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翦伯贊同志離開我們已整整十年了。他的由林彪、“四人幫”一夥製造的十年沉冤,終於在黨中央的關懷和領導下,徹底平反昭雪。這使死者瞑目,生者歡心。無產階文化大革命以前,我們長期在翦伯贊同志身邊學習和工作,這一切雖已年久月深,可是直到今天,他的音容教誨,仍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一
翦伯贊同志,湖南省桃源縣人,維吾爾族,一八九八年生。他的少年時代,中國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情況日益加深。帝國主義不斷侵略,封建軍閥連年混戰,政治黑暗,經濟凋敝,餓殍載道,哀鴻遍野。這種遍地荊棘、滿目瘡痍的景象,象密佈的陰霾,沉沉地籠罩在年輕的翦伯贊同志的心頭。
一九一二年(辛亥革命的第二年),十三歲的翦伯贊同志遠離家鄉,到常德讀書。一九一六年夏,中學畢業。他為了尋求“救國救民”之道,來到北京,考入法政專門學校。可是那些為帝國主義、資產階級辯護的所謂政、法,使他大失所望。一個月後,他忿然退學,轉考入武昌商業專門學校,希望能學到點振興實業的本領,以挽救國家、民族。一九二O年夏,商專畢業後,他回到常德教了四年中學。省吃儉用,積蓄了一點錢,於一九二四年夏,到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研究經濟,希望繼續深造。可是,那些宣揚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剝削有功、壓迫有理的資產階級經濟學不僅不能為他提供“救國救民”之道,相反地卻更加深了他對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和其他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仇恨。於是,他又於一九二五年冬,毅然回國,次年春,到了當時的首都北京。這時的北京,是全國各種矛盾的中心。馮玉祥的國民軍在這裏趕走了奉系軍閥張作霖。日本帝國主義為支援奉軍,派了兩艘軍艦侵入大沽口,被當地守軍擊退。日寇老羞成怒,又勾結英、美等八個帝國主義國家,向段祺瑞政府提出了許多喪權辱國的無理要求。面對這一形勢,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人民和青年學生在共產黨人李大釗同志的領導下集會抗議,並赴北洋軍閥的政府國務院請願。段祺瑞竟令衛隊開槍,有四十七人被打死,一百五十餘人受傷。翦伯贊同志積極參加了這一鬥爭,帽子也被子彈打穿了。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三·一八”慘案。血的教訓使翦伯贊同志明白了一個真理:軍閥只會“禍國殃民”,不能“救國救民”,他的“實業救國”的思想開始破滅。在苦悶中,他看到自廣州發出的時代曙光,於是決計南下。
一九二六年夏,國民革命軍北伐到了長沙,翦伯贊同志于這年冬天參加了國民革命軍。次年一月,他以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特派員身份奉命北上,動員山西督軍閻錫山和歸閻節制的綏遠(今內蒙古)都統商震起義,回應北伐。四月、七月,蔣介石和汪精衛相繼背叛革命,對共產黨人和革命人民進行瘋狂屠殺。翦伯贊同志這時正在歸綏(今呼和浩特)。歸順了蔣介石的閻錫山電令商震逮捕翦伯贊同志。翦伯贊同志接受了商震的建議,即又經大同,“亡命上海”。一九六一年八月,他再次路過大同時,觸景生情,寫下了《大同感懷》二首:
(一)
重到邊城訪舊蹤,雲岡石佛華嚴鐘。
難忘三十年前事,風雪漫天過大同。
(二)
少年歲月去悠悠,勝地重來已白頭。
記得鼓樓樓北路,雪花如掌典羊裘。
在那腥風血雨的日子裏,長夜漫漫何時日?翦伯贊同志懷著憂忿的心情,為尋找真理而再度奔波。正是由於中國共產黨的指引,他找到了馬克思主義,看到了社會的未來和人類的希望。
大革命失敗以後,以蔣介石為首的新軍閥在中國建立了反動統治。一批包括託派在內的反動知識份子否定中國依然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反對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鬥爭。為了批判這些反動謬論,闡明當時中國社會的性質,探索中國社會的發展過程,以明確革命方向,在共產黨領導和影響下的革命知識份子和那批反動知識份子展開了關於中國社會性質和社會歷史問題的論戰。翦伯贊同志從一九三O年冬,就連續發表文章,勇敢地參加了這一戰鬥。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本帝國主義侵佔我國東北三省,翦伯贊同志又憤怒地寫出了《最近之世界資本主義經濟》一書和《世界資本主義高度發展中日本帝國主義者的暴行》等文章,從理論上和事實上揭露譴責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國的滔天罪行,並指出了資本主義制度必然滅亡的命運。一九三四年至三七年初,他還陸續發表了《莫索裏尼和洛森培的和平新論》、《在紅卐字旗下》等若干篇論文,揭露批判法西斯頭子莫索裏尼、希特勒的反動理論和侵略行徑。同時,他又翻譯了史達林的有名著作《大轉變的一年》、《論消滅富農階級的政策問題》、《勝利衝昏頭腦》、《給集體農莊工作同志們的答復》等文章,以《蘇聯集體農莊》的書名出版。這些書和文章在當時起了積極的作用。
一九三七年五月,翦伯贊同志被接納為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他從此時起,在党的直接領導下,開始了新的革命征程。
二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發動了全面侵略,國民黨軍一潰千里,偉大領袖毛主席向全國人民發出了“全面抗戰”的偉大號召。翦伯贊同志在滬、寧失守的時候,奉命轉移到湖南,任党的湘西文化工作委員會委員。在林伯渠、徐特立同志領導下,他與張天翼、譚丕模等同志籌建了“中蘇文化協會湖南分會”、“湖南文化界抗敵後援會”等公開的鬥爭組織。“中蘇文化協會湖南分會”以覃振為會長。覃振是國民黨的所謂“党國元老”,歷任國民黨中央政府立法院長、司法院副院長,與蔣介石有嚴重矛盾,是我黨的重要統戰物件。翦伯贊同志任該協會常務理事,主編機關刊物《中蘇半月刊》,宣傳馬列,宣傳抗戰。他在一九三八年出版了《歷史哲學教程》一書,宣傳了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揭露批判了漢奸陶希聖、託派李季和(日)佐野袈裟美,買辦文人胡適等的反動歷史觀,闡明了中國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及進行新的民族民主革命的必要性。這年十二月,汪精衛公開當了漢奸,蔣介石也與日寇勾勾搭搭。“遠東慕尼克陰謀”正在策劃。翦伯贊同志立即撰寫了《群眾、領袖與歷史》一文,於次年三月,作為《歷史哲學教程》“再版代序”發表。文章闡述了馬克思主義關於人民群眾與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的基本觀點,強烈譴責了汪精衛、陳公博、王克敏、殷汝耕等漢奸、賣國賊,對蔣介石也發出了警告。文中讚頌毛主席和朱總司令是“偉大的歷史人物”,頌揚他們“過去乃至目前正在領導並堅決執行中國民族解放鬥爭的”歷史使命。《歷史哲學教程》是一部比較系統全面地介紹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的著作,又是在蔣管區公開歌頌毛澤東同志和工農紅軍的著作。這部書在特務橫行、暗無天日的國民黨統治區的文化界和青年學生中起了宣傳抗戰、宣傳革命的極好作用。
翦伯贊同志于一九三八年冬長沙大火之前,轉移到沅陵,次年又轉移到漵浦,在民國大學教書。在這裏他和譚丕模、張天翼同志,團結進步學生,同國民黨反動派及其爪牙王宜昌、劉敏等託派分子進行了激烈的鬥爭,並趕走了王宜昌。這年夏天以後,國民黨的鎮壓十分倡狂,許多進步學生被捕,翦老等也遭監視;但他們仍勇敢地進行鬥爭。至冬天,中共湖南省委指示他迅速離開漵浦,前往重慶。他就於二月二十三日的大風雪之夜,踏上了新的征途。他後來追懷這段經歷,寫了如下一首詩歌:
鉤黨風聲夜半傳,山村寂靜正新年。
難忘小市疏燈夜,急雪寒江獨覓船。
一九四O年二月,翦伯贊同志到了重慶。從這時起,他長期在周恩來同志的直接領導下,從事統戰和理論宣傳工作。他的主要統戰對象有馮玉祥(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覃振,還有政界、文化界的許多上層人物。他又任“中蘇文化協會總會”理事,與王昆侖、侯外廬同志共同主編《中蘇文化》月刊,還兼做馮玉祥將軍的中國歷史教師。
一九四一年一月,國民黨反動派製造了駭人聽聞的皖南事件,掀起了第二次反共高潮,重慶嚴重地陷入白色恐怖之中。為了保存幹部,周恩來同志根據毛澤東同志的指示,部署重慶進步的文化界人士,要“閉門”讀書,“勤業、勤學、勤交友”,就是深入研究學術,提高業務,做好統一戰線工作,為新的鬥爭做好準備。郭老一馬當先,以驚人的毅力和速度連續寫出了《屈原》、《虎符》等六部著名的歷史劇,還有《古代研究的自我批判》、《十批判書》、《甲申三百年祭》等歷史著作。翦伯贊同志也於這些年中,寫成《中國史綱》第一、二卷,發表論文近百篇,共約一百數十萬字。如著名論文《桃花扇底看南朝》以及《淪甲午中日之戰》、《南宋初年黃河南北的義軍考》、《兩宋時代漢奸及傀儡組織》、《貪污列傳序》、《世界史的大轉變——從法西斯的反動到新民主主義時代》等,議古論今,深刻揭露批判了國民黨反動派的黑暗腐朽及其搞分裂、倒退、投降的陰謀,宣傳了我黨堅持團結、進步、抗戰的政策。翦伯贊同志還以詩的形式進行鬥爭。一九四四年夏,針對國民黨反動派在日寇進攻面前全線潰退,而對於愛國人士、抗戰軍民則橫加迫害、打擊的情況,翦伯贊同志憤怒地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喋血常桃血未幹,又傳胡馬渡衡山。
焚書到處縱秦火,殺敵何人出漢關。
南渡君臣憐晉宋,北征豪傑遍幽燕。
莫倚巫巴能阻險,從來王業不偏安。
強烈譴責了國民黨反動派“消極抗戰:積極反共”,致使國土大片淪喪的反動行徑,歌頌了人民子弟兵——八路軍、新四軍深入敵後、奮勇殺敵、堅決收復國土的精神。這首詩在當時的重慶是無處發表的:可是進步的文化界卻一再傳抄,眾口皆碑,有“洛陽紙貴”之譽。翦伯贊同志還發表了《評實驗主義的中國歷史觀》等文章,尖銳、深刻地點名批判了“文化班頭”胡適,狠狠打擊了封建、買辦文人們的反動氣焰。翦伯贊同志還在文化工作委員會、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在紅岩村)、育才學校、社會大學等處講演,這也是學習、鬥爭的重要方式之一。
翦伯贊同志一到重慶,就結識了卓越的無產階級文化戰士郭沫若同志,這是他的革命生涯中的又一件大事。時代的狂飆在大革命時期,使他倆咫尺天涯;可是在抗日戰爭時期,卻又使他倆千里相聚。這時,郭沫若同志主持的“文化工作委員會”和主編的《中原》雜誌,是我黨在國民黨的心臟重慶用以團結、教育廣大文化界人士,不斷向日寇、向反動派發動進攻的兩個重要陣地。翦伯贊同志一到重慶,“異軍突起”,立即為郭沫若同志所重視,並一再為翦提供陣地。他在請翦到文工會講演的一封信中說:“此間的同志們依然希望您早來,其誠比太陽還要熱烈。”(1942年7月22日)在一次講演之後,又給翦信:“日前蒞城講學,窮搜博覽,析縷規宏,聽者無不佩贊,誠為我輩壯氣不小也。”(1942年2月17日)《中國史綱》第一卷將脫稿,他給翦信:“十七日信奉到,讀後甚感興奮。您的《中國史綱》將要脫稿,這斷然是一九四二年的一大事件,為兄賀,亦為同人賀。我們極歡迎您寫好後到賴家橋來為我們朗讀,清您一定來,我暫不進城,決定在這兒等您。來時請同嫂氏一道來,朗讀完畢之後,或者可同進城看《虎符》也。”(1942年11月19日)他在接到翦為他正在進行的創作提供意見和資料的信後,立即復信:“奉讀大劄,不啻獲得十萬雄師。”郭對翦一直是關心、愛護和鼓勵的,把翦引為戰友,對翦在史學研究方面的成就給予很高的評價。翦伯贊同志對於郭老一直很尊敬,認為是自己的嚴師和同志。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戰爭勝利。這月二十八日,毛澤東同志肩負著全國億萬人民的願望,飛臨重慶,與蔣介石談判“和平建國”問題。在這個期間,翦伯贊同志第一次看到了毛澤東同志,親聆訓誨,並按照他和周恩來同志的指示,做了許多具體工作。次年—月,舊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召開,翦伯贊同志應中國民主同盟政治協商會議代表團的聘請,以“顧問”身份參加了我黨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的這場面對面的針鋒相對的鬥爭。
一力四六年五月四日,翦伯贊同志回到南京、上海,按照黨的指示,與張志讓、周穀城等同志組織領導“上海大學教授聯誼會”等進步團體,與鄧初民、夏康農等同志主編《大學月刊》,積極開展革命鬥爭。七月初,國民黨反動派向解放區發動了全面進攻;十月十五日,又在南京召開偽“國大”;並瘋狂迫害愛國民主人士。這時,從事地下工作的黨員和愛國民主人士的處境更加困難。翦伯贊同志按照周恩來同志的部署,在党的領導下,團結愛國民主人士和廣大文化界人士,堅決反對國民黨反動派的倒行逆施。一九四七年春、夏間,他和上海進步的文化界人士,熱情支持各地蓬勃發展的以“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為主要內容的愛國民主運動和青年學生運動,並發表文章,通電全國,憤怒譴責國民黨反動派的黑暗統治和法西斯暴行。
十月二十二日,上海中國民主同盟總部被國民黨特務包圍,政治形勢更加嚴重。二十七日,翦伯贊同志遵照黨的安排,由上海轉移到香港,在南方局的領導下,繼續開展民主運動。他在達德學院教書,同時又與老戰友茅盾、侯外廬、千家駒等分別主編香港《文匯報》的《史地》、《文藝》、《新思潮》、《經濟》等九個副刊,配合正面戰場,在國民黨反動派的背後,發動了強大的思想進攻,為最後摧毀蔣家王朝、解放全中國而戰鬥。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翦伯贊同志奉命同郭沫若、馬敘倫、許廣平及其他愛國民主人士十余人乘輪北上,十二月五日抵大連。按照黨中央指示,郭沫若等同志北赴瀋陽參觀,翦伯贊等同志則南渡渤海,轉山東,至黨中央所在地石家莊附近的李家莊報到。四日,郭老賦《送別伯贊兄》一首:
又是別中別,轉覺更依依。
中原樹桃李,木鐸振旌旗。
瞬見干戈定,還看槌錘揮。
天涯原咫尺,北硯共良時。
一九四九年一月四日,翦伯贊同志抵李家莊。當天,李維漢同志看望了他,並送給他《毛澤東選集》一部,鼓勵他認真學習。六日,周恩來同志會見他,就他今後的工作做了安排。二月一日,他奉命與胡愈之等同志隨軍進北京,參加文化接管工作。三月二十九日,他在團長郭沫若的率領下,與錢俊瑞、陳家康,許廣平、馬寅初、徐悲鴻、程硯秋等以中國代表團代表身份,至捷京布拉格,參加第一次世界和平大會。五月二十六日歸國。後又參加新政協的籌備和召開。
這時,翦伯贊同志還只有五十歲。可是戰爭年代的風霜已使他雙鬢斑白,額頭上也增添了幾許皺紋。周恩來同志和郭沫若同志親切地稱呼他們這位老部下為“翦伯老”,這個充滿無產階級感情的稱號,被作為一種無尚榮譽,在史學界和文化界中傳開。
三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翦伯贊同志被任為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委員和中央人民政府民族事務委員會委員。他還歷任燕京大學社會系教授,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副校長,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委員,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一、二、三屆全國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會民委委員,民族歷史研究指導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緬友協副會長等職。為了改造舊史學,建立馬克思主義的新史學,他協同郭沫若、範文瀾等同志籌建了中國史學會,郭、范分任正、副會長,他任常務理事兼秘書長。史學會把中國的大批歷史學家團結在党的周圍,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有計劃有組織地開展史學研究和史料編纂工作,並取得了巨大成績。卷帙龐大的《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就是在這一時期編成的。全書共分十一個專題,字數約在兩千萬以上。其中的《戊戌政變》和《義和團》兩個專題就是翦伯贊同志主編的。他還與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民族研究所、中央民族學院等單位的同志合編了《中外歷史年表》、《歷代各族傳紀會編》等書,對於中外歷史、少數民族歷史的研究起了很好的作用。他發表的《論中國古代的封建社會》、《論中國古代的農民戰爭》以及有關《紅樓夢》研究、歷史人物評價等論文,都是學習並闡述毛主席關於中國古代史和歷史人物的論述而撰寫的。
翦伯贊同志熱愛黨,熱愛偉大領袖毛主席,熱愛敬愛的周總理,他堅決執行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重視學習、宣傳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黨的政策,也很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觀。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立場堅定,愛恨分明,態度積極。
一九五五年、五六年,翦伯贊同志三次出國,第一、三兩次是以團長身份率領中國學術代表團分別到荷蘭的萊登和法國的巴黎,參加“青年漢學家會議”。中間一次是以團員身份參加由郭老率領的中國學術代表團,訪問日本。在這些活動中,郭老、翦老等人廣交國際朋友,反對反動派,對促進中外文化交流,加強中國人民和日本及歐、美各國人民之間的友誼,起了重要作用。訪日歸國途中,郭老賦詩三首贈翦老。其中《訪日書懷》曰:
戰後頻傳友好歌,北京聲浪倒銀河。
海山雲霧崇朝集,市井霓虹入夜多。
懷舊幸堅交似石,逢人但見笑生窩。
此來收穫將何有,永不願操同室戈。
回國後,郭沫若、翦伯贊等同志在杭州受到毛澤東同志的親切接見。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三日,翦伯贊同志又在北京頤年堂受到毛澤東同志的召見。
四
一九六一年四月,高教部召開全國高等學校文科教材編選計畫會議,翦伯贊同志被指定擔任“歷史教材編審組”組長,並主編通用教材《中國史綱要》。他每想到中國的大學歷史系至今還沒有一部通用教材;在國際上,中國史領域卻是由資產階級、修正主義的著作充斥著,心裏就很不平靜。他一面認真規劃、組織、領導歷史組工作,一面又抓緊《中國史綱要》的編寫。為了寫好這部書,他慎重地選擇編寫人員,親自擬定“編寫計畫”和“指導思想”,與編寫人員一起討論確定這些檔,並共同制定“編寫提綱”。他在審閱書稿時,字字推敲,句句斟酌,一絲不苟。他長期以來,黎明誦馬列,月夜讀史書,雖年近古稀,常常廢寢忘食。《對處理若干歷史問題的初步意見》一文,就是他將自己在審閱《中國史綱要》的草稿時的批語整理而成的,以備編寫人員參考之用。
一九五八年的二月、五月,陳伯達利用在中國科學院和北京大學做“報告”的機會,歪曲、割裂黨的“厚今薄古、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的文化方針和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的精神,在史學界、文化界吹起了大搞主觀主義、教條主義,虛無主義、浮誇、浮躁等不正之風,嚴重影響、破壞了我國的文化、教育革命和學術研究。一九五九年三月,郭沫若同志以“答《新建設》編輯部問”的形式,發表了著名的《關於目前歷史研究中的幾個問題》一文,堅決批判了上述那些錯誤傾向,並具體、明確地指出了歷史研究的正確方向和正確方法。範文瀾、翦伯贊等同志也先後發表文章或講演,堅決支持郭老的正確主張,並闡述了自己的意見。翦老的主要文章有《關於打破王朝體系問題》、《目前歷史教學中的幾個問題》、《對處理若干歷史問題的初步意見》、《目前史學研究中存在的幾個問題》等。翦伯贊同志還積極組織我系教師以史學為武器批判現代修正主義。他對貫徹黨的團結教育改造知識份子的政策嚴肅認真,鼓勵史學工作者要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認真改造世界觀;提倡老專家要認真帶徒弟,青年要虛心向老專家學習,按專業“對號入座”,做到尊師愛生,互學互助。
範文瀾同志是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早在抗日戰爭時期,翦伯贊同志就對這位遠在革命聖地延安的老同志的著作懷有濃厚的興趣。一九四九年七月一日中國史學會籌備會成立之前和成立以後的相當時間中,他們結下了深厚的戰鬥友誼。翦老寫的《論中國古代的封建社會》、《論中國古代的農民戰爭》以及和邵循正、胡華兩同志合寫的《中國歷史概要》等論著,都經過範老的仔細椎敲和精心潤色。
為了推動民族地區文化、學術的發展,一九六一年夏,民族歷史研究指導委員會應烏蘭夫同志的邀請,組成了一個有十六位委員參加的學術代表團,由範老和翦老率領,訪問內蒙古自治區。先後訪問了呼和浩特、包頭、海拉爾、滿洲里、達賚湖、牙克石、阿裏阿、劄蘭屯等地的學校、工廠、牧場、漁場,還參觀遊覽了許多名勝、古跡和原始森林。所到之處,受到當地各族人民的熱烈歡迎和親切接待。範老、翦老和其他同志在不少學校和文化單位參加座談會或作報告,宣傳了党在文化、教育方面的方針、政策,批判了陳伯達刮起的不正之風。
祖國邊疆的秀麗和建設的迅速,深深鼓舞了代表團的全體同志,也激發了翦老的詩情。他賦《訪呼倫貝爾草原》二首:
(一)
濃雲低壓雨濛濛,塞外人家氈作篷。
此是今生未曾見,草原萬頃牧歌中。
(二)
錫尼河畔論英雄,萬馬秋風汗血紅。
一代天驕今已矣,紅旗插遍遼西東。
《劄蘭屯即景》:
山城細雨晚瀟瀟,秀水亭邊柞葉凋。
幾夕風霜秋縹緲,滿山林木自妖嬈。
遙望遠岫青千疊,最憶溪流綠一篙。
如此風光真是畫,不須粉墨寫鮫綃。
翦老回到北京後,還寫了深有抒情意味的《內蒙訪古》一文和若干首歌頌內蒙古人民和建設以及懷古的詩歌,以表達他對“江山如此多嬌”的偉大祖國的感情。
五
可是,党的史學戰線上的老同志堅持馬列、堅持黨的政策的精神,早已觸怒了陳伯達、關鋒、戚本禹之流。這夥壞傢伙從一九六三年起,就違背黨的原則,採取了以勢壓人、強詞奪理、歪曲捏造、惡意中傷等卑劣手段,瘋狂攻擊、陷害翦伯贊同志。他們曲解馬克思、列寧、毛主席的有關論述,把所謂的“資產階級的歷史主義”,強加在翦伯贊同志身上,聳人聽聞地胡說這是“反馬克思主義的史學綱領中的綱”;又把盡人皆知的所謂“讓步政策論”的發明權,也硬加在翦伯贊同志頭上;甚至還危言聳聽地誣衊翦伯贊同志是在“為保衛帝王將相而戰”。他們利用控制的輿論工具,帽子滿天飛,棍子遍地打,竟給翦老的《對處理若干歷史問題的初步意見》和《目前史學研究中存在的幾個問題》兩篇文章,扣上了“反馬克思主義的史學綱領”的大帽子,必欲置翦伯贊同志于死地而後快。
翦伯贊同志到底犯了什麼天條呢?他的文章俱在,有目共睹,是非自有公論。關於“歷史主義”,《目前史學研究中存在的幾個問題》一文說:“必須把階級觀點與歷史主義結合起來。”“歷史主義必須具有階級觀點的內容”。這裏所談,當然不是指資產階級,而是“對於一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的基本要求。”這怎麼會成為資產階級的歷史主義呢?關於“讓步政策”,戚本禹氣壯如牛地說“一九三一年二月,翦伯贊同志就提出了統治階級對農民‘讓步’的理論。”遺憾得很,戚先生如果不是別有用心,那也未免太孤陋寡聞了。只要查一查他的主子陳伯達的“名著”《國民精神總動員應有的認識》,就可知此說由來更久,時在一九三九年八月。再查一下此入的《由封建的中國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近代中國經濟雜說之一》,可知他在一九四一年仍持此說。就是他在一九五五年再版的《近代中國地租概況》,此說依然未改。儘管如此,我們認為關於“讓步政策”的有無,仍然是一個有待於進一步研究、討論的學術問題,在“百家爭鳴”的過程中,暢所欲言,各抒己見,主張有或沒有,都不能構成任何罪狀。在這裏值得我們指出的,不是“讓步政策”的有無,而是戚本禹之流為什麼把“讓步政策”這一發明權代替主子慷慨讓給翦伯贊同志,其中自有奧妙。至於翦伯贊同志本人,他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對於這個問題,是作過長時間的嚴肅的研究探討的。他在《對處理若干歷史問題的初步意見》一文中說:在農民戰爭之後,封建統治階級“讓不讓,讓多少,這要決定於階級對抗的形勢,決定於農民戰爭帶來的階級力量對比的變化。不要毫無分析地在每一次農民戰爭之後,照例寫上一節封建統治階級的讓步。”至於評價秦始皇等帝王將相,翦伯贊同志的觀點向來是鮮明的。這裏舉一個例子。一九六三年三月,郭老、翦老應廣西史學會的邀請,訪問了南寧、柳州、桂林等地。翦老做了幾首紀遊詩,得到郭老的稱讚和潤色。其中的《桂林紀遊》:
“南來逾五嶺,雲樹鬱蒼蒼。
桂海多仙窟,灕江似畫廊。
如今成樂土,自古慨炎荒。
不到靈渠岸,無由識始皇。”
《游靈渠》:
“一統中原邁禹湯,雄才今日識秦皇。
帆檣北轉湖湘粟,樓櫓南通嶺海航。
死去三君真典範,飛來一石太荒唐。
靈渠勝似銀河水,流入人間灌稻梁。”
四月三日,郭老給翦老信:“詩很好。‘雄才千古說秦皇’句,建議改為‘雄才今日識秦皇’。因為古來都是罵秦始皇的,由毛主席的《沁園春》才把他肯定了。這樣說也和老兄的‘不到靈渠岸,無由識始皇’扣合起來了。”可見郭老、翦老評價始皇的基本態度和基本看法是明確的。一九六六年三月,戚本禹等在《紅旗》雜誌上發表了對翦老“大張撻伐”的黑文《翦伯贊同志的歷史觀點應當批判》,胡說翦伯贊同志向秦始皇等帝王將相“高唱讚歌,頂禮膜拜”。這完全是誣陷。范老看了這篇黑文之後,憤慨地譴責戚彎禹之流說:“翦老反對蔣介石,為什麼害怕秦始皇?!這樣的批判我就不服!”一針見血地揭穿了這夥黑幫的陰謀。范老還於二十七日派人專程到翦家探望,以表達他對翦老的關心和同情。
一九六五年以後,翦伯贊同志的處境已十分困難,但他仍念念不忘黨的工作。他對來訪的《新建設》雜誌編輯說:“在過去的討論中,我也受到了教育。我是一個黨員,一定服從党的領導,以後能夠活幾年,就為黨做幾年工作。我總希望史學界能在党的領導下團結起來,在毛澤東思想指導下寫出幾部好的中國歷史。而不要搞得劍拔弩張,以致不敢寫文章。即使有錯誤,也要採取商量的態度,頂多說‘值得商榷’,用不著扣帽子。誰能百分之百的正確呢。”就在這時,翦伯贊同志仍頑強地、日以繼夜地伏案編書,也仍堅決地、不妥協地在為捍衛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而繼續戰鬥。他嚴肅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在真理的問題上,不能讓步。”他嚴厲批判林彪、“四人幫”一夥的卑鄙行徑,指出這將“徹底暴露他們自己。”
在學術上“搞臭”翦伯贊同志是為了在政治上把他徹底“搞垮”。在不久之後,他們給翦伯贊同志接連強加的“反共老手”、“反共知識份子”、“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蔣介石的走卒”等莫須有的罪名,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當然,林彪、“四人幫”的目的遠不只於此,他們還要進而消滅党的史學隊伍。一九六五年冬,戚本禹拋出《為革命而研究歷史》一文,把池們的主子陳伯達吹捧為馬克思主義的“典範”,而把黨的所有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工作者統統罵為資產階級,他們的狼子野心已經暴露。一九六六年六月三日,他們乘文化大革命剛剛開始之機,混水摸魚,公開叫嚷要揪出“史學界裏的‘保皇黨’”,他們的罪惡目的更昭然若揭。他們明明知道毛主席指示,要保護一些歷史學家,包括郭老和範老;可是他們卻對抗毛主席的指示,採用一切旁敲側擊、明槍暗箭等卑劣手段,打擊傷害這兩位受人尊敬的老同志。他們還連篇累牘地點名攻擊誣陷史學界其他一些老同志,給他們扣上各種政治帽子。史學界的大部分老同志和許多中、青年同志,都遭到他們的各種形式的打擊和淩辱。他們在文藝界搞了一個“黑線”專政論,在史學界又搞了個“保皇黨”專政論。所謂要揪史學界裏的“保皇黨”,實際就是要在史學界搞“改朝換代”,由他們來“君臨于史學界”。進而以他們控制的史學界為陣地,大搞影射史學,制造反革命輿論,為篡黨奪權,“君臨于全中國”服務。歷史已對他們的這一罪惡目的做出了判決。
林彪、“四人幫”對於曾在毛主席和周總理身邊工作過的革命老同志懷有刻骨的仇恨。文化大革命開始之初,他們就指示他們的黑幹將在各地大搞“懷疑一切,打倒一切”。在北大,他們對身患重病的翦伯贊同志一再揪鬥,拳打腳踢,把大便紙簍扣在他的頭上,還搞“噴氣式”。在僅僅幾個月中,對翦進行的大小批鬥會、審訊會,多達一百餘次。後來,翦伯贊同志夫婦又被趕出居住了近二十年的燕東園,關押在蔣家胡同的一間小黑屋中。他們又煽動街道上的不懂事的小孩到他家大鬧,一群未走,一群又來,批鬥不停。晚上,小孩們走後,翦老太太才哭著把翦伯贊同志背拽到屋中。林彪、“四人幫”的手段多麼毒辣。
六
一九六八年十月,黨的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在北京召開,偉大領袖毛主席在講話中指示,要解放翦伯贊同志,要關心他的生活:安排他的工作。這實際是毛主席在號召迅速落實党的幹部政策和知識份子政策,因此人人歡欣鼓舞。講話也很快傳達給翦伯贊同志,並把他們老夫婦從蔣家胡同搬到燕南園居住,生活有所安排。翦伯贊同志非常感動,連夜給毛主席寫了感謝信。
可是就在這時,翦家忽然來了一個林彪、“四人幫”的打手,帶著一夥人,背著毛主席和周總理,以繼續調查劉少奇一九三六年的“陰謀”為名,對翦伯贊同志大搞逼供信,連續折磨多日,並以逮捕,坐牢相威脅。翦伯贊同志就於十二月十八日最後一次“審問”的當夜,被迫害致死。當時劉少奇的專案已經結束,而且一九三六年翦伯贊同志還不知劉少奇是誰,更談不到參與他的“陰謀”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毛主席和周總理對於翦伯贊同志被迫害致死的事件十分關心。中央領導同志嚴厲斥責了那個打手和有關人員,責備他們為什麼在劉少奇的專案已結束以後,還擅自找翦調查劉的問題?斥責他們違背黨的政策,搞逼供信,將翦逼死。可是那時林彪、“四人幫”還正倡狂,那個打手強加給翦伯贊同志的那條莫須有的“罪狀”卻被裝入專案材料中,成為他們在一九七O年二月定翦為敵我矛盾、並清除出黨,進行“鞭屍”的主要根據。一九七一年,林彪、陳伯達垮臺了,可是,“四人幫”還在橫行,翦伯贊同志的那條莫須有的“罪狀”依然存在。有冤仍無法申訴。
一九七六年十月,在黨中央正確地領導下一舉粉碎了“四人幫”,一切冤案才可以得到昭雪。當然,昭雪冤案也不會一帆風順。林彪、“四人幫”垮臺了,可是他們的流毒尚存,按照他們的旨意,他們在北大的兩朝黑幹將花了十年的時間,拼湊起來的所謂翦伯贊的“專案”還在散發著臭氣。這些情況一度成為平反昭雪過程中的重重障礙。
然而,歷史的潮流是不可阻擋的。北大新黨委在黨中央的親切關懷下,依靠廣大群眾,徹底揭發了林彪、“四人幫”陷害翦伯贊同志的陰謀,並於一九七八年九月一日,在全校為翦伯贊同志舉行了昭雪大會:又於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堂舉行廠隆重的追悼會。十年沉冤終於昭雪。翦伯贊同志的革命的一生重新被承認,他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的聲譽得到了恢復,他為之終生奮鬥的馬克思主義的新史學和我國的其他事業一樣,將在党的領導下更加發展繁榮。
(資料來源:《翦伯贊史學論文選集》第三輯,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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