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務運動與教育改革

19世紀60—90年代前期,中國出現“洋務運動”。由客觀形勢對教育的需要,洋務派對中國傳統的封建教育進行某些改革。本文試就此問題進行探討。 

 

 

 

洋務派認為,“今欲中國存中學,則不得不講西學。”[1]他們所提倡的“西學”,主要是學習“西文”和“西藝”。所謂“西文”,就是外國語言文字;所謂“西藝”,指的是西方的科學技。清朝統治者一實行閉關鎖國政策,直到鴉片戰爭英國侵略軍用大炮打開中國大門之二十多年,中國統治者對外國情況依舊全然不知。1867年奕訢回顧說:“洋人敢入中國肆行無忌者,緣其處心積慮在數十年以前,凡中國語言文字,形勢虛實,一言一動,無不周知,而彼族之舉動,我則一無所知。”[2]在時,如“遇中外大臣會商之事,皆憑外國翻譯官傳述,亦難保無偏袒捏架情弊”。那些“僅通洋語者十之八九,兼識洋字者十之一二”的個“通事”,常被雇用來傳達有關中外交涉。他們或者“籍洋人勢力播弄挑唆以遂其利欲”,或者“假手其間,勾結洋兵為分肥之計。”“欺我聾喑,逞其簧鼓,或遂以小嫌釀成大釁。”[3]國沒有外語人才,等沒有耳目口舌,無法進行正常的外交,這不僅引起統治階級的嚴重不安,而且對國民族也是非常不利的。因此,奕訢在1862年奏中指出:“欲悉各國情形,必先諳其言語文字,方不受人欺。”[4]更何況1858年《天津條約》規定三年之一切中外條約一律只用英文不用中文。因此,掌握外語,培養翻譯和外交人才,成為極其迫切的任務。 

上述目的,以奕訢、李鴻章等為代表的洋務派,先創辦京師同文館、上海方言館、州同文館、灣西學堂、琿春俄文書院、湖北自學堂等外國語學校,教學西文。清政府還不惜重金,聘用洋人教習語言文字。 

從上述學校辦學的目的、任務、授課內容以及學生的出路等方可以看出,這類學校的性質應該說是帶有資本主義因素的封建的民族教育,而不是買辦教育。它們的創設雖然為維護清朝封建統治,但無疑對整個國民族的生存和展是有利的,在一定程度上,它反映中國人民不亡國奴的民族望。 

這類學校聘用洋人執教,也是時情勢所迫。在中國人對外國情形和語言文字“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為培養本國的外語人才,聘用洋人也還情有可原,對此不應苛求。問題的關鍵在聘用這些人以對他們取什麼政策。英國駐華使館參贊威妥碼推薦在華傳教士包爾騰充任同文館教習時,奕訢他事先聲明:“只學語言文字,不傳教。”[51863州同文館開始籌建時,清廷上諭再次調:“惟該館學生專習外國語言文字,不西人端影射,將天主教暗中傳習,該撫仍隨時稽察毋令滋弊。”[6]奕訢也曾說明:“雇覓洋人,不過之講究其法,奏明不修弟子之禮。”[7]雇用洋人說明這類學校對外國有一定的依賴性,但只是在無可奈何時取的權宜之計。奕訢曾為此具奏說明這一觀點:“招考天文、算學,請用洋人,原欲窺其長短以收知彼知此之效也。以中國自造輪船、槍炮等件,無從入手,若得讀書之人旁通其書籍、文字,用心研究,譯出精要之語,將來即可自相授受,非終用洋人。”[8]奕訢上述這段話還說明學習西文不但是外交活動的需要,而且也是“中國自造輪船、槍炮”的需要,是將來“自相授受”西藝、西文的需要。 

學習西藝的目的,首先是為了“自強”。李鴻章認為:“自強之道在乎師其所能,奪其所恃耳。況彼之有是槍炮、輪船也,亦不過創制於百數十年間,而侵被於中國已如是之速。若我果深通其法,愈學愈精,愈推愈廣,安見百數十年後不能攘夷而自立耶?”[9]監察史陳廷經也認為:“惟念夷情叵測,反靡常,利器精兵,百倍中國,其所以逞其貪縱者,不過恃有長技耳……彼有其機巧,我非不可以學習。”[10]奕訢也曾指出:“中國所學者固不止輪船、槍炮一事,即以輪船、槍炮而論,雇買以應其用,計雖便而法終在人;講求以得其源,法既明而用將在我。”[11]左宗棠對學習西藝的目的說得更為直截:“……此時而言自之策,又非師遠人之長,還以治之不可。”[12]船政大臣黎兆棠也反建議:“機器之用,具有至理,必考究平日,若臨時猝辦,即無及矣。故今之急務,以開學館,培人才為最。”[13]在國內矛盾轉入低潮以,洋務派謀敵之方,創辦學校,培養人才,目的在 

培養洋務活動所需要的科學技人才,洋務派于80年代中至90年代初先辦起中國最早的一批專業學校和軍事學校。如江南造局附設機械學校、馬尾船政局附設船政學堂、天津電報學堂、天津水師學堂、上海電報學堂、天津武備學堂、東陸師學堂、東水師學堂、湖北鐵路局附設化學堂、礦學堂、天津軍醫學堂等等。這些學校學習軍事、造、醫療等方的科學技 

洋務派很重視留學教育,認為此舉“較京、外所設同文館有實。”[14]因此派不少學生去英、法、德、美、日等國學習,為國內西文、西藝學校培養師資。按曾國藩的設想,“凡遊學他邦得有長技者,歸即延入書院,分科傳授,精益求精,其軍政船政直視為身心性命之學。”[15]留學教育是洋務派教育改革中的一件突出的大事,是中國教育走世界的空前壯舉。其中以1872年開始的,被容閎自豪地稱為“中國二千年史中,特開新紀元”的幼童留美活動,是規模和影響最大的一次。原計分4年,每年派遣30名,共120名,在美國學習15年,按出洋先分批回國。由頑固派陳蘭彬、吳子登從中作梗;特別是由美國政府違背1868年條約的規定,歧視中國學生,拒絕中國學生入陸海軍學校學習;再加上美國政府迫害華工等等原因,不期1881年未完成學業就提前召回,僅留詹天佑等10人繼續學習。 

 

 

 

第一批近代化學校在中國這塊古老的土地上出現以,就對科舉度和傳統思想進行猛烈擊,新式的洋務教育度、舊思想很大的矛盾。教育改革遭到頑固派的抵和反對,洋務派頑固派激烈的爭論。這場爭論持續30多年,主要焦點是要不要用西學,要不要改革科舉度。 

頑固派來認為西學、辦洋務是離經叛道、傷風敗俗的事,特別是1866年同文館增設科學館,從正途出身的中小官員中選拔天文、算學學員這一決定,使矛盾更加激化,爭論很快達到高潮。頑固派認為這事有傷國的政治士習人心大有關,堅決進行阻撓。監察史張盛藻首先難:“若令正途科甲人員習為機巧之事,又籍升途、銀兩以誘之,是重名利而輕氣節,無氣節安望其有事功哉?”[16這一議論受到上諭批駁之,大學士倭仁便親自出馬,要求“立罷前議”。他說:“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如天文、算學必講習……何必夷人,何必師事夷人?”“同文館延聘夷人教習正途一事,上虧國,下失人心……轉于人才政兩無裨益也。”[17]倭仁的言論一經流傳,“京師各省士大夫聚党私議,約法阻攔,甚且以無稽謠言煽惑人心”,竟然使得不再有人去總理衙門投考18]。頑固派紛紛陳詞,他們有的說此事“不于天理,不洽于人心,不眾論,而必欲潰夷夏之防,為亂階之倡。”[19]有的說:“事事師法西人,以逐彼奇技淫巧之小慧,而失我尊君親上之民心也。”[20]有的攻擊洋務派是洪水猛獸,亂臣賊子,指名攻擊洋務“專以用夷變夏,破中國數千年相承之治法。”[21]他們拒絕西方的一切東西,反對中國的任何進步,他們是封建統治階級中最腐朽、最反動的政治勢力,是中國社會進步以及科技、教育展的最大障礙。 

以奕訢、李鴻章等人為代表的洋務派,能夠認識到中國落,主張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比較講究實際,是封建統治階級中較有遠見,較為開明的一部分勢力。他們從今文經學派經世用、格物知出,運用儒聖賢之道這個舊武器,回敬頑固派的攻擊,提出變法自,行法得人等改良措施,為中國社會諸多進步開風氣之先。就西學引入中國一事物說,他們是有很大貢獻的,他們頑固派的爭論說明這一點。 

奕訢在回答頑固派非難時說:“查周禮考工一記,所載皆梓匠輪輿之事,數千百年,黌序奉為經,其故何也?蓋匠人習其事,儒者明其理,理明而用宏焉。今日之學,學其理也,乃儒者格物知之事,學士大夫以親執藝事也,又何疑乎?”[22]貴州候補道羅應旒奏中說:“聖賢之道不外經權,事之有不屑為者其常經也,時之有不能不為者其權變也。況古之為學,六藝中有射、、書、數,射所以習武,書、數所以備用……今機汽之學已為西人洩其機不可遏,而其事用,亦射、、書、數之流也,不過藝而已矣,于吾聖賢之學何害乎?”[23]李鴻章指出:“古無久而不敝之法。……師彼之長,去我之短,及今為之,而已遲矣。”[24]“我朝處數千年來未有之奇局,自應建數千年未有之奇業,若事事必拘守成法,恐日即于危弱而終無以自。”[25]他調要“節省冗費,講求軍實,造就人才,皆不必拘執常例,而尤以人才為亟要。”[26]指出改革教育,培養人才對變法自的重要性和迫切性。李鴻章還希望各地辦學堂,以便“就地作養人才。”[27]在洋務派的主持下,中國近代第一批官辦學校終破重重障礙,破土而出。 

新型學校的開辦,給中國帶來新的氣象,在中國教育史上開創新的貌。但是,“以時文進身,以資格補官”[28]的傳統的入仕途徑沒有改變,“文武兩途,仍章句弓馬未由進身”[29],這就不能不極大地壓抑著知識份子投身科學的積極性。“世有志上進者皆不肯就學”[30],就是因為四書五經、八股時文之類仍可用來獵取功名利祿,還被認為“正途”,而由西學進身仍被視為“旁門左道”,甚至是“邪門歪道”,因此人們對西學的態度較為冷淡。洋務派從比較現實的功利主義出,要求“破去千年以來科舉之畦畛”[31],對從事“實學”者“定以登進之階,令學成者正途重”[32],或者“考試功令稍加變通,另開洋務進取一格”[33]。有的奏請對通曉算學而“正場”文字稍遜者破格錄用或“寬予錄取”[34]。經洋務派長期爭取,西學仕進逐步取得一些進展。1862年京師同文館成立,對優生升途有明文規定;1864州同文館成立,經奕訢奏,“該同文館學生如三年學成,駐防滿漢旗人應作為翻譯生員,其翻譯鄉試,文鄉試”[35]。以翻譯鄉試推到其他外語學校;1887年,經監察史陳琇瑩奏,把算學列為科舉項目,第二年戊子科鄉試取中算學舉人一名。西學終滲入科舉,贏得一席之地,這是洋務教育對科舉度的重大突破,也是日最終廢除科舉度的第一步。 

洋務派關教育改革的主張及其實踐,在開創風氣,激勵進,促進科學技和西方社會政治學說在中國的傳播等等是不可低估的。頑固派立鈞的一段話正好反映情況。他說:“聞同治年間,朝士懵洋務,偶有談效法外洋之便者,群相訾笑”,可是到光緒十五年“于人習其說”[36。這正說明洋務改革,在時中國是一先進的思潮,是順應史潮流的,因而逐步深入人心,贏得越來越多的人的支持。就連康有為這樣的先進分子,年在木草堂講學時也是“以孔學、佛學、宋明學為,以史學、西學為用”[37],基本上是洋務派教育思想一的。否認洋務運動的進步意義,是違背史潮流的。這場西學中學、學校科舉之爭,即改革守舊的爭,是封建統治集的內部爭,客觀上,它反映中國人民謀求改變封建落貌,擺脫殖民壓迫的望。 

 

 

 

在洋務派頑固派的教育辯論中,我們現洋務派的代表人物及其支持者的許多議論是可取的。茲錄其大略,以供探討。 

1.愛國主義教育是學校教育的根本任務和重要內容。講史是愛國教育的重要手段。為說明“華人之智巧聰明不在西人以下”[38],洋務派舉過不少例子。有的說:“機汽之學,西人賴以富者,其端皆自吾中國始。如周公之指南,公輸子之木鳶,武侯之木牛、流馬,虞允文之輪船,以及天文算學之類,具其時皆西人意計所不及者也。”[39]有的說:“聞歐羅巴算學初名東來法,然則彼固非生而知之者。彼師我而我,我師彼奚必不能彼?”[40]讓人們解我們中國曾經是世界上科學技達的國,有利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 

2.學以用是教育的根本目的和重要原則。洋務教育的宣導者一般是主張經世用的。他們指出:“學以用為貴,本無中西之殊”[41]。“中國所用非所習,則無真才可用”[42]。“以章句弓馬施洋務,隔膜太甚……所用非所學,人才何由而出?……小楷試帖,太蹈虛飾,甚非作養人才之道。”[43]他們要求改革科舉度,“武廢弓馬”,“文廢時文”,才能改變“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44]的局。在人才的使用上,洋務派也注意到因才宜。李鴻章主張“以所學課所事,即使十人中得一成就,已多一人之用。”[45 

3.循序漸進,是重要的教育原則和教學方法。同文館的課程設置,無論是外語還是自然科學都是由易到難,由淺入深安排教學的。就自然科學而言,洋務教育的宣導者都主張首先從數學入手。因“洋人造機器、火器等件,以及行船、行軍,無一不自天文、算學中來……若不從根本上用著實功夫,即習學皮毛,乃無裨實用。”[46]“造巧法,必由算學入手”[47],“測算既明,自不難按圖以索”[48]。他們能夠認識到學好基礎理論的重要性,注意打好基礎然才能逐步提高。再就造方說,也有個由低到高、由粗到精的提高過程。洋務派的主要謀士之一邵作舟有一段很有見地的論述,他說:“天下有造而不精者,未有不造而能精者也”。就像“初學之為文,非一握管而即能軼屈宋、抗班馬也,其始必粗拙淺陋不可以入目,繼而甚文焉。”[49]這是符一般規律的。造是西學的一項重要內容,認識這個規律,就能正學習西方的成績。 

4.教學要聯實際,學生應到實踐中去磨練,才能得真知,練出實際本領。張樹聲對此有比較獨到的見解。他說:“泰西之學,覃精銳思,獨戶牖,然究其本旨,不過相求以實際,而不相鶩于虛文。格物知,中國求諸理,西人求諸事;考工利用,中國委諸匠,西人出諸儒(知識份子)。求諸理者,形而上而坐論易涉空言,委諸匠者,得其粗而士夫罕明作。故今日之西學,使人人曉然斯世需用之事,皆儒者勉之學,不以學步生鄙夷不屑之意,不使庸流居通曉洋務之名,則人材之興,庶有日也。”[50]由受傳統觀念的毒害,中國知識份子往往輕視勞動,脫離實踐,影響科技的進步。洋務派這個帶有根本性的問題,意義是不一般的。張樹聲很重視學校教學,他指出,“西學入門,層,皆有至理,不從學校出者,大抵皮毛襲之,枝節為之,能知其所然,不能明其所以然也。”[51]然而他的認識不停留此。他更調“駕駛之材(人才),雖始于學堂,而必成練船。”[52]所以他在兩任上很注意水師學堂學生的實際訓練,為學生“考證”設備和訓練場所。左宗棠也很重視馬尾船政學堂學生的實際鍛煉。張之洞對明創造等實踐也予以鼓勵,他在山西巡撫任上曾規定“如有試造新式各器,不得吝惜工料”[53]。李鴻章也要求學生聯實際。例如,他寫信給容閎等人說:“如出洋學生內有穎異可造之才,望送入礦務學堂,先窮究其理器,一二年再令遊覽美國五金礦所,或暫充工役,或隨同研究,必然能辨識地產之有無厚薄,機器之如何用法,融會貫通。”[54 

總之,洋務派關教育改革的方法、原則的論述以及對教育規律的探討,對正在摸索中的中國近代教育的創立和展是有進步意義的。由時代和階級的局限,他們所提出的原則往往不能貫徹到底。洋務運動既是一變革實踐,也是一社會思潮。在這股思潮中,洋務教育,特別是留學教育,起推波助瀾的史作用。洋務教育不僅引進西方科學技,而且對西方先進的政治思想的傳播,也起橋樑作用。 

 

1]《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戊戌變法》(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224頁。 

2][3][4][5][7][8][11][16][17][18][19][22][27][30][32][34][38][42][46][47][48]《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洋務運動》(二),上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33、139—140、7、7、36、36—37、24、28—29、30、36、50、25、460—461、569、569、207、23、569、22、32、207頁。 

6][15][35]《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14、82、27。 

9]《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洋務運動》(五),第119頁。 

10][20][21][23][24][26][28][29][31][33][36][39][40][43][44][45][49]《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洋務運動》(一),第13、134、255、177、54、42、365、53、395、53、251—255、177、332、53、487、53、576—577頁。 

12]《左文襄公全集·說帖》,《藝學說帖》第1頁。 

13][52]《張樹聲往來函牘》丙三第65頁、甲三第9頁。 

14][54]《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10、17。 

25]《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洋務運動》(六),第149頁。 

37]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九,《康有為傳》。 

41][50][51]《張靖達公奏議》五。 

53]《張文襄公全集》89,《紮司局設局講習洋務》。 

 

 

(資料來源:《求是學刊》199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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