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代中葉,徽商開始稱雄於中國商界,成爲與晉商齊名的重要商幫。清代前期,徽商勢力達到了高峰,執商界之牛耳。他們擁有巨額的資金,以經營鹽、典、茶、木爲大宗,其所營可謂“無業不居”,其足跡可謂“幾遍宇內”。長江中下游一帶向有“無徽不成鎮”之諺。在揚州的徽籍鹽商,既是明清時期兩淮鹽商中的主要勢力,也是整個徽商的中堅力量。
徽商巨擘的崛起是明清社會經濟史上引人矚目的現象之一。徽州鹽商在文化上的建樹也受到了學術界的關注。[1] 梁啓超就認爲,以徽商爲主體的兩淮鹽商對於乾嘉時期清學全盛的貢獻,與南歐巨室豪賈之於歐洲文藝復興,可以相提並論。他指出:“歐洲文藝復興,固由時代環境所醞釀,與二三豪俊所浚發,然尚有立乎其後以翼而輔之者。……義大利自由市府之豪商閥族,皆沾染一時風尚,爲之先後疏附,直接間接提倡獎借者不少,故其業益昌。清學之在全盛期也亦然。……淮南鹽商,既窮極奢欲,亦趨時尚,思自附於風雅,競蓄書畫圖器,邀名士鑒定,潔亭舍豐館穀以待,其時刻書之風甚盛,……固不能謂其於茲學之發達無助力。與南歐巨室豪賈之於文藝復興,若合符契也。”[2]
梁啓超的評價總的來說是符合歷史事實的。但是,淮南鹽商中,也有人“賈而好儒”,“亦賈亦儒”,他們的結交儒林,慷慨資助,並非附庸風雅,而是出於志同道合,熱心向學,振興文化事業。在此,我們以揚州鹽商馬曰琯、馬曰璐兄弟爲例,就徽商對清代文化事業的貢獻作進一步的考察。
一、“揚州二馬”的家世和生平
1、“揚州二馬”的故鄉
《清史列傳·文苑傳》記載:“馬曰琯,字秋玉,安徽祁門人,原江蘇江都籍,諸生,候選知州。性孝友,篤于學,與弟曰璐互相師友,俱以詩名,時稱‘揚州二馬’,比之皇甫子浚伯仲。”[3] 這段話既說明了“揚州二馬”之稱的來歷,也肯定了他們在清代文化史上的地位。
“揚州二馬”的故鄉是安徽省祁門縣。祁門屬徽州府。徽州,地處安徽南陲的黃山白嶽之間。北有雲煙繚繞的黃山迤邐而去,南有峰巒疊嶂的天目山綿延伸展。秀麗的新安江和閶江將她與浙江、江西相溝連。她由歙縣、休寧、績溪、祁門、黟縣和婺源6個縣組成,府治在歙縣。
徽州多山,群峰環繞,山谷崎嶇,雲遮霧障,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地理環境。這就使她成爲一個亂世避難的桃源世界。東晉、南朝以來,北方士族爲避戰亂紛紛南遷,入居徽州。兩宋之際,大批士族湧入江南,形成又一次人口南遷的高潮。徽州山多地少,生産的糧食不足以供徽州所居之人口,於是經商之事業起。千百年來,徽州以“商賈之鄉”著稱於世。徽州人“以商賈爲第一等生業”,“業賈者什七八”。
入居徽州的北方士族帶來了治儒學的家風,使徽州“十家之村,不廢誦讀”,人文之盛,勝於他邑。南宋以後,這裏因是集理學之大成的朱熹故里,儒學更是深入人心。史載:“新安爲朱子闕里,而儒風獨茂。”[4] “自井邑田野,以至深山遠谷,居民之處,莫不有學、有師、有書史之藏。”[5] 因此,徽州又被稱爲“東南鄒魯”、“文獻之邦”。
徽人對朱熹極爲崇拜,程朱理學滲透於徽州社會生活之中。朱熹的思想和言論,成爲徽人思想和行動的準則。奔走于四方的徽商也不例外,他們在各經商地建立的徽州會館中都崇祀朱子便是明證。加之,傳統的中國社會,是一個主要以功名、官位和文采決定威望與地位高下的社會。“賈爲厚利,儒爲名高。”在這種價值取向下,因從賈而囊豐篋盈的商人,急切地希望以財富彌補社會地位和個人聲望。因此,徽商的一個重要特色就是“賈而好儒”。
明清時期,徽商“賈而好儒”的表現形式是非常豐富的,至少包含有如下三個方面。
(一),由於徽州是一個文化發達的地區,在氤氳儒學的氛圍中出現的徽商,大多具有不同程度的文化知識和儒學素養。他們有的自幼讀書,棄儒從商後沒有忘情於儒業,賈而兼儒;有的先賈後儒,儒賈結合。
例如章策,父親在浙江蘭溪經商,12歲時,他隨父親來到蘭溪,拜名儒趙虹橋爲師,攻讀舉子業。他聰慧好學,心存遠志,讀書輒解,深得老師的器重。18歲時,因父親病逝,不得不棄儒從賈,子承父業,往來蘭溪、徽州之間行商。身處商場的章策,“雖不爲帖括之學,然積書至萬卷,暇輒手一編,尤喜先儒語錄,取其有益身心以自勵,故其識量有大過人者”,[6] 且多才多藝,善草書,精音律。
又如鮑光甸,“生而穎異,器識過人,弱冠通經史,以食指浩繁不克竟舉子業,遂務鹽筴於淮揚。生平仁厚,誠愨古道,自期周急拯危,不鳴其德。……性喜古硯舊書,暇則博考圖書,並工書法。”[7]
再如汪應誥,自小讀書,但幾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未成功。於是遠離家鄉,服賈於閩越。然而,“好讀書其天性,雅善詩史”,並親自執教兒孫輩,“居家傳子一經,課以制舉業。長已蜚英辟雍,季則譽重庠序,暨孫若曾,弦誦之聲相聞也。”[8]
“業儒”出身,從賈後,好學不倦,保持儒商風範者,在徽商中比比皆是。先賈後儒,從商後努力提高文化修養,成爲一介儒商者,在徽商中也屢見不鮮。例如,“吳自亮,字孟明,歙西長林人,業鹺兩淮。幼時器識過人,未及成童即身任勞苦,謀甘旨之供。然勤學好問,夜必篝燈誦讀,經書通鑒,能曉大義。”[9]
徽州人善於處理從賈與業儒的關係,正如他們自己所言:“賈爲厚利,儒爲名高。夫人畢事儒不效,則弛儒而張賈;既側身響其利矣,及爲子孫計,甯弛賈而張儒。一弛一張,疊相爲用。”[10] 賈儒結合,疊相爲用,成爲徽州地區普遍的價值取向。徽州人的廳堂裏出現了這樣的對聯:“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
(二),徽商在經營過程中,大多受到儒家思想的支配,“以儒術飭賈事”,講求商業信譽,生財有道。
經商需要文化,自古皆然。明清時期,我國封建商品經濟已發展到高峰階段,市場更爲擴大,交易更爲複雜,行業內外的聯繫更爲密切,這就對商人的判斷力、組織管理才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徽商多爲棄儒從賈,從賈後又不斷學習,其文化知識和儒學素養明顯高於其他商幫,這是他們迅速發展的一個重要原因,商業成功的文化優勢。
有文化的人,易於學得計然術。徽商大多熟悉儒家的“治生之學”,有敏銳的商業眼光,善於審時度勢,正確地選擇經營方向和地點,客觀地分析供求關係,及時地判斷取捨進退,精確地計算收支得失,從而獲得厚利。例如黃鏞,少時績學業舉,志存經世,後來棄儒經商,轉販於閩、越、齊、魯之間。他“克洞於天人盈虛之數,進退存亡之道”,所以獲利甚多,“貲大豐裕”。又如吳彥先,從商之暇瀏覽史書,與客縱談古今得失,即宿儒自以爲不及,因而受到群商的擁戴,一切營運必奉其籌劃。他不負衆望,常常“權貨物之輕重,揣四方之緩急,察天時之消長,而又知人善任,故受指而出賈者利必倍”[11]。
徽商大多崇尚儒家的義利觀,講求商業道德,誠信爲本,義中取利。他們認爲,商人“職雖爲利,非義不可取”,“誠招天下客”,“無信不立”。因此,在經營活動中,他們提倡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以誠待人、重諾守信、互惠互利、拾金不昧等美德,反對投機取巧、坑蒙拐騙等不義的行爲。他們還切身體會到,誠信經商有時不一定能立刻致富,但持之以恆必有厚報。放棄眼前一時的“小利”,卻能贏得長久的“大利”。對此,他們作過生動的比喻:“錢,泉也,如流泉然,有源斯有流。今之以狡詐生財者,自塞其源也;今之吝惜而不肯用財者,與夫奢侈而濫用財者,皆自竭其流也。……聖人言:‘以義爲利。’又言:‘見義不爲,無勇。’則因義而用財,豈徒不竭其流而已,抑且有以裕其源,即所謂大道也。”因此,他們強調:“生財有大道,以義爲利,不以利爲利。”[12]
(三),徽商在致富之後,倡導“富而教不可緩”,大力振興文教,熱心公益事業。
微商在獲利之後,不僅注意提高自身的文化修養,而且重視對子弟的教育。他們的一個重要思想是:“富而教不可緩也,徒積資財何益乎。”[13] 因此,他們在家業隆起之後,立即延師聘教,令子弟業儒,望子成龍。
不僅如此,他們還慷慨解囊助修書院,促進家鄉的“儒學之盛”。書院是中國封建社會特有的教育組織形式。從宋代起,書院數量的多少就成了衡量一個地區教育發展水準的重要標誌。徽州的書院一直十分發達。據有關學者統計,從宋到清,徽州地區共有書院124所(不包括明清時期的書屋、文會),其中宋元所建者47所,明清所建者77所(不包括對前代書院的重建)。[14] 宗族的辦學熱情和商人在經濟上的資助,是明清時期徽州書院發展的強大動力。宗族創辦的書院,經費來源出於徽商,似無疑問。其府設、縣設書院的經費,主要靠的也是商人的資助。這方面的材料,在徽州的方志、譜牒中俯拾即是。如歙縣的古紫陽書院,就是徽州鹽商於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動支營運項款銀建造的。在建造的過程中,因經費缺額,諸商又紛紛捐銀,其中鮑志道一人就獨力捐銀3千兩。[15] 再如,婺源的紫陽書院在嘉慶年間的重建過程中,合邑紳商俱踴躍捐獻,共捐銀3萬餘兩,其中獨捐千金者就有18人。這18人中絕大多數都是婺源商人。
與此同時,徽商也重視和資助寄籍地的文教事業。例如,在揚州業鹽的汪應庚,乾隆元年(1736年),見揚州府縣學宮歲久圮壞,“捐銀四萬七千兩修治,以二千餘金制祭器樂器”。[16] “歷三年而後功成,雖曰繕修,實則重建。”“複爲久遠計,捐金一萬三千一十九兩,置良田一千四百九十八畝四厘二毫,輸之學,以田租變價繳府庫,相兩學歲修所費支給,其餘剩者簿積貯公,於大比時分佽文武試士資斧。”[17]
“賈而好儒”的優良傳統,使一些徽商家族人才輩出,世代簪纓。在兩淮業鹽者尤爲突出。例如,鄭氏讀書世家,族廣英多,科甲蟬聯,文人輩出。“鄭鍾山字峙漪,儀徵學生,業鹽兩淮。……子宗彜,進士,官至御史。次子宗洛,內閣中書。”[18]
程氏名門望族,以科第文章顯名於世。袁枚曾經指出:“淮南程氏雖業禺策甚富,而前後有四詩人:一風衣,名嗣立;一夔州,名崟;一午橋,名夢星;一魚門,名晉芳。”[19] 這四人是淮揚一帶提倡風雅最負盛名的人物。
汪氏科甲興盛,仕宦不絕。如汪懋麟,字蛟門,休寧人,入籍江都。“康熙丁未進士,官刑部尚書郎,預修《明史》,以古文詩詞推重縉紳間,梓行者甚富。……兄耀麟,字叔定,歲貢生,亦知名士。”[20]
江氏世族繁衍,名流代出。乾隆年間的鹽務總商江春,工制藝,精於詩,與齊召南齊名。著有《水南花墅吟稿》、《深莊秋詠》等。其兄弟子侄中,見於《揚州畫舫錄》記載的著名詩人、藝術家和鑒賞家,就有15名之多。“壇坫無虛日,奇才之士,座中常滿,亦一時之盛也。”[21]
據有關學者研究,1371——1643年間,兩淮鹽商中出的進士多達106名;及至清代,1646——1804年間,産生的進士數爲139名。由於兩淮鹽商的財富創造了高度發達的文化,使得有清一代揚州府的進士總數多達349名,而且還出過11名一甲進士,成爲國內重要的文化發達地區之一。其中,鹽商的貢獻是顯而易見的。[22]
在“賈而好儒”的徽州紳商的提倡和影響下,揚州鹽商大多風雅好客,喜招名士以自重。鉅賈大族均以賓客爭至爲榮。於是揚州成爲全國的文化中心之一,“文人寄跡,半於海內”。“社會對於學者有相當之敬禮,學者恃其學足以自養,無憂饑寒,然後能有餘裕從事更深的研究,而學乃日新焉。”[23] 因此,乾嘉時期,揚州經學之盛,自蘇州、常州外,東南郡邑無能與比。揚州學派應運而生。
與此同時,揚州的詩文之會盛況空前。“邗上時花二月中,商翁大半學詩翁。”乃至當時有“揚州滿地是詩人”的說法。揚州畫壇成了名流競逐的大舞臺,“揚州八怪”脫穎而出。揚州的圖書事業蓬勃發展,癖好古董之風也風靡一時,鹽商中有人“彜鼎圖書之富”,聞名遐邇。
由此可見,徽商對清代文化事業的發展作出了自己獨特的貢獻。馬曰琯、馬曰璐的故鄉就是徽州,“東南鄒魯”之風的薰陶,歷代先賢的榜樣,對他們的影響無疑是多方面的、也是深遠的。
2、“揚州二馬”的家世與生平
馬氏是祁門的著姓,其先世爲“漢新息侯援,迨宋末造,丞相廷鸞,隸籍鄱陽,生五子,季爲端益,始遷婺,再傳爲真三,始籍祁門,世遂爲祁門人”。[24] 馬廷鸞的另一個兒子馬端臨,字貴與,是宋元之際的史學家,元初任慈湖、柯山兩書院山長。著《文獻通考》,歷20餘年始成,是記述歷代典章制度的重要著作。馬端臨是歷史文化名人。因此,人們又稱:“馬氏系出鄱陽貴與先生諱端臨後,後遷祁門。”[25]
馬曰琯、馬曰璐兄弟出生于讀書世家,史稱“世業儒”[26]。曾祖父大級,字碧筠,明朝諸生,“治經有聲”。[27] 明清易代之後,他山居讀書,不再參加科舉考試。這種不忘故國的節義之舉,受到了當地人民的尊敬。“鄉里高其節,卒葬皆在祁門。”[28]
馬曰琯、馬曰璐兄弟的祖父承運,遷居於揚州,經營鹽業。他“性故寬厚長者,遇事多抗直,以義幅利,以己急人,合古之獨行”。[29] “康熙間設廠賑粥”。[30] 此後,“馬承運以孫曰琯捐職贈朝議大夫,配張氏、胡氏、汪氏並贈恭人”。[31]
馬承運曾遊天長縣的鄉溝橋,“樂其川原清曠,有終焉之志,乃經營生壙,手植松柏,左林右泉,秉氣辟非,青鳥家僉曰吉塚。複買田若干畝,結屋數椽,田將以供祀事,屋所以藏稿稭也。暇時或往,避喧其中,琴言酒歌,若忘其爲遷化之宅者,人以爲知命。其歿也,竟偃當於是,此馬氏之墓所自起也。”[32]
馬承運的兄弟承烈,字爾公,“幼遵庭訓,中年理鹽筴,遂居儀真。言必信,行必果,事親能養其志,處兄弟極和協,歷數十年無間言。學宮頹壞,捐貲修葺,收遺嬰,賑荒歉,每好行其德,邑令欽其行誼,禮致賓筵焉。”[33]
馬承熙,字爾敬,“博通經史,練達鹺政,構橋海濱,以弘利濟;施衣凶歲,以拯孤寒。生平篤于孝友,立身正直,鄉黨重之,敕授儒林郎,刻《雙橋文集》行世。”[34]
馬曰琯、馬曰璐兄弟的父親謙,字幼撝,太學生,州司馬,“幼而篤孝,既早孤,事母汪太君逾謹,起居食息,勿離左右,逮歿,喪葬盡禮,里黨咸稱之。”[35]
馬謙先娶洪氏,繼娶陳氏。洪氏生子二,長曰康,次曰楚。陳氏生子二,長曰琯,次曰璐。馬謙後因曰琯而獲贈朝議大夫,洪氏、陳氏贈恭人。
洪氏是徽州歙縣人洪嘉賓之女,是封建時代典型的賢妻良母。馬謙的伯兄馬恒早逝,嫂汪氏聘而未行,守貞來歸。當時,曰康年幼,曰楚出生僅數月。馬謙準備將兒子過繼一個給汪氏。親戚中有人認爲不必太急。馬謙對洪氏說道:“主兄公之祀,承長姒之歡,何靳一子,不以慰逝者而安生者乎?”洪氏毅然同意,將曰楚過繼給汪氏。不料,曰康早夭,洪氏未再生育,膝下無子。但她處之恬然,毫無怨言。後來,馬謙繼娶陳氏,生了曰琯、曰璐等子女,洪氏撫之如己出。
馬謙對兄弟十分友愛,對季弟馬勳尤爲突出。馬勳從小到大,拜師、結婚,馬謙都全力操辦,細緻周到。洪氏亦協力相助,情意敦洽,終身無間言。她爲侄子相親,必擇清門世德有家法者。送侄女出嫁,不異己女。彌留之際,還握著弟弟的手,泫然不忍別,以謹厚自立相囑。聞者皆感動而泣。
洪氏的言傳身教,對曰琯、曰璐頗有影響。曰琯兄弟的好友、清代著名詩人厲鶚評價道:“今二子束身修行,折節讀書,有聲士友間,蓋亦恭人之教育有以成之也。”因此,他特爲洪氏撰寫墓誌銘,銘曰:“千秋之鄉,峨峨新阡。樂哉斯丘,左林右泉。善之積也,郁而後宣。利其嗣人,振振綿綿。”[36]
曰琯、曰璐的生母陳氏出生于江都世族,20歲時嫁入馬家。馬謙以禮接之,實爲簉室。當時馬謙因長子曰康早夭,次子曰楚已過繼他人,求嗣之心甚迫。陳氏連生二子,令他喜出望外,對這兩個兒子充滿了父愛之情,望子成龍之意。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馬謙去世,享年58歲。臨終前,他對陳氏說道:“吾祖碧筠公,前明諸生,治經有聲。吾子皆可教,必令其以文學顯名。”[37] 陳氏遵夫訓,更加重視對二子的教育。“益延名師友,督誨二子以學。曰琯、曰璐不以俗學繕性,而志不求時名,清思窈渺,超絕塵埃,親賢樂善,惟恐不及,方聞有道之士過邗溝者,以不踏其戶限爲闕事。恭人益庀酒食給僕從,流連竟日夕,以申緇衣之好。勾甬全吉士祖望,吳興姚文學世鈺,錢唐厲徵君鶚、陳布衣章,仁和張孝廉熷,皆天下士也,恒主其家,登堂拜親,申論古義,言泉浚發。恭人從屏後聽之,喜曰:‘吾子如此,可以慰先人之志矣。’”[38] 因此,陳氏受到了這些名士的敬重。杭世駿曾爲其撰寫墓誌銘,銘曰:“猗與母儀,洞識本元。提攜二雛,笙典珠墳。行仁蹈義,蔚爲清門。劬躬有造,下報厥考。奧隅永藏,坤德彌藻。刻辭貞石,求世可道。”[39]
曰琯、曰璐的哥哥曰楚,字開熊,自幼過繼給伯父。長大後,補邑諸生,貢入成均,候選儒學教諭。其妻汪氏,係福建布政使汪楫之孫女,候選儒學教諭汪寅衷之女。曰楚孝友仁明,性質溫粹,博聞勤學,能詩能文。雍正三年(1725年),朋友們在一起作《古錢》詩,他的詩中有“人生天地間,誰得如汝壽”之句。朋友們覺得此乃不祥之句。雍正四年(1726年),曰楚病逝,年僅39歲。葬於天長縣鄉溝橋的馬氏墓地。朋友們深感其年不酬德,良可惋惜。厲鶚爲其作墓誌銘, “刻銘詩,庶不朽。”[40]
馬氏家族中還有一位重要人物,“馬榮祖,字力本,曰琯兄弟之族也。雍正十年舉人,乾隆元年舉博學鴻詞報罷,後知河南閿鄉縣。縣當秦蜀之沖,與潼關相望。城久圮,榮祖起而新之,創荊山書院。調鹿邑,又創鳴鹿書院,治如在閿鄉時。榮祖工古文詞,作文頌九十二章,自述並著《石蓮堂古文》十三卷”。[41]
另外,《祁門縣志》記載:馬曰湘,城南人,甘泉籍,康熙五十九年中舉,後任湖北保康縣知縣,升工部虞衡司。[42] 《兩淮鹽法志 · 選舉志》中記載了馬氏家族中的兩位貢士。“馬曰浩,字余若,祁門人,訓導。馬曰恕,祁門人。”
曰琯的舅舅也是一位名人。曰琯在《奉題頫齋舅氏<因樹樓集>》一詩中寫道:“登樓曾憶十年前,正是花繁夜雨天。紅白繽紛都是淚,親聞指說曲闌邊。賢良吾舅知名久,孺慕閒居七十春。慚愧牢之難得似,重翻詩卷一傷神。”[43]
綜上所述,馬曰琯、馬曰璐兄弟的曾祖父是節義之士,祖父、父親賈而好儒,樂善好施,母親是封建時代典型的賢妻良母,親朋好友中不乏名人,或賈而好儒,或爲政有聲。這些人的言傳身教,直接影響了他們的思想、性格和人生道路。
馬曰琯,字秋玉,別字嶰谷,生於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44] 馬曰璐,字半查(半槎),別字佩兮,生於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45] 兄弟二人相差7歲,終身親密無間,志同道合。
作爲兄長,曰琯自幼至性過人,事父母以純孝稱。長大後,德器端凝,不苟言笑。讀書時,據案堅坐,矻然如老儒說經,嶽嶽不可撼。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23歲的曰琯回故鄉祁門縣參加考試,充學宮弟子,後爲貢士、候選知州。
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父親去世,曰琯承擔起了家庭的責任。他善於管理,家業蒸蒸而上。雍乾年間,小玲瓏山館、行庵等建築的先後落成,可以說是馬氏家業興旺的一個標誌。與此同時,他熱心公益事業,樂善好施。人們稱讚他:“以濟人利物爲本懷,以設誠致行爲實務。爲粥以食江都之餓人,出粟以振鎮江之昏墊,開揚城之溝渠而重膇不病,築漁亭之孔道而擔負稱便。葺祠宇以收族,建書院以育才,設義渡以通往來,造救生船以拯覆溺。冬綿夏帳,櫝死醫羸,仁義所施,各當其厄。”[46]
曰璐對兄長十分敬重,在爲人處事上皆以兄長爲楷模。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志同道合。他們在一起考核文藝、評騭史傳、旁逮金石文字,互爲師友。春秋佳日,結社吟詩,兄弟二人分吟箋、設佳酌,“硯席相隨,不離跬步”。[47]
馬氏昆仲並擅清才,博覽旁稽,沈酣深造,俱以詩名。曰琯的詩“纏綿清婉,出入唐宋之間,當世皆知重之。”[48] 曰璐的詩“瀏然以清,窈然以深,世之工詩者皆能識之”。[49] 乾隆元年(1736年),清廷開博學鴻詞科,曰璐名列薦榜。[50] 但是,他不赴試,繼續與兄長一道,在揚州亦賈亦儒,營造出清代文化史上一道獨特的景觀。
馬氏兄弟居揚州新城東關街,家有園林曰“街南書屋”。街南書屋有12景,分別名爲小玲瓏山館、看山樓、紅藥階、覓句廊、石屋、透風透月兩明軒、藤花庵、澆藥井、梅寮、七峰草亭、叢書樓、清響閣。其中小玲瓏山館最爲有名,人們常用它作爲整個街南書屋的代稱。叢書樓是他們的藏書樓,所藏書畫碑版,甲于東南。
馬氏兄弟熱情好客,四方名士過邗上者,必造廬相訪,縞紵之投,杯酒之款,殆無虛日。全祖望、陳撰、厲鶚、金農、陳章、姚世鈺等皆館其家。馬氏兄弟與揚州本地人士和客卿寓賢結邗江吟社,林園往復,疊爲賓主,寄興詠吟,聯結常課,人比之爲“漢上題襟、玉山雅集”。他們以古書、朋友爲性命,不遺餘力地訪書、購書、抄書,孜孜不倦地讀書、校書,毫不保守地將叢書樓的大門向學者名士敞開。不少詩人、學者既是小玲瓏山館的座上賓,又是叢書樓的老讀者,利用馬氏的豐富藏書,完成了自己的學術著述。馬氏兄弟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爲清代文化事業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馬氏兄弟賈而好儒,情懷沖淡,但他們畢竟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也難免遭遇風波。姚世鈺曾寫有一首詩,名為《秋玉以無妄牽率北去,令弟佩兮趣裝侍行,闕為面別,悵然賦詩》。中云:“昨日邀花伴,高館吟將離(頃昆季招集小玲瓏山館賦芍藥詩)。心聲豈魄兆,蒼黃走京師。”[51] 陳章也在《送嶰谷半查北行》一詩中寫道:“垂老緣何事,倉皇惜此行。暮天風雜雨,遠道弟隨兄。慰藉轉無語,扶持空有情。它時報歸信,放艇笑相迎。”[52] 姚、陳二人的詩中,都用了倉皇一詞,可見此事十分危急。此事發生於何時?據陳章《孟晉齋詩集》排比,應為乾隆十四年(1749年)。因何事牽連北行?現難以考證。好在這場風波不久便平息,兄弟二人得以南歸。陳章在《喜聞嶰谷昆季南歸之信》一詩中高興地寫道:“記得斜風細雨時,消魂滋味是臨岐。事因未定愁難釋,信有將歸喜可知。莫厭緇塵疲半道,已看黃色起雙眉。遙憐感激恩波處,北望長安老淚垂。”[53]
乾隆十六年(1751年),高宗首次南巡。馬曰琯迎駕,高宗親問姓名,兩賜御書克食,寵遇優渥。同年冬,他入京爲皇太后祝壽,在慈甯宮荷豐貂宮紵之賜。作爲一名“賈而好儒”的揚州鹽商,清廷的上述賞賜,使曰琯“感激奮勉,凡遇公家之事,不避艱險”。[54] 但是,他畢竟年過花甲,身體日衰,乾隆二十年(1755年)六月二十一日與世長辭,享年68歲。10多年後,馬曰璐亦去世。
清代著名學者阮元指出:“(馬氏)徵君昆弟業鹺,資産遜於他氏,而卒能名聞九重,交滿天下,則稽古能文之效也。當時擁重資過於徵君者,奚翅什伯,至今無人能舉其姓氏矣。”[55] 這段話可以說是對馬氏兄弟生平的一個很好的總結。
二、 在文化事業上的建樹
1、 聞名遐邇的叢書樓
叢書樓是馬氏兄弟的藏書樓,位於小玲瓏山館之後。清代著名學者全祖望記載道:“其居之南有小玲瓏山館,園亭明瑟,而巋然高出者,叢書樓也。迸疊十餘萬卷。”[56] 清代著名詩人沈德潛指出:“嶰谷酷愛典籍,七略百家,二藏九部,無不羅致,有未見書,弗惜重直購之,備藏於小玲瓏山館。”[57] 阮元評價道:“(馬氏)酷愛典籍,有未見書,必重價購之,”“以故叢書樓所藏書畫碑版,甲於江北。”[58] 詩人學者異口同聲,充分肯定了叢書樓的規模及其價值。
馬氏兄弟皆有吟叢書樓的詩。曰琯寫道:“下規百弓地,上蓄千載文。”[59] 曰璐寫道:“卷帙不厭多,所重先皇墳。惜哉飽白蟫,撫弄長欣欣。”[60] 藏書家的嗜書之情,躍然紙上。
如此豐富的具有學術價值的藏書,得來絕非易事。它是馬氏兄弟精心訪求,不惜重價,四處購買,雇人抄寫得來的。全祖望曾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向我們描述了馬氏兄弟嗜書、訪書、購書、抄書的情景。他寫道:“予南北往還,道出此間,苟有宿留,未嘗不借其書。而嶰谷相見,寒暄之外,必問近來得未見書幾何?其有聞而未得者幾何?隨予所答,輒記其目,或借鈔或轉購,窮年兀兀,不以爲疲。其得異書,則必出以示予,席上滿斟碧山朱氏銀槎,侑以佳果,得予論定一語,即浮白相向。方予官於京師,從館中得見《永樂大典》萬冊,驚喜貽書告之。半查即來問寫人當得多少,其值若干,從臾予甚銳。予甫爲鈔宋人《周禮》諸種,而遽罷官,歸途過之,則屬予鈔天一閣所藏遺籍,蓋其嗜書之篤如此。”[61]
全祖望將清初幾位著名藏書家作了比較,認爲:“百年以來,海內聚書之有名者,昆山徐氏、新城王氏、秀水朱氏其尤也。今以馬氏昆弟所有,幾幾過之。”這種狀況的形成,既有社會根源,也有個人原因;既有經濟因素,也有愛好之別。正如全氏所評:“蓋諸老網羅之日,其去兵火未久,山岩石屋,容有伏而未見者。至今日而文明日啓,編帙日出,特患遇之者非其好,或好之者無其力耳。馬氏昆弟有其力,投其好,值其時,斯其所以日廓也。”[62]
馬氏兄弟置身于“康乾盛世”,賈而好儒,嗜書如命,憑藉自己饒富的家產和廣泛的交往,很快便使叢書樓的藏書甲於江南。他們不僅大力購書抄書,而且注重考訂、精心校讎。全祖望曾感慨地說道:“聚書之難,莫如讎校。嶰谷於樓上兩頭,各置一案,以丹鉛爲商榷,中宵風雨,互相引申,真如邢子才思誤書爲適者。珠簾十里,簫鼓不至夜分不息,而雙燈炯炯,時聞雒誦,樓下過者多竊笑之,以故其書精核,更無僞本。而架閣之沈沈者,遂盡收之腹中矣。”[63] 全祖望是個嚴謹的學者,這段話絕非溢美之辭,而是馬氏兄弟聚書校書的真實寫照。
清代著名學者錢謙益說過:“有聚書者之聚書,有讀書者之聚書。”姚世鈺認爲:“其說既美矣,蒙竊以爲未盡也。夫聚書而弗讀,猶弗聚也,讀而不能行,亦猶弗讀而已矣。”[64] 在姚世鈺的心目中,馬氏兄弟就做到了聚而讀,讀而行。因此,他寫下了這樣的《叢書樓銘》:“重屋聯邊,叢書於間。經史子集,搜羅駢闐。學古有獲,非託空言。維孝友于,奉以周旋。三才一貫,百行同源。讀書種子,此爲最先。仰瞻高樓,遙睇陳編。我揭斯義,如日中天。慶雲所獲,過者式焉。”[65]
馬氏兄弟曾編有《叢書樓書目》,《清史列傳》記載:“一時名流交相傾倒。”[66] 可惜,《叢書樓書目》現在無法找到,我們不能窺見馬氏藏書的全貌,不能體會《叢書樓書目》編輯之精妙。好在全祖望寫過一篇《叢書樓書目序》,似可彌補這一缺憾。
全祖望寫道:“乾隆戊午,予爲韓江馬氏兄弟作《叢書樓記》,於今蓋六年矣。《書目》告成,屬予更爲之序。馬氏儲書之富,已具見於予記中。吳越好古君子,過此樓者,皆謂自明中葉以來,韓江葛氏聚書最盛,足以掩葛氏而過之者,其在斯乎?予以爲此猶淺焉者也。夫藏書必期於讀書,然所謂讀書者,將僅充漁獵之資耶?抑將以穿穴而自得耶?”
全祖望高度評價道:“馬氏兄弟服習高曾之舊德,沈酣深造,屏絕世俗剽竊之陋,而又旁搜遠紹,萃薈儒林文苑之部居,參之百家九流,如觀王會之圖,以求其斗杓之所向,進進不已,以文則爲雄文,以學則爲正學,是豈特閉閣不觀之藏書者所可比?抑亦非玩物喪志之讀書者所可倫也。”[67] 由此可見,馬氏兄弟不僅聚書豐富、讀書刻苦,而且編著有成。
尤爲突出的是,馬氏兄弟還慷慨地將叢書樓的大門向學者名士敞開。許多人曾到叢書樓借書,不少學者是叢書樓的常客。
兩淮鹽運使盧見曾,字抱孫,號雅雨山人,工詩文,愛才好士,“嘗校刊《乾鑿度》、高氏《戰國策》、鄭氏《尚書大傳》、李鼎祚《周易集解》及子史等書”。[68] 他常向馬氏借書,“因題其所寓樓爲‘借書樓’。……贈秋玉詩云:‘玲瓏山館辟疆儔,邱索搜羅苦未休。數卷《論衡》藏秘笈,多君慷慨借荊州’”。[69] 曰琯有《題雅雨先生借書圖》詩,詩中寫道:“會萃書都遍,長須尚往還。高懷輕宦海,絕學寄名山。此地慚題戶,誰家足掩關。圖成宛轉意,終恐一鴟閑。”[70] 鹽官鹽商,儒雅好學,一時傳爲佳話。
漂泊寒士姚世鈺是叢書樓的常客。他曾滿懷深情地寫道:“薄遊揚州,馬秋玉、佩兮兄弟爲余置榻叢書樓下,膏馥所沾丐,藥物所扶持,不知身之在客也。”[71] 他在叢書樓裏讀書、校書,獲益良多。在《何批唐三體詩跋》中,他就講述了利用叢書樓的藏書校勘三體詩的收穫。他寫道:“乾隆辛酉,雲中鮑公方官長興,買得三體詩舊刻,是吳趨書賈謄寫,義門校本。汪學山適有此書,屬余對勘一過。今年初夏,從馬氏叢書樓見新購江村高氏所開,系何批真跡,因複爲喆士兄校此。自顧年運而往,於詩學了不長進,惟于何先生書雖屢寫而不厭手胝,是亦執鞭欣慕之意,且以知書賈移謄訛脫可笑,未必非一得云。”[72]
久住叢書樓,姚世鈺對這裏的景物充滿了感情。在《叢書樓下井》一詩中,他寫道:“叢書樓下多時住,長照澄明一鏡淹。冬滌硯辭龜手藥,夏浮瓜愛沁脾甘。灌花老圃無晨暮,抱甕鄰人或兩三。到處交情還似水,就中性淡是街南。”[73]
對叢書樓的主人,姚世鈺是既感激又欽佩。在《題馬佩兮桐陰小像》一詩中,他這樣寫道:“矻矻窮年萬卷餘,偶來蕭灑送居諸。樹根片石能分我,咨展君家未見書。”[74]
利用叢書樓裏的藏書而著述斐然者,大有人在。厲鶚、全祖望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厲鶚是清代著名的詩人,《清史列傳》記載:“鶚搜奇嗜博,館於揚州馬曰琯小玲瓏山館者數年,肆意探討,所見宋人集最多,而又求之詩話、說部、山經、地志,爲《宋詩紀事》一百卷、《南宋院畫錄》八卷。又著《遼史拾遺》,采摭群書至三百餘種,常自比裴松之《三國志注》。”[75] 由此可見,厲鶚充分利用了叢書樓的藏書。
《宋詩紀事》和《遼史拾遺》是厲鶚的兩部力作,受到時人的好評。《四庫全書總目》評價道: “(《宋詩紀事》)全書網羅賅備,自序稱閱書三千八百一十二家。今江南浙江所采遺書中,經其簽題自某處鈔至某處,以及經其點勘題識者,往往而是。則其用力亦云勤矣。考有宋一代之詩話者,終以是書爲淵海,非胡仔諸家所能比較長短也。”[76] “(《遼史拾遺》)拾遼史之遺,有注有補,均摘錄舊文爲綱,而參考他書條列於下。凡有異同,悉分析考證,綴以按語。……采輯散佚,足備考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