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黎元洪關係述論

  

章太炎與黎元洪同為民初重要政治人物,瞭解他們之間的交往情況,對於深入認識章、黎各自的思想與品格,及民初社會、政治狀況,或不無裨益。 

 

 

 

191110月,武昌起義爆發,章太炎時在日本,閱報“知鄂軍都督為黎元洪”〔1〕。這是章太炎第一次提及黎元洪的名字。本年11月, 章返國抵滬。121,章在上海《民國日報》刊登《宣言》九則, 認為宜承認湖北軍政府為臨時中央政府,其首領應稱元帥,而此職惟“初起倡義者黎公”可擔任〔2〕,對黎表示了極高的贊許與信任。 

1912724,章太炎由京南下抵漢,轉天即去謁見黎元洪。 這是章、黎的第一次會面,黎的儀錶與言行均給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後章描述道:“黎公年四十九,體幹肥碩,言詞簡明。……其所著西裝制服,以粗夏布為之。自大都督以至州縣科員,皆用支薪二十元。……以項城(按:指袁世凱)之雄略,黃陂(按:指黎元洪)之果毅,左提右挈,中國宜無滅亡之道”〔3〕。字裏行間流露出對黎元洪的嘉許, 末句則譽揚有加。基於對黎如此良好的印象,章在武昌期間請黎任統一黨名譽總理,黎則回報之以共和黨理事。 

19133月,宋案發生,章對袁世凱的幻想開始破滅,5月,章赴武昌,再謁黎元洪。此時,章太炎天真地認為,袁因宋案和善後借款已“大失民望”,在本年將舉行的正式總統選舉中已不可能當選,“今時有聲望者,首推黎氏,……可作共和國總統”〔4〕, 對黎元洪抱有過高的不切實際的期望。 

在章太炎盤桓武昌期間,黎元洪為表示對其學術和人品的敬重,特書“東南樸學”橫軸一幅贈章〔5〕。此後, 這幅橫軸長期懸掛于章宅牆上,這既反映出章對自身學術的躊躇滿志,更表現了對黎知遇之恩的感念。 

 

 

 

19138月,章入京,旋被袁世凱軟禁於共和黨總部;同年12月, 黎亦在袁的脅迫下進京,困居於中南海瀛台。 

黎入京後,雖亦如袁世凱籠中之鳥,但對章的處境始終關注,並盡力給予幫助。黎進京後不久,即召經常隨侍章左右的吳宗慈到瀛台,商議安慰章太炎的辦法。黎表示,章如欲“在京為何事,經費可負責”。當得知章太炎想建一“考文苑”,進行編輯字典等工作時,黎即去向袁世凱疏通。袁答應撥15萬元作為開辦經費,章則“堅持非七十五萬元不可”,並堅持“必須設機關辦實事”。袁不允,此事遂罷,黎“徒為扼腕”。〔6 

19141月,章太炎大鬧總統府後,被袁世凱軟禁起來,至5月,章絕食,以死與袁抗爭。黎時此頗為關切,極力向袁“調解”〔7〕。 袁亦恐章真的病餓而死,在其授意下,京師總監吳炳湘將章從龍泉寺接至其親信醫官徐某家中“療養”〔8〕。後又經黎元洪從中疏通, 袁允章自行租房居住。724,章遷新居,當日即致書其婿, 告之此次變動,從向袁疏通到籌畫款項,遣人奔走,均為黎從中“主張”、“調護”,各事“皆由黎公處間接成之”〔9〕,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19166月初,袁亡,黎繼任總統。12日,黎在甫任總統。 政事紛繁的情況下,親訪章太炎,晤談達兩個多小時〔10〕。黎恭敬地向章詢以“大計”,章告以“去小人”、“大開黨禁以廣言路”二策,又“泛論國勢人材及去取聽宜者”。對章之所見,黎均表“深服”〔11〕。此外,章還向黎表示了“鄉思甚切”,準備歸隱家鄉的意願,黎當即表示“將以蒲輪送回”〔12〕,當月25日,章離京南歸,黎“遣一衛官護行”〔13〕。 

 

 

 

1917年春,府院矛盾由於對德絕交和參戰問題變得日益尖銳起來。34,黎拒絕在國務總理段祺瑞致國會的對德絕交諮文上蓋印,段即以辭職相要脅,當天離京赴津,府院衝突驟然激化。身居上海,但心系北京政局,心系黎元洪一身的章太炎,即於35與譚人鳳聯名致電西南各省督軍,為黎爭取支持,電稱:“內閣以去就相要,元首孤危,禍機迫近。……諸公藩翰西南,幹城是職,惟願戮力一心,嘉猷入告,使黃陂外得援助,則爭去者不能要脅,而黷武之禍自紓”〔14〕。36,章又與譚聯名致電段祺瑞,曉以加入協約之弊,勸導段“屏絕莠言,光輔元首”〔15〕。同日,章還與譚致電黎元洪,鼓勵其要“始終堅定”〔16〕。但黎並沒有因此而增加多少硬度,還是先作了讓步,段遂回京複職。 

此後,府院衝突再次加劇,黎免段職,段則赴津策動督軍團驅黎,勢成僵局。於是,黎請張勳北上“調停”,又在張誘迫下解散國會,大錯鑄成。71日,復辟鬧劇開演,黎避入日本使館。消息傳到上海,孫中山立即召集章太炎、唐紹儀、程璧光等在寓所會商。孫中山提出在南方組織護法臨時政府,章立即表示,可請海軍總長程璧光派軍艦迎黎南下,“不然,南方無主,何以自立?”〔17〕在章的心目中,黎元洪遠比孫中山高明和重要,黎不南來,南方就“無主”,就不能“自立”。章且認為,孫中山“初以失位觖望,聞中央有變,輒喜,故與餘輩異情”〔18〕,以深懷成見之心,度孫中山“天下為公”之腹,暴露出其思想的偏狹。當程璧光告之,秦皇島泊有兩艦可以迎黎後,章即擬電稿致日本駐華公使,請其護送黎元洪至軍艦。第二天日公使回電,“辭以難”〔19〕。章見迎黎無望,只得隨孫中山南下廣州護法。 

章雖身隨孫中山南下護法,心卻仍系在北方的黎元洪身上。同年9月,廣州護法軍政府成立,孫中山為大元帥,章為秘書長。章勸告孫中山應“遙戴黎公,以存國統”〔20〕,並在其代擬的《大元帥就職宣言》中,借孫中山之口,不時對黎加以美化、抬高〔21〕。而且,章在該年117日的一則通電中,竟稱護法運動是“以黎公複職為宗旨”, 如此則“名義至順”〔22〕。在章太炎那裏,“護法”無異為“護黎”了,擁黎之心,實也太篤。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直系獲勝。曹錕、吳佩孚趕走現任總統徐世昌,欲拉出已辭職隱居天津近5年的黎元洪複任總統, 以作為直系直接掌握北京政權的過渡。一時間,黎宅前車水馬龍,勸駕者絡繹不絕。 

此時章太炎的內心是矛盾的:他當然熱切希望黎能複任總統,但又擔心黎複任後受直系軍閥的擺佈,重蹈1917年的覆轍。於是,章於6 月初為黎獻上“擇地複職”一策,稱“宜於金陵、武昌擇地複職,切勿罣系北京,自同囚錮”〔23〕。此電發出後,章仍不放心,當日又有一密函致黎,除詳陳其策外,又殷殷囑黎切不可“遽於北京復位”,否則,“將來禍患,不可勝言”〔24〕。 

其實,黎元洪又何嘗不想乘機提某些條件,以確保自己複任後的地位。經過左右幕僚的一番策劃,黎于66日發出通電,提出以“廢督裁兵”為複職條件。就複職後避免或減輕軍閥的箝制而言,這與章“擇地複職”的策略本質上是相同的。但黎終是複職心切,在並未得到曹、吳等軍閥“切實表示”的情況下,即於610日發出接受複職的通電, 並於11日上午入京複職〔25〕,“廢督裁兵”、“擇地複職”均成空言。 

章太炎所獻之策,不能不說確有見地,而不能實行,首先是因為看錯了獻策的物件。他的“黎公”優柔暗弱,雖不願受直系軍閥箝制,但又不甘心失去這個複任總統的機會,這就註定了其不能實行章的策略。而曹、吳擁黎複職,不過是要把黎元洪作為其直接上臺,獨攬北京政權的一個過渡階梯,此外還企圖以此打出“恢復法統”的旗幟,使孫中山的護法軍政府失去存在的依據,實現直系軍閥對全國的統治。曹錕、吳佩孚絕不允許黎元洪掙脫其設計的這個圈套,去實行自己的什麼主張,這也決定了章獻黎之策不可能實現。但話說回來,章太炎本人的思想中就是要那麼堅決地、不妥協地實行其所獻之策嗎?回答很難是肯定的。章在63日致黎的電報和密函中,就已迫不及待地稱黎為“大總統”、“總統執事”了,而黎如堅持章所獻之策,違背直系軍閥的意志,這個總統之職是絕複任不成的,對於這一點,章太炎應該是知道的。 

黎元洪不納其策,遽然入京複職,章太炎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對黎的不滿來。617日,黎致電章太炎及李烈鈞、伍廷芳等人,請其來京, “共謀統一”,而章卻於19日複電稱:“大統已複,時局尚艱,凡百施為,非在野所能論列”,謝絕了黎的邀請〔26〕。本來一貫樂於向黎進言獻策,而這次當黎主動求教時,卻以“非在野所能論列”消極起來,分明是對黎不納其策的一種報復,但章太炎還是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因為他雖感到“時局尚艱”,但畢竟對黎還是抱著莫大的希望,期冀黎複職後能有一番作為。就在聲言“非在野所能論列”之後不久,章即有一函致黎。這是一篇如何應付各方局勢、內容全面的意見書,對借款問題、對西南各省、對孫中山、對曹錕、吳佩孚,黎應各持何種態度,章情勢細縷,諄諄告誡。函中還稱:“炳麟睽隔清塵,已歷年所,久思一瞻顏色,得慰素懷,然輕易入都,又攖權門之忌,故屬川人君通一面謁,……所有詳情,不可筆罄者,請隨時面詢可也”〔27〕。這是在力圖對前幾天拒絕入京邀請進行轉圜。此後,章太炎對黎元洪仍間或有所進言,黎則報之以“勳一位”〔28〕。 

 

 

 

黎元洪在直系軍閥的箝制、擠壓下做了一年的傀儡總統,終又在直系軍閥的百般逼迫下負氣出京,此時到了19236月。 章對黎的處境至為關切,611日曾有電致黎,為其獻策,待聞黎已被逼出京到津, 章再於617日致函獻策:聯合段祺瑞,外借奉系及西南軍閥之力, 與曹、吳等對抗到底,同時籌鉅款策動國會議員赴滬集會。章唯恐黎隱忍吞聲,無所作為,最後竟激起將來:“今曹、馮之當仇,甚于往日之段派也,公豈得不發憤為雄耶!”〔29〕從黎元洪其後採取的幾項行動看,這次他基本上採納了章的意見,如:對出京到津的國會議員,每人致送五百元“旅費”,鼓動其南下上海集會〔30〕;620日,任命段祺瑞為討逆軍總司令兼第一路軍司令;625日, 派人赴奉與張作霖“接洽”〔31〕。但這些行動並未產生預期的效果,段與黎畢竟芥蒂太深,對黎的任命不予置理,張作霖則採取敷衍態度,“討逆”一事遂作罷,而來津的國會議員中,也有相當多的人認為“時機尚未成熟,暫取鎮靜態度”,遲遲不肯南下。〔32 

在這種情況下,章認為黎元洪應“速行到滬”,以爭取更多的國會議員到滬集會,並截留關余,組織臨時政府,與直系軍閥對抗到底〔33〕。但此時黎元洪的思想狀態與章太炎的期望之間存在著很大的距離,在複任總統的一年中,黎嘗夠了被擁兵跋扈的軍閥們擠來壓去的滋味,這次被逼出京後,“頗抱消極主義”〔34〕,雖有前述一些舉措,但本意蓋在與直系軍閥搗亂,並無決心與其對抗到底。特別是浙督盧永祥對黎1922年複任總統就持反對態度,這次政變後,盧只表示歡迎國會議員到滬集會,仍認黎為非法總統,稱“尚無迎黎南下之必要”〔35〕。有鑒於此,黎當然更不肯貿然南下。 

而章太炎聞黎南下之期“猶滯”,不禁有些惱火〔36〕。其實,在這個問題上,黎元洪的考慮要比章太炎實際得多,他從兩任總統的經歷中深知,南下以後如得不到握有實力的軍閥支持,將一籌莫展。 

經過兩個多月的盤桓、猶移,在章及左右親信的一再勸說下,黎元洪終於98日秘密離津,11日抵滬。但黎欲在滬組織政府的計畫遭到各省代表、江浙紳商及盧永祥等地方軍閥的一致反對,根本無可能實現。為擺脫這些尷尬的處境和可能發生的危險〔37〕,黎不得不決定暫東渡日本。 

118,黎以休養、治病的名義離滬赴日。此後, 章多次致黎書信,對其表示問候、安慰,盼黎有朝一日複出之心隱然未泯。但此時的黎元洪,經過幾番政治沉浮,加之身體的衰病,已完全失去了東山再起的念頭。 

 

 

 

19245月黎自日本返國,寓居天津,脫離政界從事實業; 而章太炎則繼續從事他的政治和學術活動,兩人的關係漸趨疏隔。 

雖如此,章擁黎複出的念頭卻始終不死,政局一有風吹草動,章即鼓吹“法統重光”,總統複任。192510月,浙奉戰爭爆發,奉軍敗北,章認為這是擁黎複出的難得之機,於1118日致電時任“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孫傳芳和任“討賊聯軍”總司令的吳佩孚,請其奉迎黎“南來正位,建置合法政府”,如此則“名正言順”〔38〕。此議為孫、吳所拒絕。爾後不久,奉軍郭松齡倒戈,一時間張作霖的地位岌岌可危。章等擁黎派認為“奉系既倒,段祺瑞失其根據,政府理當改組”,決定趁此機會“擁黎出山,以正法統”〔39〕。章太炎並準備赴甯“與孫傳芳氏接洽”〔40〕。但孫傳芳與其他軍閥均各有自己的打算,對此不予支持,章等擁黎活動很快歸於“沉寂”。〔41 

19264月,北京發生政變,鹿鐘麟派兵包圍執政府, 段祺瑞等安福系要人逃入東交民巷,一時有釋放曹錕,恢復國會之說。章表示堅決反對,稱解決時局“除請黎黃陂復位外,無更好之辦法”,但章心裏也明白,“此意似又不為各實力方面所贊同,故目下暫取靜默”〔42〕。雖口稱“靜默”,但章實際上並未停止擁黎活動。4月末, 顏惠慶在直系軍閥的支持下,準備出任國務總理,組建攝政內閣,章聞訊,立即電顏,稱:“如欲建置中央,則黃陂猶在,依法可以複任”,勸告顏“弗攝閣”〔43〕。後顏惠慶攝政內閣成立,打出的旗號是“維持法統”,但在章太炎的心目中,“法統”只系于黎元洪一身,59,章以“辛亥同志俱樂部”的名義通電全國,反對成立顏惠慶攝政內閣,稱“非黃陂補滿任期,何以使法統不斷!”〔44 

此時,奉系軍閥張作霖對直系軍閥支持下的攝政內閣持反對態度。於是,章又欲利用直奉之間的矛盾,達到其擁黎複出的目的。4 月下旬,章先發密函探商于奉系要人楊宇霆,楊復函表示:“中央政局,奉方但期主持得人……黃陂地處超然,較為相宜。誠如尊見,即希極力主張,早日觀成”〔45〕。章聞此欣喜不已,即將個中情況函告李根源,並請李以與楊宇霆士官同學的身分,亦向楊進言,推動此事的進行〔46〕。此後,章還準備親赴津、奉,面謁黎、張,以促成此事的實現〔47〕,後改派黃大偉〔48〕為其私人代表到津,分別謁見黎元洪、張作霖〔49〕,面陳章太炎“對解決時局所持態度”〔50〕。但此時的黎元洪已完全無複出之意,張作霖對黎也不感興趣,章的這番策劃、奔走遂悄然結束。 

 

 

 

192863,黎元洪病逝于天津,章聞訊,頓感“地坼天崩”,即去電致吊,並在滬為其設奠〔51〕。不久後,章有一聯挽黎:“繼大明太祖而興,玉步未更,佞冠豈能幹正統;與五色國旗俱盡,鼎湖一去,譙周從此是元勳”,下署“中華民國遺民章炳麟哀挽”〔52〕。將黎元洪視為明太祖式的人物,清楚地表達了章對黎的一貫認識:黎“首倡大義”,是中華民國的創建者;謂黎一去,中華民國隨之“俱盡”,己亦成為“遺民”,則是章以民國“法統”系于黎元洪一身思想的延伸。 

在黎死去五年後的1933年,章太炎為其作了一篇碑銘——《大總統黎公碑》。碑文備述黎一生經歷,多所阿諛之辭,尤其是對黎在武昌起義中的表現,更是不顧事實,極盡美化之能事:“兵起,有數卒突入公門,公錯愕,手刃之。無幾,又數人至,促公赴軍械局,請受都督印,公見化龍在,知士大夫有謀,宣言無略財,無妄殺,如是則可,皆踴躍稱聽命,即詣諮議局就選”云云〔53〕。碑文刊出後,當年親自參加領導武昌起義,並用槍逼迫黎元洪答應任都督和在軍政府佈告上簽字的李翊東(西屏)〔54〕,兩次致信章太炎,責其碑文之謬。章雖復信申辯,聲稱“無一句臆造”〔55〕,但後也不得不將碑文中“兵起”下,至“皆踴躍稱聽命,即”60字刪去,並對其他4 處作了小的修改與刪略〔56〕。公開採納他人的指摘,刪改自己的文章,這在章太炎的文字生涯中實不多見,這充分表現了章太炎對黎元洪、對於黎元洪之碑文及其會產生的影響的極端重視。 

至此,章太炎對黎元洪算是盡了最後的忠心與情誼。 

 

 

 

對於民國的政治人物,章甚少可許,但唯獨在與黎元洪十幾年的交往中,始終對黎持非常尊崇的態度,殷勤進言獻策,忠心擁戴維護,有時甚至達到了迷信的程度。對黎政治上的暗弱優柔、醜言惡行,或視而不見,或為其辯護開脫。這在章太炎與民國政治人物的交往中實屬絕無僅有。 

黎元洪對章雖非言聽計從,卻優禮有加,特別是在章被袁世凱羈禁北京期間,黎利用其副總統的地位,為章在袁世凱面前疏通調解,為改善章的處境策劃安排,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章氏處境的危困。 

在章與黎的交往中,章是主動者,從趨鄂謁見,到每遇緊要關頭進言獻策,無不是章主動輸誠,竭忠盡智。 

章太炎對黎元洪如此,根本原因是章將黎引為自己政治上的知己。章參加反清革命,數遭清廷追捕,並曾入獄三年,而始終不渝。但如所周知,章參加反清革命,懷有強烈的反滿複漢的民族思想,而黎以清軍協統加入武昌起義,成為首義之省軍政府的都督,章於是將黎視為“首倡大義”,推翻滿清,光復中華的“元勳”,認為黎“功業格天,……世無其人,則中國終於左衽矣”〔57〕,這是章太炎之所以對黎元洪百般尊崇、忠心擁戴的根本思想原因。民國建立之後,在民初有關政治問題的立場上,他們之間也存在著相當多的一致。 

再者,黎元洪所表現出來的“廉正”,也深得章氏景仰。章在首次得見“黎公之丰采”時,黎即為其留下了“廉正”的深刻印象,博得章的嘉許,以至1933年為黎撰寫碑文時,仍念念不忘其“性廉”:“初倡義時,約自都督及錄事皆月取銀二十版。事定,將吏皆增奉,身取二十版如故。再起蒞政,雖常奉不入,減公府經費三分之二”〔58〕,可見章對黎“廉正”景仰之深。 

此外,黎元洪待人每每表現出“寬厚”之風,對章氏的人品及學問尤表欽慕,在其處於困境時大力救助,這都使章深感其知遇之恩。 

 

注釋: 

1〕《太炎先生自定年譜》,《近代史資料》總12號。 

2〕《章太炎政論選集》,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526527頁。 

3〕見謝櫻寧:《章太炎年譜摭遺》,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 年版,第70頁。 

4〕《在國民黨湖北支部之演說》,1913530日《順天時報》,轉見於《章太炎年譜摭遺》,第79頁。 

5〕薛民見:《黎元洪年譜》,載《民國大總統黎元洪》, 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34頁。 

6〕吳宗慈:《癸丙之間太炎言行軼錄》, 見《洪憲紀事詩三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76頁。 

7〕劉成禺:《洪憲紀事詩本事簿注》,見《洪憲紀事詩三種》,第179頁。 

8〕〔9〕〔21〕湯志鈞編:《章太炎年譜長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475477570頁。 

10〕〔12〕《京師短信》,1916618日《時報》。 

11〕汪太沖:《章太炎外紀》,轉見《章太炎年譜長編》,第5-28頁。 

13〕《太炎先生自定年譜》,《近代史資料》總12號。 

14〕〔15〕〔16〕《章太炎年譜摭遺》第9091頁。 

17〕〔18〕〔19〕〔20〕《太炎先生自定年譜》。 

22〕《章太炎最近之通電》,1917126日《時報》。 

23〕《章炳麟勸黎黃陂擇地複職》,192264日《申報》。 

24〕《上黎元洪書》書稿,轉見《章太炎年譜長編》第630頁。 

25〕張梓生:《黎元洪複職記》,《東方雜誌》第19卷,第12號;《黎黃陂來京就職之詳情》,1922612日《大公報》。 

26〕《章太炎之兩皓電》,1922621日《申報》。 

27〕從內容看,此信當寫於6月下旬, 見《章太炎年譜長編》第642頁。 

28〕黎1922829日發佈“大總統令”:“晉授章炳麟以勳一位”,見1922831日《申報》“命令欄”。 

29〕章太炎1923617日致黎元洪函。天津歷史博物館藏。 

30〕兩旬間,國會議員在津簽名領取南下旅費者達397 人之多(見《國會議員南下之題名》,1923713日《大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