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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一代作為中國傳統社會最後一個王朝,無論在政治統攝,還是思想調控等方面,皆表現出集大成的形態。而隨著時勢的推移,清代學術文化也在艱難的反省和抉擇中,揚棄宋明理學發展的當下困境,朝著“以經學濟理學之窮”的新路向演進,終在乾嘉諸儒的苦心經營下,形成以樸實考經證史為主流特徵的清代個性學術。其間,以乾隆十四年(1749)十一月清廷詔開“經學特科”為標誌,清代學術路向呈現出新的發展態勢,揭開了由理學向經學轉型的新演進。而論此學術轉型的契機,清廷于乾隆初葉所詔開的三禮館及其學術取向,無疑是一件值得關注的重要政治性學術活動。
三禮館的詔開及其學術取向
乾隆元年(1736)六月十六日,清高宗頒發了一道上諭,命總理事務王大臣等籌措開館纂修《三禮》義疏。清高宗何以繼位伊始即做此決定?據高宗此諭及後來禦制的《三禮義疏序》,其因有三:一是應臣下“今當經學昌明、禮備樂和之會,宜纂輯《三禮》,以蕆五經之全”[1]的請求;二是欲庚續聖祖禦纂、欽定四經(指《禦纂周易折中》、《欽定春秋傳說匯纂》、《欽定詩經傳說匯纂》、《欽定書經傳說匯纂》)之緒,補其《三禮》未備之缺憾;三是鑒於“五經乃政教之原,而《禮經》更切於人倫日用,《傳》所謂‘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者也’”[2],以發揮禮的經世或修道設教功能。
不過,除清高宗所強調的三條原因外,還有一些因素值得關注。就政治層面來說,明清易代之後,隨著統治思路的調整,清廷逐漸確立起“崇儒重道”為治取向,且在與清初知識界“以經學濟理學之窮”學術更新的互動下,為經學的再度興起提供了發展空間;而隨著統治秩序的漸趨穩固,加強禮制建設的需求越來越迫切、呼聲越來越高,清聖祖對《禮記》、世宗對《周禮》重要性的關注,以及朱鼎菁、熊賜履、魏象樞、陳紫芝等人對強化禮治、編纂禮制之書的不斷呼籲,客觀上為禮制製作提供了思想依據。就學術層面來說,在清初“以經學濟理學之窮”學術潮流的氤氳下,經學興起之勢日趨明朗,而發經學興複之先聲的《三禮》學,更是取得了諸多成就,從而為進一步的整理和系統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再就清高宗自身學養和思想來說,自其受學之始,即熏沐于諸位師傅的經訓、義理之教,奠定了一定程度的儒學根柢;而隨著對經義、宋五子之學研習的加深,他更體會出其中蘊含的深層意味。以此為基始,從而孕育出其加意經學、注目禮之為治的思想取向。以上因素,無疑為三禮館的詔開提供了很大可能性。而這一可能性之所以成為實際行動,清高宗欲為其父行三年之喪所引發的波折,實是一條導火索。儘管這一波折在清高宗的執意下得到折中解決,但那些不贊成行三年之喪的滿洲權貴,內心裏仍不免存有抵觸情緒,如何消除這一來自統治集團內部的隱患,成為清高宗不得不妥善處置的一大棘手問題。《三禮》經典文獻的權威性,正好為清高宗化解困境提供了思想依據。
由上可見,清高宗所表明的承續其祖經學取向及補其缺的意圖,固然是其決定開館修纂《三禮》義疏的主要原因,但尋其根源,清興以來最高統治者在理學意識形態下對傳統經學、禮學的加意和張揚,以及清初諸儒在“以經學濟理學之窮”致思路徑下對《三禮》學的興複和踐履,皆為高宗做此選擇提供了客觀條件;而他在諸儒臣師傅引導下對經學、以禮為治的體認和闡發,則表明其自身亦具備了更張政治新旨趣的內在素質。客觀條件和內在素質的相互激蕩,終在“行三年之喪”所引發出的禮制合理性依據需求的促進下,演化為實際的政治行動,而承續祖父之志、應儒臣們的請求,則成為清高宗名正言順的開館理由。
清高宗旨下之後,經過20餘天的醞釀,至七月九日,以任命三禮館總裁、副總裁為標誌,三禮館(隸屬於內閣的獨立機構)正式啟動。以此為開端,一項以最高統治者政治意志為導向的學術文化整理專案,登上政治舞臺。一時重臣、名儒,參與其間,發凡起例,排比文獻,為《三禮》學的趨於大成,付出了艱辛而卓有成效的努力。
三禮館開館之後,依時間順序而言,大體經歷了如下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準備階段,此一階段以制定纂修凡例和搜集《三禮》文獻等為主,時間上大體從開館至乾隆二年(1737)底;第二階段為《三禮》義疏的纂修期,至乾隆十一年(1746)三月,《三禮義疏》完稿奏進;第三階段為《三禮義疏》的參訂期,至乾隆十三年(1748)九月成初刻本,高宗於是年十月初一日為之作序;第四階段為《三禮義疏》的改刻、定本期,至乾隆十九年(1754)四月三禮館封館。
作為乾隆初葉的一項大型政治文化活動,三禮館規模之大、歷時之久,堪稱一時盛舉。不惟清高宗予以很大關注,眾儒臣亦頗能積極回應;而一時飽學、科甲之士,或由“鴻博”(入選“博學鴻詞科”者),或由科舉,或由特薦,紛紛廁身纂修之列。據乾隆十九年(1754)閏四月二十五日奉旨開列諸臣職名,當時參與其事者,有上自中央權力核心、各主要職能部門(凡涉內閣、六部、翰林院、詹事府、國子監、宗人府、內務府、督察院、通政司等)的官員,下至地方府州縣官,以及舉人、貢生,共計85人;此外尚有因事除名、參與其事而未開列、薦而不應卻參與商酌者等10餘人。這些人或身居政樞,或領袖學壇;或兼綜《三禮》,或專擅一禮;或為學界宿儒,或為後進新生;或彼此師生,或互為友朋,可謂濟濟一堂,共襄盛舉。以此諸多飽學之士,加之清廷的大力扶持,又有秘不示人的內府藏書、從各直省征來的豐富《三禮》文獻可資縱覽利用,無怪乎三禮館能順利開展,且取得了集前代禮學之大成的碩果——《三禮義疏》(包括《周官義疏》48卷、《儀禮義疏》48卷、《禮記義疏》92卷,尚不計卷首在內)。
從《三禮》學的演進歷程來看,歷代研治禮學者,在方法上大體有三種學術取向:一是以漢注、唐疏為代表的注重名物訓詁的模式;一是以宋儒為代表的注重闡發義理的模式;一是既有所考證,又有所闡發。而從態度上來說,亦有三種取向:一是對《三禮》持肯定的態度;一是對《三禮》抱懷疑批判的態度;一是既有所肯定,又有所懷疑。這些方法和態度,基本上為清初諸儒所沿續。《三禮義疏》的纂修,即是以此為基礎而展開的。
大體來說,三禮館的學術取向,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三禮館總體纂修體例的制定;二是《三禮義疏》各書的凡例。就總體纂修體例而言,在副總裁方苞提出建議、三禮館上呈《擬定纂修三禮條例》基礎上確定的“七條體例”,即“正義”、“辨正”、“通論”、“餘論”、“存疑”、“存異”、“總論”,體現出三禮館總的纂修思路和思想取向。儘管有的人對這“七條體例”有不盡一致的看法,如總裁甘汝來認為“辨正”一條應放在“存異”、“存疑”之後,副總裁李紱認為“辨正”與“存異”、“存疑”分別不甚清楚,“通論”、“餘論”與“總論”相矛盾等,但經過商討,“七條體例”仍成為最終的纂修依據。
就《三禮義疏》各書的凡例來看,《周官義疏》的學術取向為:一是辨明瞭《周禮》一書的名義,當為《周官》,而非《春秋傳》“先君周公作周禮”之“周禮”,其司空一職,當名之曰《考工記》,而非《冬官》;二是尊崇宋五子;三是標榜清高宗;四是對古今文持慎重態度;五是張揚推闡經義之說,而於以己意為說者,則概從刪略;六是廣搜博采,漢宋並收;七是比較注重器物和輿地的說明,遵循多聞闕疑的方法。以上這些特徵,彰顯出《周官義疏》仍然受宋儒影響較深,然亦能注重對名物制度的考證。《儀禮義疏》的學術取向為:一是篇次依循鄭玄所據劉向《別錄》之舊;二是章段以朱子《儀禮經傳通解》為主;三是解詁以元儒敖繼公之說為主要依據;四是經自為經,記自為記,各不相混;五是對古今文取捨較為審慎;六是注重禮圖的考辨。凡此,皆彰顯出《儀禮義疏》重實而不務空發議論的總體特徵。《禮記義疏》的學術取向為:一是徵引諸家之說,務求其是,而不偏主一家;二是除說禮之家外,凡有涉於是書者,亦廣搜博采;三是義理以程、朱為指歸,其他無足發明者概從刪汰;四是全收《中庸》、《大學》之文,不循俗本之陋;五是注重名物度數的考究,遵循多聞闕疑的原則;六是採納“左圖右史”的體例,加意禮圖之編制;七是不糾纏於篇目真偽之辨,而主於探尋《禮記》之微言大義,既不附會,也不武斷;八是大體遵循七條纂修條例,但亦有小的變通。
由上不難看出,三禮館雖然吸收了往代的治禮經驗,確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此一特色,可從與明成祖時修《大全》和清聖祖時修諸經的比較中,更明晰地體現出來。明代《大全》之修,《易》取二董(董楷、董真卿)、二胡(胡一桂、胡炳文),《書》主蔡傳而本之二陳(陳櫟、陳師凱),《詩》本于劉瑾,《禮記》以陳澔為宗,《春秋》因于汪克寬,《四書》因于倪士毅,《性理》則龐雜冗蔓、割裂襞積,雖然不乏承學于朱子者,但視野之隘,遂致捨本逐末。至清聖祖命儒臣禦纂、欽定諸書,廣搜博討,而以朱子為依歸,其取向已向前推進矣。這一轉變,遂呈經學倒演之勢。兩者的取材依據和關注點儘管大異其趣,然以理學為導向的意識形態卻是一致的。而由三禮館的取向來看,朱子的影響雖然仍頗濃厚,然漢唐注疏之學亦漸受到關注,經學倒演之勢更趨明顯。可以說,《三禮義疏》的纂修,正是在有因有革的取向下,體現出尊漢、輕元明的趨勢,從而為清代學術由理學向經學的轉型提供了契機。
三禮館所蘊含的學術轉向意義
學術的發展,每隨世運更替而轉移。明清統治權的位移,不僅使統治思想的抉擇面臨考驗,亦對知識界的取向形成挑戰。出於各自的考慮,清廷為論證其權力的合法性,最終選擇了理學作為其統治思想的支柱;而知識界則從對學術演進內在邏輯的反思著眼,走上批判理學之途。兩者取向的差異,遂導致了不同的反響:清廷對理學的宣導和扶持,為士子躋身仕途提供了便利,故樂於功名者多斤斤於制義之學;知識界批判理學之努力,則孕育出新的學術生長點,即“在摒棄‘性與天道’的論究之後,不約而同地趨向于以經學去取代理學的選擇”,“以經學濟理學之窮”學術潮流因之而興。然而,清廷對理學的經營雖然煞費苦心,但其效果並不像統治者所期待的那樣盡如人意,畢竟作為理論形態的理學已趨於衰微;而“以經學濟理學之窮”學術潮流的興起,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惟充溢南北學術界,而且借助儒臣而深入宮廷”[3]。此一局面,遂使政治與學術之間形成一種張力。如何面對這一張力,成為清廷和知識界不得不予以考慮的大問題。
就清廷而言,雖然其對以理學為主導意識形態的取向始終堅持不懈,儒臣中亦不乏唱和、鼓吹者,但問題是,他們對理學的講求,更多地是一種政治象徵,而非對其學說有多高深的探究。呂留良曾指出:“從來尊信朱子者,徒以其名而未得其真。”[4]可謂一語道破其中的玄機。而清廷以理學塑造知識系統的實踐,亦沒取得多少實際的效果。陳黃中曾說:“漢自孝武表章《六經》,尊崇儒術,由是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班固以為祿利使然,旨哉言乎!自祿利之途開,而學行遂判而為二:窮經守正者,往往與時齟齬;而曲學希世者,每頡頏而取富貴。……蓋經術之偽,上以釣顯位,下以博名高。”[5]“利祿”二字,揭示出取士的癥結所在。于此,呂留良在《戊戌房書序》中,有更為痛心的揭露。呂氏“痛哭流涕”的訴求,儘管不能扭轉既成局面,但對清廷來說,則不無警示意義。面對理學的種種困境,清廷遂在思路上加以變通,其取徑即吸納了知識界以經學補理學之不足的觀念。此一觀念的轉變,開啟于聖祖“以經學為治法”的宣導,康熙後期禦纂、欽定諸經書的編纂,更有力地推動了經學的發展。至高宗初政,在政治文化和學術潮流的交互作用下,以開三禮館、奏進經史、舉行經筵講論為契機,以“經學特科”的舉行為標誌,最終完成了由理學而經學的轉向。陳祖武先生曾說:“一方面是理學的不振和對理學諸臣的失望,另一方面是經學稽古之風的方興未艾,二者交互作用的結果,遂成清高宗的專意崇獎經學。”[6]陳先生的這一揭示,洵為的論。
而就知識界的情形來看,面對政治與學術之間的張力,他們不僅沒被清廷政治導向所左右,依然沿著自己的學術路徑而精進不已,而且通過儒臣這一仲介,將自己的學術主張影響于最高統治者,甚至間接地參與一些官方舉行的學術文化活動,從而對清廷學術導向的調整,產生了促進作用。正是在知識界的此一努力下,康、乾兩朝的學術旨趣遂發生了明顯的轉向。章學誠嘗論康、乾之世學風變化說:“自康熙中年,學者專攻制義,間有講求經史,撰述詞章之類,老師宿儒,皆名之曰雜學。出所業編,但非破承小講,前提後束,中後八股之體,雖有製作如經,皆不得謂之正學。三十年來,學者銳意復古,於是由漢唐注疏、周秦子緯,而通乎經傳微言,所謂絕代離辭,同實殊號,闡發要妙,補苴缺遺,可謂愈出而愈奇矣。至四庫館開,校讎即為衣食之業,一時所謂《爾雅》、《三蒼》、《說文》、《玉篇》、《廣韻》、《集韻》之書,裒然盈幾案間,而中才子弟,亦往往能摘諂謟商啇之悮,則愈盛矣。”[7]雖然章氏站在批判考據學的角度發為此論,但其對康熙、乾隆兩朝學術旨趣轉向的揭示,還是頗有識見的。朱珔也說:“自經義之難明兮,漢與宋同源而異支。宋學只臆斷以理兮,證之名物、象數而多非。不若兩漢之近古兮,沿溯七十子之徒而傳授皆有自來。前明競尚制藝以致空疏兮,雖博雅如楊升庵、郝楚望而未免於疵。維昭代之崇實兮,太原之閻、德清之胡始啟其藩籬。近人益加探討兮,徽則東原而蘇則松崖。竹汀、茂堂其接武兮,餘子亦紛紛而並馳。”[8]學術新氣象的醞釀與庚續,即此可見一斑。又楊昭楷《國朝經師得失論》稱:“《六經》之道,一實而已。漢之傳注,唐之義疏,皆本聖人之實事實理,譯而通之,申而詳之,累千萬言而不至有蹈空之弊。自宋儒侈談心性,依託《六經》,專以虛渺之詞強為傅會,於是家著一書,人撰一解,而學者便其空疏,相煽成風,經義乃大荒矣。國朝諸儒,力起而振之,以實事求是為本,大旨有二:曰辨駁,曰考訂。蓋辨駁者,所以別真偽,明是非,辟妄人之假託,闡先聖之微言,所謂明道者也。考訂者,所以稽同異,審得失,斥眾家之龐說,據古書之孤證,所謂守道者也。康雍以前,多主辨駁;乾嘉以後,率精考訂。……蓋《六經》者,實事實理也;而經學者,實學也。欲求實學者,亦務得其通而已矣。”[9]辨駁、考訂之分,彰顯出康雍與乾嘉時期學者各自為學路徑的側重點所在。
然而,清初與乾嘉學術的分途,並非截然分開的,二者之間還有一個過渡期。三禮館的詔開,即是這一過渡期的體現。按康熙之世,聖祖雖對經學有所加意,但其主導取向還是以理學為依歸,經學依然處於潛流的地位。與聖祖的這一意向相應,許多儒臣一方面以理學相尚,另一方面則于經學亦頗講究。康熙朝後期禦纂、欽定諸書的纂修,即是聖祖君臣這一取向的體現。至三禮館開,雖然限於成例,理學觀念仍有一定的影響,但三禮館儒臣對漢唐注疏的關注,彰顯出此時的學術取捨標準已發生很大的變化。在《與同館論纂修三禮事宜書》中,李紱曾提出三點建議,其中第二條說:“《三禮》以注疏為主,一切章段故實,非有大礙於理者,悉宜遵鄭注、孔疏。”接著,李紱引朱子答門人問中對注疏的肯定語為據,以增強這一建議的說服力,並從而強調道:“朱子之言如此,則今纂修者,理宜遵朱子之言,一以鄭、孔為主,章段不可更張,故實不宜輕駁。惟鄭注援引緯書者,孔疏雖委曲附會,亦不可從。”又第三條說:“《三禮》之書,以禮文為主,泛論義理之說,不必過於采摭。”一如上一條,李紱亦引朱子有關言論為據,從而強調道:“然則分采眾說,務於講制度者加詳,于講義理者從簡,庶合于朱子之旨。”[10]按之《三禮義疏》各書所定之凡例,可知李紱的這一建議,基本上得到了貫徹。此一取向,較之康熙朝禦纂、欽定諸書之以朱子為取捨准衡,顯然已大異其趣。三禮館對朱子學說權威的不同處理,開啟了新的學術風氣。其後,經史講義的奏進、《十三經注疏》的重刊、“經學特科”的舉行,逐漸擺脫了理學的羈絆。而高宗經筵講論中由尊朱到疑朱的轉變,更使理學失去昔日的權威。經此醞釀,至四庫館開,漢學遂如日中天矣。從這一意義上來說,有清一代學術由理學而經學的轉向,三禮館實發揮了承前啟後的重要作用。
三禮館對禮學研究的推動和禮、理地位的變化
三禮館的詔開及其成果《三禮義疏》的成書,不僅對前此禮學成就做了較為成功的總結,更引發了一時儒林、士子對禮學關注、探研的熱情。其表現為:
其一,《三禮義疏》刊成後,高宗曾賜予國子監,並命頒發各直省學政,令士子研習。又高宗對肇高學政金洪銓以《儀禮》、《周禮》考取童生,以及內閣學士秦蕙田建議將《三禮義疏》納入地方學校、書院考課的肯定,皆對教育系統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功令所懸,無疑對士子有一定的誘惑力。其後,高宗雖未應允將《周禮》、《儀禮》納入鄉、會試考試名目,但其對此二禮重要性的強調,于士子應有一定的促動。在此政治導向之下,士子只關注《禮記》高頭講章的陋習,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糾正,不少志學之士,頗有講究于《周禮》、《儀禮》者,古學之風因緣而興。
其二,三禮館儒臣在纂修《三禮義疏》過程中,不僅對先儒研禮取向和成果有了較為清晰地把握,而且將此一收穫融入到個人的研究之中,在此基礎之上,結撰出許多專精之作。如纂修吳廷華,在入三禮館之前,已撰有《周禮疑義》,而進入三禮館之後,他更注目於《儀禮》的探討,其後遂成《儀禮章句》17卷,章分句釋,箋疏簡明,較之張爾岐《儀禮鄭注句讀》、王文清《儀禮分節句讀》,更前進了一大步,于經學大有補益。又如纂修杭世駿,當其在三禮館時,即承擔了《禮記》中《學記》、《樂記》、《喪大紀》、《玉藻》等篇義疏的纂修工作。乾隆八年(1743),世駿因考選禦史上言不當高宗之意,遂遭罷斥。離館後,他並沒就此放棄對《禮記》的探討,而是更為深入、全面地對《禮記》作了梳理,《續禮記集說》100卷的成帙,即是此一努力的結晶。該書的纂輯,不僅融納了《禮記義疏》的思路和做法,而且在此基礎上更有推進,承繼和張揚了宋儒衛湜《禮記集說》的治禮取向。此外,纂修中王士讓之《儀禮紃解》、官獻瑤之《讀周官》、諸錦之《夏小正詁》等,皆是離開三禮館後的庚續之作。
其三,清高宗大規模纂修《三禮》義疏,不惟開啟了禮制建設的序幕,《欽定大清通禮》、《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皇朝禮器圖式》等,即是此一政治文化舉措的衍續,而且引發了儒臣對禮的關注。秦蕙田《五禮通考》之纂,就是清廷好尚的一種積極回應。秦氏於乾隆十年(1745)任禮部右侍郎,在任期間,因贊校閱禮書之任,而得以致力於禮之源流、沿革的考究。後丁本生父道然憂,得見徐乾學《讀禮通考》,因歎其書僅及喪禮,而于吉、嘉、賓、軍四禮闕如,遂與好友吳尊彝重理先前“讀經之會”時對《三禮》的考究,發凡起例,依徐氏之本,補所未及,分類排纂,欲成完書。至乾隆二十六年(1761),歷時38年、稿三四易的巨著——《五禮通考》遂裒然成帙。是書不僅增徐乾學《讀禮通考》之未備,更“包絡天地,括囊人事,縷析物情,探製作之本旨,究變遷之得失。義未安,雖昔賢之論不輕徇;理苟當,即豪末之善亦必錄”[11]。較之清廷所修《大清通禮》,秦蕙田是書,洵可謂並肩比美矣。
其四,繼清初諸大儒開啟研禮門徑之後,雍乾之際的學者亦頗致力於《三禮》學的研討。如江永之撰《禮書綱目》、《周禮疑義舉要》、《儀禮釋宮增注》、《禮記訓義擇言》、《深衣考誤》,汪紱撰《禮記章句》、《參讀禮志疑》,皆以兼治理學、經學而注目於禮的探討。其後,惠棟、戴震更承前啟後,於禮亦有專精之作。而褚寅亮、胡匡衷、盧文弨、程瑤田、金榜、孫希旦諸人,並時而鳴,堪稱禮學名家。經此醞釀,乾嘉研禮之途徑,已具大體。而論其淵源,雍乾之際諸儒致力於《三禮》學的努力,特別是三禮館的詔開,實有承前啟後之功。
而值得注意的是,與宋明理學家建構“理”的哲學意蘊不同,隨著清初諸儒對禮的宣導和實踐,以及清廷在經學取向下對禮之功用的肯定,雍乾之際,禮之觀念愈益突顯出來,理、禮地位發生很大轉變。而三禮館儒臣對禮、理關係的闡釋,即非常清晰地彰顯出此一變化。
《禮記·樂記》曰:“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於此,三禮館儒臣徵引鄭玄、張載、方慤、邵囦有關言論之後,進而闡發道:“喜怒哀樂之情至變,而有不可變者焉。中節之和一,未發之中也,質文損益之。理時易,而有不可易者焉。人事之宜一,天則之常也。蓋人情之淺深不一,樂以統之,乃俱得其安;天理之幾微易淆,禮之辨之,乃各當其分。然天理之至,即人情之極;於理有未協,即於情有不安,故禮樂同管乎人情也。”[12]以禮作為天理當否的准衡,較之宋儒視天理為萬事萬物之準則的觀念,已然迥異其趣。
又《禮記·仲尼燕居》曰:“子曰:‘禮也者,理也;樂也者,節也。君子無理不動,無節不作。不能《詩》,于禮繆;不能樂,於禮素;薄于德,於禮虛。’”三禮館儒臣於徵引先儒諸說之後,闡釋道:“禮歸於一仁,則禮固吾心自具之理,而升歌、下管、雍徹,用詩樂行之,是詩樂亦即理之節,而非有二也。故君子行禮,必以吾心自具之理為之本,無理不動也;亦必有詩樂以和其節而作焉,無節不作也。不然,不能詩,則少溫柔敦厚之情,而於禮亦拘固而成繆;不能樂,則少和順從容之意,而於禮亦樸直而不文,皆無節者也。若夫薄於德,則自絕其仁,而本心之理亡矣,又何以為禮哉?故曰‘於禮虛也’。” [13]以禮作為“吾心自具之理”,較之陽明心學視心為一切主宰,亦旨趣懸殊。
又《禮記·禮器》曰:“先王之立禮也,有本有文。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禮也者,合于天時,設於地財,順於鬼神,合于人心,理萬物者也。……禮,時為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稱次之。”三禮館儒臣於此詮釋道:“此一節總提其綱。忠信,本也,松柏之心也,所謂美質也。義理之文,竹箭之筠也,以增美質。而釋回不待言矣。……此承上義理之文,言禮必用物,而所用之物,必因天所生、地所養,乃合于人心,順於鬼神,而萬物各得其理也。此曷故哉?蓋天時之有生,地理之有宜,與人官之有能,物曲之有利,俱有一定而不能相通者,故必因天所生、地所養之物,乃合人心。而君子以為知禮,亦順鬼神,而鬼神饗之也。不然,用非其物,則君子直謂之不知禮矣。……時變動而不居,非後天奉天者不能及,故時為大。順、體、宜、稱,則循理守法者可能,故遞次之。堯舜禪讓,湯武征誅,皆以奉天,而引‘聿追來孝’之詩者,王者為天之子,所謂事天如事親也。郊社禘嘗,孝慈仁敬,先後有自然之序,故曰倫。社稷、山川、諸鬼神,尊卑有定,故曰體。喪凶祭吉,各有其用,大賓小客,各有其交,必當於義,故曰宜。羔豚舉其小,大牢舉其大,即祭之用牲,以明各有所稱。下又推廣言之,以明禮之無往非稱也。” [14]以禮是否有當,作為萬物各得其理的評判,亦與理學、心學思想的核心相去絕遠。
三禮館儒臣對禮、理關係的如此定位,從理學與禮學的演進、消長歷程來看,實具轉型意義。其後,隨著漢學的勃興,清中期遂有淩廷堪等人“以禮代理”說的盛行,言理幾為厲禁。此一趨勢,昭示出傳統儒學內部理、禮地位的轉移。而推其原始,《三禮義疏》實有承先啟後之功。
結 語
清高宗改元伊始,即詔修《三禮》義疏,此一歷史事件,絕非高宗個人的一時好惡,而有著深刻地時代因素。就政治層面來說,高宗此舉蘊含著革新政治的內在需求,因為伴隨政治權力的重新組合,需要有一種新的意識形態作為其為政的導向。鑒於聖祖以理學為核心的經學政治化抉擇、世宗以吏治為核心的制度化建構,高宗一方面吸取了其祖、父的為政經驗,另一方面,又對其施政過程中存在的不足予以反思,從而確立起富有個性的為政思路,即高揚起傳統文化中之禮幟,以尋求新的政治生長點。而就學術層面來說,經由清初知識界興複傳統經典的努力,經學意向的確立,已漸成一時潮流,其中對禮的探討,不惟關涉到學術本身如何由虛而實的轉化,更關涉到儒士面對朝代更迭如何安身立命的人生追求。這兩種致思路徑,雖然出發點不同,但亦有著一定的共性,即在新的時代環境下,如何擺脫理學傳統所造成的羈絆,而“以經學濟理學之窮”的醞釀,為此困境提供了一條解決途徑。再從滿漢文化的演進來看,隨著時代的推移,二者之間的隔閡雖然在逐步消融,但如何加以整合,使之不再出現分裂的反復,還有待做進一步的調適。三禮館的詔開,正是力圖解決這些問題的一種嘗試。
而三禮館的詔開以及《三禮義疏》的成書,歷史地看,則具有如下幾方面的特徵:其一,體現了高宗對聖祖施政取向的認同與承繼,特別是對其“闡明經學,嘉惠後世”意向的張揚,從而使清興以來的“崇儒重道”政治導向保持了連續性;其二,高宗對禮學的扶持和修纂,確立起新的政治為治範型,即彰顯出“以禮經世”的新取向,認識到禮在社會治理方面的重要性;其三,奠定了由理學向經學意識形態取向的轉型,在三禮館孕育下詔開的“經學特科”,即此一轉型的標誌;其四,既承繼、總結了此前的禮學研究成果,又示範了新的禮學研究路徑,在有清一代禮學演進史中發揮了承前啟後的作用;其五,開啟了清初學術向乾嘉學派治學方法和取向的轉向,或者說,在清代學術由理學向經學轉型過程中,三禮館在其間發揮了重要的過渡作用。質言之,三禮館的詔開,具有政治導向、文化抉擇、學術轉型等多重意義,體現出政治文化與學術之間既具張力又具互動的動態演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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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禮館·欽定禮記義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3]三禮館·欽定禮記義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4]三禮館·欽定禮記義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資料來源:《南開大學學報》,2007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