，抵西安。遣尚书星讷等剿贼于邠州，复遣都类剿贼于庆阳，斩石二。五月，刘文柄、康千总、郭天星等迎拒，击斩康千总。时贺珍、一只虎、孙守法据汉中、兴安；武大定、高如砺、蒋登雷、石国玺、王可成、周克德据徽县、阶州；豪格分兵进击，降登雷等四人，陕西平。十一月入四川，抵西充，擒斩张献忠。五年二月，凯旋。三月，多尔衮以其徇隐随征护军参领希尔根冒功事，又欲擢用罪人扬善之弟吉赛，遂议削爵，系之，卒干狱。多尔衮复纳其妃。八年，福临亲政，念其枉，始复原封。阿济格，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崇德元年，晋封武英郡王，征明有功。顺治元年，晋封英亲王，命为靖远大将军，由沿边趋陕西，断贼归路。先是，宣府巡抚李鉴，以赤城道朱寿鍪贪酷不法，将劾之，寿鍪遣子人京，嘱素识之旗人绰书泰，求英王给印札与鉴，令贳其罪。至是，阿济格过宣府，召谕鉴日：“寿鍪忠良，宜释免。”鉴曰：“此重犯，若擅释之，王亦不便。”绰书泰在侧叱之曰：“尔何不惧王，而反惧冲龄皇帝耶?”鉴艴然去。阿济格复遣绰书泰与总兵刘芳名强之，不可。事闻．寿鍪、绰书泰伏诛。二年二月，克陕西，追剿流寇，屡败之于邓州、武昌、九江，而破其老营，凡十三战皆捷。明将左良玉子梦庚，方泊军九江，执总督袁继咸，率总兵十二，马步兵十万，舟数万降．闰六月捷闻，八月师旋。方自成遁时，阿济格诳报已死，又不候旨班师，多尔衮以其有罪，不遣迎。复议前胁李鉴，又擅索土默特鄂尔多斯马事，降郡王。又阿济格尝称福临为孺子，三年正月，以张盖坐午门罪之。未几复原爵。五年，剿平天津曹县寇。十一月，喀尔喀行猎近边，命赴大同驻守。十二月，大同总兵姜瓖闻之，疑袭己，据城叛，附近十一城皆应；阿济格围之，福临即命为平西大将军。六年三月，多尔衮亲征大同，命还京。六月，阿济格遣人启多尔衮言：豫王征流寇，不歼其家，追腾机思，不取其国；功绩未著，不当优异其子。郑亲王乃叔父子，不当称叔父。予乃太祖之子，皇帝之叔，当以予为叔王。多尔衮拒之，又数其罪，令勿复预部务。多尔衮既死，阿济格胁其所属人附己，且讽博洛等推己摄政。福临迎丧至石门，阿济格佩刀张纛，举动甚悖。济尔哈朗等即于路监守之，至京鞫实，削爵幽禁。旋以阿济格私藏兵器，欲暗掘地道出狱，减只恩养。既而监者又告其谋于狱中举火，于是论死，赐自尽。盖多铎、多尼以懿亲殊励，封赏有加，既得其死，惟年不永耳。豪格冤死，功不得叙，妃不得守，亦诚可怜矣!阿济格举动荒谬，犹欲摄政，其死宜也。 

(三)宗室之功绩(下) 

济尔哈朗，舒尔阿齐第六子，崇德元年，封和硕郑亲王。福临即位，与多尔衮同辅政。四年，以造第逾制，罢辅政。五年三月，屯齐等讦其不举发两黄旗谋立肃王私议；及扈驾入关，擅令军士越次立营事，降多罗郡王．闰四月复爵。九月，命为定远大将军，征湖广。十月，道出山东，剿曹县土贼，擒李化鲸等，得降镇刘泽清逆书煽乱状以闻，叛党伏诛。六年正月，抵长沙，令勒克德浑、阿齐格、尼堪为前哨，抵湘潭。获何腾蛟，分兵进击，湖南略定。七年正月，班师。八年，同满达海博洛等奏削多尔衮封爵。九年，晋封叔和硕郑亲王。十二年，疏言：“平治天下，莫要于信诏令，顺民心。”又言：“宜仿古制，特设起居注官，置之左右。”福临嘉纳之。五月，疾剧，福临临问。奏言：“受三朝厚恩，未能仰答，不胜感痛!惟愿以取云贵，灭桂王为念。且满洲兵甚少，而能破流贼，取京都，应加抚恤。”福临垂涕曰：“天何不令朕叔长年耶!”翌日，济尔哈朗卒，年五十七。次子济度，顺治八年封简郡王，四月封世子。九年，命议政。十一年，攻郑成功，授定远大将军；十四年三月，还京。五月袭封和硕亲王，仍其郡王之号曰简。十七年七月，卒，年二十八。尼堪，褚英第三子，崇德元年，封固山贝子。顺治元年，以随剿流贼功，晋封多罗贝勒。随豫王平江南，肃王平四川，皆有功。五年，随英王剿天津寇，封多罗郡王，加号敬谨。六年，命为定西大将军，讨大同姜瓖。三月，多尔衮赴大同，晋尼堪为亲乇。七年，命理六部事，寻以事降郡王。八年，晋封和硕敬谨亲王。九年七月，命为定远大将军，征孙可望、李定国。八月，定国破桂林，敕取湖南，入广西，抵湘潭，马进忠遁，率师进击衡阳，败之；是夜，兼程趋衡州。诘旦，清兵方列阵，定国四万余猝至，破之。方进击时，林中伏发，城内兵出应之。师欲退，尼堪曰：“我兵临阵无退者。我为宗室，不斩除逆寇，何面目归乎!”遂奋勇直人，李兵环围之。尼堪率将士纵横冲击，矢尽，拔刀力战，殁于阵。年四十三。博洛，努尔哈赤孙，阿巴泰第三子。崇德元年，封固山贝子。顺治元年，晋封多罗贝勒，随多铎下西安，定江宁。多铎分兵半，以博洛领之，招抚常州、苏州，同拜音图趋杭州，明潞王降。十月，凯旋。三年，命为征南大将军，往平浙闽。五月至杭州，败方国安，遂定绍兴。七月，克金华，杀明蜀王朱盛浓，浙江以次平。遂分常山、江山两路攻闽，博洛偕图赖、努山、都尔德破仙霞关，获唐王聿键。姜正希引兵二万来援，击却之，克福州。令佟养甲征广东。四年二月，凯旋。五年同英王围大同。六年三月，多尔衮出征大同，晋博洛为亲王，命为定西大将军，移师讨汾州，以次平山西州郡。八月，与满达海合攻汾州，克之。八年正月，晋封和硕端重亲王。九年三月卒，年四十。勒克德浑，努尔哈赤曾孙，萨哈璘第二子。顺治元年，封多罗贝勒。二年七月，命为平南大将军，代多铎驻江宁，分兵剿抚两浙。遣副都统珠吗喇、和托、济度哈等，败鲁王之众；命镇国将军巩阿岱，都统叶臣征湖南；又遣奉国将军巴布泰等，分追流贼于安远、南漳、喜峰山、关王岭、襄阳府，击斩殆尽。五年，晋封多罗顺承郡王。寻同济尔哈朗拔湘潭，杀何腾蛟。移师征广西，败赵廉于全州。七年，师还，预议政。八年，掌刑部事。九年三月卒，年三十有四。 

(四)宗室王公表 

宗室勋臣之事略，已汇述如上矣。其余有功业彰著，而世次较晚者；或袭承先爵，稍著懋绩者，不复一一详述。特为列表于下，以见当时宗室之状况焉。 

宗室王公功绩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