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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學術界一致認為馮雲山所創建的宗教組織名叫“拜上帝會”,所有的相關論著、工具書和教科書均持這種說法,似乎已成不易之論。但細加考證不難發現,“拜上帝會”說其實並不能成立。
國內最早持“拜上帝會”說的學者是簡又文先生。在1944年初版、1946年再版的《太平軍廣西首義史》一書中,簡氏在卷三專列“馮雲山創立拜上帝會”、“拜上帝會之真象(相)”兩節,闡述了這一觀點,並言之鑿鑿地說:“‘拜上帝會’是正式的原來的會名,見《起義記》,附印漢文原字。史籍有作‘上帝會’,或‘尚弟會’者,皆誤。” 至於“上帝會”一說何以不能成立,簡氏並沒有作進一步的考釋。
文中提到的《起義記》是《太平天國起義記》的略稱,系瑞典傳教士韓山文(Theodore Hamberg)根據洪仁玕口述、用英文撰寫的《洪秀全之異夢和廣西叛亂的起源》一書的中譯本,譯者正是簡又文先生。韓山文一書於1854年在香港出版;1935年由燕京大學圖書館重印時同時收錄簡氏中譯本,成為中英文對照本。原著有雲:
They formed congregations among themselves, gathering together for religious worship, and became soon extensively known under the name of “The congregation of the worshippers of God”.
簡氏譯文為:“此等新教徒即自立一會結集禮拜,未幾,遠近馳名,而成為‘拜上帝會’。”正是依據這一記載,簡氏力持“拜上帝會”說。學術界自此陳陳相因,遂使“拜上帝會”說成為一種通行的說法。
按照考證學原理,孤證是不能成立的,除非是鐵證。那麼,簡氏持“拜上帝會”說的這 條證據是不是鐵證呢?
洪仁玕是洪秀全的族弟和最早的信徒之一,但他始終沒有隨洪秀全去過廣西。關於廣西的佈道情形,他是在洪秀全從廣西返回家鄉後,斷續從其口中得知的。韓山文一書在“The congregation of the worshippers of God”旁特意附注“拜上帝會”四個漢字,說明洪仁玕確實認為馮雲山創建的宗教組織名叫“拜上帝會”。不過,太平天國自身文獻沒有就這一細節留下任何線索;而洪仁玕畢竟不是當事人,對於洪秀全的口述,他的理解是否正確、記憶是否準確,直接影響到“拜上帝會”說的可靠性。因此,“拜上帝會”說是否能夠成立,單憑洪仁玕的陳述是不足為據的,必須結合其他記載進行一番考證。
在西方人的相關報導中,不少文字都談到這一細節。英國駐華外交官密迪樂(T. T. Meadows)沿襲韓山文的說法,認為太平軍最初建立的宗教組織名為“拜上帝會”(The Society of God-worshippers)。英國人呤唎(A. F. Lindley)在談到此事時,則是一字不誤地抄自韓山文一書。
但相比之下,更多的西方報導持“上帝會”一說。《中國叢報》在1851年7月刊文指出:“廣州及鄰近地區有一種很流行的看法,認為他們與外國人和基督教有某種聯繫,常以‘上帝會’(Shanti hwui)之名被提起。”《中國之外友》在1852年5月24日的一篇報導中,兩處提到廣西“叛軍”名為“上帝會”,分別標注為“the Shang te Society”和“the Shang-te hwuy”。 羅孝全(I. J. Roberts)牧師在同年10月6日的一封信中亦雲:“據傳,叛軍的部分成員是由自稱為‘上帝會’(the Seongti Society ,i.e.,“The God Society ”)的一個團體組成。” 1853年訪問過太平天國都城的美國海軍軍官費熙邦(E.G. Fishbourne)也說太平軍的原始組織名叫“上帝會”( the Society of God)。
清方記載中也大多持“上帝會”一說。例如,1851年秋,清欽差大臣賽尚阿的翼長、廣西按察使姚瑩致函胡林翼說:“此次粵賊情形本分兩種,一為會匪,乃廣東人,習天主教傳染而來,其黨沿及粵西、湖南、貴州各省,……粵西現在名為‘上帝會’,實即天主教之會也。” 張德堅《賊情匯纂》亦稱“洪逆等結盟之始曰‘上帝會’”。
上述報導儘管消息來源不一,但都持“上帝會”一說,而且大多認為該名稱是信徒們的自稱,值得重視。在1853年6月末的一封信中,美國長老會哈巴安德(A. P. Happer)牧師講述與一名來廣州遞信的太平軍會面的情形,內稱該信使親口對他說,“上帝會”(Shangti hwui)是他們用來稱呼其團體的名稱。 這是一條較為有力和直接的證據。義大利方濟各會傳教士裏左拉蒂(Rizzolati)在同年1月的信中甚至說,太平軍的旗幟上寫有“上帝會”(Xam-ti-houoei)三字。
從字面上分析,“拜上帝會”與“上帝會”的含義實際上是一致的,都是說該宗教組織以“拜上帝”為主要特徵,區別僅在於前一種名稱多一個“拜”字。“拜”字原指表示恭敬的一種禮節,後來引申為通過某種儀式結成一定的關係,如“拜師”、“拜堂”、“拜把子”。有清一代,“拜會”一詞有著一層約定俗成的含義,指參加民間秘密團體(教門或會黨),“拜”字作“參加”解。1820年(道光元年)廣西官府頒佈的《鄉約條規》便雲:“勸我民,莫拜會,拜會結盟罹重罪。告發獲破受嚴刑,禁押折磨貽後悔。路邊墟口掛人頭,都是從前逞強輩。好百姓,莫拜會。” 這在其他文獻中也可以找到佐證。兩廣總督徐廣縉在咸豐元年(1851年)三月初九日的奏摺中說:“信宜縣土賊淩十八,在該縣大寮寨地方聚黨二三千人,拜上帝會,打造器械,肆行劫掠。” 文中“拜上帝會”顯然作“參加上帝會”解。又如,同治十三年(1874年)《潯州府志》卷二十七輯錄譚熙齡《紫荊事略》一文,內稱洪秀全、馮雲山等人“煽惑愚民”,“而上帝會之名目流播閭閻”;又說在金田起義前夕,“流賊蜂起,四境騷然”,“顧向之從賊者,類皆自逸去,而拜上帝會,則必家屬子女俱,產業賤售”。 譚熙齡是潯州人,《紫荊事略》系在多方稽考核實的基礎上寫成,較為可信。按照譚氏的解釋,洪、馮的宗教組織名叫上帝會,而且是自稱;所謂“拜上帝會”,即參加上帝會之意。
太平軍士兵李進富的供詞則為辨明這一史實提供了最為直接的證據。李進富是潯州府桂平縣紫荊山區鵬隘山人,起義後不久被俘。他在口供中談到當初各地“拜會”的情形,並說自己是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八月間“與哥子一同去拜尚弟會”。供詞系清吏筆錄,故“上帝會”被改易為“尚弟會”。李進富還分別提到“均去拜會”、“前往拜會”、“入會”、“拜了尚弟”、“拜了之後”、“我們會內”、“會內人數”等字眼。這與譚熙齡的解釋兩相吻合,說明“拜上帝會”的確是參加上帝會之意,而不是宗教團體的名稱。
前已說明,洪仁玕沒有參與廣西的佈道活動。對於“拜會”、“拜上帝會”的確切含義,他可能不太明瞭,因而將“拜上帝會”誤解為宗教組織的名稱。忠實于洪仁玕口述的韓山文據此寫進書中,而簡又文先生不加深究,信以為真,遂導致以訛傳訛。
通過上文的考異可以得出結論:馮雲山創建的宗教組織名為“上帝會”,而不是“拜上帝會”;“上帝會”不僅確實存在,而且其名稱是自稱。金田起義後,所有會眾一律實行軍事編制,“上帝會”這一宗教組織也就名存實亡,逐漸不再被人提及。
需要附帶指出的是,太平天國對其宗教沒有正式命名,間或稱為“天教”。範文瀾、羅爾綱、王慶成、吳良祚等學者均將太平天國宗教冠名為“上帝教”。但不少學者根據“拜上帝會”這一所謂的宗教組織名稱相推演,稱之為“拜上帝教”,欠妥。太平天國宗教獨尊上帝,稱之為“上帝教”最為妥帖,前面不應再畫蛇添足,加上“拜”這一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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