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翼的歷史觀

 

趙翼是清代著名的文學家、史學家,他的史學代表作《廿二史劄記》(以下簡稱《劄記》)與錢大昕的《廿二史考異》、王鳴盛的《十七史商榷》合稱乾嘉時期三大考史名著。但趙翼與錢、王二人不同,他並不局限於史料考證,還通過史料比較分析和綜合,考察歷代政治得失和治亂興衰。《劄記》全書36578條,其中考證160餘條,而史事綜合和評論400餘條,幾占全書的三分之二,構成《劄記》的主要內容和該書的一大特色。這些歷史和社會問題的評論,較為系統全面地反映了趙翼的歷史觀點。 

 

 

 

乾嘉時期是考據學的極盛階段。當時文人學者大多從事考證,整個學術界幾乎全部納入考據的軌道。近人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稱,夫無考證學則是無清學,故言清學必以此時為中堅”1。但在清代文化專制之下,當時學者們埋頭于古代文獻整理,從事繁瑣的考證,不敢涉及當世之務。與清初相比,雖有實學之風,卻無經世之旨,甚至完全脫離實際,為考據而考據。《劄記》雖受這一時代思潮的影響,但作者卻能從歷史考證中抽身出來,著眼於古今風會之遞變,政事之屢更,有關於治亂興衰之故者”2,從事歷史上政治和社會問題的探討,並把清初學者宣導的經世致用思想貫穿于史事評論。 

在《劄記》小引中,趙翼自稱或以比顧亭林《日知錄》,謂身雖不仕,而其言有可用者,則吾豈敢!”清初顧炎武提倡實學,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旨、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自言所著《日知錄》三十余卷,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3。趙翼謙言不敢比擬顧炎武《日知錄》,實際上正表明《劄記》仿效《日知錄》,以經世致用為己任。《劄記》刻成後,趙翼在《再題〈廿二史劄記〉》中寫道:“一事無成兩鬢霜,聊憑閱史遣年光。敢從棋譜論新局,略仿醫經載古方。千載文章寧汝數,十年辛苦為誰忙。只應紙上空談在,留享他時醬瓿香。”4在另一首《讀史》詩中,他也說,歷歷興衰史冊陳,古方今病輒相陳。時當暇豫誰憂國,事到艱難已乏人。”5顯然作者要通過史事來發表議論,企圖以古方來醫治今病,向古代史書中探求安邦治國的良方,傳之後人;同時提醒統治者要居安思危,以史為鑒。 

在《劄記》中,趙翼抓住了歷史上有關治亂興衰的重大問題,臚列眾多史實,加以評論,分析產生的原因,以及可以提供的教訓。如兩漢的外戚、宦官、黨禁、經學,魏晉南北朝的禪代、世族、選舉、清談,唐代的女禍、宦官、藩鎮、雜稅,五代的武人、濫刑,宋代的弊政、議和,遼、金、元的制度和風習,明代刑獄、朋黨、吏治、流賊等重大問題,《劄記》都作了分析和評論。談到東漢宦官,作者認為先害民而及于國由是流毒遍天下,張角等人遂因民之怨起兵為逆矣”6。在談到兩漢外戚之禍時,指出兩漢以外戚輔政,國家既受其禍,而外戚之禍亦莫如兩漢者”7。對於唐代宦官專橫,趙翼認為其原因在於宦官掌禁兵外使監軍”8;而藩鎮跋扈,推原禍始,皆由於節度使掌兵民之權故也。因此,他肯定宋代以文臣知州事,實行強幹弱枝,從而消患於未萌”9。對於宋代弊政,《劄記》有多條加以論述,指責兩宋加恩官吏太濫,造成冗官冗費,並增加了農民負擔,進而指出,恩逮於百官者惟恐其不足,財取于萬民者不留其有餘,此宋制之不可為法者也。對明代礦使稅監橫徵暴斂,騷擾天下,不斷激起反抗之事,作者指出,明之亡,不亡於崇禎而亡于萬曆”10。趙翼這些評論,意在引起統治者的警惕,避免重蹈覆轍。所以,錢大昕稱之為洵儒者有體有用之學”11 

不僅如此,作者在評論史事時,還借古喻今,抨擊時弊。他在談到《新五代史》時說,歐史紀、傳各贊,皆有深意,歐陽修在評論史事之時,警切時事,諷喻宋代政事12。《漢時以經義斷事》條在列舉若干事實後,借題發揮,稱後世有一事即有一例,自亦無庸援古證今,第條例過多,竟成一吏胥之天下,而經義盡為虛設耳。《後魏刑殺太過》條在論及北魏族誅之慘時,憤憤不平地指出,一人有罪,害及無辜,秦、漢以來,以此法枉殺者不知其幾!”在《齊梁台使之害》條論及台使催征賦稅,公私勞擾時,指出:“後代欽差之弊,往往類此!”像這些都是面對現實有感而發的。鑒於清廷屢興文字之獄,鎮壓異端,趙翼對歷史上以文字賈禍史事詳加揭露,如《秦檜文字之禍》條說,秦檜贊成和議,自以為功,惟恐人議己,遂起文字之獄,以傾陷善類。因而附勢幹進之徒承望風旨,但有一言一字稍涉忌者,無不爭先告訐,於是流毒遍天下。在列舉以上事實後,趙翼感歎:“其威焰之酷,真可畏哉!”這實際上是針對當時文化專制的黑暗統治而言的。類似這樣的專題如《明初文字之禍》、《明初文人多不仕》等均列舉了統治者迫害知識份子的事實。 

當然,在清廷的高壓統治下,趙翼雖能突破考證的框框,發表史論,但他始終不敢明確指責清朝的弊政,對於一些敏感的社會問題也極力回避。在《和議》條中,把明末抗清看作書生誤國,指責抗清志士為不識大體。對於清人所修《明史》也極力推崇而不敢指其瑕疵。而且,《劄記》還有多處有意借古頌今,如《元代以江南田賜臣下》條在談及元、明官田賦重害民時,極力吹捧清廷屢減官賦,此外無橫征之賦,民之生於今者,何其幸也。《明鄉官虐民之害》條在揭露鄉紳虐民暴行後,卻稱由斯觀之,民之生於我朝者,何其幸也。從作者不敢明確指斥當代,到美化清朝統治,可以看出他的經世思想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趙翼從基本史實出發,進行綜合評論分析,揭露了歷代封建統治者兇橫、貪殘和腐朽,對民眾疾苦寄予廣泛的同情和關注,反映了作者的重民思想。 

《劄記》在《宋子孫屠戮之慘》、《齊明帝殺高武子孫》、《隋文帝殺宇文氏子孫》、《武后之忍》、《五代諸帝多無後》、《胡藍之獄》等條,大膽地揭露了歷代統治者為了爭權奪利,大肆屠殺的兇殘行徑。《漢諸王荒亂》、《宋齊多荒主》、《海陵荒淫》、《海陵兼齊文宣隋煬帝之惡》等條,列舉了統治者的荒淫腐朽。《武帝時刑罰之濫》、《後魏刑殺太過》、《五代濫刑》等條抨擊了封建帝王濫施酷刑、草菅人命。從趙翼評論史事的大量言論中,我們發現,他對古代政治幾乎沒有肯定,多半是揭露和指責。 

《劄記》還對民眾的遭遇表示關注和同情。對於漢武帝時刑罰之濫,廷尉及中都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又十有餘萬,作者發出民之生於是時,何不幸哉的感歎。在《五代幕僚之禍》條,作者指出,士之生於是時者,縶手絆足,動觸羅網,不知何以全生也。對五代濫刑,也指出,民之生於是時,不知如何措手足也。對於歷代橫徵暴斂和鄉紳為害地方,趙翼也進行了揭露。在《五代鹽曲之禁》條指出當時橫征無藝,上至朝廷,下至州縣官吏峻法專利,民已不堪命,況賦役繁重,橫征百出,加以藩鎮之私斂,如趙在禮之拔丁錢,每戶一千,劉銖之加派秋苗,每畝率錢三千,夏苗畝二千。民之生於是時者,可勝慨哉!”在《南宋取民無藝》條,指出南宋大肆榨取,於是民力既竭,國亦隨亡。統觀南宋之取民,蓋不減于唐之旬輸月送。民之生於是時者,不知何以為生也。《明萬曆礦稅之害》條亦指出,礦使稅監所至肆虐,民不聊生,隨地生變。迨(萬曆)帝崩,始用遺詔罷之,而毒癰已遍天下矣。他對民眾疾苦表示同情,《明末遼餉剿餉練餉》條指出三餉加派,民窮財盡,困於催科 

趙翼看到了民心與民力的作用,注意到民心向背與政治成敗的關係。在《王莽之敗》和《王莽時起兵者皆稱漢後》等條指出,王莽政策召怨於中國,並肆其毒癰,結怨中外,從而導致了滅亡。在分析漢光武帝取得天下的原因時說,是時人心思漢,舉天下不謀而同,是以光武得天下之易,故起兵不三年遂登帝位,自古未有如此之速者。因民心之所願,故易為力也。又認為歷代亡國之君都是因為失民心而失天下的。《海陵兼齊文宣隋煬帝之惡》條指出,自古大兵大役,未有不民怨沸騰、喪國亡身者。海陵既竭天下之力,先築燕京,次第汴京,工役甫畢,又興此大眾,以極無道之主,行此大肆虐之事,豈有不自速其斃者。在《明祖不嗜殺得天下》條指出,朱元璋正是因為不嗜殺人,民心歸附,從而戰勝群雄,成就帝業。他說,是時群雄並起,惟事子女玉帛,荼毒生靈,獨明祖以救世安天下為心,故仁聲義聞,所至降附,省攻戰之力大半。而明末礦使稅監,導致民不聊生,隨地生變,終至亡國。這種民心向背的成敗論,是值得肯定的。 

但趙翼畢竟是封建史家,他同情民眾疾苦,看到民心與民力的作用,以及官逼民反的事實,但對於農民反抗官府是極端仇視的。他把農民起義領袖看成是,黃巢、李自成都是流賊,進行謾駡和詆毀。在《流賊偽官號》條譏諷明末起義農民,認為草竊奸宄,橫行一時,隅負自雄,設官建職,適以自速其斃也。而《明鄉官虐民之害》條,既斥責欺壓百姓的勢家豪民,又痛駡反抗者為奸民,要求最高統治者禁勢家之欺淩,又懲奸民之兇悍,則兩得其平,不至滋矣。這反映了作者立場站在統治階級的一邊,為統治者出謀劃策,亦見其重民思想的局限性。因此,《劄記》評論封建政治不可能觸及其本質問題。 

 

 

 

對於歷史事件和社會現象的發生、發展和變化,趙翼試圖用來解釋。勢,包括時勢和事勢,在一般情況下可以理解為發展的趨勢變化的規律,具有樸素的辯證法的內容。在趙翼看來,隱含在事物內部,決定歷史事件的發展方向和變化形態。在《漢儒重災異》條中,趙翼認為,上古時代,生產水準低下,人的認識能力不足,相信天命,敬天畏天;隨著社會進步,人事變動日益頻繁,天人關係日趨疏遠,事天不如事人,人在社會活動中的份量增加,這是發展規律。《漢初諸侯王自置官屬》條闡述西漢諸侯王從專制一方到惟得食租衣稅,貧者或乘牛車的權力變化過程,指出法制先疏闊而後漸嚴,亦事勢之必然也。《公主不諱私夫》條針對西漢董偃事件後,公主貴戚多有違背禮法行為,認為這是上行下效,勢所必至也。同樣,漢初諸侯王行為放縱,是由於分封過早,專制一方,失於教養,沉溺放恣之中,居勢使然也”13 

趙翼從縱向發展過程來考察歷史事件,從而突破了就事論事的局限,而且對史事的評論往往具有客觀、辯證的效果。如《黨禁之起》條,分析東漢黨禁的起因和經過,並指出,漢末黨禁,雖起于甘陵南北部及牢修、朱並之告訐,然其所由來已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九品中正制》條,通過縱向考察,認為初定制度時,承漢代察舉孝廉的鄉論遺風,重視才行而不涉及世爵門第,然日久弊生,中正之權操於士族之手,導致計資定品,形成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姓寒人無寸進之路。究其原因,趙翼認為,魏、晉及南北朝凡四百年,莫有能改之者,蓋當時執權者即中正高品之人,各自顧其門戶,固不肯變法,且習俗已久,自帝王以及士庶皆視為固然,而無可如何也。他的分析,把九品中正制的利弊融入其本身的發展之中。 

趙翼還注意到各時代風俗的殊異,並且力圖用來解釋。他認為東漢尚名節之風與其時選舉制度有關,當時薦舉征辟,必采名譽,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遂成風俗”14。同樣,六朝清談玄學也是風氣所趨,積重難返,直至隋平陳之後,始掃除之。蓋關陝樸厚,本無此風,魏、周以來,初未漸染,陳人之遷于長安者,又已衰微不振,故不禁自消也”15。其他如《貞觀中直諫者不止魏征》、《五代藩帥劫財之習》、《元季風雅相尚》、《明言路風習先後不同》等條,都對當時的社會風氣從發展的角度進行評論,分析其淵源和產生的原因。 

趙翼用時勢或事勢觀點對許多歷史事件進行實事求是的評價。如對武則天,既論及其納諫知人、政治清明的一面,又指出其荒淫殘忍之處。同樣,對於宦官、王安石變法、金代考選官吏及推排物力之制、明代政治得失的評價也基本上符合實際。當然,僅用勢之必然來解釋複雜多變的歷史事件是不可能完整準確的,而且它雖能解釋某些具體問題,但對於整體的歷史考察和歷史規律的把握是無能為力的。在這方面,趙翼則陷入唯心主義的泥潭之中。 

《劄記》對於整體歷史考察和無法解釋的歷史事件和政治變動,往往用不可名狀的氣運來解釋。他把看成是冥冥中的主宰,是無形無質的。天命通過的運動即氣運來顯現,氣運是天所昭示,通過自然和社會的有形可覺的變動表現出來,所謂興王之運,山川效靈”16即是其例。 

趙翼看到漢初統治集團成員絕大部分來自社會下層,得出漢初布衣將相之局的結論。又指出西漢中葉,三代世卿世祿之遺法,始蕩然淨盡,而成後世征辟、選舉、科目、雜流之天下,認為秦漢間為天地一大變局。但他不能真正理解這一變化的根本原因,只好將它歸結為天意”17。在《元世祖嗜利黷武》條中,列舉了元世祖窮兵黷武、嗜利貪財的若干史實後,指出內用聚斂之臣,視民如土苴,外興無名之師,戕民命如草芥,有一於此即足亡國亡身,但適逢興王之運故恣其所為,而不至傾覆,由此趙翼得出結論:“三代之下,國之興亡,全系天命,非必有道者得天下,無道者失天下也。 

除用天命天意來解釋重大政治事件和社會變動外,趙翼還以氣運作為其演變的動力。他把王莽代漢說成是漢家運祚中衰,國統頻絕,故王莽得乘便竊位”18。在《東漢諸帝多不永年》條中,他聲稱,國家當氣運隆盛時,人主大抵長壽,其生子亦必早且多,把東漢君主早夭、嗣君年幼歸結為氣運衰竭所致。同樣,晉南渡後多幼主嗣位,宋南渡亦多外藩入繼,皆氣運使然,非人力所能為也。在《宋齊多荒主》、《周隋唐皆出自武川》、《元初用兵多有天助》等條,都以氣運來解釋歷史現象。他還專門搜集材料寫成《長安地氣》條目,把古代都城自西向東遷移,說成是氣運演化的結果。他看不到都城變遷過程中的政治、經濟乃至軍事方面的原因,而用氣運地氣來解釋,這顯然是極不科學的。趙翼還搜集資料,寫成《誦經獲報》、《齊文宣帝能預知》、《遼金之祖皆能先知》等條,認為,開天立極之君,天回旦聰明,自有不可思議者,即後世草昧開創之主,亦必有異稟,與神為謀。至於因果報應之說,《劄記》中更是屢屢出現,這些都反映了作者歷史觀方面的錯誤。 

《劄記》著眼於經世致用,突破了狹義的考證,綜合和評論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現象,在當時考據之風彌漫的時代可謂獨樹一幟,反映了作者卓越的才識。作者對於統治階級的兇殘進行了有力的揭露,對於百姓的苦難深表同情,體現了作者的重民思想。作者還從發展的眼光,對於不少歷史事件進行了比較客觀公正的評價。當然作者畢竟是封建時代的史學家,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劄記》在譴責歷代暴政的同時,又對清朝的統治進行頌揚;在同情民眾疾苦時,又對農民反抗予以敵視;在用時勢和事勢的眼光看待歷史事件的變化時,又把無法解釋的歷史現象歸結為天意,這些都反映了作者的唯心主義歷史觀。 

 

注釋:
1《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 

2《廿二史劄記·劄記小引》,中華書局1962年版。 

3《亭林文集》卷三《與友人論門人書》。 

4趙翼:《甌北集》卷四十一,甌北全集本。 

5《甌北集》卷四十二。 

6《廿二史劄記》卷五《東漢宦官》、《宦官之害民》。 

7《廿二史劄記》卷三《漢外戚輔政》。 

8《廿二史劄記》卷二十《唐代宦官之禍》、《中官出使及監軍之弊》。 

9《廿二史劄記》卷二十《唐節度使之禍》。 

10《廿二史劄記》卷三十五《萬曆中礦稅之害》。 

11《廿二史劄記》附錄《錢大昕序》。 

12《廿二史劄記》卷二十一《歐史傳贊不苟作》。 

13《廿二史劄記》卷三《漢諸王荒亂》。 

14《廿二史劄記》卷五《東漢尚名節》。 

15《廿二史劄記》卷八《六朝清談之習》。 

16《廿二史劄記》卷三十《元初用兵多有天助》。 

17《廿二史劄記》卷二《漢初布衣將相之局》。 

18《廿二史劄記》卷三《王莽時起兵皆稱漢》。 

 

 

(資料來源:《浙江師大學報》2000年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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