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事變是太平天國由盛而衰的轉捩點,所以,一百多年來,在太平天國史的研究中,一直是一個重大的課題。在天京事變中,一個絕大的事件是東王楊秀清為北王韋昌輝所殺。關於楊秀清被殺的原因,多年來,太平天國史的研究者一直在探討、爭論,大多數學者均認定,楊秀清之所以被殺,乃系其逼封萬歲所導致,並將這一定論寫進了中學歷史課本及很多大專院校歷史教材。近年來,不少論者對楊秀清逼封萬歲事件提出質疑,有的甚至說逼封萬歲“不過是道聼塗説的傳說,不是歷史事實”。筆者通過對逼封事件持反對意見的論者的論點進一步研究,並對逼封事件再次加以考證,認為逼封事件確是事實,無庸置疑。茲特抒管見,以求教于史學界同仁。
眾所周知,天京事變是一場權力之爭,是太平天國領導集團內部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據《天父天兄聖旨》記載,早在紫荊山時期,拜上帝會領導集團內部即已存在著矛盾,定都天京後,楊秀清集神權、軍權、政權於一身,更加專橫跋扈,為所欲為,竟發展到對天王洪秀全也要借天父下凡進行“杖責”的嚴重程度,從而使洪、楊矛盾加深,埋下了洪秀全遣韋殺楊的種子。
可是,對逼封事件持反對意見的論者有的卻認為,楊秀清對洪秀全進行杖責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而且“杖諫”收到了完滿的結果,以此說明此事和楊秀清被殺無關。誠然,定都天京後,洪秀全開始墮落腐化,不理朝政,過著封建帝王的腐朽生活,是應當指責的。但是,“杖諫”卻大大超過了指責的範圍,“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故意貶低洪秀全,提高自己的威信。而楊秀清自己在生活和作風上又怎樣呢?眾多史料證明,東王不僅妻妾成群,而且“充塞其王府以天下的奇珍異寶,窮奢極欲;那裏有最佳的灑,西洋樂器。總之,他心有所欲,如在太平天國境內,即無不如願以償。”(禪治文:《太平天國東北兩王內訌記實》、轉引自《全史》(中)第1354至1355頁。)對下屬專橫已極,任意打罵殺戳。他在生活上的奢侈腐化,作風上的專橫霸道,較洪秀全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卻借天父“傳言”,對有過失的洪秀全進行杖責。而洪秀全為什麼對楊的杖責採取“完全容忍的態度”,甚至稱讚楊的諫言是“金玉藥石之語”呢?具體分析當時洪秀全所處的社會環境就能找出答案。首先,太平軍的北伐,西征尚處於激烈的爭奪階段,敵我矛盾大於內部矛盾。其次,雖然洪秀全深知楊秀清有篡權奪位的野心,但洪秀全仍得到天國諸王及非東府文武官員的擁戴,維持著太平天國最高統治者的地位,其天王寶座尚未動搖。還有,楊秀清三權在握,實力雄厚,迫使洪秀全必須忍氣吞聲,暫作讓步。所以,洪對楊的杖責持“完全容忍的態度”純粹是一種假像。把這種假像看成是洪楊君臣之間已“達成諒解”,認為杖諫“收到了完滿的結果”,是不能使人信服的,而且也不符合客觀事實。因隨著楊秀清的專橫霸道和權欲的增長,他與洪秀全、韋昌輝、石達開、秦日綱、陳承鎔等的矛盾卻不斷加深,這在天京已成為公開的秘密,並為敵細作探知,預測“似不久即有吞併之事”。(張德堅:《賊情匯纂》,《太平天國》Ⅲ,第48頁。)
1856年夏,隨著西征前線和天京破圍戰的輝煌勝利,太平天國進入全盛時期。楊秀清把這些勝利都歸功於自己,頭腦更加膨脹,認為篡奪太平天國最高領導權的時機已到。幾經策劃,把他視為奪權障礙的韋昌輝、石達開、秦日綱等調離天京,分別打發到江西、湖北、蘇南督師。接著,便於8月14日(丙辰年七月初九日)“逼天王親到東王府封其萬歲”,(《李秀成自述》、《太平天國》Ⅱ,第791頁。)直接威脅到洪秀全的統治地位。於是,洪秀全一面採取以退為進的緩兵之計,爽快答應了楊秀清的要求;一面“遣腹賊至江西調北賊韋昌輝回金陵”(滌浮道人:《金陵雜記》、《太平天國》Ⅳ,第640頁。)誅殺楊秀清。韋昌輝接密詔後挑選三千精兵火速趕回天京,在忠於天王的武裝接應下,於9月2日淩晨襲殺了楊秀清及其全家。天京事變終於在逼封事件十八天后爆發了。
可是,有些對逼封事件持反對意見的論者卻認為,導致楊秀清的被殺,不是逼封事件,而是楊秀清在丙辰年七月初九日(1856年8月14日)代天父下凡宣佈“秦日綱邦妖,陳承傛邦妖,放火燒朕城矣,未有救矣”的這一事件。他們分析認定:“邦妖”就是叛變,是非同小可的重大問題,在此情況下陳承傛聯絡韋昌輝與秦日綱,並偽造密詔,採取突然襲擊的方式殺掉了楊秀清,製造了天京事變。然而,此時韋昌輝、秦日綱卻遠在江西、蘇南前線督師,陳承鎔在天京怎能聯絡韋、秦,偽造密詔而襲擊楊秀清呢?他們僅憑洪秀全在靖難之時將韋、秦、陳三人一起處死,便認定楊秀清宣佈秦、陳“邦妖”事件是其被殺的誘因。而事實上,是楊秀清被殺後,三人結成死黨,妄圖取代東府集團,與洪秀全發生尖銳矛盾而被處決的。此外,他們在論證陳承鎔在事變中是一個神秘人物時,主要依據是《鎮江與南京》、《東王與北王內訌事件始末》、《太平天國東王北王內訌事件詳記》等幾篇文章記述的史料。可是,這幾篇文章都是根據自詡為天京事變“目擊”者的北愛爾蘭水手肯能提供的口述寫成。而肯能所述是否可靠,是很值得懷疑的。大量的考辨材料證明,肯能很多所謂的目擊材料純屬胡謅,是十足的慌言。因此,他們對陳承鎔這一認定的可靠性,就不言而喻了。所以,那種認為導致楊秀清被殺的原因,是由於其宣佈秦日綱、陳承傛邦妖事件,是不能成立的。
值得注意的是,持此種觀點的論者所言楊秀清代天父下凡宣佈秦、陳邦妖事件的時間與現存《天父天兄聖旨》中有一份記錄洪秀全禦架至“九重天府”(東王府)聽詔的時間都在同一天,即丙辰年七月初九日。而兩封詔書的內容迥異。就是說,當日天父曾兩次下凡宣詔。現存《天父天兄聖旨》系王慶成同志近年從英國訪得,其真實性為史學界公認。如果當日天父只下凡宣詔一次,顯見楊秀清代天父下凡宣佈秦日綱、陳承傛邦妖之說純屬捏造,因而認定此次事件導致楊秀清被殺的論點就不能成立。若當日天父曾兩次下凡宣詔,內容分別記入兩封詔書裏,則楊秀清代天父下凡宣佈秦、陳邦妖便確有其事。前已論證,它也並非是楊秀清被殺的誘因。相反,把這同一天天父宣佈的兩份詔書內容聯繫起來進行綜合分析,不僅進一步否定了前一說,而且有力地證明逼封事件才真正導致了楊秀清的被殺。
現存《天父天兄聖旨》中,有一份天父詔書記錄了丙辰年七月初九日洪秀全御駕至“九重天府”(東王府)聽詔,而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後,天王御駕親至東王府僅此一次,所以,有的學者考定這就是楊秀清逼封萬歲的那一次,事後,僅過了18天楊秀清就被殺了。這一認定,筆者認為是很有道理的,也是符合實際的。就在逼封萬歲的當天,楊秀清又代天父下凡宣佈秦日綱、陳承鎔邦妖。楊秀清此舉的目的,除了打擊秦、陳,為其篡權奪位掃清障礙外,無非是警告他們二人不要幫助洪秀全,只能規規矩矩,不能亂說亂動,因為秦、陳是邦妖的罪人。但楊秀清必竟尚未取得太平天國最高領導權,且與其有尖銳矛盾的韋昌輝、石達開等尚擁兵在外,所以,他雖然宣佈了秦、陳“邦妖”,但尚不敢對秦、陳採取貿然行動。而洪秀全卻因此進一步看清了楊秀清的真實意圖,認識到與楊秀清的矛盾已沒有調和的餘地,除了對楊嚴加防範外,斷然決定密詔韋昌輝等回京謀殺楊秀清。此事絕不是偶然或巧合,而是太平天國領導集團內部矛盾發展的必然結果。
對逼封事件持否定態度的論者認為:如果確有逼封事件,為什麼太平天國官方文書對此從未作過記載?就連專門記錄天父天兄詔令的《天父聖旨》、《天兄聖旨》、《天父下凡詔書》等也沒有一個字的記載?《李秀成自述》中雖有記載,但它是經曾國藩篡改過的,其真實性值得懷疑。地主階級文人對此記述倒不少,但他們都是太平軍的敵對分子,這種極端仇視太平天國革命的立場決定他們是不可能正確反映太平天國的實情的。因此,逼封事件是不存在的。筆者認為,首先,太平天國官方文書對逼封事件從未作過記載並不能否定逼封事件的存在。因這是太平天國領導集團內部一場大規模的自相殘殺,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不值得永載史冊。其次,天京陷落時天王府被焚,使太平天國的文書檔案化為灰燼,無從考查。至於逼封事件為什麼在專門記錄天父、天兄詔令的《天父下凡詔書》、《天父天兄聖旨》裏也沒有記載呢?眾所周知,早在紫荊山時期,楊秀清就掌握了神權,後又三權在握,為所欲為。其為天父“代言”之真偽,他自己、洪秀全及太平天國諸王人人心中有數,真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是,當時誰又能戳穿其真象呢?假若戳穿了又意味著什麼呢?因此,若逼封事件記錄入《天父天兄聖旨》、《天父下凡詔書》,無異于記錄了楊秀清篡權奪位的陰謀活動,成為歷史罪證而遭後人遣責。故逼封事件在楊秀清控制下的《天父下凡詔書》、《天父天兄聖旨》裏沒有記載,是很自然的事。關於丙辰年七月初九日的天父詔書中記錄的:“朝內諸臣不得力,未齊敬拜帝真神”十四字,不少論者認為這是說明“逼封萬歲”之說不能成立的最有力的反證。殊不知,這十四字只不過是楊秀清為掩蓋其篡權奪位的野心而進行敷衍、搪塞的托詞罷了。次之,關於曾國藩篡改《李秀成自述》問題,筆者認為,天京事變時,李秀成已官至地官正丞相,在石達開出走後,又擢升為副掌率直至封為忠王,與陳玉成同為太平天國後期軍事上的兩根台柱,主持天國軍政。根據他的身份和地位,他對天京事變的內情決不會不瞭解而信口開河。故其自述亦是較為真實可靠的。但《李秀成自述》是否篡改過還值得商榷。退一步講,即使曾國藩對它進行過篡改,亦只能在李秀成投降變節,何清廷乞求寬恕及對曾國藩奉承、獻媚,願效力贖罪等方面。至於對李秀成本人的經歷及其對太平天國歷史的記述等方面進行篡改的可能性則極小。第四,地主階級文人對逼封事件的記述是否真實問題,應具體分析。應當看到,這方面的材料是很豐富的。如《金陵省難記略》中說:“一日,詭為天父下凡,召洪賊至,謂曰:‘爾與東王均為我子,東王有咁大功勞,何止稱九千歲?’洪賊曰:‘東王打江山,亦當是萬歲’。”(張汝南:《金陵省難記略》、《太平天國》Ⅳ,第702頁。)又如《甕牖余談》亦記:“稱天父下凡及群議僉同,宣稱尊號狀。洪逆曰,四弟功大酬輕,勤勞懋著,萬歲之稱,久宜順天應人,顧得何以處我?曰,二哥當稱萬萬歲,洪逆徉喜,許之,期以八月。”(王韜:《甕牖余談》,《洪逆顛未記》。)還有《金陵續記》中也載:“咸豐六年秋,東王楊秀清欲奪洪秀全偽位,……於七月間,假稱天父下凡,傳洪逆之子不至,洪自往焉。……楊逆假天父語問洪逆雲:‘爾打江山數載,多虧何人?’答雲:‘四弟(楊)’。楊雲:‘爾既知之,當何以報?’答以願即加封。隨出向眾黨雲:‘嗣否均應稱東王萬歲,其二子亦稱萬歲。’眾賊諾。”(知非子:《金陵續記》。)這些記述雖然有些出入,但有三個共同點:一是都記述了楊秀清逼封萬歲事件。二是都肯定了天王親到東王府聽“天父”宣詔。三是記述楊秀清逼封萬歲的時間大體一致。這與其他各種史料中有關逼封事件的記載是基本一致的。此外,在這些地主階級文人中,如張汝南、知非子等還在天京城內生活和工作過,比較瞭解天國的軍政情況,他們對逼封事件的記述也特別詳細。雖然他們都極端仇視太平天國革命,在記述中把洪秀全、楊秀清等領導者污蔑為“賊”、“逆”,把太平天國領導者的職位辱稱為“偽”位。但結合各方面的史料進行對比分析,總的說來,他們對逼封事件的記述還是比較真實的。對這些史料一概加以否定,亦是片面的和不科學的。應以謹慎的態度,綜合各方面的史料,對每個具體事件加以考證、辨別、分析、綜合,從而得出正確的結論。
有的論者根據《金陵兵事匯略》、《甕牖餘讀》等書所記,楊秀清說他封了萬歲之後,洪秀全“當稱萬萬歲”,來證明楊秀清並沒有決心要取洪自代,即使有逼封事件,也不能是等同于取洪自代。筆者認為,這種看法是片面的。把現象當作本質。楊秀清逼封萬歲其目的是要奪取太平天國最高領導權,不然,其逼封萬歲就沒有任何意義。正因為洪秀全看出了逼封事件的實質,才斷然決定密詔韋昌輝等誅殺楊秀清。
不少論者以楊秀清被殺之後,洪秀全不但沒有一點痛恨楊的表示,宣佈其僭位逼封,反而對楊表示了懷念之情,來證明逼封事件純屬子虛烏有。筆者認為,在楊秀清被殺以後,洪秀全的種種表現完全是故意製造假像,是其為自己推卸責任,轉移人們視線的一種策略。洪秀全之所以這樣作,究其原因無非是:其一,在楊秀清被殺以後,若洪秀全宣佈了楊僭位逼封,人們自然就會將此事與楊的被殺聯繫起來,這無異暴露洪秀全是殺楊的主謀。其二,洪秀全此舉的目的是給人們造成一種假像,以掩蓋自己遣韋殺楊的事實,將東王被殺的責任全部推給韋昌輝。其三,楊秀清被殺之後,洪秀全暗地裏與韋昌輝合作,共同鎮壓東王部眾,表面上卻又假腥腥地表示對東王部眾“以寬縱為宜”。(張汝南:《金陵省難記略》、《太平天國》Ⅳ,第702頁。)隨著洪、韋矛盾的上升,洪秀全對楊秀清的悼念活動亦不斷升級,以拉攏東王殘餘勢力,求得人們對自己的諒解,共同對付韋昌輝。可見,以此證明逼封事件純屬子虛烏有的論點是不能成立的。實事求是
(資料來源:《實事求是》1992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