撚軍代表的是何種政治力量?這一問題顯然涉及到對撚軍性質的看法。撚軍史研究中關於撚軍性質有兩種看法。
一種認為,撚軍性質是純粹的農民起義,撚軍所代表的是為自身生存揭竿而起的貧苦農民。這種觀點在近50年的撚軍史研究中佔據主流地位(注:參見江地:《關於撚軍史的幾個問題》,《撚軍史研究與調查》,齊魯書社1986年版;郭豫民:《撚軍鬥爭性質問題的探討》,《太平天國學刊》4輯,中華書局1987年版;《撚軍史》第一章,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張珊:《撚軍史研究》,文化藝術出版社1994年版。)。另一種對撚軍農民起義的性質提出了質疑——“撚的性質究竟怎樣,值得重新加以評估”(注:傅衣淩:《明清時代階級關係的新探索》,《中國史研究》1979年4期。),認為:在大土地所有制的擴展過程中,圩寨勢力進一步膨脹,“當時所謂的撚首、撚頭,同時也就是寨長、圍主、圩主、練首或族長”,他們“以其親族、戚黨或其所屬的貧困的圩眾”作為撚軍的基本隊伍(注:傅衣淩:《明清時代階級關係的新探索》,《中國史研究》1979年4期。)。撚軍並未真正代表貧苦農民的利益,撚軍所代表的是企圖割據一方、與中央政權分庭抗禮的皖北地方豪族大姓(注:傅衣淩:《明清時代階級關係的新探索》,《中國史研究》1979年4期;《關於撚軍的新解釋》,載於(港)《抖擻》1986年7月。)。這種看法雖未否認撚軍農民起義的性質,但對其時階級關係和階級鬥爭的複雜性提出了新的觀點。隨著撚軍研究的不斷深入,有學者指出,“若對撚軍的性質作較精確而非概括性的界定,顯然必須對撚軍成分及當地社會狀況作更精細的分析”(注:陳華、池子華:《四十年來大陸撚軍史研究之簡介及省思》,撚軍研究學會編《撚軍研究》第一輯,第126頁。)。
關於撚軍構成的主要成分,兩種看法並無分歧,一致認為是下層群眾——“白蓮教徒、裁撤鄉勇、弁兵、船夫、災民、饑民、鹽梟、衙役、盜賊、手工業工人、破產農民和知識份子等”(注:江地:《撚軍史論叢》,第2l頁,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兩種看法分歧的關鍵是撚軍領導層的成分。前者認為撚軍起義的領袖,除了張樂行、張宗禹等少數人以外,“絕大多數出身貧苦,是農民中間最受剝削最受壓迫的階層”(注:江地:《關於撚軍史的幾個問題》,《撚軍史研究與調查》,第70頁,齊魯書社1986年版。),而後者認為“撚的領導者多是地方上的強宗大姓或士紳階層中人物”(注:傅衣淩:《明清時代階級關係的新探索》,《中國史研究》1979年4期。)。
應該說,對撚軍領導層成分進行具體考察,有助於進一步討論撚軍所代表的政治力量。但是由於撚軍處於下層,又屬被鎮壓的物件,有關詳細的文字記載較為鮮見,所以這一研究始終尚欠深入(注:1958年秋,安徽科學分院歷史研究室組織撚軍調查組,在皖北及河南永城進行了為時兩月的實地調查,訪及大量地方稿本並記錄了近60萬字的口碑調查資料。這批資料的整理工作因修安徽省志而中斷。文革後,曾參與調查的張珊、馬昌華先生曾整理刊出部分資料。翁飛先生提供了全部口碑調查資料及撚軍史料叢刊續編的部分稿本資料。這些珍貴史料遂成為本文寫作的重要依據。)。
若以一般首領為領導層,那麼,撚黨各樹旗幟、各立山頭,縱橫馳騁、星羅棋佈,其大大小小的首領不啻成千上萬,實難一一考察。而撚黨雉河集會盟後,正式分黃、白、紅、藍、黑五色旗,成為撚軍。其中,盟主張樂行自兼黃旗總旗主;白旗總旗主為龔德;紅旗總旗主為侯士維;藍旗總旗主為韓老萬;黑旗總旗主為蘇天福。各旗總旗主之下又有旗主、小旗主、趟主等諸多名目。這些人們公認為撚軍領導層的最主要的首領,具有一定的典型性,亦能夠代表撚軍普遍意義上的領導層。因此,以下分別考察撚軍五旗總旗主(視史料並包括部分旗主、小旗主、趟主及其本部骨幹)的成分和背景情況(注:江地先生曾經介紹撚軍各首領的情況,但他側重于撚軍領導層的軍事行動,而對家庭、財產等情況涉及較少。參見江地《撚軍人物傳》,山西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黃旗
黃旗總旗主張樂行,渦陽縣城西北12裏張老家人。
關於張樂行家的地產,有人說是“良田五百餘畝”(注:王大球:《張樂行傳略》(抄本)。);有人說張樂行是“七十多畝”,其二兄張敏行五百多畝(注:張珊:《撚軍產生的社會背景》,張珊《撚軍史研究》,第22、23頁,文化藝術出版社1994年版。)。後者所說張樂行與次兄張敏行的土地數目相差過大,按“諸子平分”原則,似不可信。但不管哪一說,均可知張樂行家屬於比較富裕的有產家庭,經濟實力較強。後期撚軍領袖張宗禹與張樂行同族,家住渦陽縣城北12裏的張大莊,距張樂行故里張老家8裏地。張宗禹家屬大地主,有“沃田千餘畝”。
張樂行所處張氏宗族的勢力也很強大。其五世祖張振先據說於明末自山西遷來,傳至四世“祖”字輩共有兄弟10人,到第五世繁衍為17門(注:馬昌華:《撚軍調查與研究》,第7頁,安徽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除張老家外,張氏宗族散居在張樓、張單莊、張小廟、張雙莊、張大樓、張大莊、張瓦房、張土樓、擂鼓張、窪張莊、小梁莊、申莊、馬套樓、上肋莊、梁園莊、胡莊等廣大區域,號稱“九裏十八莊”。
張樂行在宗族裏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族人尊稱他為“仁義光棍”(注:“仁義光棍”,皖北方言,指行俠仗義、講義氣的人。),有了糾紛不去官府解決,只需找他即可。他為人仗義疏財,愛打抱不平,族人有什麼困難,他都會出錢出力為之幫忙、撐腰。當地流傳著一首民謠:“張老樂,會說做,四面八方送烙饃。”說的就是張樂行受到人們的普遍尊敬。而他所組織的撚軍也是以自己居住的村莊——張老家作為基地,然後範圍逐漸擴大到附近的張大莊、張樓、張雙莊、張小廟等張姓本家的居住地,形成9裏18張的起義隊伍。
撚軍黃旗前期主要首領張敏行、張禹爵,後期主要首領張宗禹、張宗道等都是他的本族親戚。據統計,張樂行張氏宗族第7代,即張樂行這一輩,明確記載有45人參加撚軍,其中擔任旗主、首領、將領的達20余人,連婦女也隨軍作戰;第8代,即張禹爵這一輩的53人幾乎全部參加撚軍,大部分戰死了,到了第9代只剩下38人(注:《撚軍研究》第一集,第94頁,撚軍研究學會1998年出版。)。
白旗
白旗總旗主龔德,人稱“龔瞎子”(注:龔德諢號“瞎子”,並不是真瞎,因為“眼睛不大,眯縫眼,白天看的不太清楚,晚上看的遠”而得名。),家住渦陽城西南25裏的磨盤松。龔德父親早死,只有母親和一個出嫁了的妹妹。龔德家產原來只有一畝二三分老份地,後來其母在磨盤松北面的韓莊買了兩塊地,共10畝,又買四畝半宅基地,全部加起來不到16畝地。可知龔德不屬於地主。龔德家雖無很多地產,但有關龔母買地的傳說還是反映出龔家是有一定勢力的。“孫店有個大日子主(注:皖北方言,即地主。)李典大批買地,自孫店一直買到胡堜(有二三十裏),眼看地都要買光了,瞎子娘出來攔頭買了一點,李典才沒買下去。”
龔德的宗族背景非常強大。渦陽公吉寺和臨湖鋪之間的大面積地區,散佈著許多龔姓村莊,都是龔姓一族,號稱“九裏十三龔”。有龔方莊、龔樓、龔瓦房、龔堿坑岸、龔前園、龔長營、磨盤松、龔老家、龔花園、龔大莊、龔小莊、龔小橋、龔角落等13個村子。
龔德還不斷擴充地方勢力。如其義父鄧老金是當地出名的鹽趟主(即販私鹽頭子);另有一個“幹爺”“叫鄧老冠,官的私的都應付”等(注:參見張珊:《撚軍白旗主龔德歷史調查記》(未刊原始記錄),1958年9月。)。見表1。(注:兔唇,皖北方言謂之“豁子”。)
表1 龔德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白旗旗主孫葵心,渦陽西南40裏孫集附近孫腰莊人。無兄弟姐妹。家底不富裕,只有一二十畝地。作為白旗旗主,孫葵心沒有在家鄉孫腰莊築寨,而是在孫腰莊20裏外的姥姥家楚店集築寨。這顯然由於孫腰莊緊鄰展溝、容易受到地主武裝老牛會的襲擊,而楚店集恰好和龔德的公吉寺、另一白旗旗主江台陵的江老家同在一條直線上,從而可共同組成對老牛會的防線,而另一個原因卻似與楚店集的王斌有關。有說孫葵心娘舅是王斌,而王斌是當地的旗主;有說王斌確為孫葵心娘舅,但他不是旗主,而是惡霸,每次出街三槍,進街三槍,顯示威風,卻從未出去打過仗;有說孫葵心的娘舅確在楚店集,卻不是王斌,王斌也是楚店集人,他是賊頭,臉上漆的有字,聚眾起事的時間也較撚軍為早,有“大刀王斌、方刀王四和小先生李代”的組織。無論王斌身份如何,都說明他在當地具有很大勢力,孫葵心正是依靠娘舅或娘舅家顯赫人物的勢力起事(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調查材料《孫葵心》。)。見表2。
表2 孫葵心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白旗旗主江台陵,渦陽南40裏(江集北10裏)江老家人。
江家是當地大戶。人說:“江老台家是有日子過的,有兩頃多地”。江台陵分家分得幾十畝地,讀過書,據說起事前“在白廟教過書”,但並未得過功名。
江台陵兄弟五個,二哥是個文生秀才,有200多畝地,江台陵“是老五,因他輩分高,人都稱他五老頭。”(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江台陵歷史調查記》。)見表3。
表3 江台陵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白旗旗主燕文聰,渦陽下張橋東北10余裏方樓人。
燕文聰祖父是個大地主,有三四頃地,到燕文聰手中有大約50畝地。按輩分,燕文聰算是張樂行的舅舅,“因為張老樂的外奶奶(外祖母)是燕新樓燕文聰父親的大姐”。燕文聰手下領有二三千人,他的領旗地區集中在家鄉方圓五六裏的地區。
小白旗旗主袁守欽,渦陽義門集東北20多裏袁纏莊人。
袁守欽兄弟兩人,弟弟叫袁守賓。兄弟二人共有土地五六十畝。手下有兩三千人,勢力東到牌坊集,西到耿皇寺,南到王窪深,北抵河南界。
袁守欽部下燕訓自小沒有爹娘,也沒有祖業,靠本族人救濟為生(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袁守欽簡況》。)。
小白旗紅邊旗主程炳宏,渦陽下張橋東北八九裏的西程莊人。
程炳宏家有四五十畝地,兩間住宅。部下一兩千人,每次出發都走得不遠,“是閻王(注:閻王,張宗禹綽號。)的打手”(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關於程炳宏的傳說》。)。
白旗趟主李允,渦陽縣西南六裏廟東北1裏的李後莊人。
六裏廟附近姓李的有六七個村莊,但李允在家鄉沒有地,在宗族中沒有地位,他是投奔龔德、加入的撚軍白旗。關於李允投奔龔德有兩種說法。
一種說李允年輕時偷偷摸摸,族長對他行家法,命族人用繩子把他勒死,當時正是嚴冬,抬出去埋時,埋的人耐不住冷,說:“烤烤火再埋吧。”結果別人趁埋的人回去烤火,將他救活了。他走投無路,投奔了龔德。
李允的後人則說他的操行並不壞,只是因無地,想把他們家當出去的二間寬、四間長的宅基地贖回來,族長才殺他的。
這兩種說法都表明,李允受到宗族勢力迫害,離開了家鄉。李允先到龔長營、康莊,歲末時,到了李巴狗莊。李巴狗莊的人家都在忙著做山芋糖,辦年事。李允像在龔長營、康莊一樣,給人幫個忙搭個手,人也就給他吃,湊點饃給他過年。這時西邊的土匪來搶糧食,李允偷偷溜出去,把康莊和龔長營的人邀來,保全了李巴狗莊的糧食。由此,李巴狗莊將他留下來,使他成為李巴狗莊的新居民。
李允加入撚軍白旗後,很快成為當地的大撚頭,家產也從無到有,在李巴狗莊擁有一頃地,又回到家鄉買了40多畝地(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李允歷史調查記》。)。
紅旗
紅旗總旗主侯士維,家居距渦陽縣30裏的吳橋寺集侯老營。
侯士維的祖父分有400畝地,是大地主。父親兄弟4人,每人分得100畝。侯士維時有100畝稍多一點。可見,侯士維家中地產頗豐,是當地有勢力的大戶。
從宗族情況看,侯士維侯氏宗族是當地的望姓大族,號稱“九裏十三侯”,計有侯老營、侯菜園、東侯樓、侯小橋、侯新樓、侯贄樓、侯瓦房、侯老樓、侯溝沿、小侯、侯集、侯堿場、北小侯等。
侯氏宗族內長門的勢力最大,有侯士忠等兄弟3人,並未分家,共8傾地,是周圍數一數二的大戶。侯士忠還任縣丞。侯士維所在的二門內部貧富懸殊較大,堂兄弟7人除了他本人土地較多外,其他人只有幾十畝或幾乎沒有地,可知侯士維在本門的勢力。
侯士維起事前坐過牢,其原因說法不一。一說侯老營地處兩大鹽區的分界線,私鹽走私嚴重。官府專門在此派鹽巡巡查並開設官鹽店。官鹽店賣鹽短斤少兩,又迫使民人無償運鹽,還賴民人偷盜,責令賠償,不賠就扣留車牛(注:指運鹽所用的牛拉四輪太平車。)。於是侯士維常帶人去打鹽巡,“有次把鹽巡打死了,侯士維就被弄進牢裏了”。一說侯士維在四米示(村名)輸賭不還,打死了要帳的,因此被抓進了牢房。一說侯士維強姦了趙姓女,趙家的人要告他。正趕上有人來向他要賭帳,他一想,寧打人命官司,不打花官司,於是就在侯樓(村名)窪地把要帳的殺掉,進了毫州監獄。一說侯士維入獄是長門侯士忠陷害他,以他殺死鹽巡報了官。而對族人,侯士忠則說侯士維入獄是因為殺了要帳人(注:參見張珊:《撚軍紅旗總旗主侯士維歷史調查記》(未刊庫件),1958年7月。)。當地老人均說,其時在同時隸屬二州一縣的雉河集一帶殺死人不算什麼,只要按照鹽巡和私鹽販互殺的慣例,在死人口中放上一把鹽便無人過問。即使問也問不了,“從這縣境走到那縣境便捉不住了”。
從以上說法,可知侯士維代表族人利益以與國家相對抗;侯士維本人在當地勢力之大;侯氏宗族在當地的實際權威淩駕于官府之上。見表4。
紅旗旗主王萬全(諢號“胡椒大王”,因他個子小、皮膚黑而得名),渦陽北25裏的龍山集南大王莊人。他原先有四五十畝地,後來做買賣虧了本,在集市上混窮了,“到死家裏都沒有啥”。關於他所屬的旗色,《渦陽縣誌》旗表中記載是黑旗,而他後人說他是“紅旗大趟主”,是“紅旗藍邊”,方略中也載他是“紅旗撚首”(注:《平定撚匪方略》卷179《唐訓方奏》。)。因此他屬於紅旗比較可靠(注:具體內容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胡椒大王王萬全歷史調查記》(未刊)。)。見表5。
表4 侯士維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表5 王萬全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小紅旗旗主周小勇,渦陽北劉集西四周村人。周小勇家有30多畝地,三間寬住宅,起事前還賣掉一些地(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燕文聰、周小勇調查記》。)。
紅旗大趟主姚德光,臨湖鋪西南2裏姚大莊人。
姚德光屬大戶人家,家有兩三頃地。兄弟3人,他是老三。“其妻五十上下,非村婦者流,雖為賊,家規甚嚴”(注:柳堂:《蒙難追筆》,《中國近代史料叢刊》,《撚軍》(1),第351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兩個兒子,長子姚修(注:柳堂:《蒙難追筆》中亦載“大堂主之子姚修”,《中國近代史料叢刊》,《撚軍》(1),第351頁。),次子姚逢泰(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姚德光歷史調查記》(附老牛會情況)。)。
藍旗
藍旗總旗主韓老萬(注:韓老萬的真實姓名,有好幾種說法。最為可信的是其後代祭祀祖先時用的名字“韓萬峰”。韓老萬諢號“狼子”,據調查實為“鼻囊子”。“韓老萬的鼻子有點不通氣,是個鼻囊鼻子”。“他的聲音很大,在前莊講話,後莊(約半裏)人都能聽到。一打噴嚏,就連續幾個”。韓老萬“聲音宏亮而又鼻子不通氣,那末,這個不通氣的特徵便更加突出了。無怪乎許多人都只知‘鼻囊鼻子’而不知道真實名字。”),距渦陽東南十一二裏大韓莊(注:大韓莊是典型的皖北村落。它緊挨著一條大河溝。站在溝旁,看不到人煙,只能看到鬱鬱蔥蔥的樹木。往樹林裏走就會發現遠處有座獨木橋,過了橋再往深處走幾步,才會看到一個大村莊。)人。
韓老萬的父輩有不少地,在當地屬於大地主。韓老萬兄弟4人,分家時每份180畝,韓老萬分得一份,與兩個弟弟合在一起種地,共有五六頃地,雇有十來個長工。起事前,韓老萬還常給村裏人看病,在鄉里有著很高的威望(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韓老萬歷史調查記》,1958年8月。)。見表6。
藍旗旗主劉永敬(注:劉姓的班輩是懷、宗、永、天、雲。劉餓狼屬於“永”字輩。《渦陽縣誌》中載劉餓狼名劉永敬,應該說可信。因為《渦陽縣誌》的編纂者中有劉餓狼最重要的部下劉天福的兒子劉綸閣在內。《剿平撚匪方略》中也提到劉餓狼叫“劉汶敬”,這在“敬”字上是一致的。另據調查材料記載,其後代都認為他叫“劉永敬”。),諢號劉餓狼(注:關於劉餓狼外號的來歷,主要有三種說法:一是他好殺人,“三天不殺人就紅了眼,所以叫餓狼”;二是飯量大,“能吃,一頓能吃二三十個饃,才叫餓狼”;三是貪財好色,“餓狼是壞人,搶人拿人的,見了女人就不行,所以才叫餓狼”。關於後兩種說法是否屬實,調查材料中能夠證明的很少。但對於好殺人這一點,卻能夠找到大量佐證。比如,劉餓狼曾經幾乎殺盡了軍張村,只留下與劉家有親戚關係的一個小孩;劉餓狼曾經殺死順河集上徐老千一家,只剩下一個小孩;劉餓狼的心腹山貓,與他是同族,因“弄了幾個女人,不願幹了”,餓狼就把他殺掉等。),家鄉在順河集(渦陽東40裏)東南1裏的劉破橋。順河集不大,只有一條長約200米的東西街,南瀕北肥河,距河約l裏。北肥河河道狹窄,河身低淺而彎曲,不通航運。
劉餓狼家境貧寒,亦無兄弟姐妹。家中原本無地,起事後置有一兩頃地。見表7。
表6 韓老萬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表7 劉餓狼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藍旗紅邊旗主任柱,蒙城縣北40裏壇城西南約2裏小任莊人。
任氏輩分的次序是“希、長、傳、之、友、世、起”,任柱排在“傳”字輩。他接受太平天國封號後,太平天國賜名為“任化邦”。同時賜名的,還有他的同族兄弟任兌,賜名“任維邦”。任柱的旗是“藍旗紅邊”,“三角(形)旗、圓拐(角)子”,通稱“葫蘆頭旗”(注:葫蘆頭旗,皖北方言,意指旗上光禿禿的,沒有其他裝飾。)。
任柱的父親是撚軍領袖任乾。任乾起事時只有二三十人,當時他年事已高,任柱很快接替了他,十八九歲就自己帶兵了。任乾的土地很少,只有十幾畝地,傳到任柱手中,也還是十幾畝。任乾只有任柱一子,所謂任柱“有許多兄弟”系清軍將領為粉飾戰功而虛報(注:如周世澄《淮軍平撚記》卷7記載流黃鎮一戰“任柱之弟偽王宗任三厭亦受重傷”,《中國近代史料叢刊》,《撚軍》(1),第182頁。)。
任姓是一個大族。同族的人很多,僅住在小任莊附近的就有前任、後任、大任、小任4村,約有400戶。“至於壇城以北的濉溪境內,姓任的更是多得無法統計。”(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任柱歷史調查記》,1958年8月。)見表8。
表8 任柱本部骨幹自然情況一覽表
藍旗旗主鹿利科,板橋集西北六七裏底樓人。
鹿利科自十七八歲就開始結撚,很快聚集起龐大的隊伍。500人歸一帳子,他有50帳子人。從鹿樓向東,直到靈璧、泗州都是他的勢力範圍。清方記載:“鹿利科所屬,共有六圩,夥党一萬三千餘人。”(注:《剿平撚匪方略》卷60《傅振邦奏》。)
鹿家的宗族勢力非常強大,計有鹿樓、鹿小寨、鹿小營、鹿小莊、鹿莊、橋頭底等16個村子,鹿利科號稱18寨寨主。鹿利科又召集民眾,新築了板橋圩。板橋圩圩寨的規模很大,圩牆牆上都有垛子,分內外兩道,僅內圩方圓約有一裏多。周圍十裏八村的人都到圩中住,人住滿了,沒有地方,甚至用席子圍起來小解(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鹿利科歷史調查記》。)。
藍旗旗主魏藍、魏坤、魏希原、魏希古,都是渦陽青町集大魏莊人。
魏藍爹娘死得早,沒有兄弟,也沒有地,給人當雇工。魏坤與魏藍同族,家居僅隔著一條溝。魏坤的家境要好得多,兄弟3人,共有地100畝,魏坤是老大,老二魏乾、老三魏代未參加撚軍。魏藍和魏坤不屬同一支撚軍,“魏藍是藍旗,但和魏坤不一事,他倆誰也不管誰”。
魏希原、魏希古是同胞兄弟,魏藍攻打正陽關戰死後,魏希原兄弟成為大魏莊撚軍藍旗的領袖(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魏藍、魏坤、魏希原、魏希古簡況》。)。
黑旗
黑旗總旗主蘇天福,河南永城蘇平樓人。他的家鄉處於河南、安徽兩省交界,西距毫州不過五六裏,南距渦陽只有七八裏。
蘇天福起事前並不靠種地為生,據他的後代說,他家土地很少,只有一分多住宅地。蘇天福曾經在毫州一帶“挎過煙籃子,到處趕集”。蘇天福也和別人一起販過綿羊,一販幾百頭,規模還不小。蘇天福在販羊上逐漸樹立起自己在族中的威信,“別人販的羊,也說是蘇天福的,蘇天福是被別人架起來的”。
根據1936年所修蘇氏族譜,蘇天福共有兄弟三人。蘇天福一族是個大家族,人數極多。關於村子的數量,有人說有48個村子,也有人說有80多個村子,甚至還有人說有130多個村子。究竟有多少村子,蘇家也搞不清楚。不管怎樣,可見蘇氏宗族在當地是非常有勢力的。同族的人數共有兩三萬人,因此後來蘇天福的部下也有很多(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蘇天福歷史調查記》。)。
黑旗旗主張彥朝(老丹),毫州東南張土樓人。
張彥朝是當地的豪強大戶。起事前他有3頃地,是書香門第,富貴之家,祖上還出過拔貢。張家共兄弟3人,張彥朝是老二。起事後張彥朝把自己的寨子改建為規模很大的圩寨,並動員寨眾堅守40餘日(注:《平定撚匪方略》卷168《僧格林沁奏》。)。韓樓攻破後“查驗圩中,尚有被逼良民男女老幼三千餘人”(注:《平定撚匪方略》卷173《僧格林沁奏》。)。
張彥朝靠自己的聲望壯大了撚軍勢力。如黑旗趟主高九、高八便是跟著張彥朝幹的。高九、高八是兄弟。他們家土地很少,只有一兩畝。他們是義門集西北七八裏的高莊人。這裏濱臨渦河東岸,基本上是雜姓混居。姓高的一族人數很少,只有一二十家。因此高氏兄弟的力量也很小,規模不到一千人。當張彥朝的韓樓被攻破後,高氏兄弟的勢力也很快被清廷剿滅(注:引自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調查材料《張彥朝守韓樓、高九、高八、盧成清簡況》。)。
黑旗大旗主(注:劉氏兄弟所領旗色,撚軍後人有白旗、大花旗、藍旗白邊各說,而據清官方文獻“黑旗撚首劉大淵”;“黑旗撚首劉大老淵(即劉學淵)、劉二老淵(即劉狗、劉玉淵)、張桂林等竄濉口西南,築壘周家樓”;“藍旗撚股由六安竄回蒙宿,勾結黑旗劉大淵肆擾”等記載,其應是黑旗。至於旗形和旗邊,調查材料有黑旗紅邊、黑旗白邊、黑老鴰膀子旗、三尖子旗各種說法。旗邊究竟是紅還是白,已很難分清;大約是三角形,因為“老鴰膀子”的形狀也是三角形,兩說實際一致。參見《平定撚匪方略》卷40,邵大山、庚長奏;《山東軍興記略》卷2,載《中國近代史料叢刊》,《撚軍》(4),第32頁;《平定撚匪方略》卷39《史榮椿、伊興額奏》。)劉尿、劉狗兄弟,渦陽義門集人。
劉氏共有兄弟四人。劉尿(即劉學淵、大老淵)、劉狗(即劉玉淵、二老淵)、劉三瘋子、劉四麻兄弟(注:《平定撚匪方略》卷176、卷178《僧格林沁奏》。)。
劉氏兄弟祖籍山東滕州,因道光二十六年滕州發大水逃荒到義門集。初到異地,劉狗、劉尿身無分文,住在河南四橋口,廟集五橋口等地。他們生活條件很差,在河岸上挖個洞就住在裏面,靠看橋和向路人乞討為生。
後來,劉尿兄弟又跑到義門集,“他們在河碼頭上幫人扛糧食,是腳夫”。弟兄倆很有勁,成車的柴禾,一人可扛一車。他們逐漸成為義門碼頭的腿子頭(注:皖北方言,即“搬運工人中的頭兒”。)。“當時義門開陸陳行、鹽行、木行的很多,各樣貨物都歸劉狗兄弟包運。有時也應差到潁州府去。”
黑旗旗主李大溪(注:李大溪,文獻多記作“李大喜”。據白沙集78歲的李數彪說,“我們這裏從白沙集到五溝集都是一李,‘溪’字是班輩,所以不能是喜,而只能是溪”。)。濉溪西南邊境五溝集人。李大溪在五溝集上有四間宅子,後來賣給任家兩間,肖家兩間。在家鄉他只有一間半房子,沒地,沒生意,“是個窮光蛋”。
李大溪雖然家貧,但“是個仁義人,人家把他架起來了”。“李大喜所據之解溝、五溝”(注:《平定撚匪方略》卷77《傅振邦奏》。),因解溝在五溝之北,所以實際李大溪的勢力範圍是以五溝集為中心,包括“東到孫疃,西到輝山,南到界溝,北到韓城”的廣大地區。
黑旗正副旗主鄧作仁、倪中平,鄧作仁渦陽趙屯西南12裏鄧寨人;倪中平,趙屯集上人。鄧作仁通稱“鄧老作”,自幼家裏一貧如洗,在河岸上挖了個朝南的洞,住在洞裏。後來他和倪中平一起在趙屯集上混,“混得不好,窮得穿一條褲子”(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鄧作仁、倪中平簡況及與劉狗之戰》。)。
黑旗白邊旗主鄭道先,渦陽城北2裏鄭樓人。鄭氏兄弟3人,共有地七八十畝(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鄭道先、丁玉珠簡況》。)。
其他
八卦旗旗主楊興太,義門集東北10裏下張橋(集)人。下張橋位於五加河北岸,河上有橋,名曰“張橋”。下張橋地勢較高,周圍則是一片低窪,很容易遭受水災。這裏雖名為“張橋”,姓張的卻極少,主要都是姓楊的,要占到3/4還多。楊興太兄弟4人——楊興文、楊興孔、楊興太、楊興福,只有老二不是撚軍趟主。兄弟4人共有土地200多畝,算是中等人家。
楊姓在當地是大族。姓楊的除下張橋有140多戶外,其餘尚有大楊村(90戶)、小楊村(30戶)以及楊方樓(100戶),合起來共300多戶。楊興太起事後,下張橋寨管著48個村莊,東到燕長莊、南到鎖莊(六七裏)、北到(三五)裏、南到張樓(五六裏)的義門集以北地盤都是楊興太的勢力範圍。“當時沒有吃就出去,閒時去得多,忙時去得少,估計楊興太兄弟經常出去的部下有千把人。”(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楊興太(文)兄弟歷史調查》,1958年9月。)
花旗旗主雷彥,毫縣東南19裏附近李樓人。雷彥祖居雷寨,在他祖父時“是有日子過的”,後來分居到李樓,“不過五六十畝地”。起事後,雷彥又回到雷寨以之為根據地。其時雷寨中雷姓宗族勢力不如馬姓。雷彥失敗後,雷寨改名馬寨。寨名的變遷反映了雷馬兩族對雷寨控制權的爭奪(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雷彥傳說》。)。
趟主韓卯,繼趟主韓栗華,均為毫縣西南七八裏韓老家人。韓卯家有幾十畝地,兄弟兩個。韓栗華是韓卯的部下,也是同族(注:參見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未刊《韓卯、韓栗華起義始末》。)。
綜合上述情況,可做出表9、表10。
表9 撚軍領導層土地狀況一覽表(注:本表採用張珊關於當時皖北地主、自耕農的劃分標準。具體為:擁有土地100畝以上的即地主,擁有30—99畝即自耕農,29畝以下即貧農。見張珊《撚軍史研究》,第25頁。)
表10 撚軍領導層宗族背景一覽表
根據表9、表10,至少可得出以下兩個結論:
第一、撚軍領導層(表中所列總數為31人)中,有100畝以上土地的地主為8人,占總數的26%;有30—99畝土地的自耕農為11人,占總數的35%;有29畝以下土地的貧農為4人,占總數的13%;無地者8人,占總數的26%。如果將後兩類人即少地無地者算作一類,那末這一類人占總數的39%。
可以看到,撚軍領導層構成比較複雜,既不如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絕大多數出身貧苦”;也不如後來一些學者所想像的那樣“儘是地方豪強”,撚軍領導層的構成實際上呈現出地主(26%)、自耕農(35%)、貧農及無地者(39%)大致均勻分佈的狀態。
第二、撚軍五旗總旗主以及領導層中最重要的成員幾乎都有強大的宗族背景。而另一些重要成員也都聯絡和依靠了鄉里、姻親、戚友的宗族勢力。如白旗旗主孫葵心,把圩寨築在了離自家居住的孫腰莊20裏外的姥姥家楚店集。孫葵心正是依靠姥姥家族、特別是姥姥家族的顯赫人物娘舅王斌的勢力起事。再如黑旗大旗主劉尿、劉狗兄弟,他們是山東人,逃荒到義門集,成為義門碼頭的腿子頭。然劉氏兄弟本是一個家族,與其他一家一族的逃荒者及同行數百腳夫,應該說結成了具有互動共生關係的鄉族組織。在這樣的組織中,政治上經濟上的向心力與凝聚力與宗族組織等同。而後來劉氏兄弟與八卦旗旗主楊興太攀了親家,更一下擁有了楊興太楊氏宗族及楊興太姑表兄弟張樂行張氏宗族兩個大族的宗族背景。
除此之外,撚軍領導層成員彼此之間往往存在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表11是部分成員與撚軍盟主、黃旗總旗主張樂行的親戚關係,從中可見一斑。
表11 撚軍領導層部分成員與撚軍盟主、黃旗總旗主張樂行的親戚關係
最後,皖北撚軍領導層中,至少各旗總旗主中,除張樂行捐納監生外,其餘均無功名。
史料記載,咸豐三年(1853),穎上、壽州“撚匪嘯聚,動輒累萬,主之者多紳宦舊族,始以團練召集豪強,既而資糧不給,又聞皖寧皆陷,遂謂江南無長吏,縱之劫掠,有十大帥主、十三天尊之號”(注:參見方江:《家園記》卷1,《安徽史學》1986年第1期。);周天爵亦奏稱,皖北撚匪私梟伺機而動,“文武生監,複敢乘勢嘯聚”(注:《清文宗實錄》卷85。)。然這是咸豐六年(1856)正月雉河集會盟最終形成撚軍之前的事。張樂行為盟主、旗分五色的皖北撚軍,其領導層中絕大多數成員均無功名。換言之,撚軍領導層與國家政權沒有諸如士紳與國家政權那樣直接密切的聯繫。
(資料來源:《安徽史學》2004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