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甲午戰爭發生在1894（舊曆甲午）年，是日本帝國主義為侵略中國和朝鮮而發動的侵略戰爭，到今年整整一百周年了。對中國在甲午戰爭中失敗的原因，史學界已作多方面的分析。筆者認為今天撥開歷史塵霧，認真考察清政府陸海軍大敗的諸多原因之中，不在隱蔽戰線上設防，一任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長驅直入，軍政情報屢屢外洩，是造成失敗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甲午戰爭時期，中日兩國最高當局對隱蔽戰線的重要性認識不同，安全措施差異很大。清政府當政的慈禧及王公大臣只知公開的日本軍隊強大，不知秘密的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同樣可以造成很大危害。在他們心目中，什麼間諜特務、什麼“大陸浪人”，統統是“雞鳴狗盜之徒”，不屑一顧。因此中央和地方政府歷來不設偵察防諜機關，整個中國處於隱蔽戰線不設防的狀態之中，文恬武嬉，昏昏然妄自尊大，坐享尊榮富貴。 

而日本則不同。明治政府十分重視對內進行偵防對外開展情報調查活動。對內進行偵防姑且不論，就其對外開展情報調查活動而言，明治維新不久便開始了。主持其事的先有陸軍參謀局。為謀加強又在1878年成立的陸軍參謀本部和1893年成立的海軍軍令部內設立專門機構主管其事。外交官也明確擔負情報調查任務。同時，在日本政府和資產階級政黨支持、煽動下，19世紀80年代初，還出現一批有綱領、有組織的右翼團體，如有名的“玄洋社”等。這些右翼團體對內鼓吹“絕對主義天皇制”，對外支持明治政府的侵略擴張政策。策動上萬的“大陸浪人”前來中國走私販毒，欺官擾民，又暗中大力協助日本間諜特務和外交官們開展情報調查活動。 

早在戰前數年，日本陸海軍情報指揮機關和外交官便開始了秘密地對華間諜特務活動。據我個人研究考察有下列五項重要活動： 

一、陸軍參謀本部派遣情報軍官荒尾精中尉于1886年春潛來中國，取得僑居上海的日本商人岸田吟香的支持，在漢口建立秘密的情報據點“樂善堂”藥鋪。以經商為掩護，聚集二十余名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對中國進行廣泛的情報調查活動。 

二、陸軍參謀本部支持荒尾精從“內閣機密費”中獲得四萬日圓撥款，於1890—1893年間在上海開辦以訓練情報人才為目標的“日清貿易研究所”。經費不足，參謀次長川上操六少將以私人邸宅抵押貸款給以補足。 

荒尾精是日本系統的調查中國情報第一人，因病早退。接替者是炮兵大尉根津一。漢口“樂善堂”和上海“日清貿易研究所”的職員和畢業生都是荒尾和根津的同事和學生，由他們構成甲午戰爭時期日本間諜特務的骨幹。 

三、陸軍參謀本部利用外交機會進行公開考察中國兵要地志等情報活動。先派情報軍官福島安正中尉于1883年和1886年兩次前來中國，調查由北京、天津地區北上多倫諾爾、東去瀋陽的兵要地志、對華作戰建設騎兵的必要性以及遼東半島海防情報。開戰前一年，即1893年春，川上操六少將又親率大批參謀軍官前來中國實地考察。他們經朝鮮半島北上，過鴨綠江到遼寧，又經遼西入山海關到京津逗留後，從上海返回日本。這次實地考察甚為重要，日本對中國作戰計畫，就是在這次實地考察中悄悄制定的。 

四、陸海軍情報指揮機關分別派遣情報軍官世良田陸軍大尉、井上敏夫海軍少佐等以駐北京武官名義，依靠一批“大陸浪人”協助，詳細調查渤海灣及黃海沿岸兵要地志和北洋艦隊情報。 

五、陸海軍情報指揮機關依靠日本商人山本條太郎（三井物產株式會社上海支店長）1887年在遼寧省營口建立情報據點。山本當時在上海營口間做大豆生意，在營口油房商人潘玉田父子掩護下，戰時就潛伏在營口協助日本陸海軍兩系統間諜特務搞情報。 

因為日方早有情報調查，開戰前日本政府已對中國清政府政情和軍情瞭如指掌。 

戰時日本情報前進指揮基地設在上海。當時上海已發展成為擁有20余萬人口的港口城市，華洋雜處，各國租借地享有治外法權，清政府統治力量相對薄弱。交通便利，有各國輪船定期班輪往來於上海日本之間，而且電信業務也相當方便，既聯通中國東西南北，對國外也能聯通日本與其他國家各大城市。戰前日本間諜特務在上海活動多年，已打下相當基礎。開戰前夕，1894年7月中旬，日軍大本營決定：由參謀總長、陸軍大將有棲川宮熾仁親王召見根津一，命令根津潛入上海佈置臨戰間諜特務活動。根津潛入上海，命令一大批在上海待命的間諜特務北上，潛入山東、河北、遼寧和朝鮮等日軍即將進攻的地區，直接搜集戰地情報，迎接進攻日軍。根津在上海活動兩個多月，搭乘法國輪船，在法國船長保護下，抗拒中國官憲檢查，平安返回日本。 

1894年7月25日，日本不宣而戰，派陸軍進攻駐朝鮮的清軍。清軍節節敗退，日軍追過鴨綠江。9月17日，雙方海軍在黃海開戰。這時候，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全力搜集清政府軍政情報，所獲情報很多。其中極具價值的情報有三項： 

一、探獲清政府核心軍政機密情報。駐華武官神尾光臣陸軍少佐，在天津收買清政府軍機處一名官員。此人向他不斷提供清政府核心軍政機密情報，諸如和、戰問題考慮等等。經潛伏在上海以茶商為掩護的日本間諜特務角田隆郎轉報陸軍參謀本部，使日本得以在戰略上制先主動。稍後，角田因活動過於頻繁而有所暴露，被上海道台衙門逮捕。日本政府轉托美國駐滬領事將其保釋，平安返回日本。 

二、探獲高升號運兵船出航日期情報。日本間諜特務石川伍一（前漢口“樂善堂”職員）受海軍井上敏夫少佐領導，在天津、山東專門搜集中國海軍情報。當時中國尚無軍事專用的電信線路，所以軍事通訊也由普通電報局拍發。1894年7月初，石川收買天津電報局一名職員，獲知北洋艦隊將派三隻軍艦護送租用英輪高升號運陸軍950名赴朝鮮仁川，並得知開航日期，報回日本。7月25日，日本海軍埋伏在仁川港外豐島沖，對中國護航軍艦發起偷襲，將高升號擊沉，載運陸軍全部犧牲。這就是著名的高升號被擊沉的真實原因。 

三、探獲北洋艦隊起航日期情報。“大陸浪人”宗方小太郎（前漢口“樂善堂”職員、“樂善堂”北京支店負責人、“日清貿易研究所”學生監督）負責調查河北、山東、山西、遼寧四省情報。1894年7月，宗方在上海接到日軍大本營命令：調查北洋艦隊動向。遂即化裝成中國商人數次潛入威海衛軍港區，終於探知北洋艦隊十四隻起航日期。宗方活動為中國官憲發覺，匆忙逃離威海衛，返滬途中遇熟人蔡廷標（長江水師把總）。蔡某明知宗方是間諜特務，也未揭發。8月19日，宗方經上海將此情報發往日本大本營。日本海軍據此制訂偷襲北洋艦隊的計畫。9月17口，黃海大海戰，雙方基本戰成平局，但是李鴻章為保存實力，故意誇大失敗，命令北洋艦隊藏匿威海衛軍港內，造成困守待斃局面。1895月2月初，日軍又根據間諜特務多年調查得來的情報，從山東半島榮城登陸，繞到威海衛軍港的後面，從岸上與海面夾擊北洋艦隊，使北洋艦隊陷入絕境，海軍提督丁汝昌憤而自殺，艦隊覆滅。 

日本間諜特務與協助他們的“大陸浪人”在遼東和朝鮮戰場上也十分活躍，他們一部份從上海潛來，一部份隨日軍在大連以北登陸，有的人甚至遠迎日軍到朝鮮漢城。日本間諜特務山崎羔三郎是“玄洋社”分子，曾在漢口“樂善堂”活動數年，在上海“日清貿易研究所”當過庶務。1894年6月經山東偷上中國運兵船前去朝鮮漢城，冒充神戶華僑藥材商人，潛入清政府軍隊牙山陣地偵察，其活動之囂張，可見一斑。他們或混在民工中為清軍修築工事，趁機偷繪堡壘工事圖；或調查清軍人數裝備；或為日軍當響導引路，隨時隨地為日軍提供戰地情報。日本第一軍在朝鮮攻佔牙山、成歡和平壤之戰，就是根據川崎羔三郎的偵察情報臨時改變作戰計畫而迅速獲勝的。第二軍第一師在遼東半島攻佔戰略要地金州，也是根據間諜特務向野堅一（“日清貿易研究所”畢業生）的偵察情報制訂作戰計畫而迅速獲勝的。日軍攻陷金州後，主力南下很快攻佔大連旅順，並且極野蠻極殘酷地在旅順屠城，除留下三十六名抬埋屍體的人以外，將旅順口居民萬余人殺光。問諜特務活動對日軍來說何等重要於此可見。 

甲午戰爭時期，日本間諜特務骨幹全部是日本人。幾乎全是在漢口“樂善堂”和上海“日清貿易研究所”活動或“學習”過的分子。據不完全統計，上二單位的職員中有19名，畢業生中有72名參加日本軍隊，或任翻譯、或搞情報，或充響導。其中專搞情報的骨幹間諜特務有19名，人數雖然不多，危害很大。 

日本政府對間諜特務工作深為重視。開戰後，明治天皇睦仁以“最高統帥”之尊三次召見職小位卑的日本間諜特務。1894年9月17日。陸軍情報軍官根津一從上海返回日本，立刻即被睦仁召見，並且命令根津破例參加御前會議二小時，會後又單獨談話一小時半，前後長達三小時半，被日本軍界稱為“根津大尉的長奏上”。10月4日，卑微的“大陸浪人”宗方小太郎剛回到日本，即被召到大本營，身著中國服裝腦後拖著辮子晉見，睦仁仔細地傾聽了宗方彙報。11月4日，海軍一般間諜特務鐘崎三郎偵察山海關地區防務後返回日本，也身著中國服裝受到明治天皇召見。此等事看似一般，但對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鼓舞極大，更加樂為效命。 

清政府在隱蔽戰線上不設防產生兩方面效果：一方面是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在中國進行情報調查活動安全係數很大。他們冒充中國人，縱橫萬里，如入無人之境。由於清政府在隱蔽戰線上不設防，被官憲衙門逮捕者少，被人民群眾和清軍士兵逮捕者多。日本間諜特務藤島武彥就是被中國和尚發現而被捕的。1894年7—9月間，藤島武彥在上海奉根津一之命令經華北、東北去朝鮮迎接日本第一軍，然後給第一軍當嚮導。他化裝成中國和尚，為了搞好掩護準備去浙江普陀山法雨寺受戒。當時已經有一個名叫高見武夫的日本間諜特務冒充和尚潛入法雨寺受戒。高見是根津一於1893年11月從日本國內直接派遣去法雨寺的。高見持有日本岡山國清禪寺海宴和尚的薦書，所以法雨寺主持深信不疑，准高見在法雨寺坐禪。根津一打算叫藤島到法雨寺學一些佛門禮節然後與高見一同北上。但是，藤島在中國驕橫已慣，又完全不懂佛門規矩，在寧波上船不久便被同船中國僧人識破逮捕，押解浙江巡撫衙門斬首。因為藤島供出要去法雨寺找高見武夫，所以高見也被捕斬首。但是清軍士兵和群眾對逮捕的間諜往往看守不嚴，因此逃生機會很多，傷亡甚少，所以戰爭結束時骨幹間諜特務都保存下來了；另一方面是中國有個別人叛國投敵，給日本充當間諜特務，也發現不了。遼寧省普蘭店人劉雷向日本提供大量情報，很受日軍信任，成為重要的漢奸特務，竟然戰時無人過問，戰後無人追究。此人後來改名龜山雨田，娶日本妻子，終生當漢奸，罪惡累累，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後才被人民政府法辦。隱蔽戰線不設防之害處甚明。 

有些參加甲午戰爭的日本間諜特務和“大陸浪人”一戰出名，由此發跡。爬升最高的有：福島安正中尉，戰後飛黃騰達，很快升到陸軍大將，官至“關東都督”。山本條太郎，戰後歷任三井物產株式會社常務取締役，“滿鐵”總裁，眾議院議員，敕任貴族院議員。根津一大尉，戰後成為名流，1901年創辦上海“同文書院”，首任院長，同兩江總督劉坤一、張之洞等封疆大吏交成朋友。宗方小太郎，戰後被譽為“研究中國問題最重要人物”，從1896年起在武漢辦《成報》，宣傳日本“侵略有理”十多年，成為日僑在中國辦報紙的第一人。“大陸浪人”川島浪速，當時窮困潦倒，默默無名，由於在日軍第二師團當翻譯，受到乃木希典大將賞識，漸露頭角，戰後在侵華活動中扶搖直上，竟然同清廷貴胄肅親王愛新覺羅善耆結為盟兄弟，賞賜二品頂戴，被清廷聘任京師員警大學堂監督，等等。這些人成為日本軍政高官，名流顯貴之後，在侵華活動中一直充任重要角色。 

上述情況清楚說明：隱蔽戰線上不設防是造成清政府在甲午戰爭中陸海軍大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甲午戰爭失敗的後果十分嚴重。清政府被迫簽訂《馬關條約》，向日本割讓臺灣、澎湖，加上大量賠款等其他苛刻條款。影響所及，西方列強群起效尤，群狼環噬，紛紛強求租地，強劃勢力範圍，中華民族災難更加深重，跌落到被瓜分豆剖的危險邊沿。在紀念甲午戰爭一百周年的時候，研究清政府在隱蔽戰線上不設防的慘痛教訓，令人痛恨慈禧，扼腕憮然！以史為鑒，在改革開放的今天，我國應該提高警惕，在隱蔽戰線上嚴紮籬笆，以防外國間諜特務的破壞！ 

（資料來源：《史學月刊》199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