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康有為登上歷史舞臺以來,學人或將他說成是一個基本上的“西化論者”或“仿洋改制”者,或將他描繪為一個基本上的固守傳統者,或將他理解成假託古代聖人“微言大義”進行改制的中西文化附會拼湊者,等等。
那麼,事實上的康有為,是如何的呢?
筆者以為,康有為是中國近代化的重要先驅者,其有關社會政治改革的思想具有巨大的原創性。這種巨大的原創性,固然出於他的強烈人道主義關懷和社會使命感,出於他對近代中國命運的高度關注,出於他對中國傳統內部多樣性的理解和把握,出於他對近代西方和世界大勢的瞭解和評價,出於他的鮮明時代感,更出於他對近代西方、中國傳統(“古意”)和現實中國之間三角關係的創造性闡述。
以解讀康氏有關原始文本為基礎,本文將主要論述戊戌變法時期康有為對西方及中西關係的認識,以期對康有為早期改革思想的原創性有一個更接近實際或更深入“現場”的認識。
一、近代西方侵略與中國民族危機
應該說,康有為對近代西方衝擊的性質,還是具有較為清醒的認識的。首先,這是一場政治軍事侵略,目的是瓜分、滅亡中國。關於這一點,後人的論述頗多,本文不再展開。
其次,康有為還認為,近代西方正在進行一場對中國的經濟侵略,目的是掠奪、榨幹中國。在其1895年5月2日所上的《上清帝第二書》中,康氏對西方經濟侵略作了充分揭露,以此向國人敲響了警鐘:“今之滅國以商,人皆忽之。以兵滅人,國亡而民猶存;以商賈滅人,民亡而國隨之。中國之受斃,蓋在此也。”[1](P91)
再次,康有為認為,近代西方列強所發動的侵略,還是一場文化侵略,目的是從精神文化上徹底摧毀、征服中國。在《上清帝第五書》中,康有為指出:
夫自東師辱後,泰西蔑視,以野蠻待我,以愚頑鄙我。昔視我為半教之國者,今等我于非洲黑奴矣。昔憎我為倨傲自尊者,今則侮我為聾瞽蠢冥矣。按其公法均勢保護諸例,只為文明之國,不為野蠻,且謂剪滅無政教之野蠻,為救民水火。[2](P202)
鑒於以上所述,康有為特別強調,對近代西方侵略者不能抱任何幻想,必須正視現實。他說:
印度之被滅,無作第六等以上人者,自乾隆三十六年至光緒二年,百餘年始有議員二人,香港隸英人,至今尚無科第,人以買辦為至榮。英人之窶貧者,皆可為大班,而吾華人百萬之富,道府之銜,紅蘭之頂,乃多為其一洋行之買辦,立侍其側,仰視顏色,嗚呼哀哉!及今不自強,恐吾四萬萬人他日之至榮者,不過如此也。[2](P239)
吾中國四萬萬人,無貴無賤,當今一(?)日在覆屋之下,漏舟之中,薪火之上,如籠中之鳥,釜底之魚,牢中之囚,為奴隸,為牛馬,為犬羊,聽人驅使,聽人割宰,此四千年中二十朝未有之奇變。加以聖教式微,種族淪亡,奇慘大痛,真有不能言者也。[2](P237)
康有為指出,近代西方對中國的衝擊,在中國歷史上具有史無前例的特點。他說:“夫泰西諸國之相逼,中國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也。曩代四夷之交侵,以強兵相陵而已,未有治法文學之事也;今泰西諸國以治法相競,以智學相上,此誠從古諸夷之所無也。”[1](P169)所以,近代中國人也須付出前所未有的努力。康氏說:
天地為愁,我將何客?昧昧我思之,惟有合群以救之,惟有激恥以振之,惟有厲憤氣以張之。我四萬萬人知身之不保,移其營私之心,以營一大公;知家之不存,移其保家之心,以保一大國,無富貴之可圖,無格式之可循,同舟遭溺,同室遭焚,被發纓冠,奔走呼救,宜亦仁人志士所不棄也耶?宜亦仁人志士所不棄也耶?[2](P231)
在康有為看來,在近代西方的侵略下,“國”、“種”、“教”面臨全面淪亡的危險;近代中國人只有自立、自強,奮發圖強,變法維新,才能擺脫空前深重的民族生存危機,躋身於世界民族之林。康氏說:“夫今日在列大競爭之中,圖保自存之策,舍變法外別無他圖。”[2](P208)
二、現實中的賞西批中
面對強大的西方侵略者,康有為並沒有只限於義憤填膺,而是正視“時變”,理性地、冷靜地分析近代西方強大和現實中國虛弱的原因,以便使中國能對症下藥,發憤自強,成功地應付近代西方的挑戰,適應近代世界大潮。康氏自以為,對“中西相異之故”,能不抱偏見:
僕邇者涉獵於洋學,稍反復中西相異之故,及其所以強之效,亦似稍得一、二。僕深山之人,幼奉儒師之說,長誦先聖之書,未嘗識一洋人,未嘗與一洋事,其無所偏袒,可不待言也。[3](P535)
那麼,近代西方強大的原因究竟何在?康有為在《上清帝第四書》中,對近代西方強大原因作了較為全面的論述:
嘗考泰西所以致強之由:
一在千年來諸國並立也。若政稍不振,則滅亡隨之,故上下勵精,日夜戒懼,尊賢而尚功,保民而親下,……蓋事事有相忌相畏之心,故時時有相牽相勝之意,所以講法立政,精益求精,而後僅能相持也。
一在立科以勵智學也。……英人倍根當明永樂時創為新義,以為聰明鑿而愈出,事物踵而增華,主啟新不主仍舊,主宜今不主泥古,請於國家立科鼓勵。……於是國人踴躍,各竭心思,爭求新法,以取富貴。各國從之,……故以薄技粗器之微,而為天下政教之大。人皆驚洋人氣象之強,製造之奇,而推所自來,皆由立爵賞以勸智學為之。
一在設議院以通下情也。籌餉為最難之事,民信上則鉅款可籌。……人皆來自四方,故疾苦無不上聞;政皆由出於一堂,故德意無不下達;事皆本於眾議,故權奸無所容其私;動皆溢於眾聽,故中飽無所容其弊。
有是三者,故百度並舉,以致富強。[1](P169-170)
上引康有為對近代西方強大原因的分析,集中在下面三點:一是外部社會環境(列國生存競爭的國際環境),二是鼓勵創新的社會(經濟、教育等)機制,三是上下相通的政治體制。應該說,康氏的分析,在當時的主客觀認識條件下,是比較全面,也比較深刻的。由於外部社會環境(生存競爭的國際環境)是客觀存在,不以人們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康氏特別關注近代西方學術和制度對國家富強的重要作用。
康有為認為,近代西方之所以強大,很大程度上在於其學術及教育。康氏認為,近代西方學術的特點,在於講究實用,提倡創新,而且通過教育“下逮於民”。所以,康氏非常強調面向全民生計的學術及教育對民富國強的重要性。他說:
泰西之富,不在治炮械軍兵,而在務士農工商。農工商之業,皆有專書千百種,自小學課本,幼學階梯,高等學校皆分科致教之,又皆有會,以講格致新學新器,俾業農工商者考求。故其操農工商業者,皆知植物之理,通製造之法,解萬國萬貨之源,用能富甲大地,橫絕四海。今翻譯其書,立學講求,以開民智。[1](P623)
康有為進一步用美國實例,有說服力地說明了其觀點:
美國學堂,乃至百萬所,學堂歲費八千萬,生徒乃至二千萬人,故人才至盛,歲出新書二萬,新器三千,民智而國富以強,故養兵僅二萬,兵費不及學費十之一,而萬國鹹畏之。[2](P311)
康有為認為,近代中國如想富民強國,就必須學習、引進近代西方“適於時用”、日新月異的學術成就及面向大眾的教育制度。他說:
我中國民四萬萬,冠於地球,倍于全歐十六國,地當溫帶,人民智慧,徒以學校不設,愚而無學,坐受淩辱,是遵何故哉?蓋泰西戶口少而才智之民多,吾戶口多而才智之民少故也。故欲富強之自立,教學之見效,不當僅及於士,而當下逮於民,不當僅立于國,而當遍及於鄉,臣為我皇上籌之。[2](P311)
然而,康有為認為,近代西方之所以能夠日新月異,在於其制度上的鼓勵和保證。他說:
泰西所以富強,所以智慧,所以通大地而測諸天、致精極奇驚猶鬼神者,無它,倍根立專賣特許之法而已。……吾無此法,故著新書制新器者竭其畢生之心思財力,不旋踵而為人所摹,重刻再制,遝遝滔滔,權利不專,誰則竭諸?此雖小道,而關係遠大,豈可不圖
康有為認為,“制度”是近代西方實現富強的最基本原因。康氏以為,西政(制、法)之美,在於其通人性、“得我心”,在於其“愛惜民命”、[1](P81)“猶猶乎多愛民之意矣”,[4](P788)與壓制人性、阻礙發展、“生民失托”[3](P124)的現實中國政制,形成鮮明對照。康氏說:“泰西自強之本,在教民、養民、保民、通民氣、同民樂”。[4](P743)他又說:“今泰西之言治道,可謂盛矣。其美處在下情能達。”[3](P348)
所以,在康有為看來,批判、廢棄壓制人性、阻礙創新的現實中國政制,學習、借鑒“一切與民共之”[3](P537)的近代西方政制,是必然的。康有為說:
泰西諸國並立,交際有道,故尤講邦交之法,推而施及生民應受之法。力既絀而不得盡伸,則不得不折衷於理。觀其議律,能推原法理,能推人性中之法,直探真源。……今吾中國之法,……外之邦交,內之民法,皆當與人通之。……且同一獄也,吾民當殺,而彼民僅禁錮數月,民怨其上,吾將驅民安歸?交涉日多,此豈不為大憂乎?故法至今日,亦不能不變通盡利者也。[4](P812-813)
中國若不“借鑒”西政,變法維新,“吾將驅民安歸?”若不變法,中國人民的生命尊嚴、人生幸福、人性圓滿,將何所寄託?將從何談起?
三、理想中的崇古抑西
我們已經在前面談了康有為對近代西方的學術和制度的讚賞,同時也批判現實中國的社會政治弊端。然而,這僅是一方面。在另一方面,康氏還高揚中國古代聖人的“太平大同”社會政治理想,並指出近代西方社會政治制度的局限。
關於中國古代的“太平大同”社會政治理想及其近代迴響,學界已有專文討論。在這裏,我們只是想指出,通過搜索、引用古代有關記載,康有為向我們說明,在古代政治中,特別是在君主專制制度確立之前的遠古“三代”政治或“三代”以前原始民主政治(康氏說:“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甚精,……中國君主始于夏啟,以前皆民主。“[5](P209)中,蘊含著豐厚的人性基礎,體現了“使人人皆得樂其生,遂其欲,給其求”[3](P181)的終極政治追求。
康有為認為,孔子繼承、發揚光大了遠古政治傳統中的人性訴求。他說:“孔子改制‘六經’,與民同患,席不暇暖,救民之厄,……生民得托命焉。”[1](P45-46)他引用《說苑·至公》(西漢劉向撰)的說法:
夫子行說七十諸侯無定處,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而道不行。退而修《春秋》,采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人事浹,王道備,精和聖制,上通於天而麟至,此天之知夫子也。[4](P246)
康有為認為,儘管與失掉先王古聖本旨的現實中國社會政治(“後世”)相比,近代西方社會政治更能代表(“暗合”)、更接近先王古聖之意,但近代西方的社會政治現狀仍離中國古代聖人的“太平大同”社會政治理想狀態甚遠——“猶未幾于太平也”。[4](P788)康氏說:
然泰西之政,比於三代,猶不及也。三代有授田之制以養民,天下無貧民,泰西無之。三代有禮樂之教,其士日在揖讓中,以養生送死,泰西則日思機智,惟強已而軋人,故其教養皆遠遜于我先王也。[3](P537)
不管是出於對中國古代社會政治理想的真誠人性共鳴,還是出於滿足近代中國人的民族自尊心的心理需要,高揚中國古代的“太平大同”社會政治理想,確實使康有為得以憑藉這一思想或意識形態的制高點,在嚴厲抨擊君主專制制度的同時,也獲得了對近代西方社會政治現狀的相當批判能力,使他不至於盲從近代西方的社會政治思想和實踐,使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依據人性的普遍價值,結合近代中國的實際,有選擇地借鑒西方經驗,進行創造性工作。
應當指出,從總體上看,由於現實中國在近代世界中的落後地位,在早期康有為的有關思想中,對近代西方的讚賞(有時甚至可能存在理想化傾向)還是占主導地位的。
四、會通中西的歷史貢獻
康有為認為,凡是人,無論生活在何時何地,都具有共同或共通的人性。換言之,在康有為心目中,人性是一律的或一致的。
康有為指出:“若名之曰人,性必不遠,故孔子曰:‘性相近也。’”[5](P3)康氏說:“夫性,就其異者言之,則萬物莫不異;就其同者言之,則聖人與平人不甚殊。”[1](P424)他說:“理本大同,哲人同具,否則人有宮室、飲食,而吾亦將絕食露處矣。”[1](P794)正是在這種人性一律(一致)論的基礎上,康有為使近代的中西會通工作完全成為可能。無論古今中外,都具有共同或共通的基本價值觀、基本道德規範。康氏說:
若夫義理之公,因乎人心之自然,推之四海而皆准,則又何能變之哉?欽明文思、允恭克讓之德,元亨利貞、剛健中正之義,及夫皋陶之九德,《洪範》之三德,敬義直方,忠信篤敬,仁義智勇,凡在人道,莫不由之,豈能有中外之殊乎?[3](P1038)
康有為主張,人類的基本價值沒有國界。[6]他又說:
《春秋》者,萬身之法、萬國之法也。嘗以泰西公法考之,同者十八九焉。蓋聖人先得公理、先得我心也,推之四海而准也。[4](P812)
康有為認為,基於共同的人性,無論古今中外,社會政治理想和實踐都有相通或“暗合”之處。所以,無論古今中外,只要有利於人性圓滿、民族富強的學術和制度,近代中國人都可大膽地拿來、借鑒、採用;而且,這種大膽的拿來、借鑒、採用,完全可以不必以普遍人性、民族尊嚴的喪失為代價。康有為等人在《上海強學會章程》中說:“近年西政西學,日新不已,實則中國聖經、古孔子先發其端,即歷代史書、百家著述,多有與之暗合者,但研求者寡,其流漸湮。今之聚書,務使海內學者知中國自古有窮理之學,而講求實用之意,亦未遽遜,正不必驚望而無極,更不宜畫界以自封。泰西通都大邑,必有大藏書樓,即中國圖籍亦藏弆至多。今合中國四庫圖書購鈔一分,而先搜其經世有用者,西人政教及各種學術圖書,皆旁搜購采,以廣考鏡而備研求”。[1](P197)康有為說:
近年西政、西學,日新不已,實則中國聖經之義,議院實謀及庶人,機器則開物利用,歷代子史,百書著述,亦多有之。但研究者寡,其流漸堙,正宜恢復舊學,豈可讓人獨步?今之聚書,務使人士知中國聖人窮理之學,講求實用,無所不備。[1](P621)
康有為主張,在寄託著普遍人性或人類普遍理想價值的“中學”、“經義”或“古意”基礎上,“節取”、“借鑒”近代西方的“專門之學、高異之行”,[3](P537)是中國走向民族富強、實現人類普遍理想的不二途徑。康氏說:
臣竊維中國人才衰弱之由,皆緣中西兩學不能會通之故,故由科舉出身者,于西學輒無所聞,由學堂出身者,于中學亦茫然不解。夫中學體也,西學用也,無體不立,無用不行,二者相需,缺一不可。今世之學者,非偏於此即偏於彼,徒相水火,難成通才,推原其故,殆由取士之法歧而二之也。臣以為未有不通經史而可以言經濟者,亦未有不達時務而可謂之正學者,教之之法既無偏倚,則取之之方當無異致,似宜將正科與經濟歲科合併為一,皆試策論,論則試經義,附以掌故;策則試時務,兼及專門。泯中西之界限,化新舊之門戶,庶體用並舉,人多通才。[2](P294-295)
有必要說明一下,與主要指傳統“綱常名教”和傳統社會政治制度的洋務派“中學”不同,維新派心目中的“中學”(“經史”),核心成分為古代經義中仍然保存著的全人類共通或“暗合”的價值理想(如“天下為公”的太平大同理想,或一體共生的仁道理想);與主要指自然科學技術的洋務派“西學”不同,維新派心目中的“西學”(“時務”),既包括近代西方自然科學技術,更包括近代西方社會政治學說和社會政治制度。
所以,康有為一再強調,“經史時務,兩者並重”,[2](P295)“義理以覘其本源,時務以觀其經濟”,[2](P265)“通經史而講時務”,[2](P312)“上法三代,旁采泰西”。[2](P313)從中,我們不難體會出康氏“會通中西”的良苦用心。
美國學者張灝先生認為,“1840年後的近半個世紀裏,中國傳統和西學之間有意識的思想相互影響仍然是孤立的和表面的”;在19世紀90年代,正是通過改良運動中的弄潮兒康、梁等人的巨大努力,“西學和傳統文化之間建立起具有重大意義的文化交流。……因此,19世紀90年代的改良運動是一場真正的思想運動”。[7]
對於康有為為擺脫深重民族生存危機而作出的巨大努力,對於他為變法維新而作出的會通中西之重要歷史貢獻,歷史不應忘記。
筆者以為,過去的史學研究者過分專注于諸如“階級性”、“時代性”、“民族性”之類的差別,而較為忽視全人類或“古今中西”的共通之處(共同人性、共同理想、共同文化本質等)。這樣,以往學人討論康有為歷史功過,難免失於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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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張灝.梁啟超與中國思想的過渡(1890-1907)[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3.3-4.
(資料來源:《浙江師範大學學報:社科版》2004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