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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史學發展史上,與汗牛充棟的各類“國史”、“正史”、“別史”、“野史”、“雜史”相比,史學理論著述之稀少可謂鳳毛麟角。嚴格說起來,傳統史學中真正意義上的史學理論與批評專著只有兩部書,那就是劉知幾的《史通》和章學誠的《文史通義》。在中國史學的燦爛星河中,《史通》和《文史通義》這兩顆“孤星”雖然不免有“殊我同類”之寂寞,但它們卻絕不黯然失色,相反,恰恰因為它們稀少而彌足珍貴,更因為它們思想體系的博大精深而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輝,這兩部書被譽為史學批評發展史上的“雙璧”。
一
“有了人,我們就開始有了歷史。”[1](p.457)歷史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滔滔巨川。她那縈徊曲折、千姿百態、浪起千堆雪的波瀾壯闊曾經吸引了多少英雄豪傑、文人騷客為之一歎三詠,傾心折腰!但是,歷史又是容易被遺忘的。中國偉大的思想家、史學家孔子,當他面對滾滾而去的歷史長河,發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感謂時,他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離開孔子並不算遙遠的夏、商兩代,已經出現了史料嚴重缺失的狀況,以至於在《論語·八佾》中孔子不得不遺憾地說道:“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然而,作為人類以往全部生存活動和社會經歷的結晶,“歷史”又豈能總是被遺忘?一個國家和民族倘若對於歷史都喪失了記憶,“繼往”不成,又遑論開來?仍然是偉大的思想家、史學家孔子,當他置身於“禮崩樂壞”、天下大亂的春秋時代,他想到了“歷史”的武器。《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為了總結春秋這一段歷史的經驗和教訓,孔子甘冒“罪我”的風險,根據魯國的“不修《春秋》”撰寫了《春秋》一書。中國史學發展史上的第一部史著就這樣誕生了。
孔子“作《春秋》”。既然是“作”,就有一個怎樣“作”即怎樣“撰寫”史著的問題。對於這個問題,看來孔子曾經有所思考。《孟子·離婁下》:“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饕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根據上述《孟子》的文意,《春秋》之“事”“則齊桓、晉文”,因此“事”亦即“史”;而孔子對《春秋》之“義”有所“竊取”,這個“義”,也就是“微言大義”。所謂“微言大義”,是說孔子在敍述史事時,通過採用一些特殊的修辭方法,來表示他的價值取向和判斷。修史必須採用一定的“方法”,那麼,我們可以說,孔子對於史學方法論已經有了初步的自覺運用。
到了漢初,圍繞著《春秋》的“作法”問題,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兩派之間產生了不同的看法和爭論。今文公羊學大師董仲舒對於孟子所說的《春秋》之“義”作了闡釋。在《春秋繁露》中,董仲舒指出《春秋》有“正辭”,有“詭辭”。以“正辭”與“詭辭”相對待,要在一諱一不諱。《春秋繁露·玉英》:“《春秋》之書事,時詭其實,以有避也;其書人,時易其名,以有諱也。”因為要回避些什麼,所以有話也不直說,而是隱晦地說,曲折地說,這就叫“詭其實”。“詭其實”也就是“諱”,即掩蓋事實的真相。例如,晉文公稱霸,兩次召見周天子,而《春秋》因要替周天子諱,於是,《經·僖公二十八年》載為“天王狩于河陽。”不說周天子被召,而是說周天子在河陽狩獵。
值得注意的是,在董仲舒的觀念中,孔子撰《春秋》,並非以揭露史實、還原歷史的“真相”為己任。為了表達自己的價值判斷,孔子重“義”輕“事”亦即輕史,並且對於史實進行了“諱”即隱瞞、歪曲的處理。在董仲舒看來,這種處理方法,不僅不是孔子的敗筆、是缺陷,反而是孔子的微言大義,是《春秋》的思想精華所在,這是漢代今文公羊一派對於《春秋》撰寫方法的一種理解,也可以說是漢代今文經學的史學方法論。今文經學治學方法論的理論基礎“春秋重義不重事”正是從董仲舒開始漸次奠定並發展起來的。
古文經學家對於孔子修《春秋》有著和今文經學完全不同的認識。他們認為,孔子是一位史學家。在修《春秋》的過程中,孔子採取了“述而不作”的方法。所謂“述”,是指孔子尊重歷史,對於史實不篡改,不臆造,僅僅“述”之而已。孔子之“義法”,需要通過史實之“述”表達出來。因此古文經學派絕不認可今文經學派“春秋重義不重事”的準則,認為在《春秋》中“事”即“史”是第一位的。離開了“史”,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例如,《史記·太史公自序》引董仲舒:“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司馬貞《索引》解道:“孔子言我欲徒立空言,設褒貶,則不如附見於當時所因之事。人臣有僭侈篡逆,因就此筆削以褒貶,深切著明而書之,以為將來之誡者也。”這是說,孔子作《春秋》、立褒貶,是以“事”,也就是以“史”為根據的。若不以史事為褒貶的依據,那就是“載之空言”了。而“載之空言”,是“不如見之於行事深切著明”的。司馬貞雖然系唐人,但他的這個《索引》,仍然比較準確地反映了古文經學一派對於《春秋》之“史”的意義的強調。桓譚(東漢初年人)《新論》也說:“《左氏傳》和《春秋經》,好比衣服有表有裏,不可缺一,如果有經沒有傳,即使聖人關著門想十年,也想不出道理來。”《春秋》的道理也就是“義”要靠《左傳》之“史事”才能夠說明,這也是對“春秋重義不重事”傾向的委婉批評。
如此看來,從中國史學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開始,對於治史究竟應當以“求真”為主還是以“義法”即史家的主觀價值判斷為主的問題產生了興趣並發生了爭論。這一問題可以說是歷史學的第一大問題,中國史家對這一問題的探討,意義重大。
漢代是中國史學發展的第一個高峰。史學的“自覺意識”在這一時期正處在朦朧發展的階段。說漢代已經有了史學的“自覺意識”,是指學者已將注視的目光轉向了歷史學本身,對於修史、治史的立場和方法進行了初步的探討。在漢代,已經出現了“太史公曰”、“贊”、“論”、“序”、“撰”等“論贊”的歷史撰寫方法。“《史記》雲太史公,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揚雄曰撰,” [2](內篇《論贊》) 劉知幾所列舉的上述論贊的名稱,來自于司馬遷、班固、荀悅、揚雄等史家的創造,其中的主要內容即為探討治史的立場和方法。
漢代以後,歷史進入了動盪不安的魏晉南北朝。民不聊生,哀鴻遍野,國家四分五裂,民族融合新生是魏晉南北朝的特點。正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詠到滄桑句便工”(清趙翼詩),對於“滄桑”之變即對於“歷史”之變的感悟,史學家的情懷是要較之于藝術家來得更為敏銳、纖細和豐富的。天下大亂,這既是催生大藝術家的溫床,同時也是歷史學大發展的契機:在風雨如晦的魏晉南北朝,迎來了中國史學發展的第二個高峰,並孕育出了劉勰《文心雕龍·史傳篇》這樣的史學理論專篇。
《史傳篇》簡略回顧了中國史學的發展的全部歷程,特別強調了孔子《春秋》在中國史學史上的開山地位。劉勰從“經”、“傳”關係的角度立論,探討“列傳”體例的出現,深刻洞見了《史記》作“列傳”之源頭。對於《史記》和《漢書》,劉勰作了全面的分析,指出:《史記》“《本紀》以述皇王,《列傳》以總侯伯,《八書》以鋪政體,《十表》以譜年爵”,這種敘史體例,“雖殊古式,而得事序焉”。馬遷之“實錄無隱之旨,博雅弘辯之才”亦其所長,但劉勰認為,《史記》也有“愛奇反經之尤,條例踳落之失”的短處,因此他認同班固之父班彪對於《史記》的批評。至於《漢書》,劉勰認為,其長在於“《十志》該富,贊序弘麗,儒雅彬彬,信有遺味”。但班史為呂後立紀,“違經失實”,大為不妥。“何則?庖犧以來,未聞女帝者也。漢運所值,難為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婦無與國,齊桓著盟;宣後亂秦,呂氏危漢:豈唯政事難假,亦名號宜慎矣”。從總體上看,紀傳體之“ 紀傳為式,編年綴事,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是可嘉許處。但紀傳體的局限性也顯而易見。“歲遠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疏”,“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兩記則失於複重,偏舉則病於不周”。
《史傳篇》凸顯求真對於歷史學的意義,尤其值得關注。劉勰指出,史學之“貴”在其可“信”,是謂“信史”。信史要求史家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文疑則闕”。但世俗“皆愛奇”而“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異,穿鑿傍說,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遠之巨蠹也。”對於《春秋》的隱賢諱尊,劉勰認為,雖然都說這是“尼父之聖旨”,但“纖瑕不能玷瑾瑜也”,即是說,隱晦史實畢竟是《春秋》不可否認的短處。因為“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奸慝懲戒,實良史之直筆”,這就好比“農夫見莠,其必鋤也”一樣。因此,“求真”實乃“信史”的根基,“若斯之科,亦萬代一準焉”。
《史傳篇》的問世,標誌著中國史學批評體系的初步建立,這對於劉知幾的《史通》產生了直接的影響。[①]
二
劉知幾似乎在天性中已經蘊涵了一股親近史學的神韻,而他對於經學卻識性了了,索然無味。他幼年讀經,苦其文辭艱澀,難以諷誦,雖為此屢遭家長的捶楚,卻終於未能成其業。那時父親為知幾的兄長講授《左傳》,知幾竟然興味天成,拋開了經書躲在一旁傾聽,且對於《左傳》的理解還要超過兄長。父親拗他不過,對知幾的史學天份也感到好奇而欣賞,終於在知幾十一歲那年同意為他開講《左傳》。一年不到,即已講誦完畢。
知幾讀史,最大的特點在於他不人云亦云,而敢於獨抒胸臆。還在童年總角時,知幾讀班固的《漢書》和謝承的《後漢書》,便認為《漢書》不該有《古今人表》,《後漢書》應當為更始立“紀”。那些思想迂腐的長者笑他年少無知,輕議前賢,其實真正無知的是他們而不是知幾。因為漢代的張衡和另一部《後漢書》的作者――南朝劉宋的範曄早已有了與知幾相同的認知。
知幾稟性的鯁直和率真也是與生俱來的。他少年讀史時的敢發議論、卓落不群,無不透露著他的這一天性。成年以後,知幾的史學修養,自然遠軼群倫,尤其是那些尸位素餐、唯唯諾諾的史官所不可比肩的。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加以知幾的鯁直和率真,他不能見容于時是必然的。知幾的感謂發人深省:
凡所著述,皆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每與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故其所載削,皆與俗浮沉,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為史官所嫉。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志不遂,鬱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2](《自序》)
《新唐書》本傳也說:
子玄介直自守,累歲不遷,會天子西還,子玄自乞留東都,三年,或言子玄身史臣,而私著述,驛召至京,領史事。時宰相韋巨源、紀處訥、楊再思、宗楚客、蕭至忠皆領監修,子玄病長官多,意尚不一,而至忠數責論次無功,又仕偃蹇,乃奏記求罷去,為至忠言五不可,至忠得書,悵惜不許。楚客惡其言詆切,謂諸史官曰,是子作書,欲置吾何地。始子玄修《武后實錄》,有所改正,而武三思等不聽,自以為見用於世,而志不遂,乃著《史通》內外四十九篇,譏評古今。
大凡聖賢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必述往事,思來者,發憤為著述。知幾既不得遂其志,乃以孔子“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自況,將其一生的感悟撰為史著,[2](《自序》)為我們留下了“以史為主,而餘波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的千古不朽的史著――《史通》。
《史通》一書以“史官建置”、“古今正史”、“六家”、“二體”綱領全局,此四篇是為知幾之總樞,《史通》之魂魄。四篇中“六家二體”兩篇為知幾自家從二千年史局中體悟出來,其分類之確,有“千古史局不能越”之譽[②]。前賢之述“六家”、“二體”備矣。然觀前賢之論,猶有遺漏者,即對於六家二體說隱含的經史不分思想所論無多。在知幾的時代,《詩》、《書》、《易》三經並《三禮》(《周禮》、《儀禮》、《禮記》)、三傳(《左傳》、《公羊傳》、《糓梁傳》)定為“九經”。是知幾所指六家中之《尚書》、《春秋》、《左傳》為“經”而非“史”明矣。看知幾敘《尚書》則謂“孔子觀書于周室,得虞、夏、商、週四代之典,乃刪其善者,定為《尚書》百篇。”其論《春秋》:“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又舉《晉春秋》、《魯春秋》,謂“‘春秋’之目,事匪一家”,“《乘》與《紀年》、《檮杌》,其皆春秋之別名者”。知幾論《左傳》,指出:“《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著述之冠冕也。”[③]以上三“經”,知幾全以“史”視之,他雖然沒有明確提出經史不分的口號,但他確乎是有經史不分的思想的。
《史通》以“內篇”開首,以“六家”為“第一”。但就在《六家》篇中,知幾首起即雲:“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而《史通》“《外篇》”之首,即冠以《史官建置》、《古今正史》,由此可知,《史官建置》和《古今正史》兩篇的著述在先,而《六家》、《二體》及“內篇”之撰寫尚在後。實際上,《史通》之架構,即是以《史官建置》為邏輯起點而漸次展開的。知幾何以選擇《史官建置》為《史通》一書的入手處?千百年以後的今天,我們來追尋知幾的心緒,摸索、探討他的思維軌跡,這的確近乎勉為其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即現實的際遇曾經深刻地影響著劉知幾的思想。史著的誕生有賴於史家,是故探討史學的發展,勢必以史家為先。但在知幾的時代,官方修史制度方興未艾,史家被“鉚”在了史館之中。知幾即曾“三為史臣,再入東觀”,最後卻因與諸史官枘鑿齟齬而意有鬱怏,退出史館。此種際遇,一定在知幾腦際留下了無比深刻的記印。以此,《史通》之追根溯源便不能不從《史官建置》開始。實際上,《史通》中的《忤時》篇,很可以作為《史官建置》的注腳來讀。《忤時》篇指出,當時的史館“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適從無所。”史臣們“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首白可期,而汗青無日”。以此,知幾直指官方修史之弊,認為:“唯後漢東觀,大集群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由是伯度(李法,桓帝時人)譏其不實,公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