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制歷史作用芻議

    明清之際許多著名哲人都曾對科舉進行過猛烈的抨擊,今人對之也褒貶不一。其實,科舉的形成、展、衰亡都是史的必然。它在我國封建社會的史上,既起過重要的積極作用,也起過明顯的消極作用。 

             

一、 史的進步 

 

    科舉是我國封建社會中期,朝廷通過開科考試選拔人才、委任職官的度。它存在1300多年,大四個展階段:隋、唐初創期,宋代展期,明、清鼎盛期;清末衰亡期。 

    科舉度的形成、展和完善,社會展的需要。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其封建經濟形態的具現形式及經濟、政治在不斷地生變化。就封建地主階級而言,自秦以,經以下主要形態:秦漢世地主;魏晉南北朝門閥地主;隋唐以,門閥地主日趨衰落,至宋明,官紳地主、庶民地主逐漸增長為封建地主的主要成份。世地主、門閥地主的共同特是享有朝廷封賜的世襲的經濟、政治特權。秦代的軍功地主,朝廷封賜世襲的等級爵位和田宅。漢代的世大姓,朝廷封賜世襲的封國、封戶,有的綿延數代。宋、明以的官紳地主則不同,他們雖然享有額定的徭役優免權,但非世襲;他們的土地不是朝廷封賜的,而是購置的,自宋代即有“千年田換八百主”(注:辛棄疾:《稼軒詞》3《最高樓》) 的說法,因此“貧富無定勢,財產無定主”。就一個階層來說,官紳地主是穩定的;但其中的個則是變動的,興衰不定,隆替無常。(注:關明代的官紳地主,參見拙稿《明代縉紳地主淺論》,《中國史研究》1984年第2期; 《明代官紳優免庶民中戶的徭役負》,《史研究》1986年第2期 )至庶民地主,則連徭役優免權都沒有,要平民百姓一樣納糧差。 

    政治、文化是經濟的反映。隨封建土地關和地主階級構成的變化,在政治上反映和代表地主階級權益的選官度也改變。在隋唐以前,應世地主、門閥地主政治要求的選官度是察舉征和九品中正。這兩度在史上雖然也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其基本特是以血統、門第和財富作為選官的主要標,選人的權力也操縱在豪門世族手中。時人在評論九品中正時指出:“其始造也,鄉邑清議,不拘爵位,褒貶所加,足為勸勵,猶有鄉論風。中間漸染,遂計資定品,使天下觀望,唯以居位為貴,人棄德而忽道業,爭多少錐刀之本,傷損風俗,其弊不細。”“閣選舉,途塞耳目,九品訪人,唯問中正,故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則途之昆弟”,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注:《晉書》36,《衛瓘傳》;45,《劉毅傳》)的局。這“尊世胄,卑寒士”,“貴以襲貴,賤以襲賤”,嚴格區分貴賤、尊卑的選官度,在隋唐以,便日益壯大的沒有世襲特權的官紳地主和庶民地主的政治要求矛盾。社會關變動相應,科舉、考試選官度便應運而生。科舉自隋煬帝時出現以,中經唐、宋,展至明代已臻鼎盛。明朝把學校、科舉銓選有機地結在一起,形成育人、選人、用人的完整,即所謂“學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進之,薦舉以旁招之,銓選以布列之,天下人才是矣。”(注:《明史》69,《選舉志一》) 

    科舉度在自身的演變過程中,變化紛繁,難以縷述。從展的角度看,這一度對中華文明的最大貢獻在,打破以往在選官用人度上的血統、門第、財產的限,而以科考成績的優劣為主要依。作為一法定度,它建立在沒有血統、門第、財產先決條件的,擇優錄用、公平競爭的基礎之上,血統的貴賤、門第的高低、財富的多寡已不再是選任官員的決定因素,應該說這是史性的變革。它剛剛出現,便顯示士族門閥度挑戰的咄咄銳氣。出身低微的武則天竟詔令將“氏族志”改編為“姓氏錄”,不再以門第而以官品分等級。科舉不僅對中國的史和文化產生重要作用,而且對西方文官度和考試度的形成也產生積極影響,對世界文明作出貢獻。 

    科舉比起察舉、九品中正來,具有明顯的優越性。它更能激勵士子們奮學習,努力掌握知識學問,從而擴大知識份子隊伍,提高整個社會的文化水,推動社會的進步;它拓寬職官的選拔圍,提高職官的素質,保障職官的數量;它擴大的統治基礎,加朝廷的權力,保障統治機器的有效運轉,促進多民族國的統一。在這度下,不少出身布衣寒門之士經過艱辛的攀登,進入仕途,有的還身踞高官顯位,真可謂“士或旦白屋而夕戶。”明代名相張居正,高祖、曾祖、祖父、父親四世皆未仕為民,而他卻通過科考的階梯榮顯,做出震古鑠今的偉業。明代著名清官海瑞,父親亦為平民;四歲喪父,母親在貧中將其撫養成人,由舉人而得官。 

    變化和進步,史上許多有見識的人物作出公允的評。明代著名政治張居正說:“自漢以來,取士悉重閥閱,士大夫推本世,皆假前代,托附名,以自表異。……至我國,立賢無方,惟才是用,靈菌糞壤,撥姬姜于憔悴,王謝子弟或雜在庸流,而韋布閭巷之士化為望族,昔之侈盛競爽者溺今之世矣。”(注:《張文忠公全集·文集》8,《西陵何氏族譜序》。)明代著名學者王世貞說:“若江左之有貴姓也,則自王謝始也。……然其人皆以姓貴者也,非能貴姓者也。……薦科舉之政行,天子所共天下者皆彬彬書生、誦法孔子之輩。士或旦白屋而夕戶,其子弟習其遺編以繼顯,故其姓之所以貴,漸不在紈絝而在詩書,此其人能貴姓者也,非以姓貴者也。”(注:《弇州山人四部稿》70,《陳氏族譜序》)近代著名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思想梁啟超說:“科舉,法之最善者也。古者世卿,春譏之。譏世卿,所以立科舉也。世卿之弊,世之子,不必讀書,不必知學,雖騃愚淫佚,亦循例入政,則求讀書、求知學者必少,如是故上無才。齊民之裔,雖讀書,雖知學,而格品第,未從得官,則求讀書、求知學者亦少,如是故下無才。上下無才,國之大患也。科舉立,斯二弊革矣。故世卿為亂世之政,科舉為升平世之政。”(注:《飲冰室文集》之一,《變法通議·論科舉》。 

    科舉的出現和展,還反映我國封建社會深層次的變化。由世地主到門閥地主到官紳地主、庶民地主;由察舉到九品中正到科舉,我國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和政治結構深刻的變動。這變動,使得封建貴族特權日趨縮減,封建宗法關、超經濟和封建人身依附關日趨緩,封建土地私有程度進一步擴大。這些都推動社會生產力的展,為明代中期出現資本主義萌芽積史條件。 

             

二、時代的局限 

 

    科舉既然是史的產物,因此就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時代的局限性。關這一度的弊病,人們可以列舉出許多;而且不同時期,弊病的嚴重程度也有所不同。這擬僅著重講三點。 

    第一,荒廢實學,鉗思想。 

    王安石為糾正隋唐以來科舉以詩賦為主、導唯務文詞吟詠的空疏之弊,而對科考內容進行改革,罷考詩賦,獨重經義。但是卻走上“士專一經,白首莫究,其經史,付之度外”的極端。明清時期,科考依然專以《四書》、《五經》命題,《五經》又專攻一經。對經義的解釋一以宋儒為,廢注疏不用。試子只能代聖人立言,而不得抒自己的思想見解,更遠離社會實際。這樣,學子們只要擇經擬題,死記硬背,模仿程墨,彼剽此襲,就有可能考中,因此其他書籍可束閣不讀,兵農錢之事可置之不習,治國經邦之可不必用心,傳統的經史之學遭受冷遇,天文、數算、律呂之學更少問津,是形成空疏乏實之弊,士人徒騰清談,而缺真才實學。特別是,明嘉靖、隆慶以,陽明心學又成為科考答題的依,更加助長空虛之風的漫延,“自此五十年間,舉業所用無非釋老之書事。”(注:《日知錄》18,《破題用莊子》。 關明代空談心性之弊,參見拙稿《晚明心學的沒落實學思潮的興起》,《明史研究論從》第1輯,19824月) 

    科考文,專以八股時文為定式。這是一僵化的排偶文,且要模擬古人語氣為之,雕琢字句,空話連篇。因此這不僅加劇空疏之風,而且束縛人們的思想,限人們的才能,使“聰明才智之士,一生有用之精神,消磨無用八股之中。”顧炎武對此深痛絕,指出:“八股之害,等焚書。而敗人材,有甚陽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人也。”(注:《日知錄》16,《擬題》)又說:“國之所以取生員而考之以經義、論策、表判者,欲其明六經之旨,通世之務也。今以書坊所刻之義謂之時文,聖人之經典、先儒之注疏前代之史不讀,而讀其所謂時文。時文之出,每科一變,五尺童子能誦數十篇而小變其文,即可以取功名;而鈍者至白首而不得遇。老成之士,既以有用之歲月銷磨場屋之中;而少年捷得之者,又易視天下國之事,以為人生之所以為功名者,惟此而已。故敗天下之人材,而至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將不成將,夫然寇賊奸宄得而乘之,敵國外侮得而之。”(注:《顧亭林詩文集·亭林文集》1,《生員論》中) 

    科舉既有打破品第,激勵競爭的積極方;又有荒廢實學,束縛思想的消極方。而每朝政趨腐敗之時,其消極作用表現得也更明顯,難怪許多著名的明朝遺民都將明朝的滅亡歸罪科考和八股文,以有“八股朋友奉送大明江山一座”(注:蔡爾康:《征聞類編》4,《引用人才論》)之誚。然,將明朝滅亡的原因歸結為科舉不科學,但它的是導明朝衰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形成新的特權階層,加劇社會矛盾。 

    科舉取士雖然門第和血統的限,但真正有條件參加科考的多數仍為富裕人。而且取得功名、選授官職之,在政治上,就具有庶民百姓不同的身份;在經濟上,朝廷即授予徭役優免權。唐朝規定,官員優免課役。宋朝實行官戶限田分等免役之法。明代嘉靖二十四年《優免則例》規定,京官一品優免役糧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下遞減,至九品優免役糧六石、人丁六丁;外官減半;舉、監、生員優免糧二石、丁二人;仕優免本品十分之七。(注:《嘉隆新例附·戶例》)三十八年《優免新例》規定,現任甲科京官一品免田一畝,以下遞減,八品免田兩千七百畝;外官減半;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進士優免田最高可達三千三百五十畝,未仕舉人優免田一千二百畝;生員、臨生八十畝。(注:姚宗儀:《常熟私志》3,《賦役·優免新例》)清初沿襲明來雖不再實行分等限田優免之法,但官員及舉貢監生員仍優免徭役。這樣,徭役優免權便把權利享受者同庶民百姓分開來,形成新的特權階層,即官紳地主。“官”指現任官員之;“紳”仕官員之及經科舉取得功名而未仕者之。官紳地主的特權雖然比世地主、門閥地主有較大降低,而且官位和優免權都不能世襲,但“官”“民”的界限仍然是不能逾越的。他們不僅在禮儀上有貴賤尊卑之分,而且在戶籍上亦區分為“官戶”和“民戶”,整個社會依然在“貴賤有等,尊卑有秩”的軌道上運行,只不過前代有程度的不同罷。正如明太祖元璋所詔諭:“食祿之庶民貴賤有等,趨事執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也。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而役其身,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有田土者,輸租稅外,悉免其徭役。”(注:《明太祖實錄》111 

    權力在一定條件下轉化成為財富。官紳地主不僅享有優免權,而且往往破法定權利界限而按習慣權利行事。他們憑恃法內特權和法外特權肆意轉嫁賦役,兼併土地,聚斂錢財,而使自己由原來的中小地主轉變成為大地主,甚至像明代奸相嚴嵩那樣由寒素之跡為富豪巨室,即所謂“因官富”。對官能富的神奇功效,時人感歎不已。他們說:“貧士一登賢書,驟盈阡陌”(注:張:《太倉州志》8,《賦役》)。“石者,入仕二三年即成巨富”。“因官富,金穴銅山,田連州縣”(注:見黃省曾《吳風錄》、吳履震《五茸志逸》8)。“一登科第,即謀肥,有居官不時,而已巨富者; 有不取財于官,居而巨富者。在官則取財于民,居則取財鄉。”(注:林希元:《林次崖文集》8,《贈二尹擢海州判序》 )“一叨鄉薦,便無窮舉人;及登科甲,遂鳴鼎食,肥馬輕裘,非數百則數十。”(注:《明季北略》12,《陳啟新疏三大病根》)這些描述,人們揭示,為什麼士人在科舉之路上,趨之若鶩,拚命攀援的深刻的經濟原因。 

    “因官富”的對立,則是大庶民百姓賦役負的加重,土地的喪失和日益貧,從而導社會階級矛盾的加劇。“貧民代鄉官之役,日祝鄉官之死。”(注:王文祿:《書牘·上侯太府書》,《百陵學山》)“鄉官田宅之多,奴之眾,小民詈怨而恨。(注:海瑞:《被論自陳不職疏》,見《海瑞集》)”不僅如此,官紳地主兼併土地、欺隱民戶、逃避賦役,同朝廷爭奪土地、人民、錢糧,還造成“私日富,公室日貧,國匱民窮”(注:張居正:《答應天巡撫宋陽山論均糧足民》,《張文忠公全集》)的情勢,大大削弱封建國的財政力量和實施統治的物質基礎,釀成政治危機。因此明末有人驚呼:天下之財“今何不幸而奪之縉紳乎?……若病根不除,則盜賊必不能息,勢不以皇上之天下,斷送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注:《明季北略》12,《陳啟新疏三大病根》) 

    第三,成為近代資產階級改良和革命的障礙。 

    科舉是在中國封建社會中期為封建專主義服務的選官度,因此近代資產階級登上史舞,它就成資產階級改良和革命的障礙,成資產階級新文化和近代科學技的障礙,遭到一派新人的烈攻擊。科舉已經完成自己的史任務,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朝廷被迫宣佈廢除科舉,興辦學校。 

    需要指出的是,我們所講的無論是科舉的積極作用,還是消極作用,都是從度上、總上、趨勢上說的。在這一度存在的一千多年間,不僅不同時期的具情況各有差異,而且同一時期的不同個也不相同。比如我們說科舉“敗人才”時,不是說在這一度下沒有人才。即使是在政治已是非常腐敗、社會階級矛盾已是非常尖銳的明末,許多著名人士,如東林領袖顧憲成(進士)、高攀龍(進士),社領袖張溥(進士)、張(進士),抗清名將孫承宗(進士)、袁崇煥(進士),科學徐光啟(進士)、宋應星(舉人),思想李贄(舉人)、方以智(進士),文學湯顯祖(進士)、陳子龍(進士)等,仍是科舉出身。 

             

     

    (資料來源:《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199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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