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明末清初是中國歷史上獨具特色的時期。動亂衝突,災難矛盾,國家民族命運與個人生活悲歡,難解難分。其中,婦女在這個時期的生存空間,是近來頗為熱門的話題。美國學者高彥頤(Dorothy Ko)所著的《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被譽為20世紀90年代以來社會性別(gender)研究的代表作,卻撇開了這個時代血雨腥風的背景及其對婦女生存的影響。這一點,已為評論者所指出。研究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只注重婦女生活溫婉和煦的一面,而忽視其中霜刀血劍的另一面,至少如此顯示的世界不是完整的。遭遇歷史暴力時,婦女總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事實上,對某些女性而言,這個時期的家內世界已完全傾覆,她們的命運不僅僅是值得嗟歎而已。為此,本文欲以被朝鮮士大夫傳奇化的“季文蘭”故事為切入點,探討歷史記憶的功用及與閨塾師不同的另類婦女群體,以揭示明末清初婦女文化的另一種類型和這些婦女的生存空間,從而加深對這個時代的理解。
一、朝鮮士大夫的“季文蘭情結”
季文蘭,明末清初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江西女子,在中國明清史籍中難覓行蹤,卻在東鄰朝鮮士大夫群體中口耳相傳,代代留芳。她,清初被旗兵擄掠北上,途經河北豐潤榛子店,題詩旅店壁間,使得那些往返中朝之間的使節文士,數百年間和詩題賦,在《燕行錄》中留下了大量篇章,形成一個顯而易見的“季文蘭情結”,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研究明末清初婦女文化的獨特視窗。
康熙十九年(1680),朝鮮陳慰兼陳奏行副使申晸到北京,他在《燕行錄》中記載:
書狀睦君則於豐潤榛子店壁上,見一詩,向餘說道,其詩曰:‘椎鬢空憐昔日妝,征裙換盡越羅裳。爺娘生死知何處,痛殺春風上瀋陽。’其下又書曰:‘奴江州虞尚卿秀才妻也,夫被戮,奴被擄,今為王章京所買,戊午正月念一日灑涕揮壁書此。唯望天下有心人見此憐而見拯,奴亦不自慚其鄙謗也。籲嗟,傷哉,傷哉。奴年二十有一,父季某,秀才,母陳氏,兄名國,府學秀才,季文蘭書。’余聞而悲之曰:‘此是閨秀中能詩者所為也。海內喪亂,生民罹毒,閨中蘭蕙之質亦未免淪沒異域。千古怨恨,不獨蔡文姬一人而已。’為賦一絕,以詠其事:
壁上新詩掩淚題,天涯歸夢楚雲西。春風無限傷心事,欲奏琵琶音轉淒。
書狀官即睦林儒,他所知的季文蘭,是江西秀才虞尚卿之妻,年方廿一,丈夫被殺,己身被擄,時間為康熙十七年,後為一王姓八旗軍官購得,途經榛子店前往瀋陽。家裏尚有父母雙親及胞兄,父兄均為秀才,所嫁之夫亦為秀才,是典型秀才之家的女子。這使申晸很自然地聯想到了白居易筆下那位月白風清夜江上彈琵琶的淒涼少婦,閨中蘭蕙淪沒異域的不僅僅是蔡文姬一人而已。申晸是最早記載季文蘭事蹟的朝鮮人。
最著名的傳播者則是康熙二十一年的朝鮮使節金錫胄。他有《擣椒錄·榛子店主人壁上有江右女子季文蘭手書一絕,覽之淒然,為步其韻》:
琸約雲鬟罷舊妝,胡笳幾拍淚盈裳。
誰能更有曹公力,迎取文姬入洛陽。
他亦引用蔡文姬之典,還著錄了季文蘭原韻及小序,“奴年二十有一(缺三字)秀才女也,母李氏,兄名缺某字國,府學秀才,下缺亦不可記。末書雲季文蘭書。副使柳公招主媼問之,媼俱言五六年前瀋陽王章京用白金七十買此女,過此,悲楚黯慘之中,姿態尚嬌豔動人,掃壁垂淚書此。右手稍倦,則以左手執筆疾書雲”。遂再作《複疊前韻和副使》:
已改尖靴女直妝,誰將蓮襪掩蘿裳。
唯應夜月鳴環珮,魂夢依依到吉陽。(原注:吉陽即古袁州,今江右地也)
金錫胄號息庵,時為右議政,以謝恩兼三節年貢正使的身份到北京。他見到已缺數字的季文蘭題詩。通過他的如椽之筆,季文蘭不僅變得姿容嬌豔,且雙手均能作書,母姓亦從陳化李。對此楚楚可人的女子,作者的基本意象是愛憐同情。他的記載對朝鮮士大夫影響最大,在他推波助瀾下,“季文蘭情結”悄然出現。雖然到康熙二十九年底,謝恩副使徐文重經七家嶺、新店、王家店、蔣家屯走到榛子店,已看不到季文蘭題詩,他說:“[故]江右女子季文蘭詩,今漫滅無存。”
康熙五十一年,隨使臣前往北京的金昌業《燕行塤箎錄》有《榛子店次季文蘭韻》,小注:“息庵赴燕時到此店,見壁上有江右女子季文蘭手書一絕曰:……覽之淒然,遂步其韻。” 他通過金錫胄的記載注意到季文蘭,滿腔同情不得返鄉的季文蘭:
江南女子洗紅妝,遠向邊雲淚滿裳。
一落殊方何日返。定憐征雁每隨陽。
邊塞珠淚漣漣的江南女子,眼望大雁隨陽卻難返故鄉的意象從此風靡天下。
康熙五十九年,三節年貢正使李宜顯也受息庵影響關注此事。其《陶穀集·庚子燕行雜識》載:“到榛子店漢民陳琪家,曾見息庵集此地有江右女子季文蘭壁上所題詩,而尋覓不得,意秀才輩或渴知之。使主胡招一秀才至,名馬倬,問之不知,仍酬酢數語。問吾輩衣冠,顯有愧屈之色。即書示曰:我們未嘗不美,但我們遵時耳。有一人在旁言其女子詩,曾果有之,而五六年前,改墁其壁,仍致泯滅雲。”其《榛子店追次季文蘭詩韻》:
掩抑嬌姿淚裹狀,不堪燕雪撲征裳。
名花已被狂風亂,羞向東君詫豔陽。
李宜顯特地在當地打聽季文蘭之事,但即使是有識之輩如秀才者也不知其事,他唯一的收穫是打聽到這個壁上題詩消失的大概時間。可見,40年後,季文蘭遺跡已融入歷史長河難覓蹤跡,但她的失節卻使朝鮮使臣惆悵不已。
雍正十年(1732),李宜顯再次出使北京,其《陶穀集·壬子燕行詩·紀行述懷次三淵韻》五十首,第二十四即詠榛子店:
二八妖姬豔青春,千里驅趕愁眉顰。
區區女子何足道,幾個英豪落胡塵。
古店摩挲壁間字,惱殺多少征途人。
一個“惱殺”,鮮活地刻畫出“季文蘭情結”浮現,真可謂牽腸掛肚季文蘭,赫赫有名榛子店。同行書狀官兼執義韓德厚的日記也談到金錫胄的影響:“壬子年十月初二日,丙辰,未明發行。朝□秦子店。清初江右女子季文蘭士族也,顏貌絕麗,又能韻詩,為胡人所擄,過此店題一怨詩於壁上,詩曰:戎衣換著越羅裳,痛殺春風上瀋陽云云。清城相公奉使時,適見壁詩,文蘭則莫究所終焉。”
乾隆四十三年(1778),李德懋(1741-1793)路過榛子店,所見“荒涼愁絕。有古陂,天旱水幹,往往有芍藥叢生。金清城息庵有江右婦人為滿州章京所掠,過榛子店,題七絕於壁,詞甚哀怨,使臣所過者,皆有詩。後來磨滅不辨,今不知其為何家也”。兩年後,朝鮮著名學者朴趾源(燕岩)隨使團到北京,他對流傳的季文蘭故事進行了歸納:
康熙戊午,江右女子季文蘭為胡人所掠,賣往瀋陽,到榛子店,題詩壁上曰:……後六年癸亥,清城府院君金公錫胄使過此店,錄而歸。後三十餘年,老稼齋金公昌業又過此店,則壁間題墨猶有存者。今余後稼齋六十餘年,又過此店,徘徊詠想,而壁上所題不可見矣。餘偶舉此詩,語之奇豐額,奇潸然淚下,問榛子店在於何處,餘曰:在山海關外。奇即題一絕曰:‘紅妝朝落鑲黃旗,笳拍傷心第五詞。天下男兒無孟德,千金誰贖蔡文姬。’
從金錫胄、金昌業到樸趾源,一路風塵僕僕走過榛子店,無人忘懷季文蘭,凡語涉及此女子,無不使人血脈忿張,潸然淚灑。鑲黃旗下的紅妝,不僅預示場景想像的具體化,情感體驗的深刻化,“天下男兒無孟德”,坐視此事的男子均被列為譴責對象,庶幾將拍案而起了。
嘉慶三年(1798),三節年貢兼謝恩行書狀官徐有聞過山海關、老哥莊、青龍橋,“廛房壁上有一首絕句,大明末年江南女子□文蘭被虜向瀋陽時所作也。清城金相公錫胄、柳下洪世泰使行時皆有詩以和之。”洪世泰和詩曰:
江南江北鷓鴣啼,風雨驚飛失舊棲,日落天涯歸不得,瀋陽城下草萋萋。
據說這是最有名的一首。
嘉慶十年(1805)告訃使行書狀官兼持平薑俊欽詩《榛子站》:
春泥沒腳轍痕斜,萬里垂楊夾路賒。清入神州猶是客,關中大半漢人家。(小注:關內至皇城居民多是漢人,清雖據有中國者久,而尚未免客寓也)。
繼作一首《文蘭怨》,在述說“明季江南女子季文蘭”的故事後,說:“其後乾隆聞而憐之,命立碑,旋之[立?],碑在去店二十裏,今讀其詩詞,語絕悲,令人落淚,為和其韻:
臨水無心洗漢妝,胡兒奪擲舊衣裳。蒼黃死別三生恨,不向江南向瀋陽。”
嘉慶十七年陳奏兼奏請使行正使領中樞李時秀抵達榛子店時:“聞昔兵戈時南女被北剽此店,題壁去,騷人傳句妙懸古村。”
道光十年(1830)薑俊欽之子、進賀兼謝恩正使姜時永詠季文蘭:“一女何須惜舊妝,中州亦已變冠裳。堪憐秋水芙蓉節,讓與韓娥擅岳陽。”他所用的韓希孟之典,乃宋末元兵攻陷岳陽,韓魏公韓琦五世孫、尚書子賈瓊妻希孟被擄,投水自殺。故曰:“文蘭所遇,與希孟無異,而題詩乞憐,未能效希孟之潔歸,遂有此歎。他還記載了南藥泉九萬和詩:
文姬詞翰息媯妝,飲泣題詩血染裳。只恨江州虞氏女,樓高不及古河陽。
及遊菏和詩:
紅詩題壁息庵看,老稼來時墨未殘。薊北尋常榛子店,東人爭說季文蘭。
至此,始于申晸,成于金錫胄(息庵)、金昌業(老稼)諸人的“季文蘭情結”,在“東人爭說”的狀態中已確然不可動搖。
道光十二年,冬至兼謝恩使行書狀官兼執義金景善到榛子店,見古城已頹:“肅宗癸亥,息庵文忠公奉使過此……其後金稼齋到此……自此遂成故事,我人到此者,多次其韻,聞其後使行過此,見有短碑在路旁,題曰:季文蘭所過處。必因我國人聞之而為此,其好事者有如此,而今不見。”故事建構中的一些情節也已開始模糊,但季文蘭本事還是代代相傳。
咸豐十年(1860)冬至兼謝恩正使申錫愚《榛子店記》中,再次復述了季文蘭題詩及金息庵、稼齋、洪世泰、朴燕岩諸人詠和的故事,並特別指出該事出口轉內銷的奇遇:
後朴燕岩入燕傳其事于中州,諸名士莫有知者。奇豐額,滿洲人也,聞之感慨,題一詩曰……此皆東國人所闡發,中州文士所纂述,未嘗少見。蓋榛子為東使所經,文蘭入瀋陽後,則為戎馬武力之區,非中州文人採訪所及,則宜其不傳矣。
還分析了季文蘭故事之所以沒有結局的原因。
同治元年(1862),崔秉翰還提到:“是店古有江南名姝季文蘭,於皇明末為□時俘上瀋陽,抵此題詩一絕於壁間,以現柏舟之意,死而全節雲。故遇境生感,遂補閒筆。
江南兒女怨春闌,上馬紅妝淚不幹。地下三生芳草在,天涯萬事落花殘。
血恨有詩啼杜宇,香魂無影吊孤鸞,依舊東風榛子店,令人痛哭季文蘭。
在此,他將夫死不嫁的柏舟之節安在季文蘭身上,透露出朝鮮士大夫強烈不肯退讓的道德底線。
光緒二年(1876),進賀兼謝恩副使禮曹判書林翰洙途徑半頹榛子店,仍提到金錫胄所傳的季文蘭故事及朝鮮詩客趙秀三“江南江北鷓鴣啼”之詩,“餘到此店,倍增想像。因尾敘雲:紅閨魔障深,為淒涼墨林詩料,大不寂寞。”
可見,從清初到清末,歷經康雍乾嘉道鹹同光,兩百年來,朝鮮士大夫從未忘記季文蘭。其故事梗概很簡單:康熙十七年初,現身於歷史舞臺的季文蘭,是江西被擄民女,將北上瀋陽,留詩豐潤榛子店壁間。4年後,她在榛子店的題詩已缺數字,母家姓氏亦有歧異,她本人的賣身價則是白銀七十兩,買家瀋陽王姓章京,乃一八旗軍官,文蘭題詩寓意有心人贖之歸鄉。故事代代流傳,嘉道以後,故事的背景、梗概或許模糊一時,但明末清初江南女子的身影,卻始終存留在朝鮮士大夫的歷史記憶中,“季文蘭情結”延續兩百餘年未曾解開。
二、季文蘭故事的不同版本及旨歸
歷代朝鮮士大夫有關季文蘭的記載中,影響最大的是康熙二十一二年間金錫胄的傳奇。與此相對照,類似卻各不相同的季文蘭版本不斷出現。20年後,第一個對照版本出現,顯示出季文蘭的題壁詩,確切地點在榛子店漢姓高氏家。
[第一對照版本] 康熙四十年朝鮮三節年貢正使薑鋧《看羊錄》載:
漢人高姓人家壁上有詩,字畫漫渙,半記半不記,榛子店:推髻空憐昔日妝,征裙換盡越羅裳。爺娘生死知何處,痛殺春風上瀋陽。江州秀才虞尚卿妻也,夫見戮,奴被擄,今為瀋陽王章京所賣,去時年二十一歲,天下有心人憐而見救,則其恩何可報。季文蘭。痛殺羞容理異妝,羅衣脫卻整裘裳。既經兵火當應死,問甚河陽與瀋陽。濱氏。此乃吳三桂起兵南方也,江州秀才之妻為為北兵所擄,愴感傷悼而有此作也。夫既戮矣,身既擄矣,爺娘生死無路聞知,慘禍窮毒,行路猶涕,此女之忍辱偷生,禽獸不若,觀乎濱氏之詩,則辭嚴義正,真所謂一字一鞠血。文蘭之罪尤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而余以為文蘭之不死罪也,然其不死,將欲有為也。其詩哀惋傷痛似有意者,或者效申屠氏之隱忍不死也,下報董君於九泉之下耶?戲次其韻以識之:
江州少婦泣殘妝,哀怨非徒在裂裳。
不死偷生知有意,深羞倘欲報瀋陽(原注:沈恐作遼)。
僅僅過去20餘年,季文蘭故事已變得熱鬧起來,意象開始豐富多彩。首先,除字畫已漫然的季文蘭題壁詩外,又出現了一首大義凜然的“濱氏”和詩,對季文蘭報以蔑視,認為她當死不死,忍辱偷生,禽獸不如。或許這是守舊士大夫以“濱氏”名義炮製的,義正詞嚴的男人,總不象感同身受的女子。從此和詩,頗能一窺傳統士大夫的心態,他們強調或偏執絕對貞節,恪守傳統道德底線,甚至有意淡化戰爭背景,漠視季文蘭受害者的身分,作者若非錦衣玉食的公子,大概也是高枕無憂的處士,總之不象凡夫,更不似揮汗鋤禾、為生計奔波的農夫。其次,朝鮮士大夫的態度,雖還有同情季文蘭的一面,但已出現尋找動機的趨勢。苟且偷生,義雖不可,卻是“將欲有所為”,薑鋧的筆觸已進入猜測季文蘭心理狀態的層面,表現出尋找正當理由的動機,實非同情所能涵蓋。如此心態下,復仇烈女的形象似將呼之欲出——借助朝鮮士大夫的血性和義烈,“季文蘭情結”已複雜深化。
[第二對照版本] 半個世紀以後,乾隆二年(1737)書狀官、乾隆十二年的副使李喆輔《曾聞江南女季文蘭被擄過榛子店,題詩壁上而去,欲得其詳,到本店招故老問之,皆不知,遂成一絕》:
山花落盡柳依依,哀怨千秋壁上詩。
欲問芳塵迷處所,鷓鴣無語夕陽飛。
象胥中適有謄蘭詩者來示,詩曰:‘椎髻空憐昔日妝,征裙換盡越羅裳。爺娘生死知何處,痛殺春風向瀋陽。’其下又書曰:‘妾乃南京蘇學士女季文蘭也,因吳三桂之亂,為王章京所擄,將往瀋陽,路過於此,題詩壁上,天下有心男子哀哀憐憐。’覽其詩殊覺淒然,乃次其韻:
哀詞一闋泣殘妝,顛倒狂塵染翠裳。
南國向來風雨恓,幾花零落怨青腸。
蘭稱蘇學士之女,則其地固異於閭巷之賤矣。觀其詩,嫋娜幽怨,翩翩乎女騷之風矣。則其識又足以知所守矣。而乃不免焉,何也?但稱爺娘而不稱婿,豈未及字耶?而羞而不自道耶?餘憐其嬌姿軟質,不免為干戈所迫脅,搖搖飄蕩於萬里之遠,而又惜之地之才,乃不克以死自守,卒為風塵所污染也。遂更題一絕,以見志:
零落孤蘭雨打春,芳姿容易委沙塵。
君看閣裏寒梅樹,風雪癲狂獨葆真。
余既慘蘭之不能自守而干戈飄蕩,實亦從古紅顏之所往往則固有間于桑濮行露之比,而其詩淒婉怨切,有足以動人者。則亦可想其所遭之不幸而其情之可戚也。故複以一絕解之:
穀底猗猗獨抱香,恥隨桃李媚春光。
西風一夜寒威急,搖落孤芳不耐霜。
在這裏,季文蘭的身世越發模糊,從江右虞尚卿秀才妻化為南京蘇學士女,出身固趨高貴,距離實事也愈加遙遠。大家閨秀橫遭此禍,無疑更能博得世人同情,況且還有未字的猜測,碧玉破瓜年華,柔弱嬌娃無依,誰人不欲施加援手?一唱三迭中,朝鮮士大夫的情懷愈發熾熱,“季文蘭情結”也更加深重。但以死自守卻凸現其不棄不離的堅守,道德底線清晰可辨。
[第三對照版本] 作為被擄的江右女子,季文蘭固然不幸,但她的幸運恰恰也始於此。100多年後,朝鮮士大夫眼中的季文蘭已成為幸運人物,因為她就是那個世代歌詠的主題。道光十二年(1832),金景善在榛子店壁間見到一“津門難女”吟筆三首:
自恨貪生誤一生,幾番欲哭不成聲。可憐無限衷腸苦,猶是逢人笑靨迎。
驛路之旁楊柳枝,行人攀折狂風吹。誰憐弱質難禁此,移向他方好護持。
幾度春風幾度秋,一番歌舞一番愁。摽梅轉瞬傾筐了,過隙駒光莫肯留。
於是,他將此天津女子與季文蘭相比,說:“此與季文蘭事略相仿佛,未知本是何許女子,姓名雲何而惜不遇息庵公,得以傳後如季文蘭,此亦有幸不幸而然歟。”。
[第四對照版本] 180年後,季文蘭故事終於出現新意。作為進入另一家庭的入侵者,季文蘭過著含辛茹苦、忍辱負重的悲慘生活。咸豐十年(1860)冬至兼謝恩正使申錫愚《榛子店記》載:
獨注牧齋詩者引用文蘭事,即文蘭入沈後詩也。其詩序曰:餘生長會稽,幼攻書史,年方及笄,適於燕客。遇嗟林下之風,致事負腹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今朝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鞭箠嚴下,辱等奴婢。餘氣溢添腦,幾不能起。嗟乎!余籠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漂沒無聞,是以忍死須臾,俟同類睡熟後竊至後亭,以淚和墨,題三詩於壁,並書出處,庶知音讀之,悲餘生不辰,則餘死且不朽。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舊時春。
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
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強笑背人悲。此詩莫把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在此,申錫愚托“注牧齋詩者”之口,敍述季文蘭到沈之後的故事,王章京正妻嫉妒成性,日夜虐待,河東獅吼,無可奈何的文蘭,夜半時分以淚和墨,題詩後亭壁間,抒發不屈的心懷。這分明是對清初歷史情事的總結。季文蘭故事中虛無縹緲的文學意味削弱,現實感卻陡然增強了。留與風流作話頭,顯然是以此存照。歷史記憶竟以故事形象現身說法了。 [第五對照版本] 200年後,進賀兼謝恩副使禮曹判書林翰洙如此記載他所經過的榛子店:
昔皇明末浙江省有士女姓季,字文蘭,姿貌、針線、筆劃、書琴俱極絕美。曾于虞秀才尚卿家適為匹鴛。未幾,虞家党連禍籍,文蘭當輸婢,有人在瀋陽者贖買拖歸。文蘭曾過此店,淚裁一詩。”
將季文蘭故事視為“淒涼墨林詩料”。在此,故事背景已完全模糊,演化為中國歷史上老生常談的党結禍連,連諸人和詩也被傳奇化,如鷓鴣詩的主人洪世泰化為“趙秀山”,贖買詩的主人從“滿洲人”奇豐額變成“中朝姚翰林”等等。
歷史記憶確能化腐朽為神奇。這些季文蘭故事的不同版本,從普通秀才妻女到大家閨秀的掌上明珠,從家長里短的是非中心,到關係國運的党結禍連,中國歷史的大寫意與小工筆,均被面面觸到。借助季文蘭這個題目,朝鮮士大夫學習中國歷史,恣肆抒寫他們對中國歷史的認識與思考,明確表達出他們的歷史觀、道德觀和價值判斷。
首先,人生際遇須經道德衡量,這是朝鮮士大夫不肯退讓的原則。這種頑強的堅守已深透骨髓,成為其鮮明的民族特性之一,歷史學習的功效就這樣不經意地顯示出來了。再看康熙二十五年,陳奏兼謝恩副使崔錫鼎《明穀集·榛子店次季文蘭壁上韻》:
纖眉寶髻為誰妝,淚雜瀟湘六幅裳。
卻羨春鴻歸塞遠,秋來猶得更隨陽。
康熙五十九年,告訃兼奏請行正使李頤命《燕行詩》有《榛子店次副使次季文蘭韻》:
風塵萬里換新妝,客舍題詩淚滿裳。
可惜蛾眉多苦怨,琵琶千古憶昭陽。
其二:
少學阿孃抹曉妝,越羅新作嫁時裳。
驚魂未逐檀郎去,羈夢歸甯漢水陽。
壁上題詩雖已消失,但有關季文蘭的歷史記憶卻融入了中國古代紅顏薄命、風摧秀色的傳統文化背景中,與瀟湘帝妃、漢宮王嬙、檀奴潘安等美女俊男同行。朝鮮士大夫則通過重溫季文蘭的故事,體驗中國歷史上的君臣、性別關係,抒發他們對故國家鄉的深切情懷。
其次,歷史人物的個體命運融入了他們對歷史滄桑的深沉感歎,由此反觀主客體之間的情感糾葛,不能不感歎朝鮮士大夫歷史感的深沉厚實。不管是對季文蘭個人命運的感歎,還是對已經消逝了的明清易代的歷史,對已成現實的明清易代結果的不認同,都清楚地體現了這一點。
如乾隆四十二年,進賀謝恩陳奏兼三節年貢行副使吏曹判書李押(1737-1795)路過榛子店,就直接點題說:“此店古有江南女人季文蘭壁上所題詩,即悼念皇明,有慷慨語雲,而今已泯滅無跡,欲尋不得,只誦天下有心人見此之句而為之興感。”乾隆五十八年(1793),三節年貢兼謝恩副使李在學《榛子店古有江右女子季文蘭題壁詩,語甚淒切,多見於東人詩集,今過其店,用原韻次之》:“癡兒金貨賈殘妝,尚憶征車淚染裳。壁上芳詩無覓處,一尊惆悵酹斜陽。”並解釋說:“今距天啟已近二百年,店舍亦墟不可複尋,但誦其詩為之傷歎。”道光十八年(1838),樸思浩過榛子店和季文蘭題詩:“塞天漠漠曉啼妝,尚憶阿娘作嫁裳。夢裏江南春草綠,芳心應羨雁隨陽。”又作《榛子店詠季文蘭》:“江南女士季文蘭,恰似蔡姬入契丹。千古傷心榛子店,春風題壁淚闌幹。尚有佚名者有關榛子店的題詩:
赤欄橋畔柳綠綠,赤欄橋下水漪漪。胭脂啼損雙紅顏,應照佳人北去時。
彤管雪腕斷腸句,曾向誰家壁上題。榛子城中多少店,無人知道翠眉題。
王嬙出塞猶平世,蔡女淪身尚得歸。琵琶弦弱胡笳短,難寫崇禎萬事非。
“皇明”也好,“天啟”、“崇禎”也好,通過明末以來“千古傷心”的榛子店,朝鮮士大夫有意無意間將季文蘭塑造成一個明清易代時期懷念明朝的女子形象,寄託自己的故國之思,表達對清朝異族色彩的不認同,凝聚他們對亂世人生的不盡悲歎。
對此,清華大學葛兆光教授不以為然,覺得這樣做“不免就有些落空”,對“固執的朝鮮人就是要把江南女子季文蘭當成大明秀才的妻子,就是要把滿洲王章京以七十兩白金買她上瀋陽,想像成明清之際蠻夷亂華的一出悲劇”提出異議,並指出:“本來只是吳三桂部下家屬的季文蘭,在一次又一次地被吟誦中,承負了太多的責任,她要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楚楚可憐的柔弱女子,又要成為讓人敬佩的剛烈節婦,既要滿足朝鮮使者們對於異域悲情的想像,還要滿足朝鮮使臣的道德倫理批判,不僅要成為斥責滿清帝國的象徵,而且要成為維護程朱理學的楷模。”其中固然不乏令人警醒的深刻認識,但對史實的判定卻失於輕率,稱“滿清”也不合適。
起先,葛教授尚謹慎從事,認為康熙十七年前後被擄的季文蘭“恐怕就是屬於吳三桂一部的家屬”,但激情澎湃之後,就徑將季文蘭判為“吳三桂一部的家屬”,不妥。史料已明確告知,季文蘭被擄的時代是三藩逆反之時,她本人是秀才之女而非逆反者部屬。世亂之際,除主動挑戰者與被動對壘者,更多的還是被捲入歷史事件的無辜池魚——普通百姓。生活在專制時代裏,他們命如草芥,惟一祈盼的就是安享太平。若有百年平安,已是難求的盛世。而季文蘭,作為站在歷史前臺的人物,身後隱匿著一個數量龐大的姊妹群體——明末清初被擄賣的婦女,來自社會各個階層,上自明末達官貴戚,下至普通平民妻女,甚至有清軍部屬在內——幫助清朝佔據明朝江山的降清文官武將,許多人下場不堪回首,吳三桂只是其中一員。
其次,對季文蘭所處時代的認識,作者明確將它排除在明清易代的範圍之外,恐怕也很難說是對歷史過程的真切體認。
康熙十七年,雖距清兵入關的1644年已經過去30多年,但從歷史進程總體看,明清易代的過程並沒有結束。吳三桂叛亂反清事件,仍不出明末清初歷史鼎革的範圍,這是清承明制的歷史代價之一,清朝軍制建立,必須經過削平三藩軍隊之後才算完成。
最後,即使明清易代完成之後,故國之思也不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消失,譬如對故國衣冠的懷念就是一個突出的表現。“世變風移,今為二百餘年,而閭閻之間猶有思漢之心”這種已被葛教授證明能夠延續數百年的情懷,何以就不能體現在康熙十七年吳三桂叛清時被擄為奴、遭遇世變的江南女子身上?退一步說,就算季文蘭是吳三桂部屬的家屬,何以見得她就不能懷有“故國之思”,不能懷念“朝鮮使者想像中的皇明”呢?清初漢人降官降將中,深懷“故國之思”的大有人在,從這一點看,倒是固執的朝鮮人顯得更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固執的道德觀也好,深沉的歷史感也好,這兩點恰恰是我們目前歷史學習或研究中的軟肋!我們的民族特性不甚清楚,我們的歷史感日漸虛無。嶽飛值不值得歌頌?鄭成功算不算民族英雄?再這樣疑問下去,歷史學家們也該無地自容了。
三、明末清初的“季文蘭”群體
明末清初,與季文蘭同命相憐的女子何止千萬!八旗官兵擄掠大量婦女,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早在入關之前,清軍即多次入關搶掠,以所掠人戶、財物裝備整個國家。入關以後,舊習依然未改。
如順治二年(1645),天津衛恩貢考中知縣孫纘緒、河間府拔貢考中知縣馮聖朝上奏:“西徵兵士帶來婦女甚多,其間有無良民婦女,或因被兵奔竄道路而兵士遇之,誤以為流賊妻孥者,即流賊婦女亦不無原搶之良民而非真賊家屬者,今皆帶來京師,民當有悲母子之分散,泣夫婦之仳離者矣。”要求妥善處理。四月十九日奉聖旨:“南徵兵士嚴禁淫掠,已有旨了。西征大兵所獲婦女,果盡系流賊妻女,或間有良民家屬,戶部詳察具奏。”戶部奏:“欽奉明旨,令職部詳查,然兵士南征未旋,各婦家鄉遙遠,又無族親隨來訪認,職部亦無從詰其來歷矣。”在追擊李自成農民軍的西征過程中,清軍擄掠大量婦女帶到北京,結果是不了了之。
西征之後是南征。和碩豫親王多鐸統帥八旗將士佔領南京後,也是戰果累累,僅“才貌超群”的女人就帶回103位,順治二年十一月,分配名單如下:呈送皇上順治帝福臨十,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三,輔政叔父王濟爾哈朗三,和碩肅親王豪格、多羅承澤郡王勒碩塞、多羅貝勒尼堪、多羅貝勒博洛等各二,多羅巴圖魯郡王、多羅衍禧郡王、多羅貝勒勒克德渾、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貝子和托、貝子屯齊、貝子尚山、公特爾虎、公杜爾虎、公杜努恩等各一,纛章京公圖賴、固山額真宗室拜音圖各二,固山額真公阿山一,胡圖靈阿福晉之父、墨爾根福晉之父各二,“其餘女人分賞帶兵出征之梅勒章京、護軍先鋒大臣等”。這些進入京師旗貴之家的女性,暫且不論,風塵僕僕顛簸道路、類似季文蘭的女子也是史不絕書。
(一)江南金陵宋蕙湘、吳蕊仙題詩豫晉間 清初最著名的被擄女子是弘光宮女宋蕙湘,年十四,金陵(南京)人,被“清鑲黃旗官兵”所擄,過河南衛輝一帶,題詩壁上,“以期萬一之遇,命薄如此,恐亦無望矣”:
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系,薄命紅顏馬上來。
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
春花如釀綺如煙,良夜知心畫閣眠。今日相思渾似夢,算來可恨是蒼天。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別故廬。誰散千金同孟德,廂黃旗下贖文姝?
宋蕙湘之事,清初即已流傳開來,大江南北,天下皆知。顯然,乾隆年間朝鮮樸趾源所記奇豐額“天下男兒無孟德,千金誰贖蔡文姬”之句,就是從最後兩句化出的。
另一吳蕊仙,也是宋蕙湘的同命鳥,未知裏籍事蹟,和詩四存其二:
城頭萬騎截飛鴉,磷火無聲濕露華。帳下紅顏悲薄命,夜深馬上聽吹笳。
香燼爐寒猶嫋煙,殘鐘敲斷不成眠。可憐此夜看明月,各抱單情別一天。
最遲到康熙十年(1671),山東諸城戲劇家丁耀亢即以宋、吳之事為原型,創作了《西湖扇傳奇》,劇本共三十二出,描寫國學生陳道東、顧史和錢塘閨秀宋湘仙、西湖歌女宋娟娟的悲歡離合。整出戲由《宋娟題清風店原詩並序》點題並述梗概:
妾本虎林女也,遇人不淑,再罹干戈。臘月甚寒,挾之北上,終日坐破車重哼哼,筋骨欲脫,……幾欲自剄,念妾本良家,流浪至此,曾與魏裏顧生訂終身交。……偶從將士閱省錄,知顧已鄉薦,旦夕公車過此。恐謂妾已死,遂爾捐棄。故乘暇竊書此詩,令知薄命妾猶然西湖月下心也。
妾命如朔風,飄然振落葉。不入郎羅幃,乃遂塵沙陌。
妾本良家兒,流落平康劫。十三工秦箏,十五好筆墨。
尊前柔聲歌,淚濕江洲褶。人謂妾顏好,妾謂前生孽。
武林遇公子,知心不徒悅。忽爾天地崩,遂令山川別。
一為俗子羈,再為干戈絏。哼哼破車中,塵土滿鬢髻。
塞馬嘶寒風,玄冰真慘裂。披擲一羊裘,皴肌冷如鐵。
晝則強歡笑,夜則潛哽咽。誰謂文姬哀?文姬猶返闕。
誰謂明妃怨,猶能封馬鬣。而我命薄妾,終當染鋒血。
胡不即就死?心為公子結。公子爾多情,豈忘西湖月?
公子爾多智,豈不諒我節?公子爾任俠,忍妾委虎穴?
公子爾多文,交豈無豪傑?媒妁扇上詩,顛沛不忍撇。
忍死一相待,悲酸難再說。又聞洞山方,風流當世傑。
爾既善顧郎,何不一救妾?西湖薄命妾宋娟和淚書。
戲劇雖托宋金之名,實寫清初之實。如第六出《題扇》吳方(玄亭)曾慫恿顧史(石渠)在拾到的宋湘仙題詩扇上和詩:“今娟娘與蕙湘,姓氏既同,才色堪並,小弟願以此扇連二宋之歡,即作伐柯之斧。”就直接提到“蕙湘”這兩個字;第十六出《雙題》中夜巡軍士寫難女花名冊:“正黃旗下婦人一名,宋娟娟,錢塘人,鑲黃旗下女子一名,宋湘仙,杭州府人,這兩個姓名來歷相同,想是姐妹了。正藍旗下李如花,王鬼臉,系娼婦,原籍不同。”在戲中直書“正黃旗下”,“鑲黃旗下”、“正藍旗下”等名目,巧妙將弘光宮女宋蕙湘被擄入鑲黃旗下之事嵌入,揭露清初八旗軍隊大量擄掠婦女之實。
(二)揚州女子張氏、汪氏同難西溝 順治二年六月揚州女子張氏遭難於西溝寶林莊居,灑淚口占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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