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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秀清從1851年3月擔任中軍主將開始,屢得加官進爵,直到天京內訌以後數年仍不斷被追封頭銜,頭銜字數最多時達41字。楊秀清的職爵銜在不同時期的演變,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太平天國歷史的發展變遷。
一
從金田起義到定都天京,楊秀清先後任中軍主將、左輔正軍師,並進封東王。
1851年金田起義後,太平軍移師武宣東鄉,洪秀全稱天王,建立五軍主將制,楊秀清擔任中軍主將。同年七月十九日,洪秀全在茶地發佈移營詔,號召“各軍各營眾兵將,放膽歡喜踴躍,同頂天父天兄綱常”,並對移營的組織與行動作了具體安排。其中中軍主將楊秀清“統土一總制,中一軍帥,中二軍帥及前選侍衛二十名護中”,一切行營坐營鋪排,宜聽楊秀清將令(注:《行營鋪排詔》,見太平天國歷史博物館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32頁,中華書局1979年版。)。
太平天國軍師制醞釀較早。戊申年(1848)九月間,洪秀全與蕭朝貴在鵬隘山就開始討論起義後誰可以當軍師的問題。蕭朝貴以天兄下凡的名義指出:“馮雲山、楊秀清、蕭朝貴俱是軍師也。”(注:王慶成:《重校〈天兄聖旨〉、〈天父聖旨〉(上)》,見《近代史資料》總八十九號,第143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但是,楊秀清什麼時候擔任左輔正軍師,史料無明確記載,上引洪秀全《行營鋪排詔》只提五軍中將,並無軍師。同年八月十六日清廷文書便有“偽軍師楊秀青(清)遍貼偽示,編造妖言,脅逼愚民,實堪痛恨”的記載(注:《清文宗實錄》卷四○,咸豐元年八月庚午諭。)。可見,楊秀清等稱軍師,當在茶地移營之後不久。
太平軍攻佔永安城不久,洪秀全便發佈封王詔令:“前此左輔、右弼、前導、後護各軍師,朕命稱為王爺……今特褒封左輔正軍師為東王,管制東方各國……以上所封各王,俱受東王節制。”(注:《永安封五王詔》,見《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35頁。)
在太平天國初期,自從楊秀清任左輔正軍師、被封為東王后,中軍主將的職銜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但這並不意味著廢除了五軍主將制,楊、馮、蕭、韋升任軍師後,石達開仍任左軍主將。在壬子二年(1852)十月《獻天曆本章》時,石達開署銜“左軍主將翼王”(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太平天國》(以下簡稱《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171頁,上海神州國光社1952年版。)而楊秀清則以“左輔正軍師東王”的名義發佈誥諭。
這裏需要對楊秀清在定都天京之前是否使用“禾乃師贖病主”這一宗教頭銜的問題進行辨析。在向南京進軍的途中,太平軍以楊秀清、蕭朝貴的名義發佈了《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諭》、《奉天誅妖救世安民諭》、《救一切天生天養中國人民諭》,並以楊、蕭、馮、韋、石五王的名義給洪秀全上了《獻天曆本章》。《太平天國叢刊》和《太平天國文書彙編》都收了這四份材料,楊秀清的署銜均是“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注:楊、蕭合署的三篇檄文,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159-167頁和《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107-111頁;《獻天曆本章》,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159頁和《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165頁。)這能否說明楊秀清在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前已擁有了“禾乃師贖病主”的頭銜?回答是否定的。《叢刊》本三篇檄文合編於《頒行詔書》中,其跋語稱,三篇文章據程輯影印之修改本排印,以北京圖書館初刻本(劍橋藏)校注。校注結果是三篇檄文中東王均無“禾乃師贖病主”銜。據王慶成先生研究,太平天國從癸好三年(1852)夏秋起實行“旨准頒行詔書總目”制度,即在每種書籍卷首開列該書刻印時已出版的“詔書”目錄(注:王慶成:《太平天國的文獻和歷史》,第7、12、110頁,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重刊本亦署初刻時間。查《叢刊》本《頒行詔書》卷首有“旨准頒行詔書總目”14部,顯系癸好三年夏秋之後的重刊本。“禾乃師贖病主”的頭銜也是在此時加上的。《文書》本三篇檄文的注釋稱,據太平天國壬子二年刻《頒行詔書》照片著錄,原刻本藏法國巴黎東方語言學校圖書館。法藏《頒行詔書》壬子二年刻本,曾以影印本的形式收入程演生編的《太平天國史料第一集》,其卷首亦有“旨准頒行詔書總目”14部,應該也是重刻本。《叢刊》本《獻天曆本章》附在《頒行曆書(三年)》中,卷首有“旨准頒行詔書總目”14部,是癸好三年夏秋之後的重刊本無疑。《文書》本《獻天曆本章》的注釋稱,據《太平天國癸好三年新曆》照片著錄,原刻本現藏英國倫敦不列顛博物院。據王慶成先生考證,藏于英、法、德等國圖書館的《癸好三年新曆》有10部之多,有兩種版本,一種版本無“旨准頒行詔書總目”字樣,一種在卷首有“旨准頒行詔書總目”14部(注:王慶成:《太平天國的文獻和歷史》,第7、12、110頁,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查蕭一山從不列顛博物院傳回的《癸好三年新曆》刻本,收入《太平天國叢書第一集》,卷首有“旨准頒行詔書總目”14部,可見也是癸好三年夏秋之後的重刊本。由上分析可知,楊秀清在太平天國定都天京之前的職爵是“左輔正軍師東王”。
太平天國前期,楊秀清、蕭朝貴分別獲得了代天父傳言、代天兄傳言的特權,並得到了洪秀全的認可。因此,在太平天國早期的領導體制中,楊秀清、蕭朝貫佔據著顯赫的地位。尤其是楊秀清地位日益鞏固:在五軍中將制中得坐中軍,對各軍發號施令;在軍師制中楊秀清位列四軍師之首,經常與蕭朝貴一道對外發佈文告;在五王制中,楊秀清亦居於首位,擁有“節制”諸王的權力。在世俗的最高權力系統中,楊秀清居於行政首腦的地位。雖然在進軍路線和方向上,洪楊之間有一定的分歧,但總的來說,兩人關係還算正常。洪秀全既承認楊秀清代天父傳言的特權,又不斷提升楊秀清在世俗權力結構中的地位,居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楊秀清也能維護洪秀全的權威,他經常利用天父下凡傳言的方式,號召太平軍上下要做忠臣,對天王要盡忠,並輔助天王成就大業,如在武宣東鄉即托天父下凡傳下聖旨:“我差爾主下凡作天王,地(他)出一言是天命,爾等要遵。爾等要真心扶主顧王,不得大膽放肆,不得怠慢也。若不顧王顧主,一個都難也。”(注:《天父詩》,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60頁。)在對外發佈的告示中,楊秀清也號召各地民人擺脫妖魔迷纏,“扶天王以開國”(注:《頒行詔書》,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161頁。)。太平天國內部的團結,加上楊秀清治軍有方,指揮得當,使得太平天國前期能夠取得節節勝利,一鼓作氣攻下南京,以為自己的都城。
二
從定都天京到被韋昌輝殺害,楊秀清的職爵沒有什麼變化,仍是“左輔正軍師東王”,但卻增加了“禾乃師”、“贖病主”、“勸慰師”、“聖神風”四個宗教頭銜。
“禾乃師贖病主”的頭銜應在定都天京不久即開始使用。最早見之於太平天國文獻是癸好三年(1852)五月初一日,楊秀清與蕭朝貴會銜誥諭四民各安常業(注:《楊秀清蕭朝貴會銜誥諭》,見《太平天國叢刊》第2冊,第691頁。)。前述該年夏秋重刻的太平天國印書都署上“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楊”。據洪秀全己未九年(1859)十月初七日詔稱:“並遵前詔,每年十月獻明年新曆蓋璽,十二月頒近省,十一月頒遠省。”(注:太平天國歷史博物館編:《太平天國印書》下冊,第721頁,江蘇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因此,在《頒行曆書(四年)》中,楊秀清仍署“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
關於“禾乃師贖病主”的頭銜,時人已有猜測。張汝南從楊秀清壽辰開科試題“東風吹清好涼爽,他名禾好救饑荒,名說饑荒便是疾,乃埋世人水深長”推測:“統觀偽書所言,大約此四語是頌揚東賊,即其偽銜中禾乃師贖病主之意。”(注:張汝南:《金陵省難紀略》,見《太平天國叢刊》第4冊,第722頁。)在英國圖書館東方部藏的《癸好三年新曆》封內,粘貼白紙中有一則墨寫批註:“禾乃二字乃拆秀字而成之耳。其實謂洪秀全之先生,即國師之意。或謂耶穌二字之偏旁而為禾乃,則又是一說。”(注:王慶成:《太平天國的文獻和歷史》,第69頁。)實際上,楊秀清在所著的《太平救世歌》作出了解釋:“天父曰:咨而左輔,為正軍師,師稱禾乃,贖病群黎”。又歌曰:“天命扶主降凡塵,左輔躬應感大恩,禾乃師為天父定,以身贖病救黎民。”(注:《太平救世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240、244頁。)可見,禾乃確實是拆秀字而成,但師並不是“洪秀全之先生”或“國師”之意,而是軍師的意思;贖病主即自喻“以身贖病救黎民”。
“勸慰師”、“聖神風”的頭銜,開始使用於癸好三年(1852)十一月。該月二十日,楊秀清以天父下凡附體傳言的方式,借善待女官和教育5歲幼子等小事訓誡洪秀全,以至於欲杖責洪秀全。二十二日,楊秀清以東王身份率文武百官登朝勸慰。洪秀全稱讚楊秀清是“古之所謂骨鯁之臣”,還稱讚楊秀清所奏為“金玉良言”、“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藥石要論”、“至情至理之言”,並說:“前天兄耶穌奉天父上帝命,降生猶太國,曾諭門徒曰:後日有勸慰師臨世。爾兄觀今日清胞所奏及觀胞所行為,前天兄所說勸慰師聖神風,即是胞也。”(注:《天父下凡詔書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54頁。)此後,楊秀清對內對外發佈的佈告均署銜“太平天國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
“勸慰師”、“聖神風”本是基督教用語,都是“三位一體”中的“聖靈”。洪秀全將這兩個名稱賜給楊秀清,以示承認楊秀清感化世人、勸慰世人的功能。楊秀清則借此神化自己,鞏固自己的地位。他在給英國人的誥諭中說道:“本軍師為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者,乃是天父上主皇上帝開大恩,暨救世聖主天兄耶穌開大恩,親命本軍師下凡,左輔真主,掃滅世間妖魔,代世贖病,乃埋天下萬國,使人人魂得升天。”又說:“天父下凡聖旨指出:天下萬國人民之病,皆是東王所贖;天下萬國人民蒙昧,皆是聖神風化醒。今天父指出東王是聖神風,故東王為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贖病主,使天下人民得知天父鴻恩,倚靠本軍師。”(注:《東王楊秀清答復英人二十一條並質問英人五十條誥諭》,見《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299-301頁。)從楊秀清對自己的幾個宗教頭銜的解釋可以看出,楊秀清已經以天下萬國精神領袖自居。
定都天京以後,楊秀清職爵銜的變化,不僅反映出楊秀清在宗教權力系統的顯赫地位日益鞏固,而且反映出楊秀清在世俗權力系統的地位也在上升。在永安封王之後,楊秀清便擁有了作為臣子的最高權力。蕭朝貴死後,尤其是定都天京以後,楊秀清的權力不斷膨脹。不僅太平天國將士對他不敢說半個不字,就是洪秀全也要讓他三分。在蕭朝貴、馮雲山死後,韋昌輝是太平天國領導層中地位僅次於洪、楊的第三號人物,他在楊秀清面前竟然也唯唯諾諾,“不敢十分多言”,可見楊秀清權力之大。但是,楊秀清並不滿足於此,他要利用宗教的特權滲透到世俗的權力中,以便獲取更大的權力。癸好三年(1852)十一月二十日,楊秀清以善待女官和教育幼童為藉口代天父下凡訓誡洪秀全,並欲杖責洪秀全,明顯是小題大做、藉故立威的行動。楊秀清通過這次代天父傳言的機會,擴大了自己的權力。這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通過這次活動,楊秀清不僅在天父下凡附體時可以頒佈天父的聖旨,就是平時所說的話也等同于天父聖旨:“東王所言,即是天父所言也。”(注:《天父下凡詔書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36頁。)相反,洪秀全作為太平天國的最高統治者,則不能自主決斷,“自今以後,兄每事必與胞商酌而後行。”(注:《天父下凡詔書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35頁。)可見,洪秀全把很大一部分權力讓給了楊秀清。另一方面,楊秀清通過這次活動,獲得了進諫之權,並以此牽制洪秀全。楊秀清在天父下凡訓誡洪秀全之後的進諫,被洪秀全稱為“件件皆合天情,真真得天父天兄及爾二兄之心也”,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是“齊家治國平治天下之藥石要論也”。洪秀全還稱讚楊秀清是“啟朕心、沃朕心之良弟良臣”,是“古之所謂骨鯁之臣”。楊秀清在進諫後與洪秀全的一段對話頗為耐人尋味。楊秀清說:“二兄海底之量,能受臣直諫……自古以來,為君者常多恃其氣性,不納臣諫,往往以得力之忠臣,一旦怒而誤殺之,致使國政多乖,悔之晚矣。”洪秀全答到:“清胞所奏,件件皆是金玉藥石之論,事事皆是至情至理之言,洵足為萬世之典章也。前天兄耶穌奉天父上帝命,降生猶太國,曾諭門徒曰:後日有勸慰師臨世。爾兄觀今日清胞所奏及觀胞所行為,前天兄所說勸慰師聖神風,即是胞也。”(注:《天父下凡詔書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54頁。)這段對話透露出這樣一些資訊:楊秀清勸洪秀全要善於納諫,切不可濫殺敢於直諫的忠臣,從而保證了楊秀清利用進諫來牽制洪秀全的安全性;洪秀全賜予楊秀清“勸慰師聖神風”的稱號,實際上也就公開承認楊秀清具有勸慰世人(當然也包括洪秀全)的權力。
據史料記載,楊秀清以天父下凡的名義來處分洪秀全的家務事,尚有幾次。其中太平天國乙榮五年(1855)七月十九日深夜,楊秀清興師動眾到天王府對洪秀全的正宮賴氏進行教導,無異於一場鬧劇乃至惡作劇。而同年八月二十五的天父下凡頗耐人尋味。早些時候,洪秀全曾下“天朝嚴肅地,帶來速回”詔,要求洪妻去問候洪母,必須速去速回。而楊秀清代天父下凡則責洪秀全“前詔有錯”:“朕差爾治天下,以孝道為先。宮內事不必拘執。媳來候母,孝敬之道也。爾詔‘天朝嚴肅地,帶來速回’,何必如是過執乎?……凡事爾若想不到,宜與爾清弟商酌為可。”(注:王慶成:《重校〈天兄聖旨〉、〈天父聖旨〉(下)》,見《近代史資料》總九十號,第108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如果說癸好三年,洪秀全聲稱有事要跟楊秀清商量是主動讓步,那麼這一次則是楊秀清主動伸手要權了。
當然,洪秀全儘管在定都天京後,深居簡出,不理政事,但作為世俗權力系統的最高統治者,仍然擁有相當高的威望。這在《天父下凡詔書二》中有所反映。當天父要杖責洪秀全四十大板時,“北王與眾官俯伏地下,一齊哭求天父開思,赦宥我主應有之責,小子等願代天王受杖”(注:《天父下凡詔書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31頁。)。楊秀清當然不敢忽視洪秀全的權威。因此,當天父下凡欲杖責洪秀全後的第三天,楊秀清率文武百官前往天王府勸慰。楊秀清在解釋這次行動的理由時說道,天父教導天王也是教導天下萬國臣民,所以為弟為臣者登朝請安,勸慰天王寬心安福,才合天情道理;為弟為臣者要各盡其道,“譬如凡情,為長兄者被父母責駡,為弟者還要去兄面前勸解,何況我們天王乃是萬國真主,蒙天父勞心下凡,欲令杖責,竟不到天王面前請寬心安福乎?”(注:《天父下凡詔書二》,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41頁。)如上所述,楊秀清借勸慰之機,對洪秀全進行勸諫,有擴大權力的企圖和效果。但是從楊秀清對勸慰行動的理由的解釋可以看出,此時的楊秀清仍然遵循著世俗權力系統的遊戲規則,承認“天王乃是萬國真主”,維護了太平天國的君臣之道。而且在這次勸慰活動中,楊秀清口口聲聲說“我二兄為君,我們小弟為臣”,“凡臣下食天之祿,忠君之事,固分所當然”,保持著君臣大限。就是在為自己歌功頌德的《太平救世歌》中,楊秀清仍然把自己放在輔佐天王的臣子地位。
洪、楊之間早有矛盾,他們在一些重大問題上有著不同的認識。按道理來說,兩位領導人之間有矛盾是正常的,只要出於公心,通過正常的管道,矛盾完全是可以化解的。但是,如果出於私心,甚至懷著爭權奪利的目的,不但不能解決矛盾,反而會激化矛盾。楊秀清通過天父下凡傳盲來擴大自己的權力,為後來的權力之爭埋下了禍根。不過,在定都天京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楊秀清仍然遵循著君臣之道,維持著宗教權力系統和世俗權力系統的基本平衡。這是維繫洪楊關係的底線。這一底線一旦被突破,結局將不堪設想。因此,當楊秀清向洪秀全“逼封萬歲”時,洪楊矛盾就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最終導致天京事變的爆發,給太平天國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失。
三
在1856年的天京事變中,楊秀清被韋昌輝所殺,太平天國的宗教活動因此而停止了幾個月。但此後不久,洪秀全不但恢復了楊秀清的各個稱號,且陸續增加了“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聖神雷”“後師”“殿中軍兼右軍”等稱號。
丁巳七年(1857)十月,在以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石達開名義所上的獻天曆奏中,楊秀清署銜為“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注:《頒行曆書(八年)》,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193頁。)。不但恢復了在世時的一切頭銜,還增加了“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的稱號。
庚申十年(1860)十月,在以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洪仁玕、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李世賢、蒙得恩、林紹璋、楊輔清名義所上的獻天曆奏中,楊秀清署銜為“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勸慰師聖神風雷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後師殿中軍兼右軍東王”(注:《頒行曆書(十一年)》,見《太平天國叢刊》第1冊,第203頁。)。增加了“後師”稱號,並把原授予韋昌輝的“雷師”升為“聖神雷”加給楊秀清,此外還恢復了中軍主將,並將原屬韋昌輝的右軍主將加給了楊秀清。
楊秀清死後,洪秀全加給楊的幾個稱號,“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殿中軍兼右軍”比較容易理解;“聖神雷”類似於“聖神風”,也不難理解。唯“後師”需略加解釋。太平天國後期,洪秀全把基督稱為先師,而把楊秀清稱為後師,《醒世文》所謂“後師特出永垂名”即指此。太平天國制定的“喬遷奏章”樣式,規定喬遷之吉要頌贊天父、天兄、天王及東王之功德,並祈禱諸位保佑安康。其中祈禱東王保佑的祈禱文是:“托救世聖主先師天兄基督贖罪大功勞,並托秀師後師東王贖病主功勞,轉求天父上主皇上帝在天聖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為(焉)。”(注:《奏章總登》,見《太平天國叢刊》第2冊,第708頁。)可見,授予楊秀清“後師”稱號,在於承認楊秀清救贖世人的地位和作用。
為什麼洪秀全在楊秀清死後,仍不斷地給楊秀清追封各種頭銜?這還需結合太平天國後期的歷史來考察。天京事變,楊秀清被殺,太平天國在宗教和世俗領導上都蒙受了重大損失。在宗教上,作為天父代言人的楊秀清被殺,上帝的旨意無從傳給世人;在世俗上,楊秀清是行政首腦,管理著太平天國的內政外交以及領導著激烈的對敵鬥爭。楊秀清死後,太平天國難以找到一位統領全局的領袖人物。再加上洪秀全不信任石達開,使石達開負氣出走,太平天國的領導集團出現了嚴重的斷層。而此時太平天國所面臨的形勢也相當嚴峻,外有清軍圍困,內部又人心渙散,太平天國出現了嚴重的危機。面對這樣的局勢,洪秀全在世俗和宗教兩方面採取了一些補救措施。
在世俗領導權力機構中,洪秀全從年輕將領中提拔了李秀成、陳玉成等帶兵打仗,並重用洪仁玕處理內政外交事務。但是,由於這批領導人無法取得楊秀清當時的地位,所以洪秀全試圖自己取代楊秀清的地位。在《王長次兄親目親耳共證福音書》中有這樣一段話:“天王有時預詔:‘主是朕做,軍師亦是朕做。’今日應驗東王升天這幾年也。”(注:《太平天國叢刊》第2冊,第514頁。)同時,為了消除楊秀清欲篡王位所造成的消極影響,洪秀全大力宣揚君臣之道,極力強調楊秀清輔佐天王的臣屬地位。戊午八年(1858)十一月,洪秀全《賜英國全權特使額爾金詔》既肯定了楊秀清的功績,又借上帝之口說道:“九重天上一東王,輔佐江山耐久長。主立東西雙鳳子,蒙天恩降共朝陽。”(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43頁。)強調了東王、西王共同輔佐天王的地位。
在太平天國的歷史中,宗教活動是其政治活動的基礎,太平天國的一切活動都是依據上帝的旨意行事的。在太平天國的最高權力系統中,洪秀全用升天的異夢,構築了上帝次子的地位;而蕭朝貴和楊秀清也先後取得了代天兄下凡和代天父下凡的特權。楊秀清死後,上帝的聖旨無人代傳。為了使統治的合法性得到鞏固,洪秀全採取了一系列措施。
首先,洪秀全用上帝托夢的形式傳達上帝的旨意。庚申十年(1860)某月十五日,洪秀全頒發《打死六獸夢兆詔》,內稱“今早五更得夢兆,蒙爺差朕誅虎妖”,打獸過程全“蒙爺恩降夢兆指明”,得以打死四虎二狗。他要史官記下此事,“以記爺哥下凡帶朕幼作主坐天國,天朝江山萬萬年也”(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51頁。)。上帝還托夢給洪秀全的親屬,傳達旨意。辛酉十一年(1861)五月十六日,洪秀全頒發《萬國來朝及敬避字樣詔》,除記他在十一日夢見自己“親身覲天皇”和“親征”“殺妖滅鬼”外,還記他的“又正月宮”夢中聽到天上說:“爾請天王放心胸,天下太平慢慢來。”(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61頁。)洪秀全甚至認為鸚鵡亦“能言聖旨”,“鸚鵡所講,上帝聖旨”,以此證“亞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闊闊扶崽坐”(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60頁。)。有一段時間,洪秀全幾乎天天發佈詔書,“所言皆天話、夢話,並無一語言人間事”(注:《太平天國史料叢編簡輯》第6冊,第402頁。)。
其次,洪秀全構築“父子公孫”的上帝小家庭系統。在太平天國後期,洪秀全自己或通過幼主洪天貴福發佈一系列詔書,宣揚“父子公孫同作主”(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54頁。)、“爺哥朕幼坐天朝”(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49頁。)、“爺爹爹朕坐天堂”(注:《太平天國文書彙編》,第71頁。)的思想。“父子公孫”指天父與天兄、洪秀全是父子,洪秀全與洪天貴福是父子,天父與洪天貴福是公孫。“爺哥朕幼”是從洪秀全的角度說的,“爺爹爹朕”則是從幼主的角度說的,都是指天父、天兄、洪秀全和幼主四位。在洪秀全構築的上帝小家庭中,似乎沒有楊秀清的位置,但仔細考察,楊秀清在這個上帝小家庭中還是不可或缺的。天父、天兄、天王、幼主四位,一半是神,一半是人,而真正的統治者仍然是人,所以洪秀全稱之為“爺哥下凡帶朕幼作主坐天國”。為了讓自己的統治披上一件神聖的外衣,洪秀全不會放棄前期建立的宗教權力系統。而且,在太平天國後期,洪秀全更注重對宗教的闡發,試圖用宗教的宣傳來收攬人心,並以此證明“爺哥朕幼坐江山”的神性意義。因此,作為上帝代言人的楊秀清不但不能否定,而且還需加以借重。正是基於這一點,洪秀全除了給予楊秀清生前所有的頭銜外,還賜予“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的稱號,強調其代天父傳言的地位。太平天國後期,洪秀全對韋昌輝一貶再貶,直至讓他的名字在太平天目的文獻中消失,並剝奪他的一切頭銜,加之于楊秀清的頭上,也就不足為怪了。
統觀楊秀清職爵銜的演變,可以看到,在太平天國的初期,楊秀清取得了代天父下凡傳言的特權,並將這種宗教的權力同行政的權力結合起來,處理內外事務,使太平天國運動得以順利發展。這一時期,楊秀清只有職務和爵位,沒有宗教頭銜。在太平天國中期,楊秀清增加了四個宗教頭銜。楊秀清對這四個頭銜的解釋,反映出他的權力欲在膨脹。他試圖借宗教的特權向世俗的權力滲透,使洪楊矛盾激化,釀成“天京內訌”的嚴重後果。太平天國後期,儘管楊秀清已經死去,但洪秀全仍然加封了幾個頭銜,這反映出洪秀全面對人心渙散的局面,無法找到正確的解決辦法,只有借助神的力量了。這種不求於人而求於天的做法,不但不能挽救自己的統治,而且還葬送了太平天國的命運。
(資料來源:《安徽史學》2003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