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逼封萬歲”之爭及其我見

 

太平天國東王楊秀清是否有過逼天王洪秀全封他為“萬歲”之事,即所謂“逼封”,一百多年來,太平天國史研究者一直在不斷地探討、爭論,至今仍是一個難解的“謎”。 

1856年秋,太平天國內部發生了一件絕大的政治事故:天京事變。在這次變亂中,東王楊秀清被北王韋昌輝殺害。殺的原因,有些人認為主要是楊秀清“逼封萬歲”引起的。“逼封”這一舉動表明楊秀清企圖篡奪太平天國最高領導權,取洪秀全的天王地位而代之。洪秀全為保護自已而“密詔”當時督師江西的韋昌輝以“勤王”的名義回京殺了楊秀清。也有人不同意這種說法,認為所謂“逼封”缺乏可信的歷史證據。太平軍起義初期,洪秀全在永安封王后,西王、南王、北王、冀王均由天王明確宣佈受東王楊秀清的節制。身為北王的韋昌輝與楊秀清等太平軍革命領袖為共同起事之人,屈居於楊秀清之下,不服氣,且在平時又屢受楊之辱,因而積怨於心,最終如《皖樵紀實》作者潛山儲技芙蓉塘所說“忌而殺之”,與洪秀全無關。 

這兩種說法哪一種符合歷史實際呢?這裏我們先介紹一下“逼封”之說的由來。此說最早見於張汝南於“天京事變”次年寫的《金陵省難紀略》一書。書中是這樣說的: 

一日,(楊)偽為天父下凡,召洪賊至,謂曰:“爾與東王均為我子,東王有咁大功勞,何止稱九千歲?”洪賊曰:“打江山亦當是萬歲。”又曰:“東王世子豈止是千歲?”洪賊日:“東王既萬歲,世子亦便是萬歲。且世代皆萬歲。”東賊偽為天父喜而曰:“我回天矣。”接著又有知非子寫的《金陵續紀》也記述了這件事: 

咸豐六年秋(1856),東王楊秀清欲奪洪秀全偽位,……於七月間,假稱天父下凡,傳洪逆之子不至,洪自往焉。入東巢,楊逆踞坐不起,雲天父在此,洪逆即跪。……楊逆假天父語問洪逆雲:“爾打江山數載,多虧何人?”答雲:“四弟(楊)。”楊雲:“爾既知之,當以何報?”答以願即加封。隨出向眾黨雲:“嗣否均應稱東王萬歲,其二子亦稱萬歲。”賊眾諾。 

這兩書對“逼封”的過程記述較詳,且作者均在天京城內生活和工作過,對太平天國的軍政情況較熟悉,因此凡信“逼封”說的太平天國史研究者都認為所記是可信的。但也有人持懷疑態度,因為除了這兩書外,別的一些記述太平天國史事的書上,對此事的記載很不一致。如有的說,楊秀清在提出封“萬歲”的要求後,以天父的名義許洪秀全稱“萬萬歲”,位仍在楊秀清之上。有的書上如《中興別記》則說洪表示“約期八月十七日于東王生日時晉封號”,就這樣搪塞過去了,“逼封”並未成為事實。另有人更認為:如確有“逼封萬歲”之事,那麼,幾名外國人如雷諾茲、裨治文、麥高文等根據所謂“目擊”此次事變的一個愛爾蘭人肯能口述而記錄的通訊中為什麼從未提及過?所以是根本不可靠的。還有人說,這兩書所記,有明顯不合情理之處。如:在封建社會裏,從未聽說作為一國最高領導者的“萬歲”是可以“封”的,何況“世代皆封”!又如,楊秀清既然要“逼封萬歲”,為什麼首先傳的是“洪逆之子”?洪秀全兒子難道也能封楊秀清為“萬歲”?這是荒唐的。因而書中“逼封萬歲”之材料不能據以論斷太平天國史事。 

可是,不能否認的是,太平天國後期將領李秀成,在其《自述》中也說了這樣的話:“因東王,天王實信,權太重,要逼天王封其(楊)萬歲。”《自述》中還說到,楊秀清平時“威風張揚,不知自忌,一朝之大,是為一人”,言外之意,楊秀清素有去洪秀全而自為天王的野心,因而“逼封”是很自然的。而洪秀全呢,也因“那時權柄皆在東王一人手上,不得不封”。 

對李秀成的話應怎樣理解呢?有幾種不同的意見: 

一種認為,李秀成的《自述》是身陷囹圄的產物,時在1864年,楊秀清在1856年“逼封萬歲”時,他並不在天京,且當時還只是太平軍中一個中下級軍官,又未親身經歷“天京事變”,所述不過是耳聞之言;何況,《自述》是一份喪失革命氣節的口供,李秀成竟向曾國藩獻招降那時仍在大江南北浴血抗清的太平軍餘部“十要”,為了討好敵人而說一些中傷清方畏之如虎的楊秀清(儘管楊已死多年)的話,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因此他的話不足為憑。 

再一種認為,李秀成雖沒有參與“天京事變”,但在這之前曾在秦日綱軍營參與擊潰清方江南大營的戰役,太平天國後期又主持天朝軍政,當然對“事變”情況,包括“逼封”在內的事瞭解較多,因而《自述》的真實程度較高,是可信的。 

又一種認為,洪秀全封楊秀清為“萬歲”之事是確實有的,但李秀成並沒有說出真實情況,真實情況不是“逼封”,而是洪秀全主動封的。這又分兩種說法,一是洪秀全本來就認為“東王是上帝愛子,與天兄及朕同一老媽所生,在未有天地之先,三位同是一脈親。”因此,洪秀全封楊秀清為“萬歲”與自己平起平坐完全合乎洪的宗教思想;再一是以《石達開自述》中說的一句話為根據,石說:“韋昌輝請洪秀全誅楊秀清,洪秀全不許,轉加楊秀清偽號”。“偽號”就是指的“萬歲”。洪秀全把“萬歲”的封號“轉加”給楊秀清,這是因為一:太平天國的“萬歲”非洪秀全的專稱,因而在太平軍中稱“萬歲”的非洪一人。如1858年制定《太平禮制》,洪秀全的兒子幼主也稱“萬歲”。後來,“萬歲”有八位之多,即太平玉璽上所刻的“八位萬歲”。至於哪八位,雖然史家考證不一,然而太平天國系多位“萬歲”制,這似乎是沒有疑問的,有人還因此認為這是太平天國“怪異”體制之一種表現。因而洪秀全封楊秀清為“萬歲”,是並不違反太平天國制度的。二,楊秀清被洪秀全封為“萬歲”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楊從參加太平軍革命時起,一直到定都天京,斬妖殺敵,立下了汗馬功勞,即使他在被韋昌輝殺害前,還擊潰了清的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解了天京之圍,鞏固了太平天國的革命形勢和洪秀全的領導權。在這種情況下,洪秀全願意封,楊秀清也認為應該在原九千歲(楊原為“九千歲”,)基礎上加上一千歲,稱“萬歲”是一點也不難理解的。 

除了上面三種意見外,還有的人雖然肯定楊秀清是“逼封”,但認為這僅是一個“錯誤”,錯在他以功臣自居,想得“萬歲”封號而取得與洪秀全並駕齊驅的地位,並不是蓄意要取代洪秀全。因為那時太平天國權柄既然如李秀成所說,皆在東王手上,東王楊秀清想取代洪秀全是易如反掌的,並不需要採取“逼封”的手段。也有的人認為就算“逼封”的目的想取代洪,這也是順應了時勢造英雄的規律。大家知道,洪對太平天國的建立雖然起了不小的作用,但在定都天京後,洪深居王宮,倦於君臣的朝見,一切軍國大事均聽命于楊,楊“事工嚴整”,在軍事上、政治上表現出了他的傑出才能,連李秀成也說他“文武備足”,“謀略甚深”,實幹能力非洪秀全可比,何況楊秀清還有代天父傳言的特權,天父下凡,洪得在楊面前跪聽命令,楊秀清甚至還可以對洪秀全進行杖責。這樣,楊秀清實際上已經取得太平天國領導集團中最高統治權了,而洪秀全實際上也退居楊秀清之下,他的“天王”早被人視為形同虛設的“傀儡”,因而楊秀清趁時因勢,採用“逼封”的手段逼洪秀全下臺,由他占坐天王寶座的位置,這對發展和鞏固太平天國革命事業是有利的。 

可是,反對“逼封”說的人認為,如果事實確是如此,那麼楊秀清必然不為洪秀全所容,因而“密詔”韋昌輝殺楊也就成為情理中事了,既然如此,第一,為什麼韋昌輝在殺楊秀清時在數落楊的罪狀中沒有提到楊“逼封萬歲”的罪狀?第二,為什麼楊秀清被殺以後,洪秀全不但沒有一點痛恨楊的表示,同樣未宣佈楊秀清僭位“逼封”?反而把楊秀清的死難日定為“東王升天節”,並撰《東王升天記》,還要天國代代莫須忘”?接著又加封楊秀清為“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東王”,把自己的第五子過繼給楊,並封為“幼東王”……,這對一個企圖篡奪自己天王寶座而又被自己詔令韋昌輝所殺的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這在常情上是很難理喻的。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這些人認為,所謂“逼封萬歲”,從根本上講,純屬子虛烏有,略去一些枝節性的意見不談,他們提出的理由至今未有人反駁的主要有下列二點: 

一,楊秀清“逼封萬歲”的目的既然是篡奪太平天國最高領導權,那麼為什麼在“封”了以後,洪秀全仍然是太平天國最高領導者,楊秀清仍然是被領導者?這就是說,為什麼從“逼封”到楊秀清被殺的若干時間內,洪與楊的關係始終是一個為天王,一個為“東王”,為“九千歲”,各就各位,地位沒有發生過細微變化? 

二,太平軍建都天京後,楊代天父傳言,事無巨細,一般都是把傳言內容筆錄下來作為檔保存的,而這一次“逼封”的傳言涉及到太平天國由誰來當最高領導人的問題,其重要性可想而知,可是卻沒有一個字的記錄,此事在現存的天父詔書中也找不到,而洪秀全本人也從未提到過此事。這是什麼原因? 

弄清以上兩點,對深化“逼封萬歲”的討論是有好處的。 

“逼封萬歲”是研究“天京事變”起因的一個關鍵性問題,這個問題不僅關係到對楊秀清的正確評價和楊與洪秀全的關係,還和太平天國內部權力分配及太平軍由盛而衰以至太平天國覆亡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有關,所以向為治太平天國史者所重視。 

為了使這個問題爭論向著有利於解決的方向發展,我認為有兩個基本工作要做。一是史料的考辨工作。目前在太平天國史研究中所使用的材料,大致有這樣幾個部分:一,外國人的記述;二,清方的歷史檔案;三,地主文人的筆錄和記載;四,太平天國留世的各類檔;五,少量的實物和口頭傳說。這五部分材料各具有研究價值,均不可忽視。但是,就“逼封萬歲”一事來說,這些材料既然說法都不一樣,那必然真偽互相參雜,這就要認真地辨別。比如麥高文的《東王北王內訌事件始末》、裨治文《關於東王北王內訌的通訊報導》、雷諾茲的《鎮江與南京》為人所用最多,但所記主要出自自詡為“天京事變”“目擊者”的一個愛爾蘭水手肯能之口,而肯能所述是否可靠,這是很值得懷疑的。我在一篇拙文中曾指出,象“逼封萬歲”以及洪秀全“密詔”韋昌輝、石達開、秦日綱等人回天京“勤王”這樣極端機密的舉動,都是難以“目擊”的,這只能說肯能等人胡謅;而近年來還有同志以確鑿的證據考定,肯能“目擊”韋昌輝殺楊的第二天在天府廣場搞大屠殺,死楊余部二萬餘人,這也是實足的謊言。事實是,韋昌輝殺戮楊的餘部,血洗天京,是在1856920日前後,清的水師也是在923日以後才于觀音門江面“見有長髮屍骸不可勝數”,而後清方才證實天京內亂的。這就說明肯能等人的弄虛作假,我們怎能甘心受騙?再有如清方的檔案,一面之詞也頗多,可笑的是從太平軍起義之時一直到定都天京後的1854年,清方的上層人物連是否有洪秀全其人也未搞清楚,如欽差大臣向榮在咸豐三年(1853)六月二十三日奏稿中說: 

臣等於抵金陵後,每見城中逃出難民,必詳加訪問,僉稱洪秀全實無其人,聞已于湖南為官兵擊斃,或雲病死,現在刻一木偶,飾以衣冠,閟置偽天王府。 

咸豐四年,向榮在太平天國一份文書鈔本上見到了洪批的“旨准”二字,於是又在同年八月二十六日上奏咸豐說: 

至洪逆之有無,向有傳聞異詞,或雲洪逆久眠冥誅,別立一賊以頂其名。或雲系刻木偶為之,實無其人。今觀洪逆尚有批答之語,則又似有其人,特一切事權,皆歸之楊逆耳。 

這簡直是猜謎,誰都會好笑的。由此不難想像,對實實在在領導太平軍起義,已經當了幾年天王的洪秀全的有無尚且如此稀裏糊塗,那麼對其他一些更為繁雜的事,包括“逼封萬歲”在內及其細節,清方怎麼又說得正確?因此,他們的話我們不能盲目地相信。還有地主階級文人的記載,也並非全都是可靠的,比如上面說到的《金陵省難紀略》張汝南、《金陵續記》知非子,都是太平軍的敵對分子,他們分別寫這兩書的目的,前言中公開宣稱:一是為了醜化太平軍革命而“抒其憤懣”;一是把太平軍比為“怪”和“妖”,他們的書也就成了“鑄怪之著”,“照妖之鏡”。這種極端仇視太平天國革命的立場決定他們是不可能正確地反映出太平天國的實際的。關於太平天國留世的檔和材料以至於實物,其中偽品更多,且不說象《李秀成自述》等均經曾國藩篡改過,真實性已大打折扣,即便一紙幾行字的太平軍文書,也有偽造的。過去人們不察,已上過很大的當,如洪大泉的供詞,耗去了多少人的寶貴精力作為太平天國的資料來運用,到頭來才知其人其事都屬子虛烏有。此外,蹤影全無的洪秀全殺楊的“詔書”,更不能輕信其有,用此來下結論顯然不夠慎重。我覺得,羅爾綱同志儘管對“逼封萬歲”之事有他肯定的看法,但他的辨偽工作是搞得相當出色的,我們應向他學習。 

二是調查研究工作。過去對太平天國史的研究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有些誤傳得以澄清,比如豫王胡以晃這個人,在太平天國歷史上有他一席之地,在一些材料中也屢屢提到他,有的同志曾根據麥高文、裨治文的關於“天京事變”的指導斷定楊秀清稱“萬歲”為他所首告,說起來仿佛是洪派在楊處的“密探”,後來又被洪秀全處死。可是,人所共知,“天京事變”直接導因是楊當著洪的面逼洪封他為“萬歲”,何用胡向洪告密呢?這實在是說不通的。其實,經鐘文典同志深入實際向胡以晃後人作調查,大量事實證明胡實病死于江西臨江府,並非死於“天京”的變亂中。這樣一來,胡以晃在“天京事變”中扮演過什麼角色,處於什麼樣的地位,這就得重新研究。這是一個具體事例。此外還有,不一一列舉。這裏我想提出的是,楊秀清在打垮清江南、江北大營後,一直到他“逼封萬歲”這段約四、五個月的時期內的政治、軍事、宗教活動情況我們幾乎一無所知,可說這方面的材料獨缺。有同志說,楊因打垮了江南,江北大營而“居功自傲”,篡權時機已到,故迫不及待要天王封他為“萬歲”了。這是在肯定楊“逼封萬歲”的前提下的揣測之詞,並無什麼根據。如果太平天國史研究者能把楊在這段時期內種種活動情況搞清楚,那必將大大地有助於弄清有無“逼封萬歲”之舉的真相。而要作到這一點,深入地開展調查研究就必不可少。王慶成同志親赴國外訪得《天父天兄聖旨》,功不可沒。尤其是其中一份天父詔書十分重要,那就是洪曾於丙辰六年(1886)七月初九日禦鴛至“九重天府”(東王府)聽詔(楊代“天父下凡”)。有同志考定,這就是楊秀清“逼封萬歲”的那一次(太平天國立國南京後,洪秀全親至東王府僅這一次),此後,天父再未“下凡”過。過了僅十八天,楊秀清也就被韋昌輝殺死了。可是這次天父所降的詔僅十四個字。為:“朝內諸臣不得力,未齊敬拜帝真神”。根本沒有提起封“萬歲”之事,更不用說“逼封”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如能徹底弄明白,也許可以從這裏打開“缺口”而使“逼封萬歲”的研究有一個新的轉折。 

以上兩項工作,自然不是短期的任務,而要作長期的努力,且很艱苦。但是,又不能不做。因為從目前“天京事變”的研究情況來看,尤其是具體到“逼封萬歲”一事,雖然不能說材料已經用盡,然而僅憑已有的材料或對這些材料的看法和利用一如其舊,爭論雙方各執一詞,那麼再要前進一步就比較困難。當然,就一門學問來說,我們也不能急於求成,有不同看法,甚至這時期看法一致了,過些時候由於某種原因而又產生新的分歧,這也在常理之中,是一種正常現象。但是,任何一門史學,史料畢竟是第一位的,缺少了它,就將寸步難行,也就是沒有了研究物件或根據,研究工作便無從談起。為此,我希望太平天國史研究者重視這個問題,在“逼封萬歲”的有無的研究的同時,也把史料的考辨和調查研究提到研究工作的日程上來。 

 

 

(資料來源:《社會科學探索》1989年第3期) 



中文简体 ENGLISH
網站首頁 清史纂修 清史研究 文史綜覽 電子期刊 數字圖書館
當前位置: 首頁>>清史研究>>專題研究>>太平天國
 
更換背景色
讀者投稿 公告欄 文化論壇 FAQ 在綫調查 留言版 網站地圖 友情鏈結 關於我們
北京海市經緯網路技術開發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