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醫學發展的歷史,與王朝更替,封建征戰不無關係,各自帶著時代的特點。但是醫學本身是一門獨立性科學,它總是隨著社會進步,經濟繁榮和文化提高。向著自身的更高層次開拓和完善。
清代醫學的最大特點,就是它充分表現了承前啟後的作用。由於清代處於我國封建社會後期階段,隨著經濟進一步恢复和發展,社會生活在一定時期內相對穩定,到雍正乾隆年間又因文禍、禁書的影響,考據學盛行,不少醫家和學者,遵經衛道,偏重對古典醫學文獻的整理和校訂,並結合醫療實踐,提出一些新方法,發現某種新規律,擴大醫學領域,充實其分科內容,形成新學派。所以,清代醫學的“承前”,決不是簡單地繼承前代成果,而是對過去文獻加以整理、校訂、研究和歸納。所謂“啟後”,並非機械地照搬以往的經驗,而是在治療實踐基礎上,發展祖國醫學,賦予它以生機和活力。清代醫學史乃清代專史一個組成部分。本文僅結合清代對醫學經典的整理和研討;藥物、方劑學的發展,溫病學派的形成;臨床各科的成就等方面,就清代醫學史作一簡要介紹和概述。
一、 醫學經典的整理和研討
清代醫家對《內經》、《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等醫學典籍的注釋和闡發方面,曾有突出貢獻。有的對原著內容加以適當整理,有的對原文涵義加以確切疏釋,這對我國醫學理論的深入探索和進一步豐富,以及對後人加強對原著的理解和應用均有直接幫助。
張志聰(字隱庵)於康熙八年(1669)著戍的《素問集注》和康熙十一年(1672)著成的《靈樞集注》 (各九卷),是他長期對《內經》進行研究的具體成果。張氏認為“經義深微,旨趣層析,一字一理,確有指歸”,所以他在著述時,態度十分認真,“殫心研慮,雞鳴風雨,未敢稍休”。這兩部著作,相輔相成,雖分二帙,實為一部。張氏把“惟以參解經義,不工詞藻”作為注解的基本原則,此書闡明了歷代醫家所忽略和回避的若干疑難問題,這是他對醫學理論的貢獻,同時也因其本於所謂“惟求經義通明,不尚訓話詳切”的宗旨,因而在他的注解中,也有以私意測度前人,望文生義,牽強附會之處,這是他的不足。乾隆二十一年(1756),黃元禦(字坤載)著成《素問懸解》(十三卷)。黃氏三十歲左右,因目疾為庸醫誤藥致害,發憤學醫。他對靈、素之奧旨,多有研究,認為《素問》八十一篇,秦漢以後,始著於竹帛,因輾轉傳抄,不免發生錯亂。黃氏此書,揆諸古義,經過參互校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所注釋,每有發明。他于同年刊行的另一著作《靈樞懸解》 (九卷),也以錯簡為說,對通行木《靈樞》八十一篇的主要內容重予編次,並在原文的個別段落之後加以簡要注釋,成為一家之言。
乾隆十九年(1754),薛雪(宇生白)所著《醫經原旨》(六卷)刊行。薛氏因母病而潛心醫學,博覽群書,精於典籍。此書系選錄《內經》重要內容,參酌張景嶽《類經》注釋,並廣集諸家之說,重於撰注而成。簡明扼要,頗有特色,但略於針灸的記述。
乾隆二十九年(1764),徐大椿(字靈胎)所著《蘭台軌範》刊行。徐氏學有家傳,博通天文、水利,兼工詩文,前後業醫五十餘年,經驗豐富,療效卓著。《蘭台軌範》,本是一部綜合性醫書,對臨證各科,分門闡述,辨證皆本於《內經》等古典醫籍,去取極為嚴謹,對《靈樞》,《素問》精義,多有發揮。其特點是,“每方之下,多有附注,論配合之旨與施用之宜,於疑似出入之間,辨別尤悉,較諸家方書但云主治某證而不言其所以然者,特為精密”。只是徐氏頗信前人“服食”之說,在所列通方之中,往往裁有金石燥烈之藥物,這是此書的缺點。
張志聰的學友兼弟子高士栻(字士宗),曾繼張氏纂集《本草》、 《傷寒》諸書。因感到《親問》一書,各家注釋,不是苟簡隙漏,就是膚淺不經。對張志聰的《素問集注》,他也認為義意艱深,失於晦澀。不得已更作注解,於康熙三十四年(1695)著《素問直解》(九卷)。此書注釋簡明,可與正文配合研讀:
汪昂(字訒庵),早年業儒,為邑諸生,三十餘歲棄舉子業而篤志於醫,前後曆四十餘年,著述頗多。汪氏認為《素問》,《靈樞》本是醫家必讀的要籍,但全書浩衍,隨問隨答,不便觀覽。於是參考各家之說,將兩經合編為一帙,名為《素問靈樞類纂約注》 (九卷),於康熙二十八年(1689)刊行。此書刪繁辨誤,附以己意,堪稱《內經》節注中的善本。此外,陸懋修(字九芝)的《內經運氣病釋》(九卷),《內經遺篇病釋》(一卷)、《內經運氣表》(一卷)、 《內經難字音義》(一卷),胡澍(字荄甫)的《素問校義》 (一卷),陳念祖(字修園)的《靈素節要淺注》 (十二卷),都是各有特色的醫著。諸家在某些問題上,雖觀點不盡一致,但這些著作,均對研習《內經》,提供了參考。
在《難經》的研究方面,雍正五年(1727)刊行徐大椿著《難經經釋》(二卷),它是用《內經》的經義來解釋《難經》的一部著作,共特點是:“訓詁詮釋,則依本文,辯證考證,則本《內經》”。此書對《內》、《難》二經的有關內容,闡發義理及其學術淵源,頗能“逐難發揮,考證詳明”,“深思體認,通貫全經”。在經絡,臟腑學說方面,每有獨到的見解,很有參考價值。但因徐氏主張“言必本於聖經,治必尊乎古法”,故其學術思想,總的說來,是尊經守舊的,這不能不使其對典籍的詮釋,具有某些复古主義色彩。乾隆二十一年(1756)刊行的黃元禦所著《難經懸解》 (二卷)一書,是根據他個人的研究心得,對“八十一難”逐段予以注釋的一部著作。黃氏認為《難經》的舊本,多有訛誤,所以有必要進行更定,但真正發揮原旨奧義的學術見解並不多。
在《傷寒論》與《金匱要略》的研究方面,則首推順治五年(1648)喻昌(字嘉言)著的《尚論篇》(此書本名《尚論張仲景<傷寒論>重編三百九十七法》其文過繁,世稱現名以從簡)。此書先論《傷寒論》大意,次辨王叔和編次,林億,成無己校注之失,繼則以六經各自為篇。綱目分明,條理井然,這部書實本本有失《傷寒論條辨》的看法,而較方氏更有創新。正如評者所說,能“發仲景之精微,補正叔和之疑闕,參以妙悟,得之神解”,但有人認為亦有“顛倒仲景原論中撰次”,“殊悖於理”的地方,喻昌的弟子徐彬(字忠可),於康熙六年(1667)著《傷寒一百十三法發明》。他的學術觀點皆源于喻氏,但忠可認為《尚論篇》詳於論證而略于方論,頗覺美中不足,於是將方論專輯一帙而成此書。其中選錄嘉言的論證大意,分注於《傷寒論》一百十三方之下,對仲景立方深義,作者則在方解部分進行闡發。它是一部配合喻著探究《傷寒論》立方本旨的參考書籍。張璐(字路玉)鑒於《傷寒論》的各家注本多歧而不一,從而感到“仲景書不可以不釋,不釋則世久而失傳,尤不可多釋,多釋則詞繁而易亂”,決心綜合衷中,進行闡述。及得方有執《傷寒論條辨》和喻昌《尚論篇》等書,並廣搜秘本,反复詳玩,遂使早日所謂多歧的問題,逐漸澄清,歸於一貫,康熙六年(1667)著成《傷寒纘論》(二卷)、《傷寒緒論》(二卷)。他在《自序》中說:“纘者,祖仲景之文;緒者,理諸家之紛紜而清出之,以異仲景之法,匯明其源流”。 《纘論》、《緒論》相輔而行,其所詮釋,大都能博採眾長,參以己見,條理明晰,讀之使人豁然。不足的是此書“纂集昔賢後人方論,大半不標名姓,然亦每多偏僻處”,在閱讀時如不著意揣摩,則不易辨識,有些不便。張氏的長子名登(字誕光),著有《傷寒舌鑒》,二子名倬 (字飛疇),著有《傷寒兼證析義》,都繼承了其父的醫學事業,這兩部著作,可視為張氏二書的附篇。
張志聰對《傷寒論》致力尤深,曾詳加注釋,稿未成而病逝。後山高士栻重予編纂,於康熙二十二年(1683)增補成書,名《傷寒論集注》 (六卷)。書中選集前人注疏,並有不少張、高二氏的見解,以使讀論者學有所本,務期致用。但也有一些附會臆測之說。
柯琴(字韻伯)根據“仲景之六經為百病立法,不專為傷寒一科”的基本思想,對《傷寒論》原文逐句加以校正,康熙八年(1669)著成《傷寒論注》。其特點是“以證為主”,各按相關條目歸納類聚,進行疏釋。全書眉目清楚,並有個人見解。確實做到了他在此書《自序》中所說的:“分篇匯論,挈其大綱,詳其細目。證因類聚,方隨附之。倒句訛字,悉為改正。異端邪說,一切辨明。歧伯、仲景之隱旨,發揮本論各條之下。”柯氏為進一步闡述其“傷寒,雜病治無二理,鹹歸六經節制。六經各有傷寒,外傷寒中獨有六經”的觀點,康熙十三年(1674)著成《傷寒論翼》 (二卷)。上卷列論傷寒大法,六經正義,合病並病及風寒,溫暑、痙濕等證,後附平脈法;下卷綱領性地敍述六經分證。書末附有制方大法,是一部《傷寒論》的輔助讀物。柯氏還著有《傷寒附翼》 (二卷),專論《傷寒》諸方,結合病因、病理和脈證來闡論方義及其應用。是一部研究《傷寒論》方劑的書籍.後來將上述三部著作合編成為一帙,名《傷寒來蘇集》。識者評論此書書: “皆根柢六經治病,推究愈為細密。前人稱為方(有執)、喻(昌)後之集成,良不誣云”。全書使《傷寒》辨姙論治之法更切實用和易於遵循,是繼元代王好古之後以六經分類歸納某些雜證,並能曲暢典籍奧義的一部著作.故對後世具有相當影響。
尤怡(字在溼),所著《傷寒貫珠集》(八卷)嘉慶十五年(1810)刊行,也以六經為綱編撰而成,每經均先列正治法,隨後分別列有權變、斡旋、救逆、類病、明辨、雜治、髒病、經病等法,凡對病機的進退,各有法以為辨,使讀者先得其法,後可運用其方,分證甚晰,一目了然。所以此書與韻伯《來蘇集》,為世所並重。
徐大椿經過三十年的研究,認為《傷寒論》本不是“依經立方之書,乃救誤之書,當時隨證立方,本無定序”,遂不以六經分證,而將《傷寒論》中的一百十三方分為桂枝湯、麻黃湯,葛根揚,柴胡湯等十二類,分別加以注解,乾隆二十四年(1759)著成《傷寒類方》 (一卷)。每類先列主方條文,並以同類方條文附述於後,末載六經脈法及別證變法。條分縷析,具有原委。“使讀者于病情藥性,一目顯然。不論從何經來,從何經去,而見症施治,與仲景之意無不吻合,誠至便之法”。這是對《傷寒論》的又一種編纂,注釋方法。
吳謙(字六吉),乾隆時官太醫院判,奉敕主編綜合性醫學叢書《醫宗金鑒》,包括醫學各科共十五種。其中《訂正仲景全書傷寒論注》與《訂正仲景全書金匱要略注》為吳氏自編。他認為古之醫書有法無方,自《傷寒》、《金匱》後才開始有法有方,因其義理淵深,方法微奧,領會不易,每多訛錯,所以舊注大多隨文附會,難以傳信,於是重為刪訂,逐條注釋,“糾訛補漏,以標證治之正軌”。《傷寒論注》在編次方面,將平脈法篇殿於後。末卷有正誤、存疑,《名醫別錄》合藥分劑法則、三陰三陽經脈圖注及傷寒刺灸穴圖等,頗較詳備實用。《金匱要略注》卷末為正誤存疑篇,就所列二十八條原文,一一加以辨析,這有助於對原文的研討和理解。
徐彬(字忠可)撰於康熙十年(1671)的《金匱要略論注》(二十四卷),是清代較早的《金匱》注本。《金匱》乃漢代遺書,文簡義奧,學者很不易讀,徐彬的注釋,尚為顯明,注後或補以論述,故名“論注”。此書“固足以表章前人,啟牖末學”,醫家視為善本。周揚俊(字禹載)撰於康熙二十六年(1687)的《金匱玉函經二注》 (二十二卷),較徐注晚出十餘年。周氏子《金匱要略》注家中,推崇元代趙良(字以德)的《金匱方論衍義》,遂以此書為蘭本而予之補注,所以稱為“二注”。補注部分,多取喻嘉言說,加以作者己見有所發揮。但有一定尊古崇聖之傾向。沈明宗(字目南)撰於康熙三十一年(1692)的《金贓要略編注》(二十四卷),初名《張仲景金匱要略》,後重刊時改題此名。沈氏認為世傳的《金匱要略》刊本“頭緒參差不貫,使觀者如入霧徑”,與仲景原著有不符之處,主張“著書立言,必先綱領,次及條目”,遂對《金匱要略》重新編次,以序例冠於篇首,並將以下的方論部分相貫於後,使之條理不紊,體例井然。其所銓釋,亦頗有可取者。魏荔彤(字庚虞)撰於康熙五十九年(1720)的《金匱要略本義》三卷,對各種病證的病機和治法,分析較為詳細,但書中間有附會、不經之論,“文詞龐雜”是其缺點。
清代醫家注釋《金匱》較好的著作,要數尤怡于雍正七年(1729)著的《金匱要略心典》(三卷)。尤氏研讀仲景書多年,領會較深。此書《自序》說,他在纂注時“覃精研思,物求當于古人之心而後已”。正因為“以吾心求古人之心,而得其典要”,所以才把這部書稱為“心典”。他在注釋時所遵循的原則是:對原著的深文奧義,難以疏釋的部分,寧可缺略,不強衍注,對傳寫致誤的文句,一經發現,立予改正,對後人續入的條目,確有據者,即行刪汰。《心典》一書,文筆簡練,條理通達,確是研讀《金匱》的重要參考書籍。尤氏的《金匱翼》(八卷)刊於乾隆三十三年(1768),是為了補充前書之不足而撰輯的。其特點是對內科雜病分類較細,選方切於實用。論者在評價這部書時說,“評其證候,析其治法,表裏虛實之辯,補寫溫涼之用,開卷了然,如指掌焉。盡補《金匱》之所未備,實能羽翼《金匱》”者。此外,還有黃元禦的《金匱懸解》)(二十二卷)和陳念祖的《金匱要略淺注》 (十卷)。前書較詳細地闡述了“扶陽氣以為運化之本”及“陽自陰生,陰由陽降”的理論,很有見地,後書通俗易懂,多為學者所誦讀。
清代醫家,對古代醫學典籍的編纂整理及對經文的注釋等方面,意見不同,爭論甚烈,這主要表現在尊經守舊與求實革新的鬥爭,以及傷寒與溫病、經方與時方的爭論。其他方面,諸如關於命門和相火、三焦等基本理論問題,也有不同的看法。但這種辯難的結果卻有助於對我國醫學寶庫的發掘,並促進了中醫學的發展。清代醫學的這種新趨勢,不僅在大量的臨證實踐中不斷得到豐富和充實,而且在理論的運用上,具體地發揮著指導臨床實踐的作用。
二、藥物、方劑學的發展
自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問世之後,清代醫家對藥物亦日益重視。特別是藥物中的新品種不斷出現,以及臨床經驗的不斷豐富,都大大促進了對古典本草著作的研究和藥物學的迅速發展。在清代醫家中,鑽研《神農本草經》,並已取得具體成果,首先需要提及的是張志聰和他的《本草崇原》(三卷)。在編著此書的過程中,張氏病卒,後由高士栻補輯完成,刊行於乾隆三十二年(1767)。全書收錄《本經》藥物二百四十七種,其他藥物五十二種,共二百九十九種。仍將藥物分為上,中、下三品,每藥先列《本經》或其他古籍的原文,後附張氏的注釋,其中間有士栻的補注。這部著作是以《本經》為宗推衍注疏的,所以稱為“崇原”。其注釋的主要根據是五運六氣學說。張氏認為:“天地萬物,不外五行,其初產也,有東南西北中之五方;其生育也,有春夏秋冬長夏之五時;其形有青黃赤白黑之五色;其氣有臊焦香腥腐之五臭,其質有酸苦甘辛鹹之五味”。依此五行五色,五氣五味之理,對天生萬物之一的藥物進行深入研究,便可由源及流,執簡馭繁地理解並掌握其性味和功用。張氏以這種觀點來注釋《本經》,自成一家之言,卓有成就。所以後人評論張氏此書說:“發前人所未發者甚多,可謂良工心苦”。這種說法,雖非虛譽,但張氏專以運氣闡明藥性,立論往往失於空浮,則不能不是本書的缺點。
另一部以研究《本經》為主的藥物學著作,是張璐的《本經逢原》 (四卷),刊行於康熙三十六年(1697)。此書在體例、取材上部分依據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分為三十二部,收藥約七百餘種。每品先列其性味、產地,及炮製方法;次載《本經》的原文,不屬《本經》的藥物則不引;再次則詳記各書之注解及附方。《四庫全書總目》說: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多主考證”,繆希雍《本草經疏》“頗喜博辨”,而張氏此書“則惟取發明性味,辨別功過”,可使處方者易於明瞭,靈活運用。其特點是本於守約,論述中頗多個人見解與經驗心得,故“自學醫者觀之,左右逢原,不逾本經繩墨,足以為上工”。
在各家所注本草中,比較便於學習的,則是徐大椿的《神農本草經百種錄》(一卷),刊于乾隆元年(1736)。徐氏認為,《本經》的舊注,“但言其當然,不言其所以然”,學者不易瞭解。於是選取其中“耳目所習見不疑,而理有可測者”,共得一百種藥物,為之探溯本原,辨明藥性,各闡論其主治之由,以使古人立方治病的用心,灼然可見。所以徐氏的這部書“在諸家本草中”“為最簡便易知者”。但對《本經》原注里加雜的一些不足盡信的方士之說,大椿亦一一作注,探究所以。這種附會之舉,則是他尊經太過的表現。
在《本經》注解中,較為別開生面的,是鄒澍(字潤安)撰于道光十二年(1832)的《本經疏證》 (十二卷)和《本經續疏》(六卷)。此書以《本經》為主,《別錄》為輔,博取《傷寒》、《金匱》、《千金》、《外台》諸書,兼采六經五雅,諸史《說文》,旁通道經佛書。名人著作,凡是有關藥物的論述,盡行選錄,為之疏解辨證。 《疏證》載藥一百七十三種,《續疏》裁藥一百四十二種,共三百十五種。此書“所采博而辨析精細,於醫學深為有功”,但“筆舌糾繚,多病詞費”,是其不足。與上兩書一同刊行的,還有《本經序疏要》(八卷),它是將《本經》等書中的《序例》文字,參照古醫方的具體應用,加以注解、說明,編輯而成。也是研讀《本經》的參考書籍。
在各家的注釋裏,還應該提到的是陳念祖的《神農本草經讀》 (四卷),刊于嘉慶八年(1803)。它是從《本草綱目》中輯錄《本經》藥物百餘種,分成上、中、下三品,並附錄《本經》以外的藥物四十六種,分別進行銓釋、編輯而成。其中還摘選有《本草崇原》及《本草經解》等書的有關內容,是一部很有恃色的著作。
在清代的藥物學著述中,成就最為突出,而又最能反映其發展成果的,是刊於乾隆三十年(1765),趙學敏(字恕軒)的《本草綱目拾遺》(十卷)。趙氏認為: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雖然收錄很是廣博,但人們對藥物的認識是不斷前進的。各種藥物生長既久、種類繁多,各地所產又不盡相同,如果不及時加以研究並有所記載,後人便不好識別,更無法繼續進行研究。所以他在《拾遺》的《凡例》中說:“是書專為拾李氏之遺而作,凡綱目已登者,或治療有未備,根實有未詳,仍為補之。”全書收藥共九百二十種,其中七百十六種為《綱目》所未載的新藥。另一百六十種屬於對《綱目》已收藥物的補充內容。《拾遺》新增藥物中,不少是民間藥品,如太子參、冬蟲夏草、萬年青等。此外,還包括一些外來藥物,如檀香油、金雞勒(即金雞納)等。它較為概括而準確地反映了自明代《綱目》問世後我國本草發展所能達到的新階段,如鴉膽子治療冷痢,白毛夏枯草治療高血壓等方藥,不僅為前代本草書籍中所無,且為後來臨床證明確有良效的藥物。《拾遺》在分類方面,也較《綱目》更為合理,增加了“藤”和“花”兩部,刪去“人”部,並將“金石”一分為二,共為十八部,更為符合實際,此書還對《綱目》的某些錯誤,作了訂正。趙氏的治學態度至為嚴謹,選錄非常審慎,有的得之于書史方志,有的輯之于世醫先達,但都必須經過認真考查,證明確有效驗,方行載入,同時還要標明出處,以為傳信。如稍涉疑義.即棄而不收。有些藥物,雖“不乏傳方”,但“俱難責效,有似此者,概從刪削,寧蹈缺略之譏,不為輕信所誤”。為進行實地觀察,他還開闢了一個藥圃,親自栽培試驗,他說:“草藥為類最廣,諸家所傳,亦不一其說,於終未敢深信。”“茲集間登一二者,以曾種園圃中試驗,故載之。否則寧從其略,不敢欺世也”。在趙氏給《拾遺》各藥寫的按語中,這種崇尚實踐的科學精神隨處可見。
清代藥物學中,影響較大的另一著作是刊行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吳其浚(字瀹齋)的《植物名實圖考》。它是一部藥用植物學專著。全書共三十八卷,收錄植物一千七百十四種,分為穀、蔬、果、木等十二類。每種植物都詳細記載著形色、性味、產地及功用,並附有插圖,重點說明藥用價值。對同物異名或異物同名作了考訂,還對歷代本草書籍中的某些謬誤有所匡正,頗具創見。此外,吳氏尚著有《植物名實圖考長篇》,記載植物七百八十八種,此書本是《植物名實圖考》的初稿,同樣是一部研究我國藥用植物的較有價值的著作。
清代醫家為了更好地切合臨床實用,還編著了一些由博返釣的本草書籍。汪昂認為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在歷代名家本草中,可以算做精練而詳備的一部,不足的是卷帙浩繁,卒難究殫,所以雖稱完備,但非簡要,至於其他一些藥性歌訣等書籍,只是便於初學者誦習,雖屬簡要,但不完備。汪氏遂將常用藥物四百六十餘種,“詳道地,明制法,辨真贗”,編纂注解,彙集成書,名為《本草備要》(八卷),於康熙三十三年(1694)刊行。此書對各藥的性味及功用等作了概括性的綜述,“既著其功,亦明其過,使人開卷了然”。還有附圖四百餘幅,以使讀者更易辨識。後來,吳儀洛(字遵程)認為,汪氏的《備要》一書,雖卷帙不繁,采輯甚廣,但是因其缺乏臨證經驗“而專信前人,雜揉諸說,無所折衷,未免有承誤之失”,遂又在該書的基礎上,“因仍者半,增改者半,旁掇舊文,參以涉曆”,於乾隆二十二年(1757)編成《本草從新》(十八卷),載藥七百二十種,以進一步發揮汪著的未盡之旨。黃宮繡(字錦芳)鑒於某些本草書籍,對藥物只單純強調療效,而對它的形質氣味、證治功能等道理卻講不清楚,致使“淺學醫士”,很難掌握,於是本著“既不泥古以薄今,复不厚今以廢古,惟求理與病符,藥與病對”的主導思想,於乾隆三十四年(1769)著成《本草求真》(十卷)。全書分上、下兩篇。上篇為一至七卷,將藥物分為補劑、收澀、散劑、瀉劑、血劑、雜劑和食物七類。每類又按藥性之不同分為若干子目。下篇為八、九卷,分別論述臟腑病與六淫病的用藥。十卷系藥性總論及藥物自然分類法目錄,以便檢索。共收載藥物五百二十種,卷首還附有藥圖。本書特點,據作者說,是對本草藥性“就實講明”,而無“一毫牽引”,故名“求真”,以求其真。書中提出了一些個人見解,可供學習參考。另有王子接(字晉三)的《得宜本草》(一卷),嚴浩、施雯、洪煒合撰的《得配本草》(十卷),黃元禦的《長沙藥解》(四卷)等書,也都在藥物的應用方面做出了一定貢獻。
藥物學的進步,必然導致方劑學的發展。因而清代醫學家在方劑學方面,也有不少新的成就。汪昂鑒於古今方書,雖然很多,但確能嘉惠後人的,卻為數寥寥。有的只在所列方劑之前,寫出治某病,用某藥,而對受病之由,用藥之意,性味歸經等有關問題,闡發很少,甚至形成了“方書徒設,庸醫淺術,視之懵如”的情況,象這樣的拘執死方以治活病的醫生,怎能不誤世殃人!汪氏于諸家醫著中選錄常用方劑約六、七百首(分正方及附方),加以分類注解,於康熙二十一年(1682)編成《醫方集解》(二十一卷)。其特點是,收采較博,注釋頗詳,很切實用,故流傳較廣。人們評論說:“本集雖名方解,而病源脈候,臟腑經絡,藥性治法,罔不畢備”。後來,吳儀洛對汪氏書,尚感不足,認為《醫方集解》雖碩論名言,採收甚富,然“不能無承訛襲愆之說。且于新方,總未採錄”,所以還不可稱之為“全書”。遂在明代吳崐(別號鶴皋) 《醫方考》及汪氏《醫方集解》的基礎上,選錄古今成方一千一百八十余首,於乾隆二十六年(1761)編著了《成方切用》(二十六卷)。此書選方大多切合實用,其所注釋,“條理該括,詞旨明爽”,故可超乎吳、汪兩家之上。為重點介紹內科雜病等常用方劑及其臨證加減的用法,陳念祖還于嘉慶八年(1803)編著了《時方妙用》。(四卷),在闡發方劑理法及其臨床應用等方面頗具特色。此外,汪昂的《湯頭歌訣》,陳念祖的《時方歌括》,則是便於初學者誦習的方劑著作,都在方劑的普及方面發揮了作用。
清代醫家。考慮到《本草綱目》內所附的一萬一千多新舊單方,散載於藥品之下,無法連貫,於是將這些附方,按病分類,進行編排,著成一些便於臨證查檢的書籍。主要有:蔡先烈(字承候)的《本草萬方針線》(八卷),年希堯(字允恭)的《本草綱目類方》 (十卷),曹繩彥(字鞠庵)的《本草綱目萬方類編》 (三十二卷)。自從上述著作問世後,則“《綱目》所載”之方,皆以適用,而更不必別具方書矣”。
在整理並保存民間醫療經驗方面做出了可貴貢獻的是趙學敏的《串雅》(內、外編)。此書系由趙氏芟訂“走方醫”趙柏云的醫方,於乾隆二十三年(1758)編輯而成。載列處方九百多首,提及有姓名可考者不下二百餘人,其中還有一些不知姓名的勞動群眾。它搜集了大量的民間秘方、驗方,包括內治、外治等法。這些處方大多具有賤(藥價賤)、驗(奏效快)、便(得來易)三個特點。因其簡便易行,療效顯著,所以很能適合人民群眾的需要,在民間流傳較廣,影響較大。
清代醫家在藥物、方劑學方面所做出的成績,既是前代中醫學發展的繼續,同時也為清以後的藥物和方劑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創造了條件。
三、溫病學派的形成
明、清兩代疫癘曾在南、北方多次較大規模地流行,許多醫家在與其鬥爭中,對溫病的認識和防治積累了較多的經驗。從明代開始便有一些醫家在病因、發病、傳變過程以及治療原則等方面,對溫病提出了較為系統的、全新的主張,到了清代乾隆年以後,江南一帶則出現了一批力主溫病不同於傷寒,專以溫病名家的學者。他們各自著書立說,闡說其觀點與主張,於是逐漸有了較為完整的溫病辯證論治理論體系,形成了溫病學派。
溫病是包括傳染性和非傳染性等多種熱性病的總稱。溫病學派認為外感熱病的發病與氣候和季節有關,是由“六淫”、“戾氣”、 “雜氣”而致病。在溫病學派的形成過程中,影響最大的是葉桂、吳瑭和王世雄。其中最為著名,而又一向被認為是清代溫病學派的奠基人的,則是葉桂。
葉桂(字天士,號香岩),世醫出身。自劫繼承家學,篤志於醫,博通經史文賦。每聞有長於醫術者,即奔往求教。先後拜師十七人。因其醫理精通,臨證經驗豐富,三十歲時已名噪大江南北。葉氏處方不執成見,療疾常獲奇效,“於疑難證,或就其平日嗜好而得救法;或他醫之方,略與變通服法;或竟不與藥,而使居處飲食消息之,或于無病時予知其病;或予斷數十年後。皆驗”。葉氏一生忙於診務,而少於著述;他對溫病學說的主要貢獻,是進一步總結了前人的經驗,著成《溫熱論》。此書記載了葉氏對溫熱病論述的精華部分。其基本內容是:一,明確提出“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胞”的論點,闡明了溫病的傳變規律和施治大法;二,創立了衛、氣、營、血的辯證體系及其證治綱領;三,在診斷上,發展了前人的察舌、驗齒和觀察斑疹、白□(原字“疒”裏“倍”的又半邊)等方法,豐富瞭望診的內容。葉氏這些創造性的論述,為清代溫病學派的形成及發展,提供了理論依據和辯證原則。
在清代溫病學派形成過程中,做出較大貢獻的另一醫家吳瑭(字鞠通),其學本子葉氏,但他認為葉氏的著作對溫病的立論過簡,而且一些可供借鑒的醫案又散編於雜證之中,往往被人們忽視,遂決心“采輯歷代名賢著述,去其駁雜,取其精微,間附己意以及考驗”,於乾隆五十四年(1789)著成《溫病條辨》(六卷)。此書首先引述《內經》有關溫病的條文並附加注釋,
用以明確典籍中之根據;其次分列上、中、下焦三篇,詳論風溫、溫熱等九種溫病的治法,最後附有雜說、救逆、病後調治及產後、小兒等篇,用以駁戒俗醫的失誤。層次分明,內容充實。吳瑭還依據葉氏的經驗,提出清絡、清營、育陰等治則,並化裁出一些有效的方劑。人們評價此書說:“其為方也約而精,其為論也閎以肆”,確非過譽之詞。葉氏的溫病學說,經過吳氏的必要補充,得到了提高,使之更臻於系統和完備,這是《溫病條辨》一書,受到後來醫家普遍重視的主要原因,也是此書所具有的創造性成就所在。
王世雄(字孟英)對溫病學說的貢獻,主要反映在他于咸豐二年(1852)編著的《溫熱經緯》(五卷)一書。該集首列《內經》、《傷寒論》有關溫熱病的原文為“經”,並引錄前人的注文以闡明一些溫熱病病原、證侯及治法;次載葉天士、薛生白、陳平伯、余師愚四家治療溫病經驗為“緯”,並將溫熱病的辯證分為衛、氣、營、血四個階段,用以具體說明其發展規律;末附治療溫病常用方劑一百十三個及注釋。王孟英在《白序》中說:“其中注釋,擇昔賢之善者而從之,間附管見,說‘雄按’二字以別之。”後人對此書的評價是:“采選各家論著,附以己意為之銓釋,是為治溫病之能手。故其所輯,均精而且詳,當可遵而行之焉”。王氏之《經緯》,使溫病諸家分散的專著,匯為一編,採集精當,方便學者,是溫病學說與臨證實踐相結合的又一重要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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