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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心史先生晚年著述述略

郑天挺

孟心史先生以1931年重来北平,讲学北京大学。时北平图书馆新成立,广事访求;故宫博物院亦在点查,珍籍秘录一时纷出。先生既熟于史事,嗜学尤力,终日汲汲,七年之间成书数百万言,盖远迈于旧日之所作,有功于学术亦最宏。

心史先生晚年撰述以《明元清系通纪》最为巨制,用力亦最勤,自谓留意者二十余年[1]。其书初名《清朝前纪》[2],继改《满洲开国史》[3],迭经增补于1934年易今称。明元谓明代纪元,清系谓清代世系,盖谓以明代之纪元叙清代之世系也。心史先生以清代肇基与明代开国相先后,清代以孟特木为始祖,追尊曰肇祖原皇帝,其行事在明太祖洪武间已可考见,其后历代皆与明诸帝相循而下。肇祖尝事朝鲜又臣属于明,子孙世奉朝贡,受明之恩遇甚厚,太祖努尔哈齐身自朝明者三次,而清世尽讳之。开创之迹,《清实录》既蒙昧不能自明,臣明而后复讳而不著,其在明世国史亦多削而不存,于是搜辑群籍旁及国外史料作为长编,欲以补明清两史之阙,兼发清世隐讳之秘。自孟特木、充善、妥罗以下,兴景显三祖迄于太祖、太宗,皆抉其事迹先后依年编次,太祖、太宗自有《实录》则但详其所不载或始已载而终削者。清代祖先实际在明以前及无年可记载或不能系于一年者,若满洲名义,布库里英雄,女真源流,建州地址变迁之类,列作前编,以便省览。其编年纪事则谓之正编。 

通纪取材大抵以明历朝《实录》及《朝鲜实录书》为主,辅以刊版行世之书,抄本秘籍难为征信者皆不随意取证,委巷传说更无论矣。心史先生自言,慎之又慎,不敢徇一时改革之潮流有所污蔑于清世,非虚语也。正编纪事始自洪武四年(1371),永乐元年(1403)而后排年叙次。先生自计全书约二百五十余万言,大体均已成篇,惟明末数年尚待勘定。1934年9月,前编四卷及正编五卷刊行,其后陆续付印,迄1937年夏行世者凡前编四卷正编十五卷,约九十九万余言,叙至嘉靖三年(1524)章成事止,章成者,保能之侄,时为建州左卫都督。 

心史先生既以阐明清先世史实为志,故《通纪》中记事居十之八,考订居十一强,论评说明居十一弱。莫不原原本本不厌其详,观于宣德八年(1433)一年之事至五万六百言,弘治四年(1491)一年之事至四万八千言,可以觇之矣。尤留意于考证,其辨正前说者不一而足。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托始于布库里英雄,以肇祖孟特木[4]为其裔,日本学者则谓清始祖为肇祖,别无布库里英雄其人。心史先生据《元史·地理志》、《明实录》朝鲜、《龙飞御天歌》,知猛哥帖木儿本为斡朵里豆漫,豆漫者,女真语万户也,斡朵里即元史之斡朵怜,元诸路万户皆世职,猛哥帖木儿既为豆漫必承袭有自,《朝鲜实录书》称猛哥帖木儿父挥厚为豆万,豆万即豆漫,则万户世职不自猛哥帖木儿始更可知,清代始祖不托之挥厚而托之布库里英雄,必当实有其人也[5]。马文升《抚安东夷记》谓建州女真先处开元,自来谈地理沿革者若陈芳绩、李兆洛、杨守敬、皆以元之开元路为即开原,清末屠寄知开元开原之非一地,而以开原治黄龙府即今吉林农安县,日本学者又谓开元在鸭绿江西,其说不一。先生据金、元、明诸史地理志、《明实录》、《朝鲜实录书》,谓开元在极东濒海地今珲春以东朝鲜会宁境,其地即清自承之祖居斡朵里也[6]。彭孙贻《山中闻见录》、钱谦益《初学集》均称清太祖为王杲余孽,王杲为建州右卫都指挥使,近时中外学者逐疑清帝系出建州右卫,心史先生考之,知清实左卫之后非右卫也[7]。《清史稿》以阿哈出与猛哥帖木儿为建州别派,与清代宗系无涉,心史先生据群籍证猛哥帖木儿既肇祖孟特木。并定清先世宗系:布库里英雄为一世,范察为三世,肇祖为五世,董山兄弟为六世,石豹奇与妥罗为七世,兴祖为八世,景祖为九世;显祖为十世[8]。他若辨《朝鲜实录书》之木答兀即《明实录》之杨木答兀[9],《明实录》之高早化即〈朝鲜实录书〉之枣火[10],《朝鲜实录书》中之土老即《明实录》之脱罗,《清实录》之妥罗[11],《明实录》中李吾哈与李斡黑二名互用,即《朝鲜实录书》之李兀哈[12];《朝鲜实录书》中管秃与权豆二名互用,即《明实录》之阿古[13],童仓与董山之非一人[14],冬果、东果、栋鄂之为一地[15],清堂子所祀邓将军之为邓佐[16],建州左卫女真属兀良哈[17]之类:均能不惑浮说,独抒精蕴,其有功清史远非前哲所可拟也。 

有清一代以八旗为与前朝分别之制,治史者或以其与兵事相关,目之为清世兵制,如《清史稿》以八旗入兵志是也。或以其与户籍相关,如《清史稿·食货志》附八旗丁口是也。并属膜外之谈,于八旗本质未尝深解。心史先生考之清初史料知八旗为太祖所定之国体,一国尽隶八旗,以八和硕贝勒领之为旗主,八旗各有土田、各有人口、各有武力、各置官属,各任工役,旗下之人谓之属人,属人于旗主有君臣之分。八贝勒共议国政商国事,无一定之君主,八家公推一人为首长,如八家议有不合或其人不纳谏、不遵道,则更择有德者立之。凡战争有所获八家均分之,毋得私。此清太祖所定之制,假借名之可曰“联邦制”,实则联旗制也。太宗以来苦心变革,寖抑旗主之权,逐次更易各旗旗主,使不能据一旗以有主之名,而各旗属人亦不能于皇帝外复认本人之有主。至世宗朝而法禁大备,八旗旧制乃为新法隐蔽迨尽。先生钩剔官书中旁见侧出不经意而流露者,著为《八旗制度考实》[18],以穷其本源。执其说以证清初史事,莫不豁然贯通。先生更考得清初八旗正黄、镶黄属之太宗皇太极,正白属之多尔衮,正红属之代善,正蓝属之莽古尔泰,镶白属之多铎,镶红属之阿济格,镶蓝属之阿敏。太宗一人领两旗者,其镶黄一旗太祖留以自待,未及命而身殁,遂由太宗兼之,太宗殁,世祖继领之,及多尔衮殁,其众亦入于世祖,此后世“上三旗”所以由天子自将之故(亦即君权逐渐扩张之证也)。凡此皆《八旗通志》所不载,前哲所不详,而心史先生钩稽独得者也。 

清世宣付国史立传之人,《清史稿》未尝毕收,而清国史馆列传诸家传抄本与印行本增缺亦不尽同,心史先生乃汇集《清史稿》、《清世列传》、《宗室王公功绩表传》、《蒙古王公功绩表传》、《满汉名臣传》、《贰臣传》、《叛臣传》、《国朝儒林文苑传》,并传抄诸本辑为一编,名曰《清史列传汇编》。以人为纲,凡诸书传文备录之,一书而诸本文字不同者分注之,事涉两歧者考订之。凡录稿百数十厚册,欲送商务印书馆印行,已有成议而卢沟桥变起。今原稿半存北平松公府,半存先生故居。 

心史先生于1934年著《清初三大疑案考实》,三案者:太后下嫁,顺治出家,与雍正入统也。世人每以多尔衮称皇父与孝庄后不祔太宗陵寝为太后下嫁之证,且有传钱谦益以礼部尚书进大婚仪注者。先生谓多尔衮皇父之称犹之尚父仲父,纯为报功不关渎伦,皇后不祔葬者,清历朝有之,不独孝庄一人,皆不足为下嫁之证,谦益入清未尝为礼部尚书,进仪注事尤不足信。顺治出家之说,世喜以吴伟业赞佛诗为证,心史先生据《玉林国师年谱》,《王文靖公自撰年谱》,《张宸杂记》,证顺治之确死于痘。雍正之夺嫡入统,传言本多,心史先生钩稽史料,谓传位遗诏由隆科多所口传,隆科多之能口衔天宪处分嗣统,则由身为步军统领,警跸武力实在掌握,而年羹尧方为陕西四川总督,统重兵以扼允禵,故世宗得安然即位,隆、年之宠异以此,其后隆之禁锢,年之赐死,亦未尝不由挟功泄漏之故。 

心史先生晚年考证清代史事文字甚多,散见于《国学季刊》,《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文献论丛》、《读书周刊》、《文史周刊》,惟1937年所作《香妃考实》一文未出版而事变起,国人尚未尽见。先生证香妃入宫在乾隆二十三年前,其时回疆未平定,乾隆五十三年四月香妃卒,侍高宗者逾三十年,卒时太后已前卒十一年,世俗所传乾隆为求妃而兴师及太后赐妃死之说,盖皆委巷之谈,即世人艳称之香妃画像,亦与东陵所悬遗影不尽符。心史先生尝欲自辑所作清史考证文字为心史丛刊续编,由开明书局印行,为北京大学文史学会丛书之一,亦以事变中辍。 

《永乐大典》本《水经注》行世,心史先生据以校赵、戴两家之书,知戴氏之书不尽与《大典》本合,益信戴书之出于赵。尝欲纂《大典》戴、赵《水经注》合校,为抉疑之一助,未及成而忧国致疾竟不起,仅撰论文数篇见《文献论丛》及《读书周刊》。盖其时先生清史巨著将观成,移其兴会专治《水经》,假以年岁必有非常之观,而大变猝作,赉志以殉,惜哉!惜哉! 

天挺以1929年获交先生哲嗣心如于杭州,1931年秋拜见先生于北平,古城人海,会晤颇稀。1934年余得见钞本《国史列传》二百册,知心史先生方辑《清史列传汇编》,亟以送之先生,是为余与先生以学问相往还之始。余旧治国志,继探求古地理、心仪赵诚夫之学,偶得赵氏《三国志注补》,付之景印,既成以序文实《读书周刊》,先生方校《大典·水经注》,读之大喜,为跋尾一篇论赵氏生卒年岁,余于赵氏年岁,亦别有论列,遂书陈其所见。旧作《多尔衮称皇父之臆测》一文久置箧衍,亦以就正于先生,是为余与先生论学之始。1937年卢沟变作,余从诸先生后守平校,先生时督其所不逮,以是过从渐密。十一月余从平南来,别先生于协和医院,执手殷殷潸然泪下,不意遂成永诀!先生负经世志。光绪末佐龙州戎幕练新军,民国初列国会议席,1928——1929年钮永建主苏政挽先生参大计,皆多所建白,惜为史学之名所掩,至民国以来通行之商法出自先生手定,世人更莫之知矣。 

先生既归道山,两公子均在南,常州同乡诸公为经纪其丧,并嘱先生弟子四人点查遗稿封识之,扃贮北平先生故居。余在长沙,有许溯伊先生同莘自汴致书先生,同人嘱余存之,此书先生既不得见,因录于此,以见先生好学不倦老而弥笃。书曰: 

  承询燕斋之名,弟一再考据,大约为广东盐运使瑞璋,后署广东臬司,总办洋务局,本总署章京,俸满外用,故有熟悉洋务之称,与沈芸阁同为文襄倚任。至刘永福部将只有黄守忠并无方姓其人,彼时粤中将弁有水师提督方耀、潮州营游击方恭,又有率勇援闽之副将方友升,皆与永福不相联属,此见于文囊电牍者也。 

心史先生讳森,字莼孙,晚号阳湖孑遗,江苏武进人。心史为先生写作之别署,今人习称心史之号鲜用莼孙者矣。闲尝与先生谈及郑所南,先生笑曰,吾之心史与铁函无干也,因并识于篇末。 

(资料来源:北大史学系《治史杂志》第2期,中华文史网整理。) 

注释: 



[1] 见《明元清系通纪自序》。 

[2] 1930年列入《中央大学讲义丛书》,商务印书馆出版,凡十四万言。 

[3] 1932年在北京大学开设课程,称《满洲开国史》。 

[4] 孟特木《清史稿》作孟特穆,布库里英雄《清史稿》作布库里雍顺。 

[5] 《通纪》前编七至十二页。 

[6] 《通纪》前编四十三至五十三页。 

[7] 《通纪》前编四十二页,正编卷一第三十五页,卷五第二十六页。 

[8] 前编九页,正编卷一第七十页。案先生此说其后颇有修订,以布库里英雄为一世,范察为二世,董挥厚三世,肇祖四世,充善楮宴五世,石豹奇六世,兴祖七世,景祖八世,显祖九世,太祖十世,见所编清史讲义。 

[9] 正编卷三,第二十九、三十七页。 

[10] 正编卷四,第二页。 

[11] 正编卷十三,第十五,二十八页。 

[12] 正编卷七,第十八、三十页。 

[13] 正编卷一,第七十五页,卷四第一页。 

[14] 正编卷四,第五十二页,卷五第五十八页,卷六第九页,卷七第二十三页。 

[15] 正编卷四,第一百一页。 

[16] 正编卷九,第三页。 

[17] 正编卷三,第十六、二十二页。 

[18]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六本第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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