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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中西国际之由来
八十九 欧亚交通之起源
(一)印度航路之发现
当明清之际,中国历史上,渐开一从古未有之变局,即中西国际之交通是也。前此千余年间,欧亚两大陆,未尝无一二交通之事实,西人至中国者,唐贞观中,则有景教教士阿罗本;元初,则有威尼斯(Venice)巨商尼哥罗博罗(Nicolo Polo父子)。而马哥博罗(Marco Polo)留仕元室,淹居中土者前后且二十余年;其所著《旅行记》,一时颇动欧洲人之耳目.然此不过艰苦卓绝之旅行家,旷代一至,于国际上无若何之关系,未得谓为近世东西交通之起源也。东西交通之起源,实在印度航路发现以后,而发现此航路者,为葡萄牙政府之力,故交通中国者,亦以葡萄牙人为最先。初,欧洲中古之时,威尼斯(Venice)及热内亚(Genoa)诸商之往来印度者,其航行之路有三:一则取道埃及,而出红海;二则由地中海东岸登陆,至幼发拉底河,顺流出波斯湾;三则由黑海至埃尔塞伦(Erzcrurn),取道美索不达米亚,而出波斯湾是也。自东罗马帝国灭亡以来,黑海之通路,为土耳其人所扼。欧人之从事贸易者,不得不更辟他途以通之。是时,航海之术,渐次发明;西欧诸国如英吉利、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已渐次成立民族主义之国家,互相争雄,尤热心于商业上霸权之获得,故力谋向外发展,竞以奖励航海为事,而葡萄牙其最著者也。西元千四百十五年顷,葡王约翰第一在位,命王子亨利征非洲,略地而归。俘囚中有说南非地理及印度贸易之利者,亨利闻之,遂谋探险;设天文台于阿尔干维Algarve,招集天文航海学家,研究回航 非洲,达东印度之航路。至约翰第二,更奖励之;遂于千四百八十四 年,葡船南航至距赤道千五百英里.翌三年,巴多罗买地亚士(Bartholomew Diaz)始达非洲南端。其时严寒凛冽,风涛怒吼,光景惨淡,势难久居;遂转舵北归,期阳和再至,名此地曰大浪山(CadaTormentoso)。约翰得报,喜甚,更名曰好望角(Cado Daboa Esperuny),或曰喜望峰;盖谓副其发见船路之望也。是时欧洲社会方在重要的转变之中。盖因毛织业繁荣,贵族收回土地作牧场,以致失业之农民,聚集都市。都市中可以获得自由工人,加以机器科学发达,海外市场扩充,工商业 遂欣欣向荣。此为近代资本主义发展之始基,与新航路之发现,实有相互之因果关系者也。一四九二年,哥伦布既以地圆之理,游说西班牙政府,资其舟楫财用,以求诸大西洋,而发见亚美利加洲。翌五年(一四九七年),葡萄牙臣华士噶德噶马(Vasco da Gama)亦解缆东航,凡十一阅月,抵印度之喀尔各达(Calicut)。是为欧亚交通之始。时明弘治十一年也(西历一四九八年)。
(二)葡萄牙之始通中国与澳门互市之起源
自噶马发现印度航路以后,葡王以马弩利第一东略之志益锐。弘治正德间,遂县卧亚(Goa),略马刺加(Malacca),设印度总督,以掌贸易拓殖之务;置僧正以综理东洋布教之事,势力及于苏门答腊(Sumatra)爪哇(Java)诸岛。自马刺加占领后五年,印度总督阿布葵葵(Alfonso Dalboquereque)遂遣葡人刺匪尔别斯特罗(Rafael Perestrello)附帆船人中国,是为欧洲船舶人中国之始。时正德十一年,西元千五百十六年也。其翌年,印度总督复遣使臣比勒斯(Thome Pixes或作FernaoPexez),求与明廷缔约;遣卧亚市长斐迪南安刺德(Ferdinand Andrade)测量中国港湾。两人至广东,诸事驯良,地方官颇欢迎之,使碇泊上川岛(Shangchuen),即欧人所谓圣约翰岛(St.John''s Island)者也。明年,斐迪南弟西蒙(Simon Andrade)者踵至,有暴行,大为吏民所恶。先是,明武宗闻比勒斯之至,使留广东待命;及西蒙事作,遂遣使鞠之,坐以间谍,下诸狱。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年),遂下令放逐葡人于境外,未几令弛,葡人来者益众.嘉靖中,广东附近,有葡人居留地(即租借地之意),三:即上川岛,浪白(澳属香山县Lambacao),及澳门(Macao)是也。十余年间,浪白为诸港之冠,葡商寄居者,常达五六百人;及澳门兴盛,遂驾而上之。当时沿海诸省,亦多有葡人足迹,而宁波泉州等处,尤为葡商出入地。居宁波之葡商,或结党四出,诱掠妇孺。居民大愤,争起复仇,以嘉靖二十四年(一五四五年),屠教徒万有二千,焚葡船三十七艘;而泉州之葡人,亦以二十八年,为吏民所逐。于是澳门遂独为葡人极东贸易之要港。澳门互市之起源,盖在嘉靖十四年。是时,都指挥黄庆者,得葡人巨贿,为请于上官,始以濠境(即澳门)为通商之地,岁输课二万金(关税岁额)。其后三十二年,葡船有遭风涛之害者,以贡品被水为辞,请于海道副使汪柏,乞地暴之,岁纳租千金。三十六年,葡政府公然以澳门为殖民地,没官吏治理之,于是葡人自其本国携家至澳,为户凡四百二十有奇,明政府亦不之拒。万历元年(一五七三年),明于澳门附近筑境壁为区划,置吏守之,不啻默认界外为葡人属地。自是葡人屡要求减少地租。十年,规定每年地租五百金。至清道光年间不易云(摩尔斯《中国国际关系史》谓最初为一千金,一六九一至一七四。年后为六百金。约自一七五四年则为五百金云)。明人因回教国对西人通称(Frang,Franks),遂名葡萄牙人曰佛郎机,与隋唐间所谓之拂森,元时所谓之富浪佛郎盖皆同一音译耳。
九十 西班牙人之东来
(一)西班牙之占据菲律宾与林凤之战
方葡萄牙人开辟印度航路,垄断东洋贸易之全权,同时西班牙政府,亦发现美洲大陆,取墨西哥为殖民地,一意西进,以求达其世界回航之目的。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年),当西班牙加罗第一之时,其臣墨加蜡(Magalkaes,亦作麦哲伦Magellan,葡萄牙人仕于西班牙者),始率舰队自大西洋出亚美利加南端,进达太平洋,凡航行三十三月之久,而至马来群岛之息布(Cepu)。是为欧美至东亚西南航路开通之始。墨加蜡旋为土著所杀,部将亦多遇害,仅余残卒十八人,以嘉靖元年,越印度洋好望角而还。时西元干五百二十二年九月六日也。于是加罗第一,以太子腓力布之名,名所至群岛曰菲律宾。当加罗之世,西班牙之舰队至菲律宾者三,然仅得出入其地而已,未暇占领也。嘉靖三十五年(一tiiNi六年),腓力布立(是为腓力布第二)益经营四方,逞其远略。其将勒迦斯比(Legaspi),遂以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年),占据菲律宾,定马尼拉为列岛之都会。是时,中国商人往来南洋者,获利甚巨,沿海慄悍之民,或以武力恣其暴取。及西班牙人至,菲律宾海陆间,遂为两国民之战场。时海盗渠魁有林凤者,泉州人,数出没远近,从事劫夺。会海上有番船来自马尼拉者,为凤所掠;凤即以捕虏为向导,率帆船武装者六十二艘,水陆兵各二千,妇女千有五百,进征菲律宾。万历二年冬(一五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舰队达马尼拉湾,凤使部将日本人庄公(Sioco)将兵六百先入。时暴风雨,舟多覆者,溺死几二百人。庄公以残兵薄马尼拉城外,进殪西班牙副将,西兵走保桑的亚哥(Santiago)。会援军一队至,庄公以为大军也,稍稍引退。西兵乘势追击,血战亘数时,庄公收败卒,退合林凤之本营。时勒迦斯比已死,其孙温萨尔塞特方经略吕宋北部,及林兵迫马尼拉,急还谋防御之策。十二月三日(西历),两军战备已就,凤集部将下进击之令。庄公引兵千五百人登岸,纵火市街,围其堡垒,而舰队自港外发炮助攻;庄公遂以所部人城。西军殊死战,庄公阵殁。凤复发兵五百继之,终无功而退.于是凤收余众,航吕宋岛西岸,数日至亚格诺(Agno)河口,降服土人,得河上四里地,筑城居焉。萨尔塞特闻之,复大举来薄。凤知不敌,乃留兵城中,牵制敌军,自乘间出海。其留者,亦走匿山谷间,至今菲律宾有伊哥罗德支那人(Igorrots-Chinese)者,即其苗裔也。
(二)西班牙之始通中国与墨洋间接之输入
方林风之据亚格诺河口也,福建总督闻其势盛,发舰队侦之。西班牙人闻中国舰队之至,欲乘机与订通商条约,乃邀使者至马尼拉,谒其知事。使者言:通商事,当就督臣议之,请俟舰队归国之际,简信使与俱。于是知事以教士马丁拉达等为使,赍书翰贡物,附闽舰内渡,求缔商约。是为西班牙遣使中国之始。时万历三年也(一五七五年)。其后万历八年(一五八〇年),西班牙王腓力布第二,复遣马丁伊格奈条(Martin Ignatius)来申前请;而先后并为葡人所间,不得要领。然中国商船往来菲律宾自若;故马尼拉遂为两国之市场。先是,西班牙政府之得菲律宾也,以为墨西哥殖民地之附庸,凡菲律宾行政补助费,及商品代价,悉取诸墨西哥,岁额二百五十万元。以故墨西哥银币充溢马尼拉,复经南洋商人之手,以输诸中国。此墨洋(俗称站人)通行内地之由来也。中国以西班牙人由吕宋来者,遂称之为吕宋。有时亦泛称佛郎机,如孙承泽《春明梦余录》谓:“吕宋佛郎机见我禁海。”俞正燮《癸巳类稿》云:“吕宋实佛郎机。”赵翼《廿二史札记》亦云:“佛郎机并吕宋满刺加二国,其势独强。”后则改称为干系腊,即西班牙音之初译也。
九十一 荷英两国人之继起
(一)荷兰之经略南洋
正嘉以来,东洋商利,殆为葡萄牙人所独擅,既如上述。然葡人之经营拓殖,专以暴力制胜,及拓地既广,国力不足以维系之,故不久中衰;而荷兰、英吉利两国代之而起。荷兰故西班牙领土,以宗教纷争之故,于万历九年(一五八一年),脱西班牙政府之羁绊,宣告独立。方葡萄牙商业盛时,其都会里斯本为东洋百货所萃;荷兰、英吉利诸商,率就其地为稗贩之业。然自万历八年,西班牙王腓力布兼袭葡国王统以来,有辖治比勒尼全半岛之主权;以荷兰人为其叛民故,务有以困之;遂于万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下令禁荷兰人出入里斯本。荷人既失稗贩之利,势不得不自辟商路,直接与东方诸国贸易;而是时林斯哥敦(JanHuigen Van Linsikoten)、好德曼(Cornelius Houtman)之徒,并以游历外国,习识海程,为全国提倡。万历二十三年(一五九五年),亚摩斯德登诸商,始创“私立东印度公司”,从事探险。好德曼遂以是年回航南非,经苏门答腊,至爪哇西岸,巡览而归。自是荷船东渡者不绝。至万历三十年(一六。二年),东印度公司得政府允许,有于殖民地置兵除吏,及与所在国宣战媾和之权。遂自苏门答腊、爪哇、摩鹿加列岛(Moluccas)逐葡人而有之。而千六百九年,日本德川幕府,亦许其通商;寻又以万历末年(一六一九年),建巴达维亚(Batavia)政府于爪哇,以为东洋贸易之中心。于是西自印度之马拉巴尔海岸,东至日本之长崎,其商港相接;海上权力,极盛一时。
(二)荷兰与清廷之交涉
荷兰既席卷马来群岛,所至排斥他国,恣其独占。千六百二十二年,以舰队十七,攻取澳门;葡人得中国兵之援助,荷人不得志,遂转据澎湖,又移于台湾,经营安平赤崁诸城,以实施于南洋者,试行此地。时清朝代兴,旧教牧师有马尔底尼者,自中国人巴达维亚,盛道新政府之开通。荷人方以广东交涉之途,为葡人所遮,苦不得间;及闻牧师言,遂欲遣使北京,与政府为直接之谈判。顺治十三年(一六五六年),荷使哥页(Coyer)及开泽(Keyzer)二人,始自爪哇抵京师,觐见福临,以互市为请。廷议许荷兰商船,八岁一至,船数以四艘为限:其他所请,皆不得行(英译二使之游记,已成孤本。惟敝寓非宇书屋存其全帙两巨册)。其后台湾为郑成功所克服(详见第十八章),福建沿海,连年被其征略。荷人数欲报复不成,乃遣舰队助清军覆厦门郑氏之根据,以泄余愤。其后荷人挟功求报酬,康熙三年(一六六四年),使臣胡伦(Van Hoorn)复以巴达维亚总督之命,议约北京,竟略无所得而返。然荷人对于中国,始终持温和之态度;自遣使北京,呈贡方物,即于皇帝前行三跪九叩礼,冀以得中国欢心。其后虽以厦门助清之功,而贸易权利之获得,亦无可观者。仅得与朝鲜、琉球、安南为伍,备于朝贡国之列而已。至雍正七年,始继英、法之后,在广州设立商馆,其时海上霸权则已属之英人矣。
(三)英人之东渡
英人之从事东洋探险,殆与荷兰人同时,惟荷人所经营者,以马来西亚群岛为主,而英人所注意者,则在印度。万历七年(一五七九年),托马斯士德芬(Thomas Stephens者)始至印度;英人得自其通信中,知商务之概况,进取之志由此生。方荷兰之独立也,英女王伊利萨伯以宗教上之关系,为之后援,故英与西班牙交恶。万历十六年(一五八八年),西班牙之无敌舰队,为英军所歼,英人于海上之威望,坐是骤增。而是时西葡合并,葡人之东洋商利,为西班牙财赋所从出;故英人欲借战胜之势,进覆其根据。会荷兰暴兴,南洋贸易,为其所持,其出品之行售欧洲者,价胜贵至倍蓰,英人益不平。万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伦敦商人集议组织东印度公司,与荷兰竞争。翌年(一六〇〇年)成立之顷,其资本金仅七万镑而已;而以累次远航之结果,得于爪哇及印度沿岸,行其贸易,赢获日富。顾其在爪哇等地者,始终为荷人所排斥,不能得志(如一六一九年,英人在安波那(Amboyna)者,俱为荷兰商人所屠杀。及至一六五四年,克林威尔始迫荷兰赔偿八万五千镑和一个岛屿);独于印度大陆,所在奏功。千六百三十九年,开马达拉萨(Madras)港;千六百六十二年,取孟买(Bombay)港于葡萄牙;千六百九十年,开加尔各答(Calcuta)府于恒河口。其势力远出于他国之上。
(四)中英交涉之起源
中英之互市,自崇祯十年(一六三七年)虎门之役始。先是,万历二十四年(一五九六年),英女王伊利莎白虽尝一遣使节,奉书明廷,然舟行遇飓,其事遂寝。后英人以经略印度之故,与葡人相冲突,战争连年不绝。于是卧亚总督以屡败之余,与英人缔休战条约,许英船有出入澳门之权利。崇祯十年,英国克尔丁公司(Courteen Association)派威代尔(Weddell)率舰队至澳门,携卧亚总督书,谒其知事,葡人拒不纳。威代尔乃思与广东大吏相交涉,而葡人复谗构其间。当英船之至虎门也,守者遽发炮击之,激战数小时,炮台遂陷。其终局,英人以所得战利品,还付中国;而中国亦允英人通商(此事详见《英华通商事略》。《明史》无英吉利之名,盖误为荷兰人故也。《和兰传》云:“十年,驾四舶由虎跳门薄广州,声言求市。其酋招摇市上,奸民视之若金穴,盖大姓有为之主者。当道鉴濠境事,议驰斥;或从中挠之。会总督张镜心初至,力持不可,乃遁去”)。然未几鼎革之乱起,海内骚动,故外国贸易为之中辍。至康熙三年(一六六四年),东印度公司遣船一艘至厦门,无功而返。会郑经在台湾,颇讲外交之策;英人与订约,得以安平及厦门为出入地。然台湾新辟,物产贫乏,故安平贸易,不久旋废,而厦门独盛。康熙十五年(一六七六年),英人始于厦门建商馆,乃托庇于郑氏故也。及郑氏退还台湾,清廷干涉之,故馆卒撤废,惟其商船得以时间至而已。康熙五十四年,始成立商馆于广州。先是,欧洲诸国人之东来通商也,皆以武装为后盾,藏武器于商品之后,有不能和平贸易者,即起而逞暴行,肆掠夺,如临南洋诸岛蛮民,直以征服从事,夺地开港。其于中国及日本,知以兵力不足威,辄以甘言诱之,西人之用心,诚可谓巧矣(英有打劫商人Interlopers一名词,盖海盗与商人混而不分矣)。
我国对外交通,自汉初即以广州为孔道。《货殖列传》所谓:“番禺一都会,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隋唐以来,波斯大食商人与中国贸易极盛。黄巢陷广州,回教景教祆教之徒被害者,凡十二万人,则外人流寓之多可想。宋代颇奖励对外贸易,先后置市舶司八:一、广州,二、杭州,三、明州(今宁波),四、泉州,五、密州(今青岛),六、秀州(今松江),七、江阴,八、温州.元朝因之,惟废密、秀、江阴,而增上海、澉浦(今海盐).明中叶以后,以倭寇而始设海禁,末年还弛焉。清初因郑氏据台湾,禁海益严,但澳门之葡人,不同本国,“奉命免迁”。西人之来中国贸易者,恒借澳门为转输地。康熙二十二年,台湾平,始弛禁。二十四年,设江海、浙海、闽海、粤海四榷关,于是广州、泉州、宁波、上海仍保持其历史上对外通商口岸之地位。姜宸英《海防总论》云:“商舶交于四省,遍于诸国,缓耳雕脚之伦,贯领横裙之众,莫不累驿款贡叩关,蒲伏请命下吏。凡藏山隐谷方物,环宝可效之珍,毕致于阙下,铃积于内府。于是恩贷之诏日下,德泽汪涉,耄倪欢悦,喜见太平,可谓一时之盛。”但以广州接近南洋故,外商向厦门、宁波、上海贸易者日少,而广州、澳门独盛。康熙三十七年,法国人立商馆于广州,旋弃之,派代理人驻澳门。至雍正七年荷兰人在广州重建商馆,而丹麦、瑞典、法国亦接踵而立矣。
第二十三章 西洋文明之东渐
九十二 基督教之传来
(一)明以前之耶教概况
自欧亚之航路发明,商贾教徒,联袂偕来,而西洋之文明,亦借此输入于东土。商贾以负贩为利,其影响于文化者尚小。教徒以布道为业,往往以学术取信于人,故初期基督教之传布,实与东亚文明有莫大之关系焉。基督教之最先流布中国者,为聂斯托良宗(Nestorians),当盛唐之世,已风靡一时;所谓大秦景教者也。然是宗之在欧洲,以不信耶稣为神之故,尝为宗教会议所排斥,固非基督正宗。及唐会昌五年(八四五年),下诏严禁,而其徒遂绝迹于中国。尔后蒙古帝国兴,东欧地方,被其征服 罗马教皇及列国君主,思以宗教之力怀柔之,数遣教徒为议和使,肆其游说。于是若望高未诺(John ofMonte Corvino)者,受教皇尼古拉司第四之命,经印度而来,以至元二十七年(一二九〇年),得元廷许可,布教北京,建教堂四所。罗马加特力宗之入中国,自此始。当时受洗者,达六千人;学希腊罗马语者,达百五十人。教皇库烈门第五嘉其功,升为大主教,遣教士七人辅之。至元亡,而布教事业,因之中衰。及东西航路既通,欧人东渡者日众,商业所及,宗教随之。是时加特力宗方以新教之勃兴,失势于欧洲,其徒有志者,因欲转入他土,宣传旧教主义,而耶稣会(Jesuites or Compagnie de Jesus,是会为Ignace deLoyola在一五三四年所创立。除绝财、绝色、绝意三愿外,又加服从一愿。在欧势力颇大)传布最力。加以旧教国家如葡、西、法诸君主均竭力提倡远方传教事业,而欧洲文艺复兴以后,科学发达,传教士所携以俱来者,均为中土所未有,故能受人欢迎,凡此皆加特力宗得蔓延于东洋诸国之原因也。
(二)利玛窦之布教事业
加特力宗之再兴于中国也,实以意大利人利玛窦(Matthoeus Ricci)为其初祖;中国所谓天主教者,即玛窦所传也。先是,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年),耶稣会东洋布教长方济各沙勿略(Francis Xavier)自卧亚内渡,死于上川岛。其后任范礼安(Valignani)乃遣玛窦及罗明坚(Michael Ruggieri)入中国,绍其遗志。罗明坚以万历七年(一五七九年)至澳门,九年曾一度至广州,不久又返澳门。玛窦以万历十年(一五八二-年)八月七日至澳,次年偕罗明坚赴肇庆,日著佛衣学华语,先以数学地理等科学之思想,灌输士人,乘暇始说教。盖知当时中国人之思想,必不与异教之思想相容,欲借此以博信用也。罗明坚遂于一五八四年著《天主圣教实录》,是为西士华文著述之第一书。翌年明坚赴绍兴传教,旋又往桂林。总督刘节斋颇信玛窦之说,劝至韶州,设天主堂,与学者相往来。万历二十三年(一五九五年),有某京官过韶,子病乞医。时罗明坚已于万历十六年归国,玛窦遂托郭居静(一作加多纳Cattaneo)掌理广东教务,而自随某京官由庾岭北上,抵宿南昌,数日泛江至南京;易儒服,游说荐绅间,日见尊信。时南京礼部尚书为玛窦旧识,见而惊之,谓“南京尚非外人可来,若予加以保护,则谗言集于余身,君能谅余者,幸勿留此”!玛窦不得已,再回江西。因著《天主实义》刊之,旋被任为耶稣会会长。识王应麟于南雄,万历二十六年,遂偕应麟至北京,居二月,时因朝鲜战役方罢,有疑为日本间谍者,玛窦复返南京,与礼科给事中祝世禄相友善,而礼部尚书王忠铭等亦先后问道,兼及数学天文。玛窦之传道南京也,不专敷陈教义,而先以科学思想,正中国天文上之陋见;更设医院,以济疗疾苦,故颇名噪一时。间有举家奉教者,亦可见其传道之效果矣。玛窦欲再诣北京,令郭居静、王丰肃驰赴澳门,多输传道资金,及绘画、玻璃器、麻布、时表、地图、火器等物。玛窦偕庞迪我(Didacus de PantQja)等八人,由运河北上,留滞天津,半载始入京,时万历二十八年十月也(西书记其抵京为一六〇一年一月二十四日)。玛窦因宦官马堂进方物,且上表陈情。录之如下:
大西洋陪臣利玛窦,谨献土物于皇帝陛下:臣本国鸾远,从来贡献不通,逖闻天朝之声教文物,窃愿沾被余溉,终身为氓,始为不虚所生;因此辞离本国,航海远来,时历三年,路经三万余里,始达广东.语言未通,有同喑哑,因僦居而习华文,淹留于肇庆韶州府,垂十五年;颇知中国古先圣人之学,于经籍略能记诵,而通其指。乃复越岭由江西至南京,又淹留五年。伏念堂堂天朝,且招徕四夷,遂奋志努力,径趋阙廷。谨以天主像一幅,天主母像二幅,天主经一本,珍珠镶嵌十字架一座,报时钟二架,《万国图志》一册,西琴一张,奉献于御前;物虽不腆,然从极西贡来,差足贵异耳。臣从幼慕道,年齿逾艾,讫未婚娶,都无系累,他非所望,谨以所献之宝像祝万世,祈纯嘏,佑国保民,实则区区之忠悃也。伏乞皇上怜臣诚慇来归,将所献土物,俯赐收纳,则益感皇恩浩荡,无所不容,远臣慕义之忱,庶少伸于万一。抑臣在本国,忝列科名,已叨禄位。天地图及度数,深测其秘,所制观象考验日晷,与中国古法吻合,倘皇上不弃疏微,使臣得于至尊之前,罄其愚昧,又区区之大愿,而未敢必者。臣不胜感激待命之至!
表上,反对者议使返还原地,神宗念其远来,馆饩之,礼遇甚厚。次年,复给以天主堂,即今北京南堂之起源也。乾隆四十年,顺治敕建之南堂毁于火,帝赐银一万两重建。西什库教堂乃康熙帝感张诚功,赐地建筑者,落成于一七〇三年(康熙四十二年),即北堂也(东堂为耶稣会士住所,汤若望、南怀仁任钦天监正时,有职员二百余人任编译之事。雍正八年,京师地震,东堂南堂几全毁。嘉庆十七年,东堂遭火,遂无闻矣。西堂系罗马传信部之堂,自一八三三年——道光十三年——毕学源主教逝世后,亦不著)。
(三)玛窦之死与天主教之禁令
玛窦入京后,不数年,信徒至二百余,朝臣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辈,并服习其说,折节与游。玛窦能属文,常有所论述;其布教专斟酌中国习俗思想而调和之,故成就有足观者。玛窦又译述《几何原本》、《乾坤礼义》、《测量法义》等书,以授光启、之藻等;是为泰西科学输入之始。盖当时士夫,对于宗教,非所信仰;特以西洋学术之精审,欲就教士研究之;而玛窦等亦以鼓吹学术为传道之方法,务与中国思想,不相抵触,期渐感化。万历三十八年(一六一〇年),利玛窦卒,而天主教徒,亦颇为朝议所攻击。南京礼部侍郎沈傕、给事中晏文辉、郎中徐如珂等,以为陪京都会,不宜令异教处此,反对尤烈。自万历四十四年五月至十二月,傕凡三上奏疏,疏见《破邪集》,大意谓:“彼之妖妄怪诞,……是举尧舜以来,中国相传纲维统纪之最大者,而欲变乱之。……辄曰祖宗不必祭祀,但尊奉天主,可以升天堂,免地狱。夫天堂地狱之说,绎道二氏皆有之,然以之劝人孝弟,而示惩夫不孝不弟造恶业者,故亦有助于儒术尔。今彼直劝人不祀祖先,是教之不孝也,是率天下而无君臣父子,何物丑类,造此矫诬!盖儒术之大贼,而圣世所必诛,尚可蚩蚩然驱天下而从其说乎?”傕上第一疏后,即会同巡视东城御史,行令兵部司马,逮捕西教士王丰肃、谢务禄,及中国教徒共十四人。在京教士庞迪我、熊三拔等惧祸延全教,遂具揭疏,谋救济之法,遣人持赴南京,谋议刊刻。傕复令逮捕八人。其时王丰肃继利玛窦后,在南京洪武冈起建天主教堂,又置花园于孝陵卫,教友增至二百余人。南京礼部没收其产业,并发布拿获邪教告示,有云“耶稣会士所称天主之意义,与我中国所称之天无异。然彼夷人等自刻《天主教解要略》曰:‘天主生于汉哀帝某年,其名为耶稣,其母为玛利亚。’如是,则直西洋之一胡耳。又曰:‘见恶于官,钉死于十字架。’是则胡之以罪而死者,安可称为天主耶?至于天体运行之说明,则与《大明律》私习天文之禁,适相违反;况彼等又以别制之浑天仪,而私藏之耶?若任彼所为,恐天下事无不被其频倒诳惑矣。又其教仪有大瞻礼、小瞻礼、擦圣油、洒圣水等名目,夜聚晨散,一反于《大明律》私家告天之禁。”明廷纳榷等之言,万历四十四年十二月,遂下令驱逐耶稣会士返国,王丰肃、谢务禄、庞迪我、熊三拔等,均被遣送广东,候船归国。不久庞、熊相继殁于澳门,丰肃改名高一志,务禄改名鲁德照,仍赴内地传教。其余西士散处各地,匿藏中国教友家,为禁令所不及,实皆未尝回国也。后以光启、之藻等调护之力,至天启二年(一六二二年),事得解。
九十三 科学思想之输入
(一)炮铳之铸造
中国近世之火器,为明成祖征交趾时所得神机枪炮法。其后中西交通,欧洲新式之火器,亦由商舶输入于中国。然明廷以为夷品,不屑利用。及朝鲜之役,日本以炮铳获微胜,而是时金汗崛起,辽东用兵,在在均有改良军器之必要;于是天启二年,明帝遣使如澳门,命罗如望(Joannes de Rocha)阳玛诺(Emmanual Diaz)龙华民(Nicolaus Longobardi)诸教士,制造炮铳.次年,又召用艾儒略(Julius Aleni)毕方济(Franciscus Sambiaso)等,于是至者不独耶稣会士,即凡在澳门之外人,亦相率偕来;或制造武器,或驰驱疆场。铳与炮原属同类之火器,明人以铳初传自葡萄牙人,故称“佛郎机铳”。其小者为鸟枪.炮初传自荷兰人,故称“红夷炮”。徐光启、李之藻等均精于制作,以授其门生孙元化、张焘等,皆号称专家。张星曜《徐光启传》云:“公得西学守御之道,精造火器,捍卫不虞,且更条陈保安制胜之策,屡疏于朝。上欲大用之,小人忌其功,沮抑不用。集有《庖言》等书,存于监局中。后章皇帝得之,读不释手。曰:‘使明朝能尽用其言,则朕何以至此耶?”’崇祯十二年,毕方济上疏言:
臣西极鄙儒,以格物穷理为学,以事天爱人为行。在先帝之时,同人致力于占星、修历、制器、讲武,得效微劳。今幸皇上龙飞,仁明英武,远臣不胜欣戴!敬献星屏一架,舆屏一架,西琴一张,风篁一座,自鸣钟一架,千里镜一筒,火镜一图,西香六炷,沙漏一具,白鹦鹉一只,伏乞俯赐饬收!抑臣蒿目时艰,思所以恢复封疆,而裨益国家者:一曰明历法,以昭大统;二曰辨矿脉,以裕军需;三曰通西商,以官海利;四曰购西铳,以资战守。盖造化之利,发现于矿,第不知脉苗之所在,则妄凿一日,即虚一日之费。西国格物穷理之书,凡天文、地理、农政、水法、火攻等器,无不具载。其论五金之矿脉,征兆多端,宜往澳门聘招精于矿路之儒,翻译中文,循脉而细察之,庶能左右逢源。广东之澳门商人,设店贸易,纳税已经百年,偶因牙侩之争端,遂阻进省之贸易,宜照旧令其进省,以充国用。西铳之所以可用者,因其钢铁皆经百炼,纯粹无滓,故为精工也。天启元年,边疆不靖,从兵部奏请,准购用西铳,募用西兵,以此臣辈陆若汉(]ohannes Rodri Puez)等二十四人,进铳四尊,缓急击敌,屡著奇功。更乞敕从澳门,聘招熟于制铳之西士数人,使授以制药点放之术,摧锋破敌之奇。并使精于推历之西士数人,襄助历局之事务云。
此时明廷之所急者,在于对金问题,毕疏一上,因利其言,颇倾信之。崇祯十五年,命汤若望商榷制造,将用法传授兵仗局内监。若望共铸“无间大将军”炮二十余位,大者重一千二百斤,小者不下数百斤。帝派大臣验放,嘉其坚利,诏再铸五百位。若望因授焦勗译《火攻揭要》一书,于诸式火器之铸法、用法,以及子弹、火药、火箭、地雷之制造,莫不详述。后若望从李建泰出征,因随之降清。刘宗周奏若望倡邪说以背大道,又作为技巧以惑君心,乞放还本国。帝曰:“火器乃中国长技,汤若望不过令其监制,何必深求?”炮术之有明效,既无所疑,且欲进而研究此等之智识,以讲求西人所谓格物之理焉。然兵器而外,更有足使明人顷心者,即关于天文历象之占验是也。
(二)天文历象学之利用
天文为授历之要务,中国古时,已极重视。明自洪武设回回历科,历局遂为回人所把持;沿袭旧规,不加修正,故末流显生时差。自利玛窦人北京,其徒皆注意此事,言“大统”(刘基大统历循元郭守敬授时历之旧)、“回回历”疏舛不合实测。并出西洋天文之书,以示士大夫,皆为中国典籍所无.乃有五官正周子愚言:庞迪我、熊三拔(Sabbathinus deUmsis)等,深明历事,请仿洪武初设回回历科之例,许迪我等人局测验。新法遂为世人所注重。时在京教士,除迪我等外,尚有龙华民、邓玉函(Joannes Terreuz)等,然皆非天文专家,故不能有所成就。俟德人汤若望(了oannes Adam Schall Von Bell)至,而其业始大昌也。若望于天启二年,至西安;天启末,始来北京,在宣武门内之首善书院,开设历局,推步天文;兼制造象限仪、纪限仪、平悬浑仪、交食仪、列宿经纬天球、万国经纬地球仪、平面日晷、转盘星球、候时钟、望远镜等,并译纂历书。邓玉函及同来者罗雅谷(Jocobus Rho)助之。崇祯二年,徐光启荐李之藻、邓玉函、龙华民协同修历,旋辟历局于京师东长安街,作观星台。又选畴人子弟习西法。崇祯三年,邓玉函卒,乃征汤若望、罗雅谷共事历局,于是新法日益显明矣。光启又令若望等以新旧法,较其疏密,纂修新法算书一百卷进之。崇祯六年,光启卒,时值干戈扰攘,又牵于廷臣之门户,遂不果行。十六年,日食,钦天监之推步不合,而汤若望之推步,较为密合,明帝始谕以新历代回历。然以台官掣肘,事仍未行,明祚旋移矣。顺治二年,若望上书言新法有验,并进西洋仪器,得旨试行。遂令若望与南怀仁(Ferdinandus Verbiest)人为钦天监官。至是历局与钦天监始合为一。依新法造时宪书,颁行直省。并给邸第银两,赏赉优渥。先是明加教士官衔,皆辞不受,若望始于顺治三年,受太常寺少卿衔。八年,叙通议大夫。十年赐号通玄教师,敕曰:“朕惟国家肇造鸿业,以授时定历为急务。尔汤若望来自西洋,涉海十万里,明末居京师,精于象纬,闳通历法。其时大学士徐光启特荐于朝,令修历局中。一时专家治历,如魏文奎等,推测之法,实不及尔。但以远人之故,多忌成功,历十余年终不见用。朕承天眷,定鼎之初,爰谘尔姓名,为朕修大清时宪历,迄于有成,可谓勤矣!比之古洛大闳诸人,不亦优乎?”十五年,晋光禄大夫。亘顺治之世,清廷对于若望等,始终优待,无中国菲薄夷狄种族之见;且利用其法,以新天下耳目。及顺治帝崩,不久而有排教复历之事起。先是,新安卫人杨光先世习畴人之学,顺治时,具呈礼部,谓宪书面上,不应用“依西洋新法”五字。不报。及康熙三年,又上书礼部,攻击新法,并摘其推算本年十二月戊午朔,日食交会之误。旨交议政王会审。王等皆不通历法,无众分辨。但谓:“若望进二百年历,夫天祐皇上,历祚无疆,而若望止进二百年为大不合。又若望选择荣亲王安葬日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下五行,山向年月,俱犯重炁,——俱事犯重大。”议决若望等皆论磔,以太皇太后念其前勋仅得不死。其徒并连坐禁锢,教堂书籍,亦多被毁。杨光先为钦天监正,旧历遂复。然光先明推步之理,而不明其数,故终不免于舛误也。
(三)杨光先之排斥基督教义
康熙六年,光先以推闰失实,方请更正;则宪书业已颁行,遂下光先于狱,拟议大辟。秋审缓决,乃以遣戍,遇赦归。自是复用汤若望为钦天监官。一时士大夫夫言天学者,无不右汤而左杨。光先自愤,著《不得已书》以攻之,其略曰:
自利玛窦入中国以来,其徒党皆借历法,以阴行其天主之教于中土。今开堂京师宣武门外及各省,凡三十窟穴;而广东之香山澳,盈数万人,盘踞其间,成一大都会。以暗地送往迎来,而棋布党羽于大清十三省要害之地,其意欲何为乎?汤若望之历法,其推验康熙三年十二月戊午朔之日食,人人有目,难尽掩也,而世方以其不合天象之交食为准,而附和之。是以西洋邪教为中国不可无之人,而欲招徕之,援引之,自贻伊戚。无论其交食不准之甚,即准矣,而大清国卧榻之旁,岂容若辈鼾睡耶?盖从古至今,有不奉彼国差来朝贡,而可度越我疆界者否?有入贡陪臣,不回本国,而呼朋引类,煽惑我人民者否?江统《徙戎论》,盖蚤烛于几先,以为羽毛既丰,不至破坏人之天下不已。兹著书显言东西万国及我伏戏与中国之初人,尽是邪教子孙,其辱我天下之人,至不可言喻,而人直受之而不辞!异日者,设有蠢动,还是子弟拒父兄乎?还是子弟卫父兄乎?卫之义既不可,拒之力又不能,请问天下人何居焉?光先之愚见,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无好历法,不过如汉家不知合朔之法,日食多在晦日,而犹享四百年之国祚;有西洋人,吾惧其挥金以收拾我天下之人心,如抱火于积薪,而祸至之无日也。……徐光启以历法荐利玛窦等于朝,以数万里不朝贡之人,来而弗稽其所从来,去而弗究其所从去;行不监押之,止不关防之;十三省之山川形势,兵马钱粮,靡不收归图籍,而莫之禁。古今有此玩待外国人之政否?大清因明之待西洋如此,习以为常,不察伏戎于莽,万一窃发,百余年后,将有知余言之不得已者。……世或。以其制器之精奇而喜之,或以其不婚不宦而重之。不知其仪器精者,兵械亦精,适足为我隐患也;不婚不宦者,其志不在小,乃在诱吾民而去之。如图日本取吕宋之已事可鉴也。诗曰:“相彼雨雪,先集微霰。”又传曰:“鹰化为鸠,君子犹恶其眼。”今者海氛未靖,讥察当严,揖盗开门,后患宜毖。宁使今日詈予为妒口,毋使异日神予为前知,是则中国之厚幸也。
光先之论,盖忧患于未然。历象之术,不如西人,彼亦自知,惟西人以历法行天主教,故不得不辞而辟之耳。观其“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及“仪器精者,兵械亦精,适足为我隐患也”数语,即可知矣。此种论调,自系顽固之言,然以吕宋日本为戒,尚能洞见其微。西欧自新大陆发现以来,诸国率以拓殖为分,教士之甘有利诱,武力之暴行侵略,远道驰驱,不无关系。此由西洋文化自始即与海洋结不解缘,腓尼基克列特荒远无论矣。希腊罗马之繁荣,岂非以海外贸易,海外掠夺,海外殖民为基础乎?至文艺复兴时代,西南欧之海外贸易复兴.十二世纪之准市府经济,皆与近代帝国有一线相承之关系者也。特防渐之术,当以输入新智,充实己力为事,若一意闭拒,排斥外人,多见其不识时务而已。
(四)南怀仁之任事与地图之绘测
光先既罪罢(据《中西纪事》载遇赦归,行至山东,为西人毒死,恐不可信。叶廷琯《吹网录》谓:以布衣上书劾温礼仁,至舆榇待命,可谓豪杰之士。王渔洋《池北偶》谈言:明末居京师,以劾陈维新妄得敢言名,实市侩之魁也。康熙六年,疏言西洋历法之弊,逐汤若望而夺其位,然光先于历法,实毫无所解,寻大败,论大辟。光先刻一书曰《不得已》,自附于亚圣之辟异端,可谓无忌惮矣。对光先之批评不同如此),中西钦天监官,仍时生龃龉。康熙八年,玄烨命南怀仁与钦天监副吴明煊对测日影,昊测有误;乃以监副授南怀仁,而教堂毁者,概行修筑,许教士有传道之自由,钦天监例用西人。于是南怀仁徐日昇等,遂以学术博帝眷。盖彼等明习历法,旁通百技,非信其教,重其学术耳。怀仁旋为钦天监正,将李白成所毁之测天仪器,重新制造,安置于观象台。此仪器合六件而成,以青铜雕龙为托,以大理石为座,制造精密,可耐风雨。怀仁复编《灵台仪象志》(十三卷),《康熙永年历法》(三十三卷)等书。三藩之乱,怀仁为清廷铸造大小铁炮百二十门,轻便神武炮三百二十门,试放于芦沟桥,颇中式。帝喜。怀仁又编《神武图说》一书,中分理论二十六,图解四十四,说明铳炮之详情。怀仁当帝之时,南巡北狩,必多扈从,以康熙二十七年卒于京。继其后者,每非其人,故不能得君主之宠眷。传教之禁争,亦渐渐起矣。厥后教士在京者,或当司天之任,或佐军用,皆不显著。惟《皇朝全览图》之测绘,实为中国地学之曙光。兹先表其测绘年地人名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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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绘年代 |
测绘之地 |
测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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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七年 |
蒙古等处 |
费隐(Fridelli),白晋(原名见五九〇页),雷孝思(Regis)杜德美(见五九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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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年 |
直隶 |
费隐,雷孝思,杜德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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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年 |
黑龙江 |
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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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年 |
山东 |
雷孝思,麦大成(Cardos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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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年 |
山西、陕西、甘肃 |
杜德美,费隐,潘如(Bonjour),汤尚贤(deTaxt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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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年 |
河南、江南、浙江、福建 |
雷孝思,冯秉正,德玛诺(二人均见五九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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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年 |
江西、两广 |
麦大成,汤尚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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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年 |
四川 |
费隐,潘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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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年 |
云贵、两湖 |
费隐,雷孝思 |
康熙五十五年图成。白晋又汇为总图一张,各省分图一张。玄烨谓内国学士蒋廷锡曰:“此朕费三十余年之心力,始得告成,山脉水道,亦合乎《禹贡》。尔可以此图并各省分图,使九卿细阅,倘有不合,九卿有所知者,可即面奏!”九卿寻奏称:“从来舆图地记,往往前后相沿,虽有成书,终难考信。……此图诚开辟方圆之至宝,混一区夏之巨观。”观此则帝对于是图之成,其得意可想而知。以后中国出版之地图,多以此图为蓝本,(如法人但维尔Dunville之《中国新地图))Nauvel Atlas dela China“乾隆二年出版”是),而绵密不及。其于文化增辉,诚非浅鲜矣。
(五)基督教士之著述
明清之际,基督教士之在中国者,多以天主教义,编为浅说,化导民众。其所输入之科学著作,乃传教士之附带事业,率肤阔浅薄;故《四库全书书目提要》谓:“作《新法算书》时,欧罗巴人自秘其学,立说复多深隐不可解。”王锡阐亦谓“西人不能深知法意”。是知耶稣会士实未能尽量将西方所已发明之学术输入中国,此科学思想终不能发达之主因也。当时,政府欢迎西学,纯以改良历书制造炮铳为目的,故输入以天文学为主,数学物理学次之,其余则皆附庸也。西洋天文学自哥白尼出,已与占星学分家。而耶稣会士初于哥白尼之大发明,未道只字,反谓歌氏有言天动之书.又改刻白尔定律,以实日动之说。其所输入之天文学,仍不脱占星学之窠臼。汤若望在钦天监任占候,择日,穆尼阁撰“人命”一书,以西方天文学之计算,诠释星命之说,即可为明证矣。顾教士对于西方学术之介绍,虽未能洞澈本源,穷述格物之理,但已足影响吾国古学之复兴,为西洋文明东渐之先导;不可不注意也。兹将其著书大概,表之如下:
明末山西绛州人韩霖及福建漳州人张赓及同志公述《圣教信证》一书,刻于顺治四年,内有《真教来历》一篇,列举自圣方济各至康熙初年之传教士传略,及所著书。同时复有《道学家传》,不著撰人,自亚当叙至明末之传教士,内容多相同。清王韬西学辑存中之《泰西著述考》及近人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中之《明末来华外国教士传略》,皆与韩书大同小异。清藏书家所称《耶稣会士西洋姓氏著述书目》者,即韩书也。惟现存中央研究院之抄本,仅存人名书目,只列四十四人,无著述者七人。《清朝全史》改作表而加详焉。
以后梁任公先生,及柳诒征蒋廷黻张荫麟诸氏,均有所误正。抗战胜利,徐宗泽所著《明清间耶稣会士译著提要》出版,对此表所录著述,均有极详之考订。兹依韩、徐书目及其他西籍,加以增改,大体当不甚差矣。
明末清初外国基督教士及著书一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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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名 |
原 名 |
国 籍 |
来华年代
卒年卒地 |
著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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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坚字复初 |
Michacl Ruggieri |
意大利 |
一五七九(万历七年)。一六〇七,五,十 一(万历三十五年),萨勒尔 |
天主圣教实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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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字西泰 |
Mathaeus Ricci or Matte Ricci |
意大利 |
一五八二(万历十年)。一六一〇,五,二(万历三十八年),北京 |
天主实义。几何原本(授徐光启译)。交友论。同文算指(授李之藻译)。西国纪法。勾股义.二十五言。圜容较义(授徐光启译)。疇人十篇。辨学遗牍。乾坤体义。经天该。奏疏。斋旨。测量法义(授徐光启译)。西字奇迹。浑盖通宪图说(授李之藻译)。万国舆图。西琴曲意(附疇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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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三德 |
Sande Edward |
葡萄牙 |
一五八五(万历十三年)。一六〇〇,六,二二(万历二十八年),澳门 |
长历补注解惑。浑天仪说(崇祯历书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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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如望字瞻清 |
Joannes Soerio |
葡萄牙 |
一五九五(万历二十三年)。一六〇七,八(万历三十五年),南昌 |
天主圣教约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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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民字精华 |
NicolausLongobardi |
意大利 |
一五九七(万历二十五年)。一六五四,九,一(顺治十一年,或作一六五九年卒),北京 |
死说。念珠默想规程。灵魂道体说。圣教日课。圣若瑟行实。地震解。急救事宜。圣人祷文。圣母德叙祷文。预修崇祯历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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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居静字仰风 |
Lazaxus Cattaneo |
瑞士 |
一五九四(万历二十二年)。一六四〇 (崇祯十三年),杭州 |
性灵诣主。悔罪要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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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如望字怀中 |
Joannes de Rocha |
葡萄牙 |
一五九四年至澳门,一五九八(万历二十六年)至韶,一六〇〇年至南京,一六〇三年为徐光启受洗,一六二三,三(天启三年),杭州 |
天主圣教启蒙。天主圣像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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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奥定字公开 |
AugustinTudeschini |
意大利 |
一六三一(崇祯四年)。一六四三(崇祯十六年),福州 |
渡海苦迹记。杜奥定先生东来渡海苦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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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迪我字顺阳 |
Didacus(or Diego)de Pantoja |
西班牙 |
一五九九(万历二十七年)。一六一八,一,一(万历四十六年),澳门 |
耶稣苦难祷文。未来辩论。天主实义续篇。庞子遗铨。七克大全。天神魔鬼说。人类原始。受难始末。辨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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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奇觀字揆一 |
Gaspar Ferreira |
葡萄牙 |
一六〇三(万历三十一年)。一六四九(顺治六年) |
振心总牍。周年主保圣人单。玫瑰经十五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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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丰肃(高一志)字则圣 |
Alphonsus Vagnoni |
意大利 |
一六。五(万历三十三年)。来华年代据南京教案始末,作一五九九年七月。一六四〇,四,十九(崇祯十三年),蒲州 |
则圣十篇。西学齐家。天主圣教圣人行实。达道纪言。四末论。西学修身。譬学警语。励学古言。我要解略。寰宇始末。圣母行实神鬼正纪。十慰。童幼教育。空际格致(录于四库)。西学治平。斐录汇答。推验正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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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三拔字有纲 |
Sabbathinus de Ursis |
意大利 |
一六〇六(万历三十四年)。一六二〇,五,三(泰昌元年),澳门 |
泰西水法(授徐光启译)。表度说。简平仪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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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玛诺字演西 |
Emmanuel Diaz |
葡萄牙 |
一六一〇年(万历三十八年)。一六五九,三,四(顺治十六年),杭州 |
圣若瑟行实。天问略.十诫真诠。圣经直解。天学举要.唐景教碑颂正诠。代疑论。袖珍日课。经世全书。经世全书句解。避罪指南。天神祷文。圣若瑟祷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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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儒略字思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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