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清史•通紀》第六卷的主要寫作思路及內容

 

本卷時間跨度為22年(18421864),跨越道光、咸豐、同治三朝。清王朝在這20餘年中先是陷入全面危機,最終又擺脫了覆滅的命運——這是貫穿本卷內容的一條主線。所有內容都將緊扣這條主線(包括其前因後果)來寫。全卷初步設計為6章。 

第一章寫18421851年間的中國社會面貌,著重交代咸豐朝爆發內外危機的歷史背景。主要從兩個層面來寫。一方面,列強逼迫戰敗的清政府接受割地賠款、五口通商等條款,標誌著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受到粗暴侵犯,中國社會開始被迫以屈辱的方式融入世界,是中方不情願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一種變化,對中國社會的衝擊以東南沿海地區最為直接和顯著,由此引發了許多新的矛盾衝突,孕育著新的危機。另一方面,鴉片戰爭以後,中國實際上是挑戰與機遇並存。隨著門戶被強行打開,中國也面臨著認識外部世界、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的發展機遇,原可以知恥而後勇。但清政府並沒有從中警醒,積極求變,而是無視新的挑戰和危機,白白喪失了時間、錯過了機遇。儘管有魏源等人睜眼看世界,提出了一些革新思想,但沒有引起關注。傳統的夷夏觀念並沒有改變;祖宗成法沒有變(兵制等);吏治腐敗、文恬武嬉的現象沒有變,土地與人口問題沒有減緩,等等。這些不變的一面導致中國積弱積弊的狀況沒有得到改變,而上述變的一面既引發了新矛盾、新問題,同時又使舊矛盾、舊問題進一步激化,兩者交匯,最終導致咸豐年間內外危機的總爆發。 

第二章、第三章分別寫太平天國農民戰爭和第二次鴉片戰爭。從內容上講本卷有兩條主線,分別是外國武裝侵略和國內農民戰爭。咸豐年間,以太平天國為主體的農民戰爭的爆發和隨之爆發的第二次鴉片戰爭,標誌著清朝統治陷入全面危機。這兩大事件互相交叉,互為因果,彼此緊密關聯,所以將它們分別放在“咸豐朝的內外危機(上)——太平天國農民戰爭”、“咸豐朝的內外危機(下)——第二次鴉片戰爭”的標題下予以敍述。我們編寫清史,要從有清一代歷史演變的主要線索入手,將太平天國的歷史放在清史框架內寫,避免寫成太平天國專史,給人以游離感。 

第二章、第三章,均以敍述、分析戰爭和政治事件的過程為主。從定都金陵到1856年,太平天國在軍事上總體呈上升趨勢,同期全國各地尤其是長江以南又紛紛興起反清風暴,與太平天國遙相呼應,使清政府的統治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鑒於這些起事大多是在太平天國的影響下爆發的,所以擬在第二章設立“同期此起彼伏的反清風暴”一節作專門敍述,即附在“太平天國農民戰爭”這個標題下來寫,以便從整體上來把握當時的歷史大背景,避免因分開敍述而給人以史事割裂、零碎之感。 

第四章主要寫“清政府為應付危機所採取的對策”。面對接踵爆發的“內亂”、外患,清政府在重壓之下,被迫求變,而且主要致力於安內,所採取的對策以對內為主。這一章主要圍繞清政府所採取的主要政策和對策,對其進行橫向考察,以說明清政府何以能夠在內戰中轉危為安。第一節從組建湘軍、創設厘金、調整滿漢關係(以清廷與湘軍集團關係的調整為主線)和整飭吏治四個方面來寫。第二節寫“湘軍集團對兩湖基地的經營”。正因為兩湖基地的經營較有成效,湘軍才有了一個比較穩定的大本營和軍需供給地,順流而下,成為太平軍的勁敵。而曾、左、胡齊心協力,又使湘軍集團避免了大的內耗或內訌,得以調動一切力量,全力對付太平天國。 

第五章主要寫“太平天國在江南的統治”。太平天國建都于金陵(今南京);長江流域上游版圖大片陷落後,太平軍在18601861年間先後開闢出蘇南、浙江兩塊新版圖,統治數年之久,成為後期的主要依託之地。如果說兩湖是湘軍集團的大本營,那麼,江南可以說是太平天國的大本營。雙方對基地經營情況的好壞,直接影響了各自力量的消長和統治基礎的強弱。因此,這種比較研究有助於進一步說明後來時局演變的根由。此外,擬以太平天國在江南的統治為視角,來考察太平天國的相關政策和典章制度。這一章除著重寫太平天國的統治思路與政治格局、對城鄉的治理以及移風易俗政策外,還列有“人口與社會經濟”一節。如何看待這一時期江南人口銳減、社會經濟凋敝的現象?原因究竟是什麼?是否可以將這些責任全部算在太平軍身上?這個問題,通史不能回避。 

第六章題為“同治初年的新格局”。“新”含有清王朝走出危局的意思,同時也是下卷清廷推行“新政”的引子。這種新格局肇始於鹹同之交,在同治初年正式形成,主要體現在政治、外交、軍事等方面。第一節寫辛酉政變後清政府權力中樞出現了新格局,但對內政策並無重大調整,重用曾國藩等漢臣鎮壓太平天國的方針仍被延續下來。第二節寫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束後,清政府與列強在鎮壓太平天國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外交上出現了新格局。西方列強的武力干涉使戰爭勝負的天平更加向清政府一方傾斜。第三、四節題為“政治、軍事新格局”,分別寫太平天國與撚軍是如何最終被鎮壓下去的。末節為“綜述”,要點是說明:湘淮軍將帥積軍功紛紛出任督撫,改變了滿漢權力格局以及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同為政治上的新格局。同治初年新格局的形成,標誌著清王朝躲過了滅頂之災。另一方面,通過第二次鴉片戰爭和鎮壓太平天國,清政府內部出現了一些主張變革的權臣,嘗試推行“新政”,國內政局也相對趨於平穩,由此孕育著新的希望。但舊問題、舊矛盾尚未得到根本解決,新問題、新矛盾(清廷軍權、財權下移等)又隨之出現,新的危機又在潛伏中了。上述情形決定了此後中國歷史的基本走向和態勢。 

我的寫作指導思想或主觀願望是:在借鑒、吸收、消化現有相關研究成果和挖掘、利用新資料的基礎上,在總的敍述框架上努力體現新意,力求結構緊湊,線索清楚,內容豐滿,便於讀者掌握歷史演變的脈絡和因果關係;在章節、篇幅設計上,既照顧到方方面面的內容,做到重大事件、重要人物不遺漏,同時又重點突出,詳略得當;史實準確,包括澄清一些以往語焉不詳、以訛傳訛的史實;立論持平,以史實說話,避免空泛的議論,但不排斥個別提綱挈領、畫龍點睛式的評議;文字簡潔,同時注重可讀性。當然,限於學識,兼以太平天國史實頭緒繁多,有爭議的事件和人物多,資料汗牛充棟,一時難以窮盡,歷史空白點多,不少史實至今還不清楚,所以,做到這些很難,但我會以此作為自己努力的方向。 

此次會議的主題之一是如何認識和評價太平天國。20世紀五六十年代,學術界的確存在著一味美化太平天國的偏向。改革開放以來,這一現象得到很大改變,多數學者都能夠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客觀地探討這段歷史,包括對太平天國的消極面、陰暗面進行剖析,並圍繞一些熱點問題展開積極的學術爭鳴,推出了一大批有分量、有影響的研究成果。[1]但與此同時,社會上也出現了另一種聲音,即全盤否定洪秀全和太平天國。比如,有人指斥太平天國宗教是“邪教”,甚至直接說太平天國本身就是“邪教”。原本清晰的重大是非問題被攪渾了。說太平天國宗教是“邪教”,這本身不是個學術命題,當然更談不上是什麼學術創新。在新近出版的《天國的隕落——太平天國宗教再研究》一書中,我對這個問題有較詳細的分析和論述,這裏不復贅言。 

在我看來,對太平天國和洪秀全不能一概否定,至少有以下幾點不能否定,即應當肯定太平天國揭幟造反的正義性,肯定洪秀全起初所抱有的救世救民熱忱,肯定太平天國為改造中國社會、解決中國社會所面臨的問題所做的積極嘗試和努力。例如,導致金田起義的根本原因是什麼?究竟是洪秀全急劇膨脹的陰暗的個人野心,還是當時日益激化的社會衝突、社會矛盾?這個問題顯然是比較清楚的。 

即便是對後期的太平天國,也不能一概否定,而應當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歷史現象不像切蛋糕,正反、正邪兩方面不可能分得那麼清楚。比如,在“借師助剿”問題上,清政府與太平天國的態度就有明顯區別。清政府幾乎是孤注一擲,與列強聯手鎮壓太平天國,包括豢養數支洋槍隊,聽任洋人在中國土地上胡作非為;而洪秀全卻斷然拒絕了某“鬼頭”聯手滅清、事後平分疆土的提議,表示“我爭中國,欲想全圖,事成平定,天下失笑;不成之後,引鬼入邦”,體現了應有的民族自尊心,包括太平軍後來在蘇南等地與洋人浴血奮戰。雙方在此問題上的是非曲直是一目了然的。 

再以江南人口損失問題為例。有人將該責任全部扣在太平軍頭上,似有失公允。在太平軍迫近之際,民眾十分驚恐,紛紛自殺。這在當時是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此外,饑饉(戰亂導致田地拋荒,加上水、旱、蝗蟲等災害影響)、瘟疫(死屍不能及時清理,生態環境惡化,導致疫病流行)等也導致居民大量死亡,這與太平天國忙於戰事、對民生關注不夠有一定關係,但更與戰爭這一特定背景相關。以上因素在人口折損中占較大比重。其他原因還有:民人避亂遷徙;被太平軍強拉壯丁;直接在戰亂中死於非命。後期太平軍有濫殺無辜的現象,但清軍更甚;太平軍的軍紀總體上要好於清軍(不少西人記載均談到這一點)。我們總不能按照“成者為王敗者寇”的邏輯,有意無意地替清軍開脫,將責任全部歸咎於太平軍吧?! 

戴逸先生強調:對太平天國,該肯定就肯定,該批判就批判。方之光先生也認為:既不能神化太平天國,也不能“鬼化”(妖魔化)太平天國。對此我深表贊同。用歷史虛無主義的態度來看待歷史,這絕不是學術研究。實際上,持這種觀點的人的本意也不在學術、不在歷史,而是在現實。在這個問題上,學者應當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必須堅持唯物史觀。 



[1] 詳參拙文《二十世紀的太平天國史研究》,刊《歷史研究》200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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