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洋務運動與晚清政局之關係

  時三十年的洋務運動,由是晚清統治階級內部一部分手握中央和地方軍政大權的官僚搞起來的,它的生和展自然晚清政局的變化有著極為密切的關。本文擬就洋務運動晚清政局的關作一粗略的考察。 

       

 

 

  洋務運動的生,有因素,而豐十一年(1861年)生的辛酉政變,無疑為它的生提供一個重要的政治條件。 

  辛酉政變前,清朝最高權力掌握在豐及其親信手中。豐即位之初正逢太平天國農民戰爭及各地農民和各族人民的反清起義,一時間使清朝政權處風雨飄搖之中。正清政府全力應付各地起義之際,外國列又對中國第二次鴉片戰爭。對清政府來說,這無疑是雪上加霜。豐等人對列理所然地產生仇恨心理,在戰爭中總的來看是硬政策,或避或推或拖延,對列的要求始終不意答應,如有機會還組織力量進行抗擊。比至列毫不客氣地攻陷州、天津、北京,豐不得不帶其親信亡命熱河。此時,他們對列的仇恨心理便愈益加重。在這背景下,已成驚弓之鳥的豐自然顧不上考慮如何學習西洋的“長技”,他的仇外心理也會成為他真正認識西洋“長技”的絕大障礙。 

  被豐留在北京英法列議和的奕訢,他的思想要比跑到熱河的豐及其親信靈活得多。在打交道的過程中,他的傳統的夷夏觀念變化,認為英法等國“不利我土地人民,猶可以信義籠絡”,而主張“外敦信睦,而隱示羈縻”。他不認為英法是大敵,而是把鎮壓人民起義作為務之急,提出“滅捻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的方針。〔1〕等到他對西洋長技有所認識又提出他的“自”之道:“探源之策,在。自,必先練兵。”如何練兵?他認為“若能添習火器,操演技藝,訓練純熟,則器利兵精,臨陣自不虞潰散”。〔2〕這說的“火器”指洋槍洋炮。然,這時對洋槍洋炮有所認識主張為我所用的不止奕訢一人。在太平天國戰場前線的兩江總督曾國藩在豐十一年十二月就提出“將來師夷智以造炮船,尤為可期永遠之利”的思想。〔3〕可以說, 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初統治階級內部已有一部分人開始具有西方學習的洋務思想奕訢是這一部分人中地位最高的官員。管如此,奕訢等人不能左右時清廷的方針政策,真正的決策者是具有很深外心理的豐。在這形勢下,洋務運動很難起步,即使能起步,也舉步維艱。 

  豐十一年七月(18618月),豐病死熱河,遺詔其親信大臣載垣、端華、肅順等八人為贊襄政務王大臣,把持朝政。載垣等八大臣的仇外心理較豐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同奕訢等人除在權力方的矛盾以外,在對外態度和學習西方問題上思想迥然相異。但是,豐的去世卻成為政局變化的一個重要契機。對奕訢來說,他們的對立再也不是一個具有絕對權威的真龍天子,而是個能力未必超過他而資格卻遠遜他,且不為朝廷上下所膺服的豐的舊臣。他們再也用不著像懼怕豐那樣懼怕他們。更為重要的是,豐的去世點燃慈禧心中的權欲之火,加上她載垣等八大臣也早有嫌隙,奕訢慈禧一拍即,聯辛酉政變,剷除政敵載垣等顧命八大臣集 

  辛酉政變之,晚清政局為之一變。兩宮太后垂聽政、恭親王奕訢輔政的度建立起來。由慈禧地位尚未鞏固,主要還依靠奕訢的支持,便對奕訢恩寵有加。奕訢被授為議政王、在軍機處行走、宗人府宗令,總攬朝政,權傾朝野。這時期,清政府的方針大計主要是靠奕訢來擬定。在外交方,奕訢主要推行的是“外敦信睦,隱示羈縻”的方針,以實現中外和好、相安無事的局,在此基礎上“師助剿”,鎮壓農民起義,在內政方則是大力主張興辦洋務,以圖“自”。由有主張法自的奕訢在中央秉政,談論或籌辦洋務再也無需偷偷摸摸,全國從中央到地方談論洋務的人多,辦洋務的人也多。中央除奕訢外,還有軍機大臣兼總理衙門大臣文祥、桂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葆楨、丁日昌、郭嵩燾等人都積極主張從事興辦洋務。在他們的周圍又都各自聚集一批比較解國內外形勢,希望通過興辦洋務使中國達到富國兵的開明知識份子。這樣,在清朝統治階級內部一個有相大勢力的政治集——洋務派就形成 

  由有奕訢的宣導和支援,洋務派在同治初年的許多舉措基本得到清廷的支持。奕訢主持的總理衙門突破只能辦理對外通商的限,練兵、造槍炮軍火、修鐵路、開礦、辦企業等無所不管,成為主管全國洋務的總機關。由奕訢的提倡,加上洋兵助剿政策推行,各地清兵洋兵肩作戰深受其影響,沿江沿海清軍紛紛用西洋槍炮裝備自己,請外國軍官用西法進行訓練。這練兵活動得到清廷的首肯。接下來是各地洋務派創辦機器造局,也得到清廷的支持,奕訢還支持崇厚創辦天津機器局。在時國內這有利的政治形勢下,“練兵器”在同治初年達到一個高潮。總之,在奕訢等權力派的提倡和支持下,洋務運動在全國圍內大張旗鼓地興辦起來。 

       

 

 

  洋務運動的興辦和展,的給晚清統治帶來新氣象。洋槍洋炮威力,各地的農民起義和少數民族的反清爭在洋務運動開始以的頭年,便先被手持洋槍洋炮的清朝軍隊鎮壓下去。“心腹之患”已去,封建統治者們彈冠相慶,洋務派官僚更是一心一意舉辦洋務。洋務運動的成效顯見。 

  練兵活動不僅泛開展,由沿海沿江波及到內地,由勇營波及到經軍,而且也在不斷深化,主要表現是裝備不斷更新,軍事教育受到重視等。以淮軍為例。淮軍最初使用的洋槍是前膛槍,洋炮也是比較笨重的開花短炸炮,但是不久就由長炸炮代替短炸炮,再由膛炮代替長炸炮,前膛槍也由膛槍替代。淮軍訓練最初是請外國軍官教練施放洋槍,展到訓練戰陣,再來就是派將弁出國學習軍事技。李鴻章還設立近代陸軍學校天津武備學堂,請德國軍官用最新的軍事技培養軍事人才。西式裝備和訓練的用,使淮軍在軍上也出現一些變化,即由步兵分離出炮兵,過去的長夫也開始近代的工程兵轉化。淮軍是時練兵活動的一個縮影。這練兵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增加清政府的國防力量。左宗棠收新疆、馮子材鎮南關大捷,不能不說是練兵活動大有關 

  軍事工也由初的以手工作為主的安慶內軍械所,展到二十多個用大機器生產的軍工局。這些局生產各槍炮彈,有的如江南造總局、福州船政局還可造修理船艦。民用企業也隨之展起來,涉及到航運、礦、冶煉、郵電、紡織等行業,規模頗具。 

  上述這些被稱為“同光新政”的輝煌耀眼的成就背,還有一個其同步展的東西,這就是洋務派的勢力。洋務派官僚通過舉辦洋務事業,鞏固其原有的勢力一天天壯大。奕訢把持的總理衙門許可權不斷擴大,甚至掌握一部分有關官吏的人事行政和考試的權力,實際上已成為清政府的“內閣”。由洋務事業從其一開始就依賴掌握一定軍政大權的地方官僚,從經費的籌措到局的選址、官員的選派、技師的聘請,無不靠洋務派自行籌辦。洋務派也就把辦洋務作為將來進身之階、作私產來經營,在具事務上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前述練兵辦企業都是如此。這些洋務派都牢牢把持自己所辦的洋務,生怕他人插手,譬如洋務企業,各洋務派在興辦過程中無不從如何對其控去考慮。既然中央戶部撥不出經費,地方督撫就去自行籌措,安慶內軍械所的資金由湘軍軍餉中撥除,江南造總局款項,“創辦之初,均在軍需項下通融籌撥”,〔4〕金陵機器局“年用款均淮勇軍需報銷案內另冊專案附奏請銷”。〔5〕其他地方省份自行設局器,如山東機器局,巡撫丁寶楨,“事事為求自撥”,由司道各庫籌撥銀兩。〔6〕地方督撫既然掌握經費,自然也就視企業為己有。企業的選址可能選在督撫身邊,如李鴻章在江巡撫任內時設州洋炮局,等他升任兩江總督就將該局遷至南京,成立金陵機器局,任直隸總督在天津成立開平礦務局和天津電報總局,對遠離他的江南造總局和金陵機器局進行遙控。左宗棠任閩浙總督時設福州船政局于福州,調任陝甘總督時還表示“身雖西行,心猶東注”,〔7〕在蘭州又成立蘭州機器局和蘭州織呢局。張之洞在兩總督任上時籌設州槍炮局、織布局,等他移督湖州的機器也隨他北上,湖北槍炮、漢陽鐵和湖北紡織四局也在漢陽和武昌落成。至洋務派官僚在自己控的局安插親信就更不待言。李鴻章接手天津機器局對其進行換血,使其成為自己把持的企業。對自己訓練出來的軍隊,洋務派官僚更是不容他人染指。年曾國藩奉清廷之命率淮軍北上鎮壓撚軍,李鴻章對淮軍進行遙控。曾國藩指揮淮軍不靈,打撚無功,氣憤地責怪李鴻章:“目下淮勇各軍既歸敝處統轄,則閣下一切付之不管”。〔8 

  正是因為憑著辦洋務的資本,洋務派官僚地位鞏固,權勢擴展。曾國藩官至直隸總督兼內閣大學士,李鴻章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數十年,兼內閣大學士,左宗棠官至軍機大臣,丁日昌官至總理衙門大臣。清政府對這些權臣也不得不表現出更多的倚重,除辦洋務以外,軍事上、外交上也主要是依賴他們。平定阿古柏的戰爭,依靠的是左宗棠的湘軍;中日戰爭主要依靠的是李鴻章的淮軍、北洋海軍和劉坤一的湘軍;平時江防海防也主要依靠湘淮勇營。清政府的外交也乎被洋務派所包攬,重大外交談判自不必說,各地生的教案等中外交涉也多由洋務派出 

  總之,洋務運動的興辦從一個方使洋務派官僚不僅鞏固已有的地位,而且在清廷的默許下攫取可觀的軍事、內政和外交大權,在一定程度上架空清廷,極大地加重清朝早已形成的內輕外重的政治局勢。 

       

 

 

  對洋務派官僚日益膨脹的權勢,清朝權者然不是熟視無睹,聽任其展,而是取各手法,千方百計遏他們的勢力的展。 

  清廷最高權者慈禧首先打擊的对象是洋務派首領奕訢。辛酉政變,慈禧因為要依靠奕訢,所以對他恩寵有加,但權欲極盛的慈禧絕不能容忍奕訢的顯赫權勢,她的統治地位一旦鞏固時便處心積慮地削弱奕訢的權力。同治四年(1865年),慈禧以“目無君上”、“暗使離間”等罪名,〔9〕下詔革去其一切職務。雖然來在許多王公大臣的請求下又恢他的總理衙門大臣、領班軍機大臣等職務,但是取消議政王的稱號。同治十三年七月(18748月),同治由奕訢不同意重修圓明園,震怒之下以“言語之間諸多失儀”為由,革去奕訢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議,經慈禧出加恩賞還。對這次事件,奕訢心自然清楚,雖然是同治出對他的整治,但也是慈禧對他的又一次警告。經過這次嚴重打擊,春風得意、銳意進取的洋務派首領奕訢變得小心謹慎起來。慈禧奕訢的爭其實質是權力爭,但是由被打擊的对象是洋務派的領袖人物,所以對洋務運動自然具有不利影響。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同治病死,光緒即位,慈禧重新垂聽政。這次聽政不同上次,她的統治地位已經得到鞏固,奕訢在日行事上只有唯謹唯慎而已。直隸總督李鴻章乘赴京叩謁同治梓宮之機,晉見奕訢,“極陳鐵路利益”,請先修清江至京師段,以便南北交通,希望得到奕訢的支持。奕訢雖然贊成李鴻章的意見,但卻“謂天下無人敢主持”。由得不到奕訢的支持,李鴻章也“從此遂絕口不談矣”。〔10〕這次修鐵路的動議只到奕訢那便結束。光緒十年(1884年),慈禧國子監祭酒盛昱的一個子,將奕訢等軍機大臣全部罷黜。奕訢這次被慈禧徹底打倒,等到十年再度出山,那時已是洋務運動的末期,況且那時的奕訢也暮氣深沉,不可能有什麼作為。晚清最高權力層的爭,直接影響洋務運動的順利開展。奕訢屢遭打擊及至最被罷免,使洋務運動缺少有力的統一領導。這樣,洋務運動雖然進行三十多年,但步子卻始終邁得不大。 

  對威脅自己權力的奕訢,慈禧可以創造條件將他罷官,對那些握有一定權力的洋務派官僚,慈禧卻創造不出罷免他們的條件,因為慈禧還得依靠他們才能維持自己的統治。如何遏止他們的權勢?慈禧“平衡”的統治手法,即扶植一派牽一派、支持一派壓抑一派。其實,這手段慈禧早就。洋務派大規模引進西方近代先進的科學技,引起以大學士倭仁為首的頑固派的不滿。慈禧就有意識地支持、縱容頑固派。洋務派每有一項新的舉措,頑固派總要跳出來爭一番,給洋務派設置障礙。眾所周知的同文館設天文算學館的爭論即為最典型的一例。慈禧還放縱清流派,用他們的言論牽洋務派。被奕訢、李鴻章推許為“第一流”洋務人才的郭嵩燾,出使英國歸來,在“清議”的攻擊下,只得卸任返回湖南老,他寫的《使西紀程》也遭到詆毀,終至毀版。非但如此,慈禧還在洋務派之間搞平衡年,曾國藩湘勢力過大,清廷就放任李鴻章淮,使之抗衡。曾國藩死,清廷又支持左宗棠集迅速展起來的淮抗衡。左宗棠去世,清廷又扶植張之洞。張之洞在兩總督任內練新式軍隊,辦軍事學堂,創辦槍炮,開礦務局,移督湖又開辦漢陽鐵,設紡織四局,籌辦蘆漢鐵路,成為期洋務派首領,李鴻章分庭抗禮,有“南張北李”之稱。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這個要職,從同治十三年起,清廷都任命湘的劉坤一、葆楨、彭玉麟、左宗棠來任,用意就在北洋淮勢力。清廷設海軍衙門,以李鴻章為會辦,同時又任命曾紀澤為幫辦,也是為防止淮獨攬海軍大權。 

  清廷用這“平衡”,實在是出不得已而用的統治手法,晚清內輕外重尾大不掉的政治形勢使然。然而,這統治策略的實施嚴重地影響洋務運動的展。這就是它使洋務派官僚各立門戶,辦洋務畛域分明,各行其事,互不相關,甚而至相互指摘,攻訐拆。全國洋務運動雖然聲勢頗大,但是由政治爭的影響,在中央沒有形成一個有力的領導,始終沒有一個統一的規、全盤的安排,辦海軍建海防,是在中央統一部署下進行的,但在實際建設中也是南洋、北洋、福建水師各行其事,沒有形成統一的全國性的近代化海防,以至在反侵略戰爭中被各個擊破。其他練兵、辦企業、興學堂、遣留學,大抵也都是各洋務派官僚根自己的需要而進行的。在這情況下辦洋務,洋務運動的成效可想而知。 

  從上述的粗略考察可以看出,洋務運動的興起及其過程晚清政局密不可分。“辛酉政變”使清政府從封閉中走出來,有利洋務運動的迅速興起和展。但是,晚清內輕外重的政治局勢決定清廷進行洋務運動只能依靠掌握一定實權的地方洋務派官僚,最高權力層的不斷爭,從而導在中央始終未形成有力的指導全國洋務運動的領導核心,加之清廷在各大小派中實施“平衡”統治策略,使各洋務派集在辦洋務的過程中各立門戶,畛域互見,難以形成統一步調,遂使洋務運動倍受約,展緩慢。 

  注釋: 

  〔1豐朝《籌辦夷務始末》第8冊,第2675頁。 

  〔2豐朝《籌辦夷務始末》第8冊,第2710頁。 

  〔3豐朝《籌辦夷務始末》第8冊,第2669頁。 

  〔4〕《江南造局記》41頁。 

  〔5〕資料叢刊《洋務運動》第4冊,第185頁。 

  〔6〕資料叢刊《洋務運動》第4冊,第298頁。 

  〔7〕《左文襄公全集·書牘》8,第60頁。 

  〔8〕《曾文正公全集·書劄》25,第37頁。 

  〔9〕《翁同龢日記》排印本,第1冊,第271頁。 

  〔10〕《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17,第13頁。 

   

    

  (資料來源:《清史研究》199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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