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歷史認識論的幾點思考

  

從主要關心和研究歷史問題,轉移到在關心和研究歷史問題的同時,也關心和研究史學自身的問題,這是本世紀以來史學研究的一大變化和特點。歷史認識論的研究,就是在這種變化中產生的一個新領域。 

有關當前歷史認識論的研究任務,筆者同意趙吉惠先生的觀點:反省和重建(趙吉惠先生在《歷史研究》(1993年第4)上發表的論文題目,就是《當代歷史認識論的反省和重建》),即考察和反省西方歷史認識論的一些主要論點,重建科學的歷史認識論。反省是為了重建,重建必須要有認真切實的反省。否則,科學的歷史認識論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空招牌。 

歷史認識論是一門反思性的研究,而其自身也須時時反思和反省。唯有這樣才能少走彎路,避免重蹈前人的失誤。本著這樣的認識,筆者寫成此文,承接趙吉惠先生《當代歷史認識論的反省與重建》一文中提出的問題,作進一步的探討。同時,也對西方歷史認識論的兩個主要流派: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本文所謂的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僅指蘭克學派的歷史認識論思想)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在這些問題上的論點作一番考察和反省。 

  

 

 

與“一般的以現實存在的事物為物件的認識活動不同,歷史認識的物件是既往的事物,它既不能直接觀察、也不能通過任何實驗的方法來複製、再現。面對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認識物件,歷史認識者常常會發問:歷史事實在哪里?作為認識物件的事實在哪里?這是自然科學家和大多數以現存事實為物件的研究者無須關心的問題,而在歷史學科中,它不僅受到研究者的廣泛關注,而且在認識上還存在著很大的分歧。 

歷史事實在哪里?或者簡單地說,歷史在哪里?這是19世紀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當代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討論較多、分歧也較大的一個問題。趙吉惠先生在《當代歷史認識論的反省和重建》一文(以下簡稱趙文)中,從另一個角度——究竟是有一種歷史事實,還是有兩種歷史事實——討論了這個問題。歷史事實究竟在哪里呢?或者說,究竟是一種歷史事實,還是有兩種歷史事實呢?首先,我們來考察一下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認為.,歷史事實是客觀的,它存在於歷史認識主體之外並不受其影響。歷史事實以直接的方式“封存”在史料之中,尤其是原始資料之中。歷史認識主體只要按照——定的規則和程式(統稱為史料的外部批判和內部批判),就可以獲得它們,將它們移入自己的歷史著作中。“歷史學家從第一手資料提取歷史事實後,即可‘直接’把它搬到自己的史學著作中去,既不用改變它在歷史鏈條上的位置,也不用涉及它在這個鏈條上的作用和意義”(巴爾格:《歷史學的範疇和方法》,華夏出版社19893月版,第146l 47頁)。對歷史認識真實性的威脅主要來自歷史認識主體。因此,歷史學家應該、而且可以做到排除“自我”、消滅“自我”,他應該是一件工具、一面鏡子、一架傳遞歷史聲音的機器。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如實地說明歷史”,做到“不是我在說話,而是歷史在借我的口說話”(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2月版,第12頁。)。他們相信事實本身就會說話,能讓歷史事實自己來說話的歷史學家才是最好的歷史學家。 

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不同意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對“歷史事實”的解釋。他們認為,把歷史事實看成是“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磚頭和木塊那樣具有一定形狀和明顯固定輪廓的東西”是荒謬可笑的,“相信歷史事實的硬核客觀地、獨立地存在於歷史學家的解釋之外,這是一種可笑的謬論,然而這也是一種不易根除的謬論”(卡爾:《歷史是什麼?》,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頁。)。歷史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歷史學家不可能與它打交道,“這些已經消失了的客觀事實被關於它們的暗淡的反映和模糊的印象或觀念所代替,而且這些觸摸不到的、暗淡模糊的反映和印象都是發生過的真實事件所留下的全部東西”(貝克爾:《什麼是歷史事實》,載于《現代西方歷史哲學譯文集》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11月版,第230頁)。卡爾·貝克爾解釋說:“我們承認有兩種歷史:一種是一度發生過的實實在在的一系列事件,另一種是我們所肯定的並且保持在記憶中的意識上一系列事件。第一種是絕對的和不變的,不管我們對它怎樣做法和說法,它是什麼便是什麼;第二種是相對的,老是跟著知識的增加或精煉而變化的。這兩系列事件或多或少是相應的,我們的目的便是求這兩種相應儘量確切;但是事實的實在的一系列,在我們看來,只存在於我們所肯定並且保持在記憶中的那意識上的一系列之中。這便是為什麼我不得不把歷史和歷史知識等同起來。為了一切實用的宗旨,對我們和對目前的一時來說,歷史便是我所知道的歷史”(貝克爾:《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現代西方史學流派文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6月版,第259260頁)。 

從表面上看,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的看法是彼此對立的,但兩者的結論卻有共同之處。客觀的歷史事實,就是史料中記載的歷史事實,就是歷史學家在他的著作中陳述的事實,這是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觀點。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雖然曾講到有兩種歷史事實,但是最後仍然只承認有一種歷史事實,因為在他們看來,“歷史事實存在於人們的頭腦中,不然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貝克爾:《什麼是歷史事實?》第231頁)。一個把客觀的歷史事實等同於史料中的歷史事實,等同於認識觀念中的歷史認識;一個用主體觀念中的歷史事實取代了客觀的歷史事實,“歷史便是我所知道的歷史”。兩者殊途同歸,都把客觀的歷史事實等同於觀念中的歷史事實,都認為只有一種歷史事實。 

不管是把客觀的歷史事實等同於觀念中的歷史事實,還是用觀念中的歷史事實取代客觀的歷史事實,只要認為只有一種歷史事實,即只要使用口;個“歷史事實”概念範疇,就很難解釋我們的歷史認識活動。例如,從西元前2000年克里特島上出現最早的奴隸制國家,到西元前12世紀邁錫尼滅亡,愛琴海地區上古國家存在約有800年之久.有關愛琴文明的歷史事實,如今已經被寫進我們的史學著作中。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說愛琴文明不是存在於西元前2000年,而是存在於我們今天的歷史認識主體的意識中,存在於歷史學家的史學著作中;即使在我們的史學著作中,有關愛琴文明的描述非常詳盡,非常真實,我們也不能說,這就是愛琴文明本身,不是我們在講愛琴文明,而是愛琴文明在借我們的口說話。把觀念中的歷史事實等同於客觀的歷史事實,是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的共同錯誤。也正是針對這種情況,許多學者,尤其是前蘇聯、波蘭的一些學者,對“歷史事實”範疇的涵義、層次、方面進行了更深入的分析(詳見陳啟能《論歷史事實》,《史學理淪》1987年第4期。)。 

隨著科學的發展,尤其是當代思維科學、資訊科學的發展,使我們對歷史認識的本質、歷史事實與歷史認識的關係有了更為清晰的瞭解。當代認識論、思維科學、資訊科學的研究向我們表明:現實世界普遍存在著一種資訊因素,它是世界上一切物質系統存在及其形態、狀況、結構、特徵等等的具有確定性的表徵或標誌(夏甄陶:《認識論引論》,人民山版社1 9866月版,第1 94頁,)。資訊是由物質系統發出的,在物質系統的相互作用中,某一物質系統的資訊可以通過一定的仲介(資訊通道)傳遞給另一些物質系統,並為後者所接收。這樣,後者就保留和儲存了表徵或標誌著前者的形態、狀況、結構、特徵等等的資訊材料。人們的歷史認識過程,就是一個獲得和加工處理歷史資訊的過程。對於那些已經消滅了的歷史事實,人們雖然無法直接接收它們的資訊,但可以通過接收它們仍然保留和儲存在現存物質系統中的某些歷史資訊來認識它們。當我們說我們對某一歷史事實有了某種認識,實際上就是說我們獲得了有關這一歷史事實的某些資訊。客觀歷史的內容是以資訊的形式進入並存在於我們歷史認識主體的觀念中的,主體的歷史認識具有客觀性的內容,就是指認識所包含的有關歷史事實的資訊的客觀性【于沛先生在《史學的科學認識功能和理論思維》(刊于(史學理論研究》1992年第3)文中,討論了歷史研究中的客觀性問題。認為“歷史學的客觀性不是客觀實在的純客觀性,而是帶有主觀性質的客觀性,或是在主觀範圍內的客觀性”正確地指出了歷史學中的客現性不能等同於歷史實在的客.觀性,但在表述上好像還欠準確。通常所說的主觀性與客觀性是一對對應的範疇,客觀性就是非主觀性,主觀性就是非客觀性。主觀性質的客觀性,在邏輯上說不通。按筆者的理解,是甭可以這佯說:歷史學中的客觀性,就是歷史認識戎果的客觀性,具體地位,就足主體觀念中有關歷史事實的資訊的客觀性,是否妥當,僅供參考。】。是歷史事實的資訊進入到我們的觀念中,而不是歷史事實本身存在於我們的觀念中;是主體的陳述包含了歷史事實的客觀性的資訊,而不是主體的陳述就是歷史事實本身。從這個意義上說,隨著科學認識論、思維科學、資訊科學的發展進步,歷史認識論領域裏的種種客觀主義、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的觀點將日益失去其存在的時代條件,日益顯示出它們的不合理性。趙吉惠先生說:當代東西方的某些歷史哲學家,為了準確界定“歷史事實”這個概念,曾經試圖把它區分為“科學的歷史事實”與“客觀的歷史事實”兩個不同的概念,這種區分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仔細推敲,卻存在著這樣的矛盾:“把‘歷史事實’ 區分為‘科學的事實’或‘史學的事實’與‘客觀實際的事實’,就等於世界上存在兩種事實,一個是客觀的事實,一個是主觀的事實,而且二者是對立的。這是不科學的。實際上只存在一種事實,我們所能接觸到的歷史文獻記載的或者歷史學家著作中陳述的事實,雖然包含科學重構的性質,但其真實內容都是客觀歷史事實的部分或片斷,是客觀實際歷史事實的陳述或表現形態。我們所能看到的也只能是這樣一種歷史事實,所謂‘科學的歷史事實’或‘史學的事實’不過是從‘實際存在的客觀歷史事實’中整理、概括的結果罷了”。 

筆者認為趙文的這個論點不能成立。歷史文獻的記載或歷史著作中的陳述,都是歷史認識主體對歷史事實的認識,趙文既然已經肯定它具有科學重構的性質,那麼它們怎麼還能“都是客觀歷史事實的部分或片斷”呢?有關歷史事實的認識是歷史認識主體通過對客觀歷史事實的資訊的接收、加工處理後的產物。換句話說,歷史認識活動也是一種精神產品的生產活動,有關歷史事實的認識就是歷史認識主體依照客觀歷史事實為原型而生產出來的一種觀念性的精神產品。一個是生產出來的產品,一個是生產所模仿的原型,前者怎麼會是後者的部分或片斷呢? 

趙文認為,把“歷史事實”概念區分為“科學的歷史事實”或“史學的事實”與“客觀實際的事實”,就等於世界上存在著兩種事實,一個是客觀的事實,一個是主觀的事實,而且二者是對立的。這是不科學的。其實,將“歷史事實”概念區分為“客觀的歷史事實”和“科學的歷史事實”(實際上就是“觀念中的歷史事實”),並不是出於任何人的主觀劃分,而是客觀的存在。或者說,在歷史認識論的研究中,我們需要使用“客觀的歷史事實”和“觀念中的歷史事實”兩個概念範疇才能說明或描述歷史認識活動中的“事物的概念與它的現實”的差別。“客觀的歷史事實”和“觀念中的歷史事實”的差別和關係就像恩格斯在討論事物的概念與它的現實的關係所說:“事物的概念和它的現實,就象兩條漸近線一樣,一齊向前延伸,彼此不斷接近,但是永遠不會相交。……這種差別使得概念並不無條件地直接就是現實,而現實也不直接就是它自己的概念”【《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15頁】。將“事物的概念與它的現實”加以區別,將“歷史事實”概念區分為“科學的歷史事實”與“客觀的歷史事實”怎能說是不科學的呢?更難以理解的是,趙文一方面認為歷史文獻記載的或者歷史學家著作中陳述的事實“雖然包含科學重構的性質,但其真實內容都是客觀歷史事實的部分或片斷”;另一方面又認為“歷史文獻記載或史學家通過史料仲介而陳述的‘歷史事實’,這裏難免滲透了歷史文獻記錄者、整理者的意向,也必然包含了史學家的興趣和選擇。因而,這樣的‘歷史事實’既可能是真實的,也可能有一定的虛假甚至歪曲的成分”,所以,它“並非一般的自然歷史過程”。那麼,趙文所說的只有一種歷史事實究竟是指什麼呢?如上所述,將“事物的概念與它的現實”混為同一,是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的共同錯誤,只是他們處理的方式不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是用觀念中的歷史事實來替代和取消客觀的歷史事實;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是用觀念中的歷史事實等同於客觀的歷史事實。趙文的論述似乎更接近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思想。 

  

 

 

本文的第一部分討論的是歷史認識領域裏的“事物的概念與它的現實”的差別問題。下面,我們來討論“歷史認識客體”的含義問題。 

首先,還是先來考察一下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對“歷史認識客體”的解釋。 

嚴格地說,在客觀主義歷史認識中,還沒有“歷史認識客體”這個概念。這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注意到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與作為歷史認識客體的歷史事實的差別。歷史是歷史認識的客體,歷史認識客體就是客觀歷史本身。換句話說,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是把歷史本體等同於歷史認識的客體。 

我們知道,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主要是從歷史認識的本源方面來理解歷史認識活動,特點是強調歷史本身的客觀性,排斥和反對歷史認識活動中的主體性。他們在歷史認識的本源上,持一種客觀主義的態度,肯定歷史事實是先于和獨立於歷史認識主體的客觀存在,並把它看作是歷史認識活動的基礎和前提。這是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合理的一面。但是,認識的本源問題的研究,解決的是“精神源於物質,還是物質源於精神”的問題。由於時代的局限,他們沒有深入地探討認識的發生問題。或者說,他們還沒有注意到認識的本源與認識的發生是兩個不同性質的問題,而簡單地把對歷史認識本源問題的理解用到歷史認識的發生問題上,把歷史認識看作是歷史對歷史認識主體的給予,把歷史認識主體看作是一種工具。結果,把歷史認識客體等同於歷史的本體。     

把歷史認識客體等同於歷史本體,不僅在量的方面擴大了“歷史認識客體”概念的外延,而在質的方面,也抹殺和忽視了歷史認識客體與認識主體的相關聯性【參見李振巨集《論歷史認識的客體範疇》,刊于《史學月刊》1988年第4期】。因為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是由於我們的認識指向才成為我們的認識客體。這是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缺陷和不足之處。 

與之相同的是,在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裏,也沒有“歷史認識客體”的概念。我們知道,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主要是從歷史認識的發生的層面上來理解歷史認識活動,特點是強調歷史認識活動中的主體性,強調從主體方面來理解歷史認識活動。他們認為不能離開歷史認識主體來談論歷史認識客體。卡爾說:“並非所有關於過去的事實都是歷史事實.或者都會被歷史學家當作歷史事實加以處理”。歷史學家“有雙重的責任,一方面發現少數有意義的事實,使它們變成歷史事實;另一方面把許多不重要的事實當作非歷史事實而拋棄掉”。針對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思想,他批評說:“過去有這樣的說法:事實本身就能說話。這一點當然並不真實”,歷史事實本身並不會說話,“只有當歷史學家要它們說,它們才能說……”【卡爾:(歷史是什麼?)5lo頁。與貝克爾等人不同,卡爾的歷史認識論思想還不能全歸入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這一派中。在《歷史是什麼?》中,他提出了許多《8辟的說法,如“歷史學家和歷史事實是相互需要的。沒有事實的歷史學家是無根之木,是沒有用處的;沒有歷史學家的事實則是一潭死水,毫無意義”。的確,他是“非常審慎地航行於西勒巨岩和克利蔔底斯大漩渦之間”。然而,有時又不免失足陷入克利蔔底斯大漩渦,流露出相對主義的論點。》 

但是,當他們在彌補和克服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缺陷和不足時,卻沒有能避免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的錯誤。同樣也沒有能注意到歷史認識的發生與歷史認識的本源是兩個不同性質的問題。或者說,不恰當地將歷史認識發生層面上的主體的作用、主客體的關係誇大到歷史認識的本源層次上,提高到本體的高度。結果,歷史學家成為專橫主觀的主體,歷史事實成了一堆任人擺佈的材料。“事實就像一隻袋子,你不放一些東西在裏面,它是站不起來的”,“事實本身要說話,只有當歷史學家要它們說,它們才能說:讓哪些事實登上講壇說話,按什麼次第講什麼內容,這都是由歷史學家決定的”【卡爾:《歷史是什麼?》第6頁】。     

陳啟能先生在《論歷史事實》一文中指出:“在西方史學界中,有一種相當普遍的看法和情緒,即至少是對是否存在客觀歷史過程這樣的問題不感興趣,甚至認為這是19世紀實證主義史學的老課題。”這種看法和情緒在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中表現得尤為明顯。本來,歷史認識發生層面上的問題的探討,“歷史認識客體”概念的含義的界定都是從一定的本體論出發的,以一定的本體論為基礎的。拋棄了本體論的前提,或者從唯心主義的本體論出發,許多具有合理性的命題(如有關歷史認識活動中的主體的地位和作用、主客體的關係等論述)就變成了謬誤【西方的史學思想,大致經歷丁——個·之”字型的發展軌跡。蘭克學派的史學思想是針對和批判19世紀以前的思辨的歷史哲學的,當代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的史學思想又是針對和批判蘭克學派的f刁;知是什麼原因.在每——次反對與批判的論戰中,都出現了一種矯枉過正的情況。矯枉過正的結果,常常是為潑掉洗澡水而將小孩也一同潑掉丁,許多原來具有合理性的命題因沒有恰當的限定而成脫韁之馬。本文所討論的三個問題,都有這種特徵。其原因何在.有什麼規律,也是吏學史和史學思想研究中的一個饒有趣味的課題.】。歷史事實是沒有地位的,解釋就是一切。主體不僅決定了客體,而且還吞沒了客體。如有的說:歷史事實“本身是不存在的,它的存在只是通過意識並且為了意識”,“獨立於科學之外而又能被科學真實再現的歷史現實是不存在的”【雷蒙·阿隆語,轉引自陳啟能《論歷史事實》。】。有的說:“在歷史學家創造歷史事實之前,歷史事實對於任何歷史學家而言都是不存在的”【卡爾·貝克爾語.引自《歷史是什麼?》第18頁。】。“歷史事實在某些人的頭腦中,不然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卡爾·貝克爾語,《現代西方歷史哲學譯文集》,第231頁。】。由於沒有本體論的基礎,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的歷史認識論的“歷史認識客體”已不是那外在的、客觀的歷史事實,而是歷史認識主體頭腦中的歷史事實,即有關歷史事實的認識。 

總之,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把歷史認識客體理解為客觀的歷史事實,肯定了它的客觀性,忽視了它與認識主體的相關聯性.實際上是把歷史認識客體等同於歷史本體。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把歷史認識客體理解為存在於歷史認識主體頭腦中的歷史事實,肯定了它與主體的相關聯性,否定了它的客觀性,實際上是把歷史認識客體等同於主體頭腦中的有關歷史事實的認識。所以,在這兩種歷史認識論中,都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歷史認識客體”的概念範疇。 

科學的歷史認識論首先肯定歷史事實的客觀存在,事實的客觀存在是它能夠成為人們的認識客體的基礎和前提。但是,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並不會因為它的存在而自然地或必然地成為我們的認識客體,它不會向我們自然湧現。當人們的認識還沒有指向它們時,它們還處在一種與我們認識主體毫不相干的自然狀態。許多歷史人物、歷史事件在人們尚未認識它們之前,早巳客觀地發生了,“如果我們不能對事物加以研究,那麼它們對我們來說就是不存在的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3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561頁。】。或者說,它們只是一種自然的存在。這種非物件的存在物,還不是歷史認識客體。通常,我們稱之為“自然意義的歷史”或“自然的歷史”。 

歷史認識客體是一個與歷史認識主體相對應的範疇。正如歷史學家只有在現實的歷史認識活動中,在與物件的認識關係中才能實現與確證其主體地位一樣,客觀的歷史事實也只有在實際的歷史認識活動中,在與主體的認識關係中才能獲得認識客體的地位。所以,歷史認識的物件是歷史,但歷史並非全是歷史認識的客體。人類社會的歷史具有極為漫長的歷程和無限豐富的內容,人們的認識活動所指向的僅僅是這無限多樣的歷史事實的一部分,只有這些已經納入人們的歷史認識活動,為我們認識主體所指向的客觀歷史——一系列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或過程等,才能稱其為歷史認識的客體。 

馬克思曾說過:“物件如何對他說來成為他的物件,這取決於物件的性質及與之相適應的本質力量的性質”,“……從主體方面來看,只有音樂才能激起人的音樂感;對於沒有音樂感的耳朵說來,最美的音樂也毫無意義,不是物件,因為我的物件只能是我的一種本質力量的確證,也就是說,它只能像我的本質力量作為一種主體能力自為地存在著那樣對我存在,因為任何一個物件對我的意義(它只是對那個與之相適應的感覺說來才有意義)都以我的感覺所及的程度為限”【《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25126124頁.】。如果說歷史本身具有不以任何認識主體的思維活動為轉移而獨立存在的意義的話,那麼歷史認識客體則恰恰是具有同認識主體的思維相關聯的意義。同是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有些已成為我們的認識客體,有些還處於一種自然歷史的狀態,那是由於那些歷史事實的性質和歷史認識主體的性質所決定的。由於歷史事實的性質本身就是客觀存在的.要使這些客觀存在的東西激發起主體的關注並引起主體的認識指向,主要還是取決於歷史認識主體的性質,如主體的認識能力、認識水準,主體及其所處的時代和社會實踐的狀況和要求等。 

在史學發展的任何一個階段裏,人們並不是抽象地將一切歷史現象全都納入他們的認識活動,當作他們的認識客體。這樣傲,不僅不可能,也不必要。他們只能在無限豐富的歷史現象中選擇那些與他們的認識水準、認識能力相適應的、與他們生活的社會實踐狀況要求相適應的,因而也就是對他們和他們的社會具有現實意義的那些歷史現象作為他們的認識客體。某一個歷史事實一旦為主體的認識所指向,它就不再是自在之物了,而是為我之物了【列寧說:“每個人都千萬次地看到過‘自在之物’向現象、“為我之物’的簡單明白的轉化。這種轉化也就是認識。”《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118頁,】。它就成了主體的認識能力、認識水準的標誌,成了主體及其社會狀況的表徵。主客體的相關聯性,反映了客體對主體的有用關係和為我關係,反映了客體與主體的內在需要的同—性。因此,不同於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科學的歷史認識論把“歷史認識客體”界定為客觀的、外在於認識主體並為主體的認識所指向的歷史事實。在肯定它的客觀性的同時,還從主體方面、從主體的認識活動中來理解歷史認識窖體的含義。同時,也不同於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科學的歷史認識論在肯定客體與主體的相關聯性時,嚴格地把它規定在認識論的層次和範圍中,客體的客觀性是主客體相關聯性的前提和基礎。 

下面,我們來討論一下趙文的論述。趙文說:“歷史事實作為史學認識論概念,即歷史文獻中記載或史學家陳述的歷史事實,它是進入史學家或歷史認識者視野的歷史認識客體。這個歷史認識客體,並非一般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而是依據史料復原起來的客觀存在過的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雖然它不能等同于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貝克爾也看到了這一點),但是它來源於或取材于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換句話說,歷史學家視野中的歷史事實,應該是由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轉化而來,它是歷史學家根據歷史的記錄對自然歷史存在的描寫與陳述。這便是史學認識論中的歷史事實與自然歷史或歷史原型之間的關聯”。在這段論述中,作者使用了好幾個概念術語,如“陳述的歷史事實”、“歷史認識客體”、“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自然歷史”、“歷史原型”等,這些都是歷史認識論中的重要概念,有必要作一番仔細的分析。 

()趙文泥:“歷史文獻中記載或史學家陳述的歷史事實,它是進入史學家或歷史認識者視野的歷史認識客體”。說歷史認識客體,“並非一般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而是依據史料復原起來的客觀存在過的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這實際上還是把主體觀念中的有關歷史事實的認識稱之為歷史認識客體,還是把觀念對客體的反映當作客體本身。史學家陳述的歷史事實,史學家依據史料復原起來的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都是歷史認識活動的成果。而歷史認叼客體是指與主體發生實際的認識關係、並與主體—起構成歷史認識活動結構的兩極中的一極【夏甄陶:《認識論引論》第46l頁。】。如,當我們去觀察桌子上的一隻杯子時,客體是指桌子上的那只杯子,;而不是指我們頭腦中的有關杯子的印象;同樣,當我們在研究愛琴文明時,客體是指那數千年前的愛琴文明本身,而不是指我們依據史料在觀念中復原起來的有關愛琴文明的認識。如果把歷史認識的成果稱之為歷史認識客體【當然,在史學史等研究領域,歷史認識的成果也就是我們的認識客體了。如司馬遷在《史記》中的陳述,就是我們研究司馬遷史學或司馬遷史學思想的認識客體。但趙文顯然不是在這種意義上稱歷史認識成果為歷史認識客體。】,那麼,那些在歷史認識活動中,同主體一起構成認識活動結構的兩極,並發生實際認識關係的那些外在的客觀歷史事實稱什麼呢? 

()自然歷史就是非物件的歷史事實,即那些尚未被主體的歷史認識所指向的客觀歷史事實。如果我們把已經為史學主體的認識所指向的歷史認識客體稱之為現實的認識客體,那麼自然歷史——即那些尚未被主體的認識所指·向的客觀歷史事實可以稱之為潛在的認識客體。潛在的客體是相對于現實客體而言的,自在之物是相對於為我之物而言的。客觀的歷史事實一旦為主體的認識所指向,它就不再是自然歷史了,不再是潛在的認識客體了。所以,趙文的“歷史學家視野中的歷史事實,應該是由自然意義的歷史存在轉化而來,它是歷史學家根據歷史的記錄對自然歷史存在的描寫與陳述”的說法就不太妥當,把“自然歷史存在”和“歷史認識客體”當作同一概念來使用,那麼真正的“自然歷史”,即尚未被主體的認識所指向的那些客觀的歷史事實稱之什麼呢? 

()趙文說:“這便是史學認識論中的歷史事實與自然歷史或歷史原型之間的關聯”。稱“自然歷史或歷史原型”,那是將“自然歷史”和“歷史原型”作為同—概念來使用的。其實這也是不妥當的。“歷史原型”這一概念,有時是相對於“歷史認少”或“歷史知識”而言的。如我們常把主體對客體的反映比喻為“摹寫”,歷史認識也可以看作是歷史學家對客觀歷史事實的“摹寫”,客觀的歷史是臨摹的原型,歷史認識或歷史知識是摹本,原型是相對於摹本而言的。有時,“歷史原型”是相對於“歷史遺存”而言。如,研究漢代的社會狀況,漢代社會本身就是“原型客體”或“歷史原型”,《史記》等史料,就是“歷史遺存”,或稱“遺存客體”。不管是那一種情況,“歷史原型”都是指歷史認識客體本身;而“自然歷史”則是一種非物件的存在物,還沒有為人們的認識所指向,當然談不上什麼“原型”問題。 

 

 

 

有關歷史認識的真實性,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分別代表著西方史學界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即完全肯定和完全否定的兩種態度。 

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對歷史認識的真實性抱著一種樂觀和肯定的態度。他們認為;通過對可靠資料的批判考證,不偏不倚的理解,客觀的敍述,所有這些結合起來,可以如實地再現全部歷史真相。同時,他們相信,隨著文獻檔案資料的開放,全部的資料都可以獲得,一切問題都變得可以解決。“終極的”歷史學和“完善的”歷史學的時代雖然尚未到來,但已經為期不遠。“人類歷史中全部最細微事實的集合終將說話”【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第9-10頁】。 

與此相反,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對歷史認識真實性抱著一種悲觀和否定的態度。他們嘲笑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所標榜的“如實地說明歷史”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史學家不可能展現某個事件的全過程,即使最簡單的事件也不可能”【貝克爾:《什麼是歷史事實?》,載於:《現代西方歷史哲學譯文集》第233頁。】。克羅齊說:“事實上,關於羅馬或希臘諸國的源流、關於希臘和羅馬文明以前各該國的民族,儘管我們門擁有學者們的全部研究,我們究竟知道些什麼呢?……我們就不談大歷史吧!至少對於一件小歷史,姑且不說有關我們的國家、城鎮或家庭的小歷史而說我們每一個人自己的最小的小歷史,我們能不能完全知道呢?”【克羅齊:《歷史學的理論和實際》,商務印書館19829月版,第35-36頁】“終極歷史學”的信仰被當作空想拋棄了,“晚一代歷史學家並不憧憬這樣的遠景。他們希望別人一次次地超過自己的工作。他們認識到,關於過去的知識是通過某個人或某些人的腦子,即經過了他們的‘加工’才‘傳下來的。因此,其中不可能包含不可變更的基本元素或與人無關的原子。……探索似平是無止境的,一些缺乏耐心的學者躲避到懷疑論裏去,或者至少用下列原理來作為遁辭:既然一切歷史判斷都摻雜著人和他們的觀點,那麼,它們彼此都是——樣正確的,而且不存在什麼“客觀的歷史真理”【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914頁。】。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來自一種同樣的衡量尺度,即都以一種完全、徹底的尺度來衡量歷史認識的真實性。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所肯定的真實性,就是認識與物件的完全吻合,不僅可以完全、徹底地認識歷史事實,而且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產生終極的歷史學。而在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看來,既然這種真實性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幻想,那麼歷史認識領域就無真實性可言;他們都沒有注意列歷史認識是否具有真實性的實質並不是認識與物件能否達到完全吻合,而是主體的歷史認識是否可能包含了來自歷史認識客體的客觀性內容的問題。只要肯定這—一點,那麼我們就可以肯定歷史認識中存在著真實性;只要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分析,那麼歷史認識是否具有真實性,就是—個可以解決的問題。 

不僅如此,客觀聲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工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對造成歷史認識失真的原閑分析也是極為相似的。我們知道,客觀主義歷史認識淪對歷史認識真實性的肯定,主要是限於有關歷史事實的認識範圍。在他們看來,唯有在事實性的歷史認識範圍裏,歷史學家才能做到排除“自我”,達到“無我”之境。“每件事實都要被思考為不僅獨立於其他一切事實之外,而且也獨立於認知者之外,因此歷史學家觀點中的一切主觀成分必須一概刪除”【柯林武德:《歷史的觀念》,中閏社會科學出版社1 986年版.第148頁】。一旦超出了這個範圍,歷史認識就無真實性可言。所以,他們在史學實踐中,避免作任何理論上的概括、綜合和評價,避免對事實作任何判斷,而致力於確認可能範圍內的一切事實。 

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看到,要在歷史認識活動中排除、消滅主體是不可能的,歷史認識活動必然是具有主體性的,認識的結果也必然是滲透著史家主體的因素和凝結著史家主體的屬性。同時,他們看到,歷史認識也不是純粹的事實。柯林武德說:歷史學家重演前人的思想,它並不是消極地委身于別人心靈的魅力;它是一項積極的、因而是批判思維的工作他之重演它,乃是在他自己的知識結構中進行的,因而重演它也就是批判它並形成自己對它的價值的判斷【《歷史的觀念》第26頁。】。把歷史認識看作是一種價值認識;這是當代西方歷史認識論中的一種很普遍的看法。因此,他們也更多地是從這一角度來討論歷史認識的性質和歷史認識的特點。如卡爾、克羅齊、貝克爾等人的歷史認識論都具有這種特點。對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者來說,他們必須在肯定歷史認識的主體性、肯定歷史認識主要是一種價值認識的基礎上,來討論歷史認識的真實性問題。但是,在這兩個問題上,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與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又殊途同歸了。 

()與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一樣,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也把歷史認識的主體性看作是一種完全消極的因素。 

所謂主體性,就是指主體通過自己的認知圖式去反映物件而使認識物件、認識過程和認識結果滲透、凝結著主體屬性的一種特徵。只要是人的認識,一定具有主體性。因為認識總是在先已形成的認知圖式的統攝下進行的,人總是自覺不自覺地透過自身去觀察、理解和把握物件,不帶主體性的認識是沒有的【參見周文彰:《認識的主體性和客觀性》,刊于《求索》1989年第2期,】。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是看到這一點的。但是,主體性的存在是否必然就消失掉歷史認識的肯定性呢?對此,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和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都作出了同樣的回答。前者希望通過消滅自我,淨化歷史認識過程,來保全歷史的貞潔【羅蘭·巴爾特:《歷史的話語》,載于《現代西方歷史哲學譯文集》第S?頁。】;後者看到主體的加工是必不可少的,主體性是無法清除的?而一經主體加工,歷史認識就不可能包含與人無關的因素了,歷史認識的客觀性也就不存在了。【參見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14頁。】 

其實,主體性的存在並不必然就消失掉認識的真實性,主體通過自己的認知圖式去加工處理歷史資訊,形成一定的歷史認識過程,就是歷史客體在吏家主體的頭腦中取得觀念性形式、史家主體的觀念從歷史客體獲得客觀性內容的過程,即歷史客體的主體化過程【龐卓恒先生稱切歷史著述都是主體化的歷史”-“所謂主體化的歷史,就是歷史認識的主體根據自己對客體歷史的認識而描述和歸納出來的歷史.見杜經國、寵卓恒、陳高華著《歷史學概論》第一篇第二講,.高等教育出版社19909月版。】。客體的主體化不等於客體的主觀化,認識的主體性不等於認識的主觀性。主體的認知圖式是先存的,但不是先驗的。更主要的是,歷史認識主體的認知圖式並不是隨意的主觀的建構,主體絕對不能隨意地好像玩一個遊戲或畫一幅畫那樣來自由地安排結構【皮亞傑:《結構主義》,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第43頁。】。從根本上說,主體的認知圖式是客觀歷史圖式的內化和積澱。客觀歷史就其本質而言是受一定規律支配的並有自身的聯繫和秩序,這種規律、聯繫和秩序的最普遍的關係在一定的意義上形成為圖式。在史學實踐中,多種多樣的歷史圖式轉化為語言、概念等,最後又內化和沉澱為主體的認知圖式。在歷史認識活動中,主體一方面用先存的認知圖式去加工處理歷史的資訊,描述客觀歷史的圖式;另一方面又以客觀歷史的圖式為藍本不斷地修正完善自己的認知圖式。隨著歷史認識活動的不斷發展,主體的圖式就越來越逼近客觀歷史的圖式,主體也就能越來越真實地反映歷史。《莊子·養生主》記載了一則庖丁解牛的寓言,說: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畸,砉然響然,奏刀轄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令。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這裏所說的從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的過程.正是主體圖式不斷逼近客體的圖式,主體越來越真實地反映客體的過程。解牛如此,歷史認識也如此。所以?經由主體加工而形成的歷史認識是可以包含一些與人無關的客觀性內容的,歷史認識的客觀性是可以達到的。 

()與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一樣,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也認為在歷史的價值認識的範圍裏,認識是沒有普遍性、持久性的。應該肯定,歷史認識不僅僅是一種事實性認識,它還是一種價值性認識。歷史對歷史本身來說,是一系列已經發生或存在過的事和人;而對於回憶它、研究它的人來說,它是一系列發生和存在過的有意義的事和人。相比之下,在歷史認識的本質特點、歷史認識與現實的關係等方面,當代的歷史認識論要比客觀主義歷史認識論具有更深刻的理解。  

如果我們把歷史認識分成事實性認識和價值性認識兩個層次並加以比較,就會發現事實性認識與價值性認識具有不同的特點。事實認識的真實性是與它的普遍性、持久性相一致的,一個事實認識只要是真實的,它總是能為大家接受和分享;而價值認識的真實性與它的普遍性、持久性並不一致,一個具有真實性的價值認識並不一定能為他人接受和分享。同一個歷史事實,與不同的主體會構成不同的價值關係,不同的主體又會依據不同的價值尺度去評價它的意義。各個時代、各個社會都是按照他自己的需要去理解歷史的意義,形成他自己的歷史判斷。新的時代和社會,會產生新的需要,形成新的價值關係。新的需要和新的價值關係又要求歷史學家去重新認識歷史。所以,歷史的意義總是需要不斷地加以重新理解、重新評價。主觀唯心主義、相對主義歷史認識論者看到歷史認識的不斷更新,看到它的多樣性和流變性,而且前人的歷史認識往往不能為後人所分享;同時,他們又看到各個時代和社會都是按照他們自己的需要去理解歷史的意義,形成自己的歷史認識。這些認識對於產生它們的時代和社會來說,又都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即反映了他們的價值目標和價值追求。那麼,歷史認識豈不是沒有正確與否的區別了嗎?柯林武德在1936年的一份手稿裏曾這麼寫道:聖奧古斯丁從一個早期基督徒的觀點來看待歷史的歷史;提累蒙特是從一個十七世紀的法國人的觀點來看;吉本從一個十八世紀英國人的觀點來看;而蒙森則從一個十九世紀德國人的觀點來看。問哪一種觀點是正確的,那是沒有意義的。每種觀點對於採用它的人來說,都只是唯一的一種可能【柯林武德:《歷史的觀念》編者序言,第9頁。】。這一段文字,當然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是在討論有關歷史領域的事實性認識的正確性問題。歷史領域中的價值性認識究竟有沒有普遍性和持久性呢?應該說,這才是趙文所說的有關歷史認識真理性和歷史認識論中的一個難題。 

如果我們對歷史認識主體的理解是個體的、個別的,我們確實很難找到普遍的、持久的、能為大家共用的價值判斷。有關歷史意義的認識,常常是有差異的、矛盾的和對立的。14921012日哥倫布率領航隊首次登上美洲巴哈馬群島,歐洲人(其實只是部分歐洲人)稱其為發現新大陸,認為是值得紀念的一天;美洲印第安人稱其為入侵,認為這一天是罪惡的殖民主義實施種族滅絕的開始,是印第安人的忌日哀悼日【《紀念與抵制並舉的天】199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