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與他的《中國制度史》

 

他是一位樸質恬淡,循規蹈矩,不揚露才學,不爭取名位的忠厚長者;他是一位人生修養極深,冷靜客觀,勤力謹慎,有責任感的科學工作者[1];他超越個人、集團、黨派的利益,以全部的學術生命,關注社會、關注文化、關注人生;他是一位真正的學者。;他超越個人、集團、黨派的利益,以全部的學術生命,關注社會、關注文化、關注人生;他是一位真正的學者。 

  

 

 

史學家呂思勉,字誠之,筆名駑牛、企、程芸、芸等。1884227日(清光緒十年甲申二月初一)誕生於江蘇常州十子街的呂氏祖居。呂思勉先生出身于一個官宦家庭,童年受的是舊式教育。六歲起就跟隨私塾教師讀書,三年以後,因家中經濟拮据而不能延師教學,改由父親親自教授。此後,在父母師友的幫助下,他開始系統地閱讀經學、史學、小學、文學等各種文史典籍。到二十三歲時,他已經把二十四史通讀了一遍,並立下了研究歷史的志向。他說自己“論政治利弊,好從發展上推求其所以然;亦且性好考證;故遂逐漸走入史學一路。自二十三歲以後,即專意治史矣”[2] 

呂思勉畢生致力於歷史研究工作,他在中國通史、斷代史、社會史、文化史、民族史、政治制度史、思想史、學術史、史學史、歷史研究法、史籍讀法、文學史、文字學等方面,寫了大量的著述,對中國古代史的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其治學範圍之廣、規模之大、著述之豐富,在近現代史學家中是罕見的,海外學者將他與錢穆、陳寅恪、陳垣合稱為現代“史學四大家”[3]。呂思勉一生寫了兩部通史:《白話本國史》(1923)和《呂著中國通史》(上冊1940、下冊1944),五部斷代史:《先秦史》(1941)、《秦漢史》(1947)、《兩晉南北朝史》(1948)、《隋唐五代史》(1959)、《呂著中國近代史》(1997),八部專史:《先秦學術概論》(1933)、《經子解題》(1926)、《理學綱要》(1931)、《宋代文學》(1931)、《中國制度史》(1985)、《中國民族史》(1934)、《呂著史學與史籍》(2002)和《文字學四種》(1985),三部史學論文、劄記及講稿的彙編:《論學集林》(1987)、《呂思勉讀史劄記》(1982)、《呂思勉遺文集》(1997),以及十多種教材和文史通俗讀物[4],著述總量超過一千萬。1957109日,呂先生因肺氣腫與心臟病併發,病逝于上海華東醫院。計畫中的六部斷代史的最後兩部《宋遼金元史》和《明清史》,已做了史料的摘錄,可惜未能完稿,為史學界的一大遺憾。時至今日,他的這些著作,在港臺、國外仍有多種翻印本和重印本,流傳廣播,影響深遠。 

除了歷史研究,呂思勉還長期從事歷史教學工作。1905年,年僅22歲的呂思勉進入常州私立溪山兩級小學堂教書,從此開始了他的教書生涯。他先後在蘇州東吳大學(1907)、常州府中學堂(19071909)、南通國文專修館(1910)、上海私立甲種商業學校(1912)、瀋陽高等師範學校(19201922)、上海滬江大學(1925)、上海光華大學(19261951)等學校任教。1951年,光華大學併入華東師範大學,呂思勉遂入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任教,直到1957年病逝,一生授課執教長達50餘年。他講授的課目有:中國通史、中國文化史、中國近百年史、國學概論、國文、中國文化史、中國社會史、文字學、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國歷史研究法、史籍文選、孔子大同釋義、《史通》選讀、《文史通義》研究、《史記》研究、《漢書》研究等。呂先生很善於把歷史教學和史學研究結合起來,使科研與教學相輔相成,互相促進。他不少學術著作的初稿原先都是為適應歷史教學需要而寫的講義,通過長期的教學實踐,不斷加強研究,修改講稿,使逐漸成為高品質的著作。同時,他又把研究的成果及時地回饋到教學中去,深入淺出,逐漸引導學生走上治學的道路。他一生在歷史教學上投入的時間、精力甚多。在瀋陽高等師範學校任教時,每週任課十小時;抗戰期間,58歲的呂思勉回常州隱居,在鄉下遊擊區的青雲、輔華中學任教,開設國學概論、中國文化史、國文、本國史等四門課程,每週任課也多達十多個小時。他上課從不設坐椅,雖然都親自編寫了講義,卻從來不按講義照本宣科,而是按照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來講授。上課時總是用淺近明白的文言文在黑板上寫一二段提綱,然後從容不迫地邊踱步邊講說,時有真知灼見、鴻論創見[5]1954年,71歲高齡的他抱著病軀為畢業班學生開設中國史籍讀法,但開學不久終因病倒而停課。課已不能再繼續了,呂思勉在家養病,“病閑”中又撰寫了數萬字的《中國史籍讀法》,這是他最後的一部講稿[6] 

 

 

 

在二十世紀的前期,史學界的主流學風是專門家,而不是通史家。專門家的主要特色是重方法、重材料,尤其推重新出罕見的材料。在治學風格上崇尚仄而專、精而深的專題研究,當時的幾位史學大家,如王國維、陳寅恪、陳垣等先生的史學研究都有這一種特色。呂思勉先生是一位特立獨行的史學家,他的治學風格屬於通博周贍一路,追求融會貫通。他曾對青年學者說:研究學術應該眼光要放大,不要拘泥於局部,既要深通,更要通貫,“分之而致其精,合之以觀其通,此則今日史學之趨勢也”[7]。在現代史學家中,呂思勉的治史素以廣博恢宏而著稱。他的兩部通史,都從遠古一直寫到當代。完成於上一世紀二十年代的《白話本國史》,起於傳說時代,終於民國時代的財政、金融、關稅問題。完成于孤島時期的《呂著中國通史》,最後一章題為:革命途中的中國,寫到國民政府的南北統一和華盛頓會議上的《九國公約》,都是名副其實的中國通史。他的四部斷代史,都分上、下兩部分,上半部敍述政治歷史的變革,包括王朝的興衰,各種重大歷史事件的前因後果,各個時代的政治設施及其成敗得失,以及王朝與周邊少數民族及鄰國的關係等。下半部則對該時代的社會“典章經制”作了全方位的展現,實際上是一部社會文化史,涉及的內容非常廣泛。另外,呂思勉的幾部斷代史,都分上、下兩冊,上冊敍述政治歷史的變革,包括王朝的興衰,各種重大歷史事件的前因後果,各個時代的政治設施及其成敗得失,以及王朝與周邊少數民族及鄰國的關係等。下冊則對該時代的社會“典章經制”作了全方位的展現,實際上是一部斷代制度史或社會文化史。如《秦漢史》的下半部,設有八章四十七個小節:社會組織有昏制、族制、戶口增減、人民遷徙、各地風氣;社會等級有豪強、奴客、門生、部曲、遊俠、君臣之義、士大夫風氣變遷;人民生計有訾產蠡測、豪富、地權不均、禁奢之政、官私振貸;實業有農業、工業、商業、錢幣;人民生活有飲食、倉儲、漕運、糴糶、衣服、宮室、葬埋、交通;政治制度有政體、封建、官制、選舉、賦稅、兵制、刑法;學術有學校、文字、儒家之學、百家之學、史學、文學美術、自然科學、經籍;宗教有祠祭之禮、諸家方術、五德終始之說、圖讖、神仙家、道教之原、佛教東來等等。這種規模廣闊的“全方位”研究,真可以與法國年鑒學派的史學媲美。文史學者徐哲東稱呂思勉的治史有顧亭林的“閎雅”、錢曉征的“淵博”、戴東原的“論證”和章實齋的“辯達”[8],嚴耕望則概括他的治學特色為“通貫各時代,周贍各領域”[9] 

史學界的同仁都說呂先生擅長考據、好講考證,其實這樣的看法並不全面。呂思勉曾說:“人家都說我治史喜歡講考據,其實我是喜歡講政治和社會各問題的”[10],他說自己“好譚經世之學,考求歷代典章制度,自度終不能為純儒”[11]。他從早年起就嚮往“舊時所謂經濟之學”[12],這裏,他說自己“好譚經世之學,考求歷代典章制度,自度終不能為純儒”。他從早年起就嚮往“舊時所謂經濟之學”,這裏所說的經濟之學,就是指有關國計民生的學問總括。舊時沒有學科的分類,一切社會上、政治上的問題,讀書人都該曉得一個大概,目的是經國濟民,效力社會,這也是呂思勉從小立下的志向,也是他研究學問的最終歸宿。他常說,研究學問的人,不能將自己的眼光局限于書本裏,要肩負社會改革之責,要為現實謀實用。他批評“向者士夫埋頭鑽研,幾謂天下之事,盡於書籍之中,其號稱讀書,而實不能讀書者無論矣,即真能讀書者,其學問亦多在紙上,而不在空間。能為古人作忠臣,而不能為當世效實用”[13]。他又說:“大凡一個讀書的人,對於現實社會,總是覺得不滿足的,尤其是社會科學家,他必先對於現狀,覺得不滿,然後要求改革;要求改革,然後要想法子;要想法子,然後要研究學問。若其對於現狀,本不知其為好為壞,因而沒有改革的思想;又或明知其不好,而只想在現狀之下,求個苟安,或者撈摸些好處,因而沒有改革的志願,那還講學問做什麼?所以對於現狀不滿,乃是治學問尤其是社會科學家真正的動機”,並認為“此等願望,誠然是社會進步的根源”[14]。。他又說:“大凡一個讀書的人,對於現實社會,總是覺得不滿足的,尤其是社會科學家,他必先對於現狀,覺得不滿,然後要求改革;要求改革,然後要想法子;要想法子,然後要研究學問。若其對於現狀,本不知其為好為壞,因而沒有改革的思想;又或明知其不好,而只想在現狀之下,求個苟安,或者撈摸些好處,因而沒有改革的志願,那還講學問做什麼?所以對於現狀不滿,乃是治學問尤其是社會科學家真正的動機”,並認為“此等願望,誠然是社會進步的根源”。 

雖然嚮往“經濟之學”,但他自忖自己的性格不適宜做官,對當時的政界風氣也很看不慣,所以,最終選擇了教授和治學的道路。不過,“不入政界不做官,但不可以不效力於社會”。所以,他一生的言論著述,都隱含著這樣的願望和目的。他經常思索著社會上的各種問題,思索著改革的方法。他一生寫了大量的倡議社會改革的時論性文章,總計有五、六十萬字。涉及政治、經濟方面的文章,有文官考試方法的改革、救濟米荒的對策、改良鹽法和田賦徵收問題、對平賣的建議、抗戰檢討和今後的方針、戰後的經濟出路、戰後的民食問題、平均地權和改良農事、整理土地和居住問題、根治貪污等問題;涉及日常生活方面的,有上海的風氣、生活的規範、市民飲食習慣的改革、婦女就業和持家問題、等;涉及教學學習方面的,有小學國語教學統一國語問題、職業教育問題、提倡制定草書、中學歷史教學問題、學校與考試問題、青年的教育問題、國文教學及教科書的改革、學制改革等等。1927年、1928年及抗戰勝利以後,呂思勉三次上書光華大學行政會,建議學校厲行改革,講學校建設和社會改革相結合,希望學校能宣導改革,指導民眾,影響社會。如果人人都“蹈常習故”、“玩時愒日”,那麼“萬事皆隳壞於冥漠之中”。歷史學家錢穆讀之,“歎為西京賈晁之論”。呂思勉曾評說康有為、梁啟超、章太炎“都是長於計畫,短于任事的,…不脫書生的本色”[15],這實際上也是他的自我寫照,他說自己“與趨事赴功,寧以言論自見,設遇機會,可作幕僚而不可作官。作幕僚或曰無機會,言論不能雲無……”[16]。因此,他總是寫文章,發議論,提倡議,謀改革。在現代學術史上,像呂思勉那樣全無政治色彩、“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學者[17],實在是非常罕見的。,這實際上也是他的自我寫照,他說自己“與趨事赴功,寧以言論自見,設遇機會,可作幕僚而不可作官。作幕僚或曰無機會,言論不能雲無……”。因此,他總是寫文章,發議論,提倡議,謀改革。在現代學術史上,像呂思勉那樣全無政治色彩、“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學者,實在是非常罕見的。 

  

 

 

中國制度史是呂思勉用力最多的一個研究領域,其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他的《中國制度史》和幾部斷代史中。《中國制度史》的初稿寫於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原是為滬江大學、光華大學的歷史教學而準備的講稿,初時取名為《國故綱要》、《國故新義》等,一度改為《政治經濟掌故講義》。後來經過系統的修訂擴充,又改名為《中國社會史》。原稿設十八個專題,分別為農工商業、財產、錢幣、飲食、衣服、宮室、婚姻、宗族、國體、政體、階級、戶籍、賦役、征榷、官制、選舉、兵制、刑法等。其中的國體、政體、宗族、階級、婚姻五個專題,曾經以《中國國體制度小史》、《中國政體制度小史》、《中國宗族制度小史》、《中國階級制度小史》和《中國婚姻制度小史》為書名,於1929年由上海中山書局初版發行。19364月,上海龍虎書局將這五種制度小史增訂為合訂本,改稱為《史學叢書》再版發行。19855月,書稿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初版發行,沿襲已經出版的五種制度小史,書名改為《中國制度史》。由於歷史的原因,初版《中國制度史》作了較大的刪改,全書設十七章,50余萬字。刪去的部分有:階級一章,商業、財產、征榷、官制、選舉、刑法諸章中近代以後的敍述,以及各專題內的一些分析、評論的段落。《中國階級制度小史》於19979月收入《呂思勉遺文集》(下),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商業、財產、征榷、官制、選舉、刑法諸章中的刪餘部分,後以《中國近世文化史補編》為題,編入《呂著中國近代史》,也於19979月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20029月,《中國制度史》收入《世紀文庫》,由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教育出版社推出新版橫排版。新版《中國制度史》仍為十七章,訂正了初版中的不少勘誤,但刪節部分尚未按原稿訂正恢復,書名也沒有恢復作者原定的《中國社會史》。 

《中國制度史》的編寫,主要是為了使讀者能系統地瞭解歷史上各種制度的源流和演變,這與當時缺乏這一類歷史著述有關。當時通行的通史著述,雖在各個時代夾敘了一些典章制度,但大都缺乏條理,且不能連貫,不能給人以系統的歷史知識。元代史學家馬端臨在《文獻通考》裏將史事分為理亂興亡與典章經制兩大類,呂先生認為這種見解對今天的史書編撰仍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理亂興亡是“動的歷史”,典章經制是“靜的歷史”,這“動”、“靜”兩個方面,實在是歷史最主要的內容。但傳統史學的研究範圍主要局限於政治方面,“未免太狹隘”。所以,今日的治史,必須把昔時的史料,大加擴充,以容納社會、文化等各方面的內容。為此,作者選擇了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各領域的一些重要側面,分成十八個專題,系統而連貫地加以敍述。這些專題看似類似正史的志或通典的門,其實除政制一門外,其餘的多無所憑藉,無所因襲。比如《婚制》一章,論輩份婚、搶掠婚、買賣婚、娶妻出妻之禮、嫁娶之年、畜妾之習之起源、同姓不婚、嫡庶之別、夫婦關係、貞潔觀念、婦女權力及男女平等等問題。《宗族》一章,論母系與女權、宗、族、國、家之差異、宗法與祭祀、姓、氏之差別、譜牒之起源、門第之盛衰、分家析戶與聚族而居、立後之法等等。這些內容,舊史都沒有專門的記載和敍述,其材料都需要從正史、典志等史籍中鉤稽出來,再按照新史規模和要求,以一定的系統加以凝聚組合。尤其是《中國制度史》中對社會生活方式及其演變的研究,為後來治社會史、文化史的學者所推崇[18] 

  

 

 

楊寬先生曾概括呂先生的史學特色是“讀書廣博而重視融會貫通,著作豐富而講究實事求是”[19],“實事求是”和“融會貫通”確實也是《中國制度史》的一大特色。中國歷史悠久,史料浩如煙海,但一直缺乏全面而系統的整理,要做到“真有研究”,是極不容易的。呂先生認為,單純的史實考證,雖然精深,但限於一枝一節,難以“貫串全史,觀其會通”;而以新學來解釋舊史,如果所依據的史實不正確,那麼其所作的綜合、概括就有“基礎不確實的危險”[20]。要克服這兩種毛病,首先是要實事求是地、系統地研讀史料、考訂史實;然後再在前者的基礎上,做融會貫通的研究。《中國制度史》的研究和著述就體現了呂思勉的這種思想和方法。 

前輩學者在論及史學研究的經驗時,大都認為在撰寫史書或論文之前,應先學習寫史學劄記。劄記的寫作,既是積累材料,又是思考問題,隨著材料的不斷積累,思考逐漸成熟,就可以開始撰寫論文或著述,這也是《中國制度史》的研究和著述的程式。在現代史學家中,真正通讀過二十四史的學者,可謂鳳毛麟角,以致傳為美談,而呂思勉則是公認的讀過遍數最多的一位[21]。他的治史,以閱讀文獻和撰寫劄記為日課,數十年如一日,把經、史、子、集的文獻典籍做了全面、系統的研讀,將有用的史料輯錄下來,進行分類、排比、考證,然後寫成一條條劄記。這些劄記或是對史實的考證,或是對文獻資料的訂誤,更多的是對史事的分析研究。經過長期的積累,劄記的總數達一百多萬字。與乾嘉學者“多留心於一枝一節”的訓詁考據不同,呂思勉的劄記寫作都是有計劃、成系統的,讀《中國制度史》,我們可以體會作者是如何由劄記的積累進而到專題的著述的。。他的治史,以閱讀文獻和撰寫劄記為日課,數十年如一日,把經、史、子、集的文獻典籍做了全面、系統的研讀,將有用的史料輯錄下來,進行分類、排比、考證,然後寫成一條條劄記。這些劄記或是對史實的考證,或是對文獻資料的訂誤,更多的是對史事的分析研究。經過長期的積累,劄記的總數達一百多萬字。與乾嘉學者“多留心於一枝一節”的訓詁考據不同,呂思勉的劄記寫作都是有計劃、成系統的,讀《中國制度史》,我們可以體會作者是如何由劄記的積累進而到專題的著述的。如《婚制》一章,在著述之前,呂先生已經有一系列的劄記研究,有考男女之合貴當其年的《合男女爵位必當年德義》、有考嫁娶之年的《昏年考》、有追溯畜妾之習起源的《原妾》、有考同姓不婚由來的《娶於異姓所以附遠厚別義》、有考夫婦關係的《釋夫婦》等。與呂先生的幾部斷代史一樣,《中國制度史》也可以全部拆開當作劄記來讀,如同趙翼《廿二史劄記》、王盛鳴《十七史商榷》,但論內容的博贍豐實,結構的條理系統,則是趙書、王書所不能比擬的[22] 

《中國制度史》所論述的各項制度,大都從遠古時代一直敍述到民國時代,也就是敍述到作者生活和寫作的“現當代”,具有通貫古今,追溯源流,詳其流變的特點。如《官制》一章,從“官之緣起”一直講到民國時代北京政府的官制;《選舉》一章,從先秦的世官制、漢代的郡國選舉之制、魏晉中正官人之法、隋唐科舉制,一直講到民國時代的文官考試;《錢幣》一章,從殷以前“珠玉金銀龜貝粟帛雜用”,一直講到民國時代中國銀行定國幣,改金本位等;《刑法》一章,從五帝之世的五刑,一直講到民國時期為領事裁判權、會審公廨等問題的中外交涉[23]。為了便於讀者掌握各項制度的溯源流變,呂先生常用精煉的文字、提綱挈領地概括發展流變的大勢。比如,作者認為,中國官制演變“當分五期。三代以前為列國之制。秦制多沿列國之舊。而漢因之,以其不宜於統一之世,東漢以後,乃逐漸遷變,至隋唐而整齊之。然其制與隋唐之世又不適合,唐中葉後又生遷變而宋因之。元以蒙古族入主中原,其治法有與前代不同者。明人顧多沿襲,清又仍明之舊,故此三朝之治,又與唐宋不同。此我國官制之大凡也”。論幣制演變也分五期,“自殷以前,蓋珠玉金銀龜貝粟帛雜用,此為第一期。周代漸開金銅並用之端,至秦漢而大定,此為第二期。南北朝以降,黃金漸少,乃代之以帛,此為第三期。及宋而紙幣興,金人效之,元明沿焉,至宣宗宣德三年而廢,此為第四期。紙幣既已極弊,銅錢又不足,用銀乃乘之而起,肈于金之末造,盛於明,廢紙幣以後,以迄於今,此為第五期”。作者尤其注意歷史轉折中的一些大關節目。如說“秦漢之際的革易,外觀雖同,而其實大異。此役也,實政體轉變之關鍵,不容與其餘諸役等量齊觀”。說科舉之法“至王安石而一變”。說古代學術,“今學多傳微言大義,古學偏重名物訓詁。重名物訓詁者,偏於考據,注重實事,迷信自然漸衰也。故東、西漢之間,實古今風氣之一大轉折也”。總之,系統條理地考史,融會貫通地說史,使得這本著作,史料扎實,考證精確,對歷史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的敍述,以及對歷史的總體的特徵、歷史發展的主要脈絡的把握上,都能發表出獨到而精闢的見解。 

  

 

 

呂先生的治史平實無華,立論中肯,無華麗鋪張的詞藻,不作驚世駭俗之論斷。但平實不失深刻,簡括之語常常包含著作者獨特創見,這也是《中國制度史》的一大特色。如論秦亡之後,何以仍行封建之制?呂先生認為,這也是當時社會思想如此,人心如此,“當時之人,蓋視秦之滅六國,為無道之舉,而視列國並立,為當然之事。其詆秦曰‘暴’,曰‘五道’,曰‘強虎狼’,非必以其虐民,亦以其盡滅六國,又不封建子弟,為專有前人之功,又背興滅、繼絕之意也。當時六國之人,視六國之後,亦為當然之事”。比如,論漢初政治,呂先生說漢初是“內任外戚,外任宗室”,但其任用宗室外戚,又與後世不同。後世委任宗支,徒成虛語。漢世則誠有“廣疆庶孽,以鎮撫四海,藩衛天子”之意。所封之同姓,尾大不掉之勢,顯而易見,然當時並不為慮,因為封建同姓,視為“當然之道”。漢初即有呂後之禍,然元帝以後,任用外戚如故。前漢亡于王莽,而後漢之世,任用外戚如故。不特此也,哀帝去王氏,所以代之者,則外家丁氏及其祖母族付氏也。後漢外戚,殆無善終者。然一外族去,一外族複繼之。此何故哉?亦以任用外戚,為當然之道也。凡一制度,未至廢棄時,雖或不善,人恒以為行此制者之不善,而不以為此制度之不善。如君主專制之世,去一君必更立一君是也。陳平謂:“項王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知項氏苟得天下,其封建子弟,任用外戚,亦必無異于劉氏也。此固非一二人之所為,而其時代思想為之也。自魏晉以後,則情勢大異矣。雖然如此,但外戚、宗室在漢初天下初定之時,也未嘗沒有“夾輔之效”。又如,論封邦建國至一君專制之轉變,呂先生說:封建之制所以能行者,以其地廣人稀,交通不便,王室制馭之力不及,而列國亦不相接觸故也。及其戶口日繁,土地日辟,交通日便,……封建至此,遂不能不廢矣。而我國地勢又便於統一[24]。長年的列國征戰,貴族政治之“惡”已經彰顯,故“君主削貴族之權,人民實陰相之。遂至舉一國之權,而奉諸一人耳”。而且,凡事皆欲定一尊以息紛爭,已經成為當時的一種社會思想,故孔子謂: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墨子欲使鄉長壹同鄉之義,國君壹同壹國之義,天子壹同天下之義。皆欲舉治理之權,奉諸一人。以其時分裂之弊方著,專制之害未形也。自秦以來,君權日張,至晚近而其弊大著,故有黃梨洲著《明夷待訪錄》之《原君篇》為之矯正,“皆時勢使然也”。。長年的列國征戰,貴族政治之“惡”已經彰顯,故“君主削貴族之權,人民實陰相之。遂至舉一國之權,而奉諸一人耳”。而且,凡事皆欲定一尊以息紛爭,已經成為當時的一種社會思想,故孔子謂: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墨子欲使鄉長壹同鄉之義,國君壹同壹國之義,天子壹同天下之義。皆欲舉治理之權,奉諸一人。以其時分裂之弊方著,專制之害未形也。自秦以來,君權日張,至晚近而其弊大著,故有黃梨洲著《明夷待訪錄》之《原君篇》為之矯正,“皆時勢使然也”。 

按照學界的行輩來說,呂先生無疑是屬於老一輩的史學家,他從小接受傳統教育,國學修養深厚,其史學是以傳統國學為基礎的。但是,呂思勉治史的旨趣並不保守,近代以來西方各門科學的理論、方法及其成果,在他的史學著述中都有反映。讀《中國制度史》,常能讀到一些精彩議論,實在是得益於他對社會學、人類學以及其他各種科學研究的新成果、新知識的吸收。比如,有關“同姓不昏”的緣由,呂思勉說得極精彩,他說:根據醫學家、遺傳學家的研究,近親婚姻,“初不能致子孫於不肖”,醫學上也沒有近親婚姻會“致疾之說”。但是,自古以來的“同姓不昏”,“果何自來邪?同姓為昏之禁,何由持之甚嚴邪?”呂先生認為:“古者同姓不昏,實如《郊特牲》所言,以附遠厚別為義;而其生不蕃,則相生疾諸說,則後來所附益也。何則?群之患莫大於爭,爭則亂。妃色,人之所欲也。爭色,致亂之由也。同姓為昏則必爭,爭則戈起骨肉間矣。《晉語》:‘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故也。黷則生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同姓,畏亂災也’。此為同姓不昏最重之意。古人所以謹男女之別於家庭之中者以此。……同姓不昏,則必昏於異姓。昏於異姓,既可坊同姓之黷,又可收親附異姓之功,此則一舉而兩得矣。此附遠厚別,所以為同姓不昏之真實義也”。但是,為什麼會有“其生不蕃,則相生疾諸說”呢?呂先生解釋說:“子孫之盛昌,人之所欲也。凋落,人之所惡也。身,人之所愛也。疾,人之所懼也。以其所甚惡,甚懼,奪其所甚欲,此主同姓不昏之說者之苦心。抑同姓為昏之禁,傳之既久,求其說而不得,乃附會之於此,……此其生不蕃,則相生疾諸說,所以能奪人好色之心,而禁其亂於族也邪?抑子孫之蕃衍,恃乎宗族之盛昌。宗族之盛昌,恃乎族人之輯睦。因爭色致亂,夫固足以招亡”。經過呂先生的這一番辨析申說,文獻中的“附遠厚別之義”得到了全新的闡述,這就是現今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所說的,上古時代人類的婚姻禁忌主要出於一種群體生活上的需要,而不是自然選擇的結果[25],想不到當代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所提出的理論解釋,呂先生在八十年前所寫的書裏已有這樣的看法了。又如,近年來,史學界對遠古時代是否必然地存在著母權社會提出了疑義,特別是批評許多著述簡單地把“女系”等同於“女權”。讀《中國制度史》的《宗族》一章,知先生對此也早有所察覺,認為:“女權與女系異義。女系時代,事權不必皆在女子手中。特是時女子之權力,總較後世為優耳”。這實在也是得益於他對社會學、人類學等各種科學研究的成果的吸收和借鑒。值得注意的是,呂思勉在借助西方的理論方法來說明中國歷史時,並沒有全盤搬來外來的概念、術語,如講社會階層分野,用的還是國人、野人、君子、貴族、平民、奴婢、豪族、遊俠、門閥士族等名詞術語概念;敍述中國歷史演進歷程,使用的也是氏族、部落、封邦建國等“老術語”,即使是運用一些社會學的理論概念來解釋中國歷史上的具體史實,也無生硬牽強的感覺,王家范先生稱呂先生“實在是中國社會史研究的先驅”[26],當非過譽也。 

在現代史學家中,像呂思勉先生那樣,對二十四史等傳統典籍化大功夫做過系統研讀的,恐怕沒有第二人。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先生在為“呂思勉先生誕辰一百周年的題詞”中曰:近世承學之士,或腹笥雖富而著書不多;或著書雖多而僅篡輯成編,能如先生之于書幾無所不讀,雖以史學名家而兼通經、子、集三部,述作累數百萬言,淹博而多所創獲者,吾未聞有第二人[27]。正是由於作者熟讀古籍,精於疏理,對制度源流及演變,體會真切;對成敗得失的評說,平正公允,幾十年來,《中國制度史》。正是由於作者熟讀古籍,精於疏理,對制度源流及演變,體會真切;對成敗得失的評說,平正公允,幾十年來,《中國制度史》一直是學習和研究制度史的必讀之書。與呂先生的其他學術著述一樣,它是一本指導青年學生學習歷史的“門徑”書,讀者諸君如能按此門徑,循此階梯,庶幾可以登堂入室,走上治學的道路真可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等身著作,澤及後人。 

 

[1] 嚴耕望:《通貫的斷代史家――呂思勉》,《大陸雜誌》第六十八卷第一期(1984年)。 

[2] 《三反及思想改造學習總結》,《呂思勉遺文集》(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436頁。 

[3] 嚴耕望:《錢穆賓四先生與我》,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3月版,第2頁。 

[4] 教材和文史通俗讀物,按出版先後有:《國恥小史》(中華書局19172月初版),《中國地理大勢》(中華書局1917年初版),《關嶽合傳》(中華書局1916年初版),《蘇秦張儀》(中華書局19158月初版),《更新初中本國史(四冊)》(商務印書館1924初版),《新學制高中本國史教科書》(商務印書館1924年初版),《新唐書選注》(上海商務印書館1928年初版),《高中復習叢書本國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5月初版),《中國民族演進史》(上海亞細亞書局年1935年初版),《古史家傳記文選》(長沙商務印書館19384月初版),《初中本國史》(上海中學生書店1946年初版)、《初中本國史補充讀本》(上海中學生書店1946年初版)等。 

[5] 參見葉百豐:《憶誠之先生》,黃永年:《回憶我的老師呂誠之先生》,刊於《蒿廬問學記》,三聯書店1996年版。 

[6],《中國史籍讀法》現已收入《呂著史學與史籍》,2002年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 

[7] 《呂著史學與史籍》,第68頁。 

[8] 李永圻:《呂思勉先生編年事輯》,上海書店1992年出版,第260頁。 

[9] 嚴耕望:《通貫的斷代史家――呂思勉》。 

[10] 《從我學習歷史的經過說到現在的學習方法》,《呂思勉遺文集》(上),第410 

[11] 呂思勉:《文字學四種》,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年,第240頁。 

[12] 《三反及思想改造學習總結》,《呂思勉遺文集》(上),第435頁。 

[13] 《論國人讀書力減退之原因》,上海《時事新報》,1918315 

[14] 《從我學習歷史的經過說到現在的學習方法》,《呂思勉遺文集》(上),第412頁。 

[15] 《從章太炎說到康長素、梁任公》,《呂思勉遺文集》(上),第392頁。 

[16] 《自述》(原名《三反及思想改造學習總結》),《呂思勉遺文集》(上),第448 

[17] 李永圻:《呂思勉先生編年事輯》,第338頁。 

[18] 參見王玉波:《要重視生活方式演變史的研究――讀呂思勉史著有感》,刊於《光明日報》198452 

[19] 楊寬:《呂思勉先生的史學研究》,《中國史研究》,19823 

[20] 《呂著史學與史籍》,第35頁。 

[21] 黃永年先生曾回憶說:“呂先生究竟對《二十四》通讀過幾遍,有人說三遍,我又聽人說七遍,……但我曾試算過一筆帳,……至少應有四遍或四遍以上。”(黃永年:《回憶我的老師呂誠之先生》,《學林漫錄》第四集,1981年。) 

[22] 嚴耕望:《通貫的斷代史家――呂思勉》。 

[23] 《選舉》、《官制》、《刑法》等章節的清末民國時期的敍述都有刪節,刪去部分請參見《呂氏中國近代史》。 

[24] 當代學者常從地理環境來討論古代中國大一統的原因,但各有角度不同,有的側重氣象地理,如風向、雨量;有的側重氣溫、黃土的性質;與呂先生側重“地勢”上的考量,實在是形同而實異。 

[25] 參見何睿思著,於嘉雲譯:《我類,我們是誰?從那裏來?往何處去?》,(臺灣)時代文化出版社1994年。 

[26] 王家範:《中國歷史通論》,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78頁。  

[27] 李永圻:《呂思勉先生編年事輯》,第357頁。 

 

 

(文章來源:倉修良主編《中國史學名著評述》(四),山東教育出版社2006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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