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1696)至三十六年(1697)兩年間,清朝康熙皇帝連續三次親征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這是清代乃至中國古代軍事史上的重大事件。在三次親征中第二次親征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其意義不容忽視。目前,學術界研究第一次親征較為深入,曾發表多篇論文,對第二、三次親征則尚未給予足夠關注。本文主要依據檔案文獻和官修史籍,就康熙帝第二次親征噶爾丹史實作一梳理,詳其始末,考其意義,以便有助於我們清楚地認識這一重要歷史事件。
一
康熙三十五年(1696)二月,康熙帝率大軍首次親征噶爾丹,五月十三日昭莫多一戰大獲全勝,噶爾丹僅率數十騎突圍遠遁至喀爾喀西部流竄。然噶爾丹的存在依舊是清朝的潛在威脅,康熙帝說:“噶爾丹窮兇極惡,不可留于人世,一刻尚存,即為生民之不利,務必剿除”。同年九月,康熙帝再度出塞,親臨呼和浩特進行滅敵部署,其核心有兩項:一,圍剿。封鎖噶爾丹南逃之所有通道以便他南來時隨即殲滅;二,招降。乘噶爾丹困境,頻頻遣使者、俘虜及降人說服噶爾丹及其屬下投附清朝。在實施過程中後者成為重點。
康熙三十五年九月十九日(1696年10月14日),康熙帝率軍從京城出發前往呼和浩特,開始第二次親征噶爾丹。出發前他多次聽說噶爾丹生計艱危、難以存活的消息,因而將招降作為制服噶爾丹的重要手段。在出征的第二天駐蹕南口時,親自修訂招降噶爾丹書,令印300道,派人送往噶爾丹處,並沿途廣為散發。書中說:
今朕躬複統軍而出,各處亦調兵為備。爾等既失妻子、馬畜、什物,無衣無食,窮困已
極,更無所之,天時漸寒,死在旦夕。朕不忍視爾屬眾、妻子仳離寒凍而死,特降敕招撫。
爾等果悔前愆,能來歸命,朕不分異同,無不豢養,俾得其所。爾屬下眾人亦得見其妻子,
各安其生。朕斷不念爾等後作之孽。倘猶迷而不從,試熟籌爾等長久之策,有能收納汝等而
活之乎?爾等已無所歸,各當來降,朕必使爾等富貴,鹹得其所,毋疑毋懼,特諭。
由於此類書信往往伴隨大軍而來,所以康熙帝即使有誠意,噶爾丹也不會輕易相信。但這封語氣真切、措辭嚴密的招降書對於身臨困境的噶爾丹屬眾則頗具感召力,“若數遣人招撫,則噶爾丹雖不即降,其部落必自潰散,眾歸附於我矣”。
九月二十三日,在沙城堡康熙帝得知副都統祖良壁於喀爾喀西部的翁金河擊敗噶爾丹侄子丹濟拉搶糧兵隊後,說:“噶爾丹窮蹙已極,雖不即征討,亦必殞滅”。二十六日,駐蹕下堡時,收到喀爾喀多羅貝勒根敦代青招撫噶爾丹屬下60戶,斬殺40餘人,又招撫進貢噶爾丹之烏梁哈人160戶的捷報,興奮地說:“噶爾丹滅亡當必甚速,事已底定”。
正當形勢十分有利於清軍進剿噶爾丹時,康熙帝卻主張停止進剿,認為噶爾丹遷徙至波羅烏納罕、空根渣巴哈等地過冬,而這些地方距卡倫有40余日之程,清軍斷不能到達噶爾丹所居之地,並強調:“此時,惟有遣其來降之人接踵前往招撫餘眾,令其散盡為上計耳”。由此可知,他還是把希望寄託於招降上,無意主動進剿。
十月十三日(11月7日),康熙帝一行浩浩蕩蕩進入呼和浩特。呼和浩特副都統阿迪率官兵、市民及喇嘛迎接。康熙帝遊覽了陀音庫圖克圖廟、西勒圖庫圖克圖廟和默爾根綽爾濟喇嘛廟等著名黃教寺院。
康熙帝在呼和浩特駐蹕11天,集中精力部署有關軍政事宜:一,籌備糧草。責成于成龍、王國昌等官員給駐守在汛界的大將軍費揚古軍隊運送糧食。遂于成龍出駱駝40峰,李鈵、喀拜各30峰,王國昌、喻成龍、辛保、範承烈各25峰,用於馱運糧食;二,增調兵力。命令內大臣吳巴什率500名察哈爾兵,攜帶兩個月餱糧赴費揚古處以充實前線兵力;三,堵截噶爾丹。康熙帝認為:“噶爾丹窘迫已極,必亡命走哈密,繼而逃往西藏”,因此命令清軍嚴防哈密一帶各口以捉拿噶爾丹。昭莫多之戰後,一等侍衛阿南達僅率250兵佈防哈密一線諸口數月,所攜口糧早已用盡,他請求朝廷急撥兵丁、糧草。康熙帝命令西安將軍博濟率2000兵赴阿南達處佈防。同時從肅州調集綠旗兵2000人到額濟內、昆都倫等處駐防。這樣,哈密以北各口防務顯著加強,部署兵力約達5000人。
從以上軍事部署中不難看出,康熙帝全力封鎖噶爾丹逃往西藏的所有路口,並在邊境沿線嚴密佈防,以待噶爾丹前來時即行剿滅。由於清軍越嚴防死守,噶爾丹越因無機可乘而不敢前來防線。實際上,康熙帝在被動的等待中失去了及時追滅噶爾丹的有利時機。
二
康熙帝沒有主動進剿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堅信噶爾丹窘迫已極,必來投誠。從喀爾喀各地探哨歸來之諸王、貝勒、台吉等向康熙帝奏言:
我等在軍前知之甚詳。噶爾丹資訊今已急迫。噶爾丹所居之地原系我等所居,極其寒洌。
所食者雖無,猶可食人馬之肉,至衣服無有,一夕遭遇極寒,惟有凍斃而已。
康熙帝覺得趁此機會頻繁遣人招降尤為必要。十月二十一日,使厄魯特俘虜曼濟攜帶康熙帝致噶爾丹招降書遣回準噶爾部。這次招降書著重強調要遣回願歸之厄魯特俘虜、降人,不願歸者使其各得生養,皆富貴之,以寬容和優待吸引厄魯特部眾。並敦促:“噶爾丹博碩克圖汗、丹濟拉等可領餘眾,作速來降,朕必令爾家富身榮,各遂生養”;二十六日,遣和碩紮薩克圖親王之長史馬尼圖等齎敕前往噶爾丹侄子阿喇布坦和丹津俄木布處進行勸降。敕曰:
爾阿喇蔔灘、丹津鄂木布前雖附噶爾丹,然皆非昌亂之人。今投附之人皆雲,爾等與噶
爾丹分析各居。朕嘉爾猶知天道,能自振撥憐。爾之馬畜等物被擄,衣食已絕。特遣和碩紮
薩克圖親王之長史馬尼圖、多羅郡王昆都倫博碩克圖之烏勒木濟、多羅郡王墨爾根濟農之阿
玉西,又爾屬下之喇嘛羅卜藏班珠兒亦願招安爾等,今同持諭前往。敕書一到,著即率爾部
落來降。前此依附噶爾丹博碩克圖汗之咎概不介意,必待爾以富貴顯榮,爾之部落亦使各得
生業,妻子完聚,從容度日。丹巴哈什哈等朕尚憐恤,使之富貴,況爾等乎!
特意強調若噶爾丹不前來投降,必窮追滅之,而阿喇布坦、丹津鄂木布若離開噶爾丹投奔與清朝尚有往來的準噶爾部另一首領策妄阿喇布坦就不予深究,二者之間棲身苟免則斷不姑容,必行剿滅。康熙帝通過不斷遣返厄魯特俘虜、降人,分化噶爾丹屬眾,使他們陸續投附清朝。
十一月底,噶爾丹親信大寨桑吳爾占紮布之母齊布岡查被遣回勸降噶爾丹。吳母在昭莫多之戰被俘,因身份特殊而受到皇太后的設宴招待,其他內大臣也紛紛設宴壓驚。康熙帝親自接見她並賜給佛尊、黃袍、涼帽、數珠、小刀,使老太太受寵若驚,深感皇恩浩蕩。康熙帝令她回準噶爾部勸降噶爾丹及諸寨桑。她愉快地接受這一重要使命踏上歸途,到達噶爾丹駐地後,依仗自己身份大贊清朝富足強大、康熙對厄魯特俘虜的寬厚優待,說:“皇上之英明、國之富饒,言之莫盡。倘無命則已,有命則皆享安逸耳”。並指責、勸說噶爾丹:“由於你的罪過,致使眾生靈四散,遭受苦難。你若知錯而去尋聖主,便可使眾人幸福矣”。噶爾丹十分尷尬:“這些都是我之過也”,但沒有接受其勸說。吳爾占紮布母親的安全歸來及其對清朝的由衷讚美,使眾寨桑驚歎不已,說:“聖主如此賢明,使敵國離散之母子、夫妻團聚,恩養投去的厄魯特人”。可見他們對清朝的好感油然而生。
繼吳爾占紮布母親之後,康熙帝又把昭莫多之戰中被俘的厄魯特人曼濟放歸準噶爾部。曼濟給噶爾丹帶來了許多新的消息:康熙帝在呼和浩特一帶行獵;清軍不斷加強沿邊佈防;丹巴哈什哈、查幹席達爾哈什哈、沙克珠木等投附清朝之厄魯特貴族均被擢為內大臣並住北京;很多厄魯特人投附清朝後被妥善安置等等。噶爾丹聽完這些對他無一利的消息,沉默寡言。眾寨桑的心理防線則開始動搖,諾顏格隆說:“仁聖太平皇帝斷斷寬宥我等而恩養之,可信乎?”在回歸人員的不斷影響下,一些寨桑漸漸從恐懼、觀望、徘徊中清醒過來,認為投奔清朝不失為一條生路,於是他們帶領屬下決然離開噶爾丹投奔清朝。康熙帝的招降措施初見成效。
康熙帝駐蹕呼和浩特期間,工作夜以繼日,他致皇太子信中說:“此數日,自早至夜,分無有暇”。上述事宜在北京也可以辦理,那麼為什麼動用眾多人馬,耗費巨額糧草,親臨塞外呢?其中有兩個原因值得注意:一,呼和浩特不僅為塞外名城、交通樞紐,更重要的是它與噶爾丹的距離比北京近得多,所以康熙帝駐蹕呼和浩特辦理剿滅噶爾丹事宜實屬方便,“朕來歸化城者,一則巡閱地方且近厄魯特降人,相機調度”;二,康熙帝率兵出塞,對噶爾丹屬眾能起到威懾作用。困境中的很多厄魯特人無疑感到與其讓清軍前來剿滅,倒不如先去投附,他們紛紛前來投誠,與康熙帝出塞不無關係。
三
完成部署後,康熙帝離開呼和浩特前往鄂爾多斯,一邊等待噶爾丹的消息,一邊在土默特、鄂爾多斯地區打獵消遣。不久,康熙帝的軍政措施出現反應,嚴密封鎖使噶爾丹處境更加窘迫,屬眾對他失去信心,轉而投奔清朝,清朝勸降之使紛之遝來,加劇了屬眾的奔逃。大寨桑土謝圖諾爾布帶領屬下80人投奔清朝,這在眾寨桑中引起軒然大波,他是自昭莫多之戰後準噶爾部投附清朝的最大人物。
此時,噶爾丹面臨兩大難題:一,屬眾奔逃不止,力量日益減弱;二,康熙隨時直驅而來攻滅自己。於是他採取兼顧二者的應付辦法,即詐降。通過詐降,一方面矇騙屬眾,制止奔逃,以保存力量;另一方面欺騙清軍,阻止前來,以求脫身之法。十月十二日,噶爾丹從駐地通齊爾,派遣寨桑格壘沽英出使清朝實施詐降。十一月十七日,使者一行來到邊地後,費揚古派人送往康熙帝駐地。十一月二十五日,格壘沽英到達康熙帝在鄂爾多斯的行獵營地胡思泰,遞交噶爾丹致康熙帝書。此書只簡單回顧了准、清、藏、喀爾喀之間歷史關係,對解決眼前清准關係沒有提出任何具體建議。然格壘沽英同康熙帝的談話內容卻極為具體、生動。康熙帝致皇太后的信中詳細描述自己與格壘沽英的談話:
其(指格壘沽英——引者注)言,土謝圖諾爾布投附之後,噶爾丹已知自己敗壞終結,
召丹濟拉等眾寨桑議時,眾言眼下俱知我等窮困異常,必敗無疑,故我國為首寨桑屢屢逃亡
內附,下邊人等也無一日不往逃者。今若不往聖主投附,當往何處耶?若有地方收容養育我
等而可圖一事,我等將隨汝而往,否則不相隨也。噶爾丹無奈而遣我來。臨行前,噶爾丹、
丹濟拉摒其左右而使我入內面談。他言,我所行之事,由始有誤,而致今日。爾到彼處,應
視其大臣之情形,若其有養育我等形狀,吾將前往投附矣。吾屢做使臣,故教之於彼等是否
言語答對稍硬或稍謙等後,噶爾丹、丹濟拉曰,吾等無投身之處,只求保全性命耳,如何能
出微小不遜之詞耶?爾將遵旨而行,勿出不遜之詞。退出後,丹濟拉單獨囑我曰,此次出使,
關係我殘留之微少厄魯特之生死。爾將勉之慎之。又阿巴寨桑、車淩奔寨桑握手曰,速去速
回,吾等侯爾消息,也將往尋聖主也。爾之妻子吾等予以關照。當問格壘沽英在彼何以為食?
言,在薩克薩圖古裏克等地野獸豐富,吾之眾人若獲得野獸,當食獸肉,野獸無獲,殺馬而
食。現已鳥槍藥盡而以捕獸器打牲。地苦寒,常有凍餒者。吾行時已到十月十二日,現當有
許多死者矣。我們厄魯特多難,生命不息,持至今日矣。言罷淚出。噶爾丹對眾人言,天下
之人不盡相同,太平皇帝乃不尋常之人,其恩惠居然達於敵國矣,我當攜國人,一同前往歸
順聖主。言罷歎息不止。觀此情由,其歸附之情非常真切。臣竊思,仰賴天恩,大業得以完
成矣!
可見,噶爾丹精心策劃的一場騙局,經格壘沽英精彩表演,獲得成功,使康熙帝堅信噶爾丹欲降是真。作為使臣格壘沽英出色地完成了噶爾丹交給的使命,達到了欺騙康熙的目的。然而格壘沽英在鄂爾多斯受到康熙帝的親切接見和細緻關照,被康熙帝的熱情和寬厚深深感染,決定自己投歸清朝,並願回去說服噶爾丹投附清朝。
清軍前線統帥大將軍費揚古則用敏銳的眼光識破了噶爾丹投降騙局。他於十一月二十六日,向康熙帝發來密折分析噶爾丹詐降之狀曰:
噶爾丹原乃奸穵之人,見不能保護伊所餘之數人,遣格壘沽英都喇勒(即格壘沽英——
引者注)等二十五人,以遣使為名,蠱惑伊之屬下,暫且安撫人心。格壘沽英都喇勒等返回
後,胡亂編造種種謊言,安定人心,以求脫身遠遁隱匿,不可料定。既然如此,將噶爾丹所
遣之格壘沽英都喇勒等帶入,暫停遣返,使噶爾丹以下之厄魯特人驚惶猜疑。
並建議:“必精選馬匹,交付幹練之人,進剿噶爾丹”。
然而,康熙帝不僅沒有採納費揚古的正確意見,反而壓服費揚古,統一君臣意見,並於十二月二日(12月25日),遣回格壘沽英,限噶爾丹70天內親自來降,否則“朕齧雪往討,斷不中止”。放棄進剿的康熙帝在格壘沽英起程後也踏上歸途,於十二月二十日(1697年1月12日)回到北京。
康熙帝第二次親征雖然沒有達到消滅噶爾丹的目的,但一系列軍政部署並沒有因他回師而發生變化,清朝對噶爾丹的封鎖依然嚴密;招降、瓦解措施日見成效。因此前來投誠之厄魯特人絡繹不絕,到康熙三十六年(1697)二月中旬時,噶爾丹部眾已逃散殆盡,其身邊不足1000人,可謂危在旦夕。康熙帝趁此機會第三次出征,親臨寧夏派遣軍隊進剿噶爾丹。清軍尚未到達目的地以前,噶爾丹病死曠野,漠北隨之平定,清朝對北部邊疆的管轄得以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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