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國人科學觀的演化:從“格致”到“科學”的詞義考辨

 

晚清以降,隨著西方科學技術的廣泛傳播,科學”(或稱格致”)在時人的言說中,已成為一個流行詞。人們最初沿襲明末清初時的觀念,以格致來稱呼這種西來的知識,而後引進日語辭彙科學取代格致。近年以來,國內外關於清末民初國人科學觀念的研究,已有多種論著發表,如樊洪業《從格致科學[1],艾爾曼《從前現代的格致學到現代的科學》[2]等文,但其中仍有未發之覆,特別是對清末國人科學觀演化的具體過程少有論及。本文通過檢索清末學者使用的格致格物科學幾個漢語辭彙的具體內涵,辨析國人對西文“science”之譯從格致科學的演變過程,藉以揭示清末國人科學觀念的重要變化。 

一、中西格致之別 

明末清初,西方傳教士東來,攜來了有關數學、天文、地理、力學等自然科學知識。這些自然科學知識對中國人來說是陌生的。當時中文裏沒有意義對等的詞來稱呼它,利瑪竇、徐光啟等最初的西方科學傳人就借用前人使用的格致一詞來稱呼它。傳教士利瑪竇在《幾何原本序》中首先使用:“夫儒者之學,亟致其知,致其知當由明達物理耳。……吾西陬國雖褊小,而其庠校所業,格物窮理之法,視諸列邦為獨備焉。然後,徐光啟在介紹利瑪竇時說:“顧惟先生之學,略有三種:大者修身事天,小者格物窮理,物理之一端別為象數。”[3](徐光啟《刻幾何原本序》) 

19世紀60年代洋務運動時期,清人基本沿用前人的這一辭彙來稱呼西來的自然科學。馮桂芬指出西學中如算學、重學、視學、光學、化學等,皆得格致至理,輿地書備列百國山川厄塞,風土物產,多中人所不及”[4](209)1861年偉烈亞力、傅蘭雅與李善蘭合作,將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譯作《數理格致》。1866年美國傳教士丁韙良編譯了一本《格物入門》,全書分為力學、水學、氣學、火學、電學、化學、測算舉隅等7卷。直到1874年徐壽等人創辦格致書院時,述其辦學宗旨是意欲令中國便於考究西國格致之學,工藝之法,製造之理”[5](下冊,P169)。美國傳教士傅蘭雅于1874年編輯出版《格致彙編》,登載聲、光、電、化及製造文章,目的是意欲將格致之學問並製造工藝之理法廣為傳佈”[6]。皆將格致格物與西文“science”(科學)對譯。 

以傳統辭彙翻譯西方來的新名詞,本是國人常用的作法,也是國人用以理解和詮釋一種新知識的工具。正如葛兆光所言:當西學東來時,面對新的世界和新的知識的衝擊,人們總是要反身尋找理解和解釋的資源,一種新知識的理解,與一種新語言的翻譯並沒有什麼兩樣語言的翻閱需要用自己本土原有的詞語去一一對應,對於新知識的理解,也需要喚起歷史記憶、傳統知識和原有的想像空間,來充當再度理解和詮釋的思想資源’”[7](21)。以中國傳統辭彙格致格義西方自然科學,直接的效果就是,為西方科學技術在傳統中國的傳播打開了方便之門,但作為西方自然科學名稱的“science”與中國注重個人道德修養的格致畢竟存在差別。 

格致一詞,是從儒家經典《大學》中格物致知而來,在漢語辭彙中主要是指一種道德修養工夫,是和正心、誠意相關聯的修身明德的方法,其旨歸則是治國平天下,屬於儒家的外王之學。後來,朱熹將其中格物窮理聯繫起來,但朱子的格物致知還是重在其道德修養方法,提出:“《大學》物格知至處便是凡聖之關。物未格,知未至,如何煞也是凡人。須是物格知至,方能循循不已,而入聖賢之域。”[8](298)講的還是通過對事物的探究,達到修身、正心,以進入聖賢之域的境界。 

晚清國人在沿用明末清初以來以格致一詞指稱自然科學時,已注意到中西格致之差別。化學家徐壽在《擬創建格致書院論》中指出:“惟是設教之法,古今各異,中外不同,而格致之學則一。就中國之所謂格致,所以誠正治平也;外國之所謂格致,所以變化製造也。中國之格致,功近於虛,虛則偽;外國之格致,功征諸實,實則皆真也。”[9]1887年春、1889年春,許星台、李鴻章曾兩次就中西格致之學異同問題考校格致書院的學生,在答卷中,王佐才指出:(儒家之格致)“乃義理之格致,而非物理之格致也。中國重道輕藝,凡綱常法度、禮樂教化,無不闡發精微,不留餘蘊,雖聖人複起,亦不能有加。惟物理之精粗,誠有相形見絀也。以講義理與談物理區分中西格致。鐘天緯則從形上之道形下之器角度,區分中西格致的差別,格致之學,中西不同。自形而上者言之,則中國先儒闡發已無餘蘊;自形而下者言之,則泰西新理方且日出不窮。蓋中國重道而輕藝,故其格致專以義理為重;西國重藝而輕道,故其格致偏於物理為多。此中西之所由分也。”[10](4冊,P15)可見,中西格致的不同已成為晚清人的共識。在晚清人的認知中,西學格致與傳統儒家所言不同,以中國傳統道、器觀念來看,它是側重於技藝之術的形下之器。1896年陝西設崇實書院(格致實學書院),張樹聲說:“伏惟泰西之學,覃精銳思,獨辟啟牖,然究其本旨,不過相求以實際,而不相騖于虛文。格物致知,中國求諸理,西人求諸事;考工利索,中國委諸匠,西人出諸儒。求諸理者,形而上而坐論易涉空言……”[5](下冊,P358)批評中國格致學入於虛理,不切實際,提倡西方格致實學。人傳授科學知識的格致書院後,大發議論:“大學之言格致,所以為道也,非所以為器也,……自西洋各國以富強稱,論者不察其政治之根抵,乃謂富強實由製造,於是慕西學者如蟻慕膻,建書院以藏機器,而以格致名之,殆假大學條目以美其號。”[11](50)所謂西學蓋工匠技藝之事也”;要求改格致書院為藝林堂,以示與傳統的格致之義相區分。 

但由於自強”“求富的需要,作為形下之器格致在晚清也取得了較高的地位,被作為可以經世的實學受到重視。1879年上海格致書院招生啟:“本書院創設滬上,專為招收生徒究心實學。”[5](下冊,P179)於是又有中、西格致之別。薛福成於光緒十六年(1890)序《格致彙編》中說:“格致之學,在中國為治平之始基,在西國為富強之先導。《皇朝經世文三編》言:“《大學》之格致窮事物之原,西學之格致究事物之委;《大學》所謂事物,物即事也;西學所謂事物,則事自事、物自物。《大學》究事物之虛理,以人之應物處事而言,故曰終始曰本末;西學究事物之實道,以事物之本體而言,故不曰終始、本末,而總名之曰消長氣為之也。可見,無論是贊成者還是反對者,對中西格致學的區別都有大致相同的認識,贊同者將之等同於實學,反對者稱為技藝,說明時人對西方格致的認同皆在其技術而非其學說、理論方面。 

 

二、格致格物之分 

晚清洋務運動中,洋務派知識份子已經注意區分西學格致與中國傳統注重人生道德修養的格物致知的差異,並從二者的比較中將西學格致定位於實學上,注重的是聲、光、化、電、農、礦、工、商,側重於技術方面。但隨著西方科學技術書籍的介紹、翻譯,人們對科學的瞭解更深一層,認識到西學格致中不只有實用的技術,且存在高深的學理。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晚清人的科學觀念中又有了格致格物的區分。 

國人所言格致格物致知的簡稱,其基本含義應包括對事物的探究過程,以及因此而獲得的相關事物的知識;格物只是指對事物的探究過程。二者既有聯繫又有區別。其實,格致格物的這一區別,在《禮記·大學篇》中即見端倪:“古者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致。及至明清人將西方科學技術統稱為格致以來,人們不再注意二者的區別,特別是鴉片戰爭後開始形成的以器、技為特徵的科學觀,更是將格致等同於格物 

隨著西方科學技術的廣泛傳播,清末人們已注意到,在引進的西方格致學中,不僅有技藝,也包括其學理。王韜就曾指出:“竊謂近今一切西法無不從格致中出,製造機器皆由格致為之根柢,非格致無以發明其理而宣洩其奧。以是言之,格致顧不重哉!”[6]丙辰年序已經指出西學格致中包括了相關的知識、學理。奕訁斤曾指出:“洋人製造機器、火器等件,以及行船行軍,無一不自天文算學中來。並針對時人或謂製造乃工匠之事,儒者不屑為之的說法,指出當時提倡西方格致之學的目的,在於明事物之,而與匠人只講習是有區別的,蓋匠人習其事,儒者明其理,理明而用宏焉。今日之學,學其理也,乃儒者格物致知之事,並非強學士大夫以親執藝事,又何疑乎?”[5](上冊,P150)故清末人言格致時,有改稱為理科理學者。 

由於認識到格致之學的理學性質,於是清末人觀念中便有了格致格物的區別。1888年京師同文館設立格物館,以傳授西方科學技術及理論知識。後發現以格物名其所教內容,不能包括其中的理論、知識,遂於1895年改名為格致館。為此次改名,皇帝還鄭重其事地發佈了一個上諭:“據總教習呈稱致知必由格物,同文館設立格物館時,未能顧名思義。請將格物館改為格致館,庶於致知格物不至偏等語。該總教習所呈,不為無見,嗣後格物館即改名為格致館,以符名實。此諭。”[5](上冊,P139)從中可見,時人已經意識到:“格物格致存在技藝理論的差別。 

隨著西方科學技術書籍的介紹、翻譯,人們逐漸認識到西學格致中不僅有實用的技術,而且存在高深的學理。晚清人意識到格物格致的區別,這一區別是導致從格致科學概念轉化的一個重要環節。而科學一詞中包含的字,正切合于時人對西學格致中理學的認識,科學取代格致便順理成章了。 

 

三、從格致科學 

在康有為、嚴複引入科學一詞後,從1897年至1912年,科學格致同時並用。從格致科學的變化,其意義不僅在於文字的變化,而有更重要的觀念的變化。正如王國維在《論新學語之輸入》中指出:“言語者,思想之代表也,故新思想之輸入,即新言語輸入之意味也。”[12](117)“格致一詞容易被理解為技藝之術,而作為現代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