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稱“萬歲”與楊秀清“逼封萬歲”問題質疑
讀史劄記三則

 

如何看待楊秀清“逼封萬歲”一事,是關係能否正確評價楊秀清的重要問題之一。對此,過去羅爾綱先生于其所著《太平天國領導集團內訌考》一文中,進行過詳細考證,曾指出:“太平天國丙辰六年(西元一八五六年)六、七月間,楊秀清迫洪秀全讓位,謀奪取太平天國領導權。”等等。(羅爾綱:《太平天國領導集團內訌考》,見《太平天國史事考》,三聯書店1955年第1版,第239260頁。)近來,在史字界關於楊秀清評價問題討論中,得讀郭毅生同志及駱承烈同志兩篇文章,(郭毅生:《如何評價楊秀清?》,《歷史研究》1978年第6期;駱承烈:《楊秀清不是篡權奪位的野心家》,《遼寧大學學報》1978年第3期。)發現二位同志論及楊秀清“逼封萬歲”時,恰與先生的上述斷語完全相反,均認為不可斷作篡位奪權。學習之中,對比兩種相反意見,我基本同意前一種意見,不同意後一種意見。這裏,僅就郭、駱二位同志提出的若干令自己產生疑問的見解,談一點初步看法,並期望得到批評指教。 

 

(一) 

論證楊秀清逼封萬歲“不是篡位奪權”,駱承烈同志在文章中提出了如下一個理由:“自永安封王到天京建都以來,在太平軍的各種詔令、文告中,皆未出現過‘萬歲’字樣。《太平禮制》中雖然有‘九千歲’、‘八千歲’……之稱,但也無‘萬歲’一詞。可見洪秀全並未把這一稱號當作天國中最高首領的代稱。”(見《遼寧大學學報》1978年第3期,第42頁。)史實證明,這個理由是難以成立的。 

據載,從一八三七年起,洪秀全就開始以“萬歲君王”自稱。此年,洪秀全決心“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民懸”,立志發動武裝革命,推翻清王朝反動統治。他雖然大病“一連四十多日”,但在病中“都言打江山,殺妖魔的話”。(《洪仁□自述》,《太平天國》叢刊(二),第848847頁。)掃滅“妖魔”,即打倒以清明皇帝為代表的封建統治者,天下該由誰來治理?洪秀全鄭重宣稱:“我是太平天子,天下錢糧歸我食,天下百姓歸我管。”(《洪仁□自述》,《太平天國》叢刊(二),第848847頁。)與此同時,他又以“萬歲君王”自稱。在太平天國晚期頒佈的《福音敬錄》一書上,洪秀全有一個“自證”,說他於“壬酉”年間(一八三七年),曾于“洪世萬手扇”上題詩一首雲:“真主為王事事公,客家本地總相同;君王萬歲誰人見?萬歲君王只釣龍。”(《福音敬錄》,《太平天國》叢刊(二),第516頁。)銓其詩意,依據洪秀全的宗教政治觀念,詩中最後一句所說的 “萬歲君王”,即為“太平天王大道君王”,是所謂“天父上主皇上帝”賜給洪秀全的稱號:詩中所說的“龍”,依據洪秀全早年“龍是妖”的解釋,當指以“真龍天子”自命的清朝皇帝。可知此詩系言洪秀全當年決心團結群眾殺伐“清妖”的“釣龍”大志,但又可知那時洪秀全已經以“萬歲君王”自詡,且“萬歲”與“君王”一義相結並稱,如“真主”、“太平天子”的稱謂一樣,均為洪秀全的自稱無疑。 

其後,隨著革命事業的開闢和發展,隨著洪秀全的威信不斷提高,“萬歲”自稱逐漸為革命群眾所公認,並在拜上帝會和太平軍中,形成了一套稱呼天王萬歲的禮制儀規。當洪秀全、馮雲山等人于廣西紫荊山區開展拜上帝會活動期間,馮雲山的學生們曾向洪秀全施行“朝拜”,其間尊稱他“我主萬年,我王萬歲”。(《太平天國革命在廣西調查資料彙編》,廣西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55、頁。)一八五一年三月,洪秀全在武宣東鄉被推戴為天王,從此確立了他在太平天國中的最高領導地位。此年九月,太平軍攻佔永安,“進城不久,(洪秀全)就登極封王了”。(《太平天國革命在廣西調查資料彙編》,廣西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79頁。)永安封王建制期間,太平天國正式規定各種禮制儀規,並要求全軍“學習為官稱呼問答禮制”,(《太平條規》,《太平天國》叢刊(一),第155頁。)嚴格遵行。當時,除天王洪秀全“登極”正式被太平軍將士呼稱萬歲外,太平天國辛開元年(一八五一年)頒佈的《太平禮制》又規定:“臣下呼稱幼主萬歲”。(《太平禮制(元年)》,《太平天國》叢刊(一),第103頁。)天王、幼主萬歲之下,依據洪秀全發佈的“小功有小賞,大功有大封”的詔令,(《天命詔旨書》,《太平天國》叢刊(一),第65頁。)還規定:東王楊秀清稱九千歲,西王肖朝貴稱八千歲,南王馮雲山稱七千歲,北王韋昌輝稱六千歲,翼王石達開稱五千歲,等等。(見《太平禮制(元年)》規定:“七千歲貴岳見九千歲貴岳則稱東貴親兄,又譬如七千歲貴岳會六千歲、五千歲貴岳則稱北貴親弟、翼貴親弟”等等;又見《天父下凡詔書一》內中諸王亦稱各千歲;又見汪□(盾鼻隨聞錄》所記:“破武昌府,偽稱天王萬歲,楊秀清稱九千歲,肖朝貴稱八千歲,馮雲山稱七千歲,韋鎮(正)稱六千歲,石達開稱五千歲”。此記稱謂對,而時間誤。)《天父下凡詔書一》是太平天國頒刻的一部重要文書,記載了太平天國辛開元年十月(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審理懲處“反骨逆天”的叛徒周錫能的過程。查閱該書可以發現,當楊秀清以天父下凡方式主持審問周錫能之後,有一段文字說:“其時天父回天,既三更矣。眾朝臣護衛天王回殿,山呼萬歲後,各職回衙,虔謝頌贊天父恩德,談敘天父無所不知,權能獨一。”(《天父下凡詔書一》,《太平天國》叢刊(一),第89頁。)這段文字說明,呼稱天王洪秀全萬歲的殿廷儀禮,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以前已經具備, 

在太平天國初期領導集團中,萬歲與諸千歲中間“依次遞減”的級別等差,適與天王及諸王的職位高低緊相配屬。天王為“天下萬國之主”,軍政職位最高(萬歲);東王“位下一階”,且節制諸王,為左輔正軍師(九千歲),其次西王為右弼又正軍師(八千歲),其次南王為前導副軍師(七千歲);其次北王為後護又副軍師(六千歲);再其次翼王為左軍主將(五千歲)。由此可見,萬歲及諸千歲的稱謂正是標示領導成員地位高低的一種職稱。其中,天王洪秀全居於諸千歲之上稱萬歲,同他稱“真主”、稱“太平天子”、稱“太平天王大道君王”、稱“禾王”、稱“朕”、稱“日頭”、稱“太陽”、稱“天父次子天兄之弟”等一樣,都具有特殊的政治涵義,即表示洪秀全居於“天國中最高首領”的尊位,掌握著太平天國最高權力,負有集中統一指揮革命戰爭和決策大政的神聖職責。 

太平天國制訂的一套“稱呼問答禮制”,“摭拾煩瑣”,在實際生活中太平軍將士“多不遵奉”。(《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181頁。)然而,“群下稱洪秀全為天王,三呼萬歲”(《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171172頁。)的禮規,太平軍從上到下一直十分重視,始終嚴格遵行。有一個材料記述一八五二年太平軍將士呼稱洪秀全的情景說到,當太平軍由永安勝利突圍後,路經距永安東北八十裏處的三妹瑤區,曾乘勝在三妹村集合誓師,當時,“太平王站在臺上,對他的軍隊講話。四面圍繞著的人都向他呼王。大呼:‘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呼聲震天。……”(《太平天國革命在廣西調查資料彙編》,廣西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86頁。)定都天京後,稱呼天王萬歲的禮儀更為森嚴、隆重。據曾國藩的特務張德堅搜編的《賊情匯纂》記載:“如楊逆(指楊秀清)有事要見,亦必請偽旨批定日時,大抵午未時居多。屆時楊逆率各偽官畢集,輿馬堵塞街市,偽天朝門洞開,大門外立偽引贊官,傳呼各官進,……引贊官呼跪,則皆跪,……偽通贊官呼曰,天王有旨,詔眾官員珠貫而入,各肅班聯,趨跑起跪,不得囂喧,三呼萬歲,聽旨傳宣,朝覲已畢,站立兩邊。讀訖,則眾偽官如儀起立。少頃,楊賊白事畢,出,則轉身向內而立,各偽官皆跪其後,又呼萬歲者三,然後掩門而散。”(《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181171172203207頁。)從中看出,號稱東王九千歲的楊秀清,雖然早已握取了代天父傳言宗教大權和節制諸王的軍政實權,亦必須按照禮制儀規,於“朝會”時要對天王“三呼萬歲”。此外,該書卷七“偽本章式”項內,還收錄有楊秀清等向天王具奏的“本章”六件(均有洪秀全的“禦照”批示其上),每件所奏“緣由”雖各不同,但其中對洪秀全的稱呼皆循規一式,均特別書明“啟奏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禦照施行”的字樣。(《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181171172203207頁。)另翻檢太平天國癸好三年(一八五三年)和甲寅四年(一八五四年)的《頒行曆書》,其卷首楊秀清等五王列銜的奏文中,亦無不附有“伏奏我主我兄天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和“謹獻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辭語,(《頒行曆書》,《太平天國》叢刊(一),第171172183184頁。)以表示楊秀清等遵奉天王洪秀全的詔旨,服從天王洪秀全這位“萬歲”的領導。 

經過一八五六年楊秀清逼封萬歲以後,向天王呼稱萬歲的禮制儀規,仍照例施行於太平軍之中。如各年經“御批”准予頒行的“新曆”中,其卷首奏文裏以上向天王呼稱萬歲的辭語,均照錄而無稍變(列銜者已有變化)。一八六一年一月中旬,《太平天國天京觀察記》的作者英國人吳士禮,曾見天王洪秀全“降詔的典禮”。據他描述,當天王頒佈詔旨時,參加典禮的太平軍官員,依然“至是一齊下跪。是時,全體高聲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在這個外國人看來,“他們之高聲山呼,尤覺有讚頌之熱烈意義。”(簡又文:《太平天國雜記》,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114頁。)直到一八六三年,即洪秀全逝世的前一年,身為太平天國幹王和洪秀全堂弟的洪仁□,照樣遵例向天王呼稱萬歲。他在《自述》中回顧道:“我主於癸亥年(一八六三年)恩賜顧命,囑扶我幼天王,予于此時三呼萬歲後,不勝惶恐流涕,恐負聖命遺托。”(《洪仁□自述》,《太平天國》叢刊(二),第848847頁。)在洪仁□的“三呼萬歲”聲中,飽含著他對天王的崇敬和對太平天國革命事業的無限忠誠。 

在洪秀全看來,太平天國將士們向他呼稱萬歲,即是表明他居於太平軍的最高領導地位,掌握著太平天國的最高權力。一八六○年,太平天國頒佈了洪秀全寫成的《夢兆詔》一件,其中說道:“本年二月初七晚三更,朕媽夢見東王、西王、南王三人在金龍殿呼萬歲,奏去打蘇州。”(《夢兆詔》,《太平天國文選》,上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88頁。)“呼萬歲”就是向他“三呼萬歲”。這等於向人們宣告,還是天王坐金龍殿稱萬歲,東王等人在“升天”以後,一如生前一樣,都應依制呼稱天王洪秀全萬歲,扶持天王,聽從他的指揮調遣。 

以上史實說明,在太平天國政治制度中,所謂洪秀全稱萬歲,包括洪秀全號稱萬歲和“群下”向他呼稱“我王”、“我主”或“我主我兄天王”萬歲(即“三呼萬歲”)這兩個方面的禮規。同時,洪秀全稱萬歲,正因為他是“天國中的最高首領”。史實與駱承烈同志的論斷完全相反,“萬歲字樣”或“萬歲一詞”,不僅在太平軍的詔令、文告或《太平禮制》中確實存在,而且萬歲“稱號”恰恰是被洪秀全和太平軍將士“當作天國中最高首領的代稱”了。 

 

(二) 

按照太平天國禮制儀規,一八五六年楊秀清逼封萬歲以前,只有天王洪秀全和“王世子”洪天貴稱萬歲。洪秀全以天國中最高首領的身份稱萬歲,何以又詔令“王世子臣下呼稱幼主萬歲”?推其緣故,主要有二:第一,在於確立“王世子”洪天貴是天王洪秀全的繼位者,是未來的天國最高首領。這一點,後來洪秀全在《賜西洋番弟詔》中說得十分清楚:“朕立幼主繼耶穌,雙承哥朕坐天都,幼主一半耶穌子,一半朕子連天府,代代幼主上帝子,雙承哥朕一統書。”(《賜西洋番弟詔》,同上書,第60頁。)就是說,只有“幼主”和“代代幼主”方可以承繼洪秀全的權位“坐天都”,亦即只有“幼主”和“代代幼主”才能夠當天王。由此可見,封稱“王世子”洪天貴為“幼主萬歲”,顯然具有令其承繼“天王萬歲”最高權位的政治涵義。第二,在於申明天王的權位不容“臣下”僭越篡奪。洪秀全稱萬歲之外,只規定年幼的“王世子”洪天貴稱萬歲(一八五一年時為三歲),而有偌大功勞的楊秀清雖掌握著天父代言權和軍政實權,亦僅封稱九千歲而止,不封萬歲,並且還須以“臣下”的身份向洪天貴“呼稱幼主萬歲”。這就突出說明,只有天王和天王的繼位者幼主可以稱萬歲,“臣下”不可以稱萬歲。所以,一八五六年楊秀清逼封萬歲以前,洪秀全不允許楊秀清稱萬歲,就在於這項稱號是天王權位的標誌,而這個天王權位只可以由幼主承繼,不容“臣下”僭越篡奪。由此可見,在天王洪秀全稱萬歲的同時,規定“王世子臣下呼稱幼主萬歲”,不僅是為洪天貴當天王予做準備,而且又是為鞏固天王權位並限制“臣下”權位所採取的一項措施。 

根據以上分析,雖然如郭毅生同志所論,“萬歲並非洪秀全的專稱”,(見《歷史研究》1978年第6期,第2021頁。)但是在一八五六年楊秀清逼封萬歲以前,萬歲卻是天王洪秀全和“雙承哥朕坐天都”的幼主的專稱,從這個意義上講,萬歲仍不失為天國中最高首領的代稱。因為,在當時的太平天國政治制度中,萬歲稱號是和天王權位緊緊連結在一起的。 

郭毅生同志推斷說:“天王與幼主以父子同稱萬歲,則上帝為洪秀全之‘天父’,自然得尊為萬歲。耶穌是‘天兄’,既然其侄‘幼主’稱萬歲,耶穌得稱為萬歲方合於體制。因此,在太平天國之初就存在著四位萬歲。”(見《歷史研究》1978年第6期,第2021頁。)這條意見很值得商榷。 

第一,倘若天父、天兄已經“尊為萬歲”或“稱萬歲”的話,這樣一件宗教上、政治上的大事,又所謂“合於體制”,按理太平天國應當大書特書,中外官方文書及私家著述應當有所反映。但據史料證明,“在太平天國之初”根本不存在天父、天兄稱萬歲的任何跡象。 

第二,《天條書》是太平天國於一八五二年頒刻的一部重要宗教政治律書,要求“凡兄弟俱要熟讀讚美天條,如過三個禮拜不能熟記者,斬首不留”。在其中規定的凡一切向天父“悔罪”、“朝晚拜上帝”、“食飯謝上帝”、“災病求上帝”、“祭告皇上帝”以及“七日禮拜頌贊皇上帝恩德”等種種“奏章”和宗教儀式裏,概未發現任何天父、天兄被“尊為萬歲”或“稱萬歲”的條文。如果“在太平天國之初”就存在著天父、天兄二位萬歲的話,為什麼不將此種大事於該書中作出規定,令太平軍將士知曉熟讀呢? 

第三,太平天國頒佈的《天父下凡詔書》之一、之二,分別記述了一八五一年與一八五三年所謂“天父下凡”處理人間事務的情形,其中均載有天王洪秀全與天父下凡出場的儀禮。如果天王與天父已經共稱萬歲的話,為何書中只載有眾臣下向天王洪秀全“山呼萬歲”的文字,反而沒有呼稱天父萬歲的任何字句呢?按照郭毅生同志的推論,即天王是天父之子,天王稱萬歲,“洪秀全之天父”理合也稱萬歲的話,那麼,在天父下凡這種重大場合,天父豈不應同他的次子洪秀全一樣,被大家“山呼萬歲”嗎?但《天父下凡詔書一》並無此記載,而《天父下凡詔書一》的記載卻是:“天父勞心,複又下凡。……即時各千歲同侍衛眾官員及小臣護衛天王到天父面前。天王統率眾臣跪伏問曰:‘天父下凡? ”(《天父下凡詔書一》,《太平天國》叢刊(一),第89頁。)《天父下凡詔書二》的記載亦類此情形,其間,無論“天父下凡”,還是“天父回天”,前前後後,也一概沒有尊稱天父萬歲的任何儀禮。 

第四,天父、天兄在“高天”的稱謂怎樣?洪秀全於一八四八年寫成的重要文獻(後於一八六二年曾重申刷印)《太平天日》說明了問題。據這部太平天國唯一顯示天父、天兄“高天”生活的著作描述,洪秀全曾在“天父上主皇上帝”和“天兄基督”那裏親聆教誨,與天父、天兄一起大戰“妖魔頭”、“捆綁孔丘”,並被天父賜給“太平天王大道君王全”的稱號等,其間與天父、天兄等在“高天”相伴四十日。查遍該書通篇字句,亦均無任何大父、天兄稱萬歲的蛛絲馬跡可尋。 

由以上四點可見,“太平天國之初就存在四位萬歲”的推斷,於史實上和道理上都難以講通,令人難以信服。應當說,楊秀清逼封萬歲以前,在太平天國的宗教政治典故中,萬歲一稱只應是現實天國裏天王和未來天王(幼主)的專稱,而與“高天”上的天父、天兄無涉。 

 

(三) 

在楊秀清逼封萬歲以前,既然萬歲一稱是洪秀全處於太平天國最高領導地位和掌握最高權力的標誌,是天國中最高首領的重要代稱,是天王和天王的繼位者幼主的專稱,是為太平天國禮制儀規所不容“臣下”僭越的一項稱呼,那麼,一八五六年八月,身為九千歲的楊秀清“逼天王親到東王府,封其萬歲”,(《李秀成自述》影印本,第6頁。)顯然不合太平天國當時的制度,違反洪秀全和太平天國將士的本願,從而踐踏了以天王為首的集中領導體制,擴大了太平天國領導核心的分裂,完全是一種破壞革命權威並企圖取得太平天國最高權力的篡位行為。 

須指出,楊秀清逼封萬歲,企圖篡位奪權,並非偶然。特別是進入南京後,由於受到封建剝削階級思想和生活作風的嚴重侵蝕,他處心經營個人權勢,日益嚴重。他不僅已經以“位冠百僚肇啟天朝新日月,職司左輔宏開景運大乾坤”(《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244頁。)的開國重臣自居,而且發展到目無天王並欲淩駕于洪秀全之上的地步。開“東試”時竟擬出“四海之內皆東王”的命題,(《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113頁。)楊秀清豈能不知?參護衙的聯句公開宣揚說:“參拜天父永為我父,護衛東王早作人王”,(《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247頁。)試問,已經是九千歲的東王,還要作個什麼樣的“人王”?對太平天國革命將士,楊秀清專橫跋扈,濫施淫威,不予自檢,卻反而標榜什麼:“東王打我們一班弟妹,亦是要好;枷我們一班弟妹,亦是要好;殺我們一班弟妹,亦是要好,”(《天情道理書》,《太平天國》叢刊(一),第391頁。)對天王洪秀全又如何?他可以“每詐稱天父下凡附體,令秀全跪其前,甚至數其罪而杖責之”。(《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45頁。)一八五三年十二月,他借細故要責打洪秀全四十杖,本來自己氣勢洶洶,卻反責天王“性氣太烈”。同時,還對天王大談君臣之道,據古論今,影射訓誡洪秀全,使之容忍他挾制、折辱天王的行徑。不止于此,楊秀清還把他這套杖責天王的鬧劇,稱為“神爺教真子”的“萬世法則”。即不但天王洪秀全要聽從他這位“神爺”的擺佈,而且“幼主以至萬萬世,皆知遵天父教我二兄之道如此式法也。”(《天父下凡詔書二》,《太平天國》叢刊(一),第47頁)天父的權威至上,東王的話即是天父的話,洪秀全被楊秀清突然置於大庭廣眾之中,被迫聆聽天父的訓誡,怎麼能夠逆天父之命而表示異議呢?抓住洪秀全的某些缺點錯誤,然後突然宣稱天父下凡,將天王折辱一番,訓誡一頓,然後再將這一切刊刻頒行於世,使天下知曉楊秀清有權隨時淩駕于天王以至幼主之上,這豈非楊秀清所謂“杖諫”表演所要達到的一個重要目的嗎?從這個意義上講,《天父下凡詔書二》一文,可以說是楊秀清追求個人權位惡性發展的一個明顯證據。此外,楊秀清還在緊張的戰爭環境中,大事鋪張, “盛營宮室,多立妃嬪,窮奢極欲”,(《賊情匯纂》,《太平天國》叢刊(三),第46頁。)出入侍從動輒千人,如迎神賽會,真可謂“威風張揚,不知自忌,一朝之大,是首一人”了。(《李秀成自述》影印本,第6頁。)在楊秀清眼裏,什麼“上帝之真道”,什麼平等天國,什麼天王洪秀全,均已失卻了原有的光彩,與“閻羅妖”、“妖魔頭”、“孔丘”勢不兩立的“天父上主皇上帝”,竟變成了他向天王洪秀全爭權奪勢的工具,並終於借此演成了逼封萬歲的禍殃。 

關於楊秀清逼封萬歲的史料,為史學界所熟知,勿庸贅列枚舉。雖然其中若干方面互有異詞,但經羅爾綱先生考證,斷為“楊秀清謀篡奪天王洪秀全領導權”(羅爾綱:《太平天國領導集團內訌考》,見《太平天國史事考》,三聯書店1955年第1版,第239260頁。)不能說全無道理。當時,楊秀清企圖篡位奪權是不得太平天國人心的事,所以他就搞“逼封”。靠什麼來“逼封”?楊秀清主要憑藉三條:其一,假借天父下凡,叫天父為他爭萬歲:其二,軍政大權掌握在手,有恃無恐;其三,援引論功行封賞的慣例,居功要脅。於是,洪秀全在楊秀清的威逼之下,“不得不封”,(《李秀成自述》影印本,第6頁。)並得照幼主稱萬歲的前例,當場宣佈:“東王既萬歲,世子亦便是萬歲,且世代皆萬歲。”(《金陵省難紀略》,《太平天國》叢刊(四),第703頁。)楊秀清這種“君臣不別,專尊”(《李秀成自述》影印本,第6頁。)的行為,給韋昌輝發動反革命暴亂提供了可乘之機,終於釀成了“天京事變”一場大亂,使太平天國革命遭到不可彌補的損失。因此,逼封萬歲絕不單純是一個“加封一千歲”的簡單問題。 

駱承烈同志依據石達開《自述》中一條材料,得出了楊秀清稱萬歲“乃洪秀全主動加封”的結論,(《遼寧大學學報》,1978年第3期,第43頁。)恐怕未必恰當。且看這條材料的原文:“七年,達開領眾在湖北,聞有內亂之信,韋昌輝請洪秀全誅楊秀清,洪秀全不許,轉加楊秀清偽號,韋昌輝不服,便將楊秀清殺死。”(《石達開自述》,《太平天國》叢刊(二),第781頁。)首先,這裏雖然未有“逼封萬歲”的字樣,但察其文意,也並未否定有這件事。參證其他記載,“內亂之信”中,很可能包含著楊秀清逼封萬歲的消息。李秀成在其《自述》中就曾說:“(楊秀清)逼天王親到東王府,封其萬歲。北、翼兩王不服,……”(《李秀成自述》影印本,第6頁。)說明翼王石達開知道楊秀清逼封萬歲一事。正因為楊逼洪,所以出現了洪秀全“轉加楊秀清偽號(萬歲)”的結果;其次,“轉加楊秀清偽號”一句,只能證明洪秀全是封了還是未封楊秀清萬歲的問題,並不能證明洪秀全封萬歲時是主動還是不主動的問題:再者,楊秀清逼封萬歲時,石達開亦並不在天京親臨其事,後來自述回憶天京事變已事隔七年之久,且他身系囹圄,倉促之間難免有省略、疏漏之嫌。因此,他於《自述》中,沒有明確說及楊秀清逼封萬歲,並不等於這件事沒有發生。其實,現在尚不易將李秀成《自述》中所記逼封萬歲事輕易否定。因為:首先,李秀成系太平天國後期舉足輕重的高級將領,預聞天國朝政機要,關於楊秀清逼封萬歲的內幕真情,很難說事後他不知道;其次;李秀成最後叛變乞降時書寫供狀,筆墨間對天國及洪秀全等多有污蔑、醜化之處,但對楊秀清等人也不乏贊詞,且其《自述》全篇所敘史事基本屬實,他未必單單在逼封萬歲一事上虛構一番,將楊秀清污蔑一通;再者,李秀成《自述》有關逼封萬歲的記述,有知非子的《金陵續記》及張汝南的《金陵省難紀略》等等許多材料相互印證,並非孤證。查李秀成以前並無與知非子、張汝南等人互通聲氣情事,為什麼他們對同一件事的記述大體一致呢?如果說他們的材料來源自韋昌輝散佈的反革命謠言的話,李秀成於太平天國嚴厲懲辦了韋昌輝多年之後,並又在熟知天國朝政內幕要聞的情況下,於一八六四年寫《自述》時,再去聽信韋昌輝的謠言,似大可不必。總之,從現存的資料來看,楊秀清逼封萬歲的史載恐難推翻,洪秀全“主動加封”楊秀清萬歲的斷語恐難足信。 

楊秀清曾為太平天國革命事業做出過巨大貢獻,立下過汗馬功勞,縱觀其一生表現,仍不失為太平天國農民革命的重要領導者之一。所以,楊秀清死後,太平天國規定東王升天節,包括洪秀全在內的太平天國軍民追念他。但是,楊秀清逼封萬歲,畢竟是一種有害太平天國革命事業的篡位奪權行為。這一慘痛的歷史教訓,尚值得進一步去探討總結。 

 

 

(資料來源:《遼寧大學學報》197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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