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兩個轉變,推進船山學研究

 

 

 

 20世紀80年代初至今,船山學的研究在海內外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不僅在文本上出版《船山全書》十六冊,為研究者提供統最權威的珍貴資料,而且在理論上一大批具有真知灼見的學論文和具有較高學值的專著,在海內外舉辦多次有泛影響的學會議。王船山的名字為世界各國人民所知,船山學已成為一門“顯學”,正在走世界。 

步入21世紀,我們所考慮的不只是對過去輝煌成果的讚美,而是如何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把船山學研究推更高水,讓它綻放出更加絢麗的花朵。要推進船山學研究,開拓新的研究領域,就必在思想觀念上完成兩個轉變:一是從舊的研究式轉變成新的研究式,二是船山學研究如何更加貼近現實、貼近生活,把船山學中富有生命的哲學智慧,轉變成推動社會展的真正動力,完成從學殿堂走社會、走大眾的轉變。 

 

 

 

在過去船山學的研究中,通常取的研究式,一是理學研究式,二是“兩軍對壘”研究式。這兩研究式,雖然對船山學研究有一定的值,但從現代學眼光看,在總上已不再用,應及時地代之以新的研究式。 

所謂理學研究式,是指一百多年來,學者多根理學的理論架構,依他的文本依傍    和學淵源,將船山學理學化。至今,仍有學者認為船山之異,“是理學內部之異,即理學內部的批判者,而不是反理學者”,王船山“沒有實現核心話題的轉換”,根本不承認王船山所創立的氣學思想在宋明學史上的獨立地位。在20多年的中國實學研究中,我現宋元明清時期學不是程理學陸王心學“兩足行”的格局,即是程陸王互相辯難、互相消張、展的格局,而是程理學、陸王心學和張(載)王(船山)氣學“三足鼎立”的格局。它們之間既相互對立、辯難,又相互依存、轉化,描繪著豐富多彩的學。他們在形而上方,雖引進佛、老的“本疇,但都不同意佛、老把宇宙本說成是虛無之,肯定宇宙本是“實”而非“虛”。在批判佛、老的“空寂寡實之學”上,儒各派的觀點是相同的。而進一步探討回答宇宙“實”是什麼的時候,他們就在這一“核心話語”上分岐。程“以理為本”,陸、王“以心為本”,張、王“以氣為本”,他們按照各自的思心路完成時代“核心話語”的轉換,成為相對獨立的哲學流派。這就是我近年提出的“一源(儒學)三流(理學、心學、氣學)”說。只有按照“一源三流”的理論架構,才能把船山學從理學研究式中解脫出來,正地把握船山學在中國學史上的地位作用。 

王船山作為中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他的思想龐大而雜,學淵源也是來自多方的。他在批評程、陸王的同時,也改造、吸取他們思想中的理成分。但是,從王船山的“核心話語”來看,他繼承和揮的不是程“理學”,而是張載的“氣學”。王船山公開聲稱自己“以橫渠為宗”。在自撰的墓誌銘上寫道:“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在《張子正注·序論》中, 對“張子正學”倍加讚揚:“張子正學,上承孔、孟之志,下救來茲之失,如皎日麗天,無幽不燭,聖人起,未有能易焉者也。”把張載的氣學說成是“立天、立地、立人”的“往聖之傳”,可謂“功之正也”。在張載生分岐的地方,王船山往往認為“橫渠之說”比“程子之說”“尤為著名”。(《讀四書大全說》10)在本論上,王船山揮張載的“氣本論”思想,提出“天地之蘊,一氣而已”(《讀四書大全說》10)的命題,認為“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氣上說。若無氣處,則俱無也。”(《讀四書大全說·孟子·心上篇》)既反對程的“以理為本”,也不同意陸王的“以心為本”。在道器觀上,王夫之針對程的“道器用”、“道本器末”論,提出“形而上而不離乎形,道器不相離”(《周易內傳》5)的觀點,肯定“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在理氣關上,王船山依“氣上見理”,“理依氣”的氣本論思想,批評熹的“理本氣末”、“理先氣”之說。在人性論上,王船山根“氣日生故性亦日生”(《讀四書大全說》7)的觀點,極力批駁程的性二元論,指出“氣質中之性,而非本然之性以外,則有一氣質之性也”(《讀四書大全說》7),肯定本然之性即在氣質之性中。在天理人欲關上,王船山針對程的“存天理,滅人欲”的觀點,提出天理“必寓人欲以見”的論點,且肯定天理人欲皆是人性的有機組成部分。王船山在同程、陸王的辯論中,完成“核心話語”的轉換,建構一個龐大的氣學思想,形成、陸王相對立的“三足鼎立”的格局。 

所謂“兩軍對壘”研究式,是指從20世紀50年代以來,按照前聯日丹諾夫關哲學史的定義,把一部中國哲學史視為唯物論唯心論、辯證法形而上學兩軍對壘史,把每一位哲學的思想,不加區別地分成宇宙觀、認識論、方法論和社會史觀四大塊。這就是“二條線四大塊”的研究式。按照這式研究式,中國多數學者都認為他是一位偉大的唯物主義者和辯證法大師,予以充分肯定。這固然有其理的地方,但從總說,它亦不再。依照西方某哲學研究式去詮釋船山學,雖有一定的參考值,但船山學是在明清之際的社會史背景和明清實學思潮影響下,而逐步建構起來的,屬西方哲學研究式不同的哲學。它的“核心話語”及其所反映的時代精神,根本上不同西方哲學。所以,依照“兩軍對壘”的式,解讀船山學,只能把船山學變成西方哲學的附庸,完全失去它的獨立品格。實踐證明,這是一條走不通的道路。 

因此,只有將船山學研究式,從理學式和“兩軍對壘” 式轉換成“以氣為本”的實學的研究式,方可從理論層進一步加深拓寬船山學的研究,恢王船山作為實學大的本來貌,從而正地評船山學在中國學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我們所以提出轉換船山學研究式,恢他在中國實學展史上的巨匠地位,目的是為通過學者將他的實學思想精華轉化成民眾的智慧,從而推動中國經濟展和人類精神文明建設。而要完成這一從理論到實踐的轉化工作,用“經典現代詮釋法”是必可少的。 

探討船山學的現代值,使之貼近現實,貼近生活,就必站在時代精神的高度,從推動中國現代化需要出,去重新審視、檢驗船山學,在實踐中判定船山學中何者是精華,何者是糟粕,以便過濾出它的值。中國現代社會實踐,既是檢驗船山學的精華糟粕的客觀標,又是推動船山學展的真正動力。船山學的史命運,主要是依它滿足于中國現代社會需要程度如何而定,不是由少數學者所決定的。我們必時代的呼喚和挑戰,如生態環保、道德滑坡、戰爭和平等問題,從船山學中選擇此有關的、有生命的東西,放在突出的地位加以研究和闡述,使現代人從中得到智慧教益。離開社會需要和時代精神,是無從將船山學走社會走民眾的。 

揭示船山學的社會值,還必把著眼點放在掘和弘揚它的積極因素上。在王船山的實學思想中,固然有其不可忽視的消極的東西,但是我們更應把著眼點,放在它的積極因素上。即使船山學中的積極因素,我們也不能直接地拿來使用。既不能將它庸俗化和商業化,把船山學變成商業告和賺錢“明星”,更不能將船山學現代化,我們必堅持哲學史中嚴格的史性。掘和弘揚船山學中的珍貴文化資源,絕不是簡單地從《船山全書》中尋章摘句,而是以研究者多年的人生閱去解讀船山之書,悟和驗證它的真理性,進一步根社會需要,加以現代詮釋,賦予它以新的時代精神,努力尋求船山學現代社會的結點和生長點,把“古”“今”有機地結起來,從而開啟現代人的智慧之海,以推動社會展和精神文明建設,這就是我近年來提倡的“經典現代詮釋法”。 

將船山學貼近現實,貼近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僅以王船山的“天人和諧論”為例,加以說明之。天人的關是中國哲學的永恆主題,也是中國哲學的基本問題。王船山在荀子的“明天人之分”、王充的“人不能以行感天,天亦不能隨行而應人”、柳宗元的“天人不相預”的思想基礎上,進一步揮劉禹錫的“天人交相”、張載的“天人,有交之理”的觀點,提出充滿辯證法思想的“天人和諧”的著名論點。王船山的“天人和諧”論,主要內容有兩點:一是對“天”“人”的內涵作出新的界說。他認為“天”既不是“意志之天”,也不是“義理之天”,而是無意志,無道德意識的“自然之天”。指出:太和之氣“升降飛揚,莫之為而為,物之資始者”即是天,陰陽五行“著便叫做天.”。天是太和之氣和陰陽五行的總名。他認為“勢”“理”二者“而名之曰天。”“天”是用以標誌客觀事物展趨勢(“勢”)及其規律性(“理”)的概念。在王船山的心目中,人不是“任天”之人,而是“相天”之人,即人不是消極地聽任自然安排的動物,而是具有智慧和愛心的人。這樣,王船山就把“天”“人”的關歸結為客觀事物規律性和人的主觀能動性的關。二是在對“天”“人”界定的基礎上,他辯證地回答天人關。他在《周易外傳·辭上》篇指出:“以天治人而知者不憂,以人造天而仁者能愛,而有功天地之事畢矣。”在這,王船山把“以天治人”“以人造天”結起來,既肯定客觀事物及其規律性對人的約作用,又承認人對自然及其規律的能動作用,“以天治人”“以人造天”雖是矛盾的,但在人的主觀能動性的協調下,又是可以構建天人的和諧關的。著“天”按照客觀規律運行時,往往會給人類造成各災害(如水旱災、地震、風災等等),人在自然災害前,不是無所作為的,而是能夠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的知者,可以“以天之理為理”,充分揮主觀能動作用 ,“天之所死,猶將生之;天之所愚,猶將哲之;天之所無,猶將有之;天之所亂,猶將治之。”可天相爭。比如,人為寒可以“緝裘以代毛”,人為自衛可以“銷兵以代角”。(《尚書引義·洪一》)不但“君相可以造命”,一介之夫也可以“造命”。(《讀通鑒論》24)命運是掌握在人類自己手中,非是一切聽任自然擺佈。正因為人是具有智慧的高級動物,所以“知者不憂”。但是,在“以人造命”過程中,如果人類為滿足膨脹的私欲,只顧眼前利益,無限大自然爭權,無節地亂伐森林,過度地使用地力和牧場,過度地捕撈水產,過度開礦藏和地下水,過度施放工業、生活污染物(如廢水、廢氣、廢渣等),以及人類自身的過度生育等,都是造成現代生態環境污染的重要根源。不管是孟子提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命題,張載提倡的“民胞物”思想,還是王陽明主張的“天地物一”之說,以及王船山在此基礎上,提出的“仁者能愛”生態倫理思想,都是試圖通過擴展人的愛心,去遏止人的私欲,以便建構天人和諧的境界。王船山的“天人和諧”論,是中國古代天人關論的最高理論形態。如果我們根時代精神,將這一天人模式注入現代科學精神和法觀念,服其時代局限性,它也可以成為建構現代“天人和諧”關的哲學基礎,具有重要的理論值和現實意義。 

從貼近現實、貼近生活層,多角度、多層次地探討和揭示船山學的現代值,雖然是一件不易之事,但它對拓寬船山學研究領域,將它植根于中國人的心理結構之中,把它變成具有現代生命活力的哲學,鑄造中華民族之魂,有著不可估量的現實主義。我們必在崎嶇的道路上,勇探索,敢創新,這是時代賦予我們的不可推史責任。 

 

 

(本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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