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和他的弟子們

 

章太炎是近代中國著名的學術大師,他曾經多次開堂講學,門下弟子甚眾,諸如黃侃、汪東、朱希祖、沈兼士、馬裕藻、錢玄同、魯迅、周作人、吳承仕等,均是章氏早年所收弟子。這批章門弟子先後執教于國內各知名大學,有些人甚至長期執掌某一研究機構或文化團體,以致被人們指為“某籍某系”。緣此,他們能有機會將源自于師而又有所發展的治學理念付諸實踐,從而形成了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個重要學術群體。1932年初,孫楷第在致陳垣函中,曾試為蠡測品類國內學界名流,其中一類乃“淵源有自”,顯指章門弟子,正所謂“關閩不同,揚劉異趣。都分門戶,盡有師承”[1]。這一方面點出章門弟子業有專攻、各有造詣,另一方面又闡明他們繼承師說、學有本源。這當然是一種精闢的見解,但歷史地看來,章太炎與其弟子之間的師生關係遠較此論更為豐富,值得今人深刻總結。本文即擬就此做一番全面論述。 

 

一、深厚情誼 

 

通觀中國近代學術史,儘管不乏頗具影響力的一代宗師及其弟子群,但大都難以企及章太炎和他的弟子們之間的深厚情誼,這可以從以下一些事例看出來。 

章太炎一生撰寫了不少書劄,其中有許多便是致其弟子的信函。從新近整理出版的《章太炎書信集》來看,收錄最多的是《與吳承仕書》,共計89通;《與錢玄同書》居第三位,達59通。章氏與弟子聯繫之密切由此可見一斑。在這些書信中,章太炎還經常談及其他弟子近況,如他在1910103日致錢玄同信中就說:“季剛歸蘄,足下與逖先輩,一時散盡,甚寂寂也”[2],毫不掩飾自己對弟子們的思念之情。 

此外,章太炎與弟子們的關係也十分隨和,從不擺師道尊嚴的架子。魯迅便形容:“太炎先生對於弟子,向來也絕無傲態,和藹若朋友然”[3],周作人也回顧說:“太炎對於闊人要發脾氣,可是對青年學生卻是很好,隨便談笑,同家人朋友一般。”[4]另據汪東回憶,章太炎還曾戲封其得意弟子為“四王”,“曰:季剛嘗節《老子》語‘天大,地大,道亦大’,丐餘作書,是其所自命也,宜為天王。汝為東王。吳承仕為北王。錢玄同為翼王。餘問:錢何以獨為翼王?先生笑曰:以其嘗造反耳。越半載,先生忽言:以朱逖先為西王。……一時詼嘲,思之腹痛!”[5]由此可見,章太炎與其弟子的關係是相當融洽的,故常有詼諧之雅談。 

尤其讓人感動的是,章太炎還曾一再向學界推薦其弟子。1908年,他專門致函《國粹學報》說:“前此蘄州黃君名侃,曾以著撰親致貴處。黃君學問精專,言必有中,每下一義,切理饜心,故為之介紹。願貴報館加以甄采,必能鉤深致遠,宣揚國光。”[6]1914年,他又在《題黃侃夢謁母墳圖記後》中寫道:“蘄州黃侃,少承父學,讀書多神悟,尤善音韻,文辭澹雅,上法晉宋,雖以師禮事餘,轉相啟發者多矣。……若其精通練要之學,幼眇安雅之辭,並世固難得其比。”[7]顯然,章太炎出於對黃侃學識的特別欣賞,故屢屢為之熱心推介。與此相似,章太炎對吳承仕也是誇獎有加:“及吾門得辨聲音訓詁者,其惟檢齋乎”[8],並特意致函章士釗:“吳在司法部充僉事,學問精實,與季剛輩相埒,而中正穩練,則過於季剛,望善視之也。”[9]1935618日,他又為吳氏謀中央大學教職一事致信蔣維喬:“頃有吳君承仕,字絸齋,國文、小學、經訓與季剛造詣伯仲,……足以補季剛之缺。”[10] 

當然,章太炎之所以屢屢思念早期弟子並為之推薦,主要是因為他對這批弟子寄予了學術傳承的厚望。1914年,他就說:“季剛年方盛壯,學術能為愚心稠適,又寂泊願握苦節,……斷續之際,賴季剛亹亹而已。”[11]同年,他在致龔未生信中又寫道:“季子、逖先四生,亦未知可以光大吾學否耶?”[12]言詞中顯然充滿了殷切希望。而章門弟子也沒有讓他失望,章氏在《自定年譜》中即言:“弟子成就者,蘄黃侃季剛、歸安錢夏季中、海鹽朱希祖逖先。季剛、季中皆明小學,季剛尤善音韻文辭。逖先博覽,能知條理”[13],分別表彰了對弟子們的各自建樹。對此,朱希祖曾表示:“余對先師,終有知己之感也。”[14]黃侃也聲明:“一知一識,盡承師賜,一飲一啄,莫非師恩”[15],“謹當尋繹寶訓,勉之畢生,不墮師法,以酬恩造”[16] 

而從弟子的角度來看,章門弟子也十分關心其師的處境。1908年,章太炎因遲未交納《民報》案罰金,被判處拘於勞役相抵。宣判當天,魯迅、許壽裳等人便立即挪借譯書的部分稿費,代繳罰金以營救其師。此後,當章太炎因痛駡袁世凱被幽禁錢糧胡同時,章門弟子也經常前往問候,章氏後來在《自定年譜》中就回顧:“時弟子多為大學教員,數來討論”[17]。具體說來,朱希祖一周探望即多達數次,有時甚至一天上午、下午均來探視。黃侃更索性搬到章氏寓所與其同住,直至被強行逐出。另據《魯迅日記》記載,他也曾多次前往探望,其中131日記載:“午前同季市往章先生寓,晚回。”214日又記載:“午前往章師寓,君默、季中、逷先、幼輿、季市、彝初皆至,夜歸。”[18]這說明他們當時常常不避危難,互相約定或不約而同前去問候其師。在此期間,章門弟子還聯名上書教育總長湯化龍以謀救其師,其中說:“若太炎先生者,才學宏博,求之古人,未知何如,今日實罕其匹。……文獻之存,國有賴焉。”他們還提出《申理章太炎建議案》,其中也寫道:“章氏一代英才,而聽其摧折,亦非計矣!”[19]。今天看來,這些言行無疑體現了他們對其師情意深摯的敬仰和關切。 

 

二、教學相長 

 

章太炎一生雖曾多次設堂講學,但始終念念不忘其早期東京弟子,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他認為在東京講學時,“從游者皆素心人” [20],且素有根柢,易形成師生之間的交流互動。 

從章太炎這一時期的學術著述來看,即大多與其講學的內容有關。如《莊子解詁》一書便是因“餘念《莊子》疑義甚眾,會與諸生講習舊文,即以己意發正百數十事”而成[21],又如“其《新方言》及《小學答問》二書,皆于此時著成,即其體大思精之《文始》,初稿亦權輿於此”[22]。其中《小學答問》一書據章氏自述,緣起于“餘以鞅掌之隙,息肩小學,諸生往往相從問字”[23],“適錢夏、黃侃、汪東輩相聚問學,遂成《小學答問》一卷”[24],並由錢玄同寫就付印,眾弟子集資刊刻。顯而易見,章太炎的東京講學極大地促進了他對原有學術觀點的總結。 

更為重要的是,在東京講學時期,章太炎還通過與弟子們的交流,進一步豐富與發展了自己的學術見解。如在撰寫《新方言》一書過程中,黃侃就提出不少補充意見,“因持其說,以問太炎,師弟之間,往復辯詰,幾達旬日,章先生卒是其說”[25]。章氏也說:“蘄黃間有君子告余曰:……於是知餘所集者,猶未周備”[26],並在《題所撰初本<新方言>予黃侃》中寫道:“季剛昔為我次蘄州語,及諸詞氣,複以新所診發者,第為十篇,都八百二十餘事”[27]。另外,《小學答問》中有數條解答之辭,他也署明“黃侃答曰”。 

由上可知,章太炎與其弟子在學術研究上形成了雙向的交流與互動,從而達到了教學相長的良好效果。對此,任鴻雋曾經評價說:“這樣講學,于先生本人的成就也有好處。據我所知,先生的著作,如《文始》、《新方言》、《嶺外方音集》、《莊子解故》、《國故論衡》,都是在此時成書的。”[28] 

 

三、傳承與創新 

 

除上述令人感懷不已的師生情誼和取得教學相長的良好效果之外,章門弟子還在繼承師說的基礎上發揚了獨立思考的精神,敢於突破樊籬,從而形成了傳承與創新相結合的師生關係。 

例如,在文學研究上,黃侃、魯迅等人對章太炎關於阮元“文筆說”的批評便持不同的意見,相反地更傾向于阮元、劉師培的看法。阮、劉二氏均屬揚州學派,提倡駢文,反對古文,強調“駢文一體,實為文體之正宗”,並指斥鼓吹古文的桐城派是“枵腹之徒,多托於桐城之派,以便其空疏”[29]。為了從學理上貶低古文,他們還提出“文筆之辨”說,主張“文必有韻”,所謂“有韻者文也,無韻者筆也”,並且引《易經》之《文言篇》以張大其說。對此,魯迅曾經表彰說:“辭筆或詩筆對舉,唐世猶然,逮及宋元,此義遂晦,……清阮元作《文言說》,其子福又作《文筆對》,複昭古誼”[30] 

然而,章太炎出於其激烈的“排滿”立場,極端排斥清廷重臣阮元。他在《文學總略》中一再批駁阮氏《文言說》、《文韻說》“持論偏頗”,“夫有韻為文,無韻為筆,是則駢散諸體,一切是筆非文。藉此證成,適足自陷”,並針鋒相對地反駁說:“既以《文言》為文,《序卦》、《說卦》又何說焉?……由是言之,文辭之分,反覆自陷,可謂大惑不解者矣”。章氏還提出了自己對文學的界說:“文學者,以有文字著於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凡文理、文字、文辭,皆稱文。”[31]由此出發,他對黃侃與桐城派的“駢散之爭”也不表贊同,認為“駢散之爭,實屬無謂”[32],“往者季剛輩與桐城諸子爭辯駢散,僕甚謂不宜”[33],“由今觀之,駢散二者本難偏廢。……不知當時何以各執一偏,如此其固也”[34] 

但在此問題上,黃侃與魯迅則明顯受到劉師培的更多影響。朱希祖當時即曾在日記中概括:“近來北京大學文科教授主持文學者,大略分為三派:黃君季剛與儀征劉君申叔主駢文,……此一派也。桐城姚君仲實,閩侯陳君石遺主散文,世所謂桐城派者也。……餘則主駢散不分,與汪先生中、李先生兆洛、譚先生獻,及章先生(太炎)議論相同。此又一派也。”[35]由此可見,被章太炎視為“為學一依師法,不敢失尺寸”的黃侃[36],實際上並未完全拘囿于師說的樊籬。而魯迅也一再向人推薦劉師培所著《中古文學史》一書,稱讚該書“輯錄關於這時代的文學評論,……對於我們的研究有很大的幫助。能使我們看出這時代的文學的確有點異彩”[37],並說:“我看到已刊的書,無一冊好,只有劉申叔的《中古文學史》,倒要算好的。”[38]他甚至還早在《民報》社聽講時,便對章太炎關於文學的界定提出過異議,他認為:“文學和學說不同,學說所以啟人思,文學所以增人感”,“先生詮釋文學,範圍過於寬泛,把有句讀的和無句讀的悉數歸入文學。其實文字和文學固當有分別的”[39]。為此,章太炎曾在《文學總略》中特別提到:“或言學說、文辭所由異者,學說以啟人思,文辭以增人感,此亦一往之見也”[40],其中“或言”指的應就是魯迅。對此,許壽裳曾評價說:“這可見魯迅治學‘愛吾師尤愛真理’的態度!”[41] 

而其他章門弟子後來也逐漸地認識到章太炎關於文學界說的偏頗,如曾自謂與“章先生議論相同”的朱希祖1916年編著一部《中國文學史》,作為北大國文系“中國文學史”講義,當時持的是章氏所謂“泛文學觀”;但時至1919年,他則在《文學論》一文中對此進行了反思:“吾國學術,則渾而未析者。故論文學者,必包絡一切著於竹帛者(吾師余杭章先生著文學論,即主此說,分文學為十六科。希祖曾據此論編中國文學史,凡著之竹帛者,皆為文學。二年以來,頗覺此說之不安。)”[42] 

又如,在小學研究上,黃侃向來主張“治學第一當恪守師承,第二當博綜廣攬”,由是對其師章太炎之說也不乏批評。他在《聲韻略說》中就說:“即本師《成均圖》,亦尚有待參者。”另外如前所述,章氏《文始》一書採納了黃侃的不少意見,他對此書也是基本肯定的,但對其中一些具體的觀點則時有駁難,並對學生表示:“雖師說,亦妄說也”[43]。而魯迅儘管不專治小學,卻也曾撰文質疑章太炎對“州”的釋義,“我卻發見了吾師太炎先生的錯處了”[44],並針對章氏晚年所提出“白話必須從小學中尋出本字”的論斷批評說:這“其實是文不對題的。這緣故,是因為先生把他所專長的小學,用得範圍太廣了”,“太炎先生是革命的先覺,小學的大師,倘談文獻,講《說文》,當然娓娓可聽,但一到攻擊現在的白話,便牛頭不對馬嘴”[45] 

此外眾所周知,章太炎向來對甲骨與金文是持一種強烈懷疑態度的。早在《國故論衡》中他便說:“夫骸骨入土,未有千年不壞;……龜甲何靈,而能長久若是哉!鼎彝銅器,傳者非一,猶疑其偽;況於速朽之質,易薶之器,作偽有須臾之便,得者非貞信之人。”[46]直至晚年,他仍批評:“穿鑿之徒,皮傅彝器,隨情定字。……重以龜書刻骨,真偽難知,而妄者乃欲以傾奪籀斯,彼其滅裂故書”[47]  

而在這一問題上,章門弟子則大大突破了師說的樊籬,堅信甲骨與金文的價值。沈兼士即曾主張:“餘竊以為今日之研究小學,應以說文始,以金文卜辭終”,並說:“甲骨卜辭之為殷代遺物,已為學者之所公認”[48]。朱希祖也在日記中將“殷墟甲骨刻辭”列為“吾國三大發見”之一,認為“確皆可信,非大言虛說所可推倒者也!”[49]魯迅同樣也對殷墟甲骨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先後購得《殷商貞蔔文字考》、《殷墟書契考釋》、《殷墟書契待問編》、《鐵雲藏龜之餘》、《殷墟書契菁華》、《殷墟書契類編》、《卜辭通纂》等書,擬對此加以研究。 

與此同時,錢玄同對甲骨金文的價值也予以了充分肯定。1918年,他在致魯迅信中便說,“你那天同我談的烏龜身上的字,有許多的新發明……祈將已經見到的,隨便寫出一點,給我看看。……因為我近來要編輯講義,關於字形一部分,頗要換點新法兒也。兼士處,亦當函詢。” 1921年,他又致信魯迅表示:“我近來‘國故’得厲害,頗有羅遺老王遺少之風,對於龜文,頗想研究。不知待齋兄近來又有新義發明否?”[50]在此期間,他還在日記中寫道:“我以為應用甲、金二文推求真古字、真古史、真古制,以推倒漢人之偽古字、古史、古制,不應用漢儒之偽文、史、制來淆亂甲金之真史制也”[51],“現在,我們應該在甲文、金文中求殷代歷史,在金文中求周代歷史,以匡正漢儒(兼今文家、古文家)之胡說”[52]。此後,他更是公開呼籲:“我們若專門研究文字學,自然應該從鐘鼎甲骨講起”[53],“甲骨跟鐘鼎上面的文字,現在還未經整理,但據王筠、吳大澂、孫詒讓、羅振玉、王國維、容庚諸人所釋,足以訂正許書之違失的已經不少”[54],“現在要知道古代的真歷史,真典禮,真制度,最可信據者惟有甲骨刻辭及鐘鼎款識等等實物耳。今文經中,孰為史料,孰非史料,惟有以甲骨刻辭及鐘鼎款識校之,方能斷定其真偽與正誤”[55]。為此,他還計畫對歷代鐘鼎彝器銘文的研究作一次“索引式的整理”,成一《金文彙編》,並擬具了《編纂金文彙編計畫書》。 

在此還尤值得一提的是,過去人們常常誤解黃侃對甲骨金文的態度,其實他晚年對此是十分重視的。他在1930年致親家徐行可的信中便說:“近日閒居,深念平生雖好許書,而於數百年所出之古文字,所見未宏。夫山川鼎彝,汶長所信,今不信其所信,徒執木版傳刻之篆書,以為足以羽翼《說文》,抑何隘耶?”並表示:“夫汶長之書,豈非要籍?棗木傳刻,蓋已失真。是用勤探金石之書,冀獲壤流之助。近世洹上發得古龜,斷缺之餘,亦有瑰寶。……倘于此追索變易之情,以正謬悠之說,實所願也。”[56]為此,他屢次囑咐子女及弟子為其購金文甲骨書,“務望致之,雖價昂亦不惜”,“要緊要緊”[57]。另外,他手批《說文》也幾乎每頁都有引金文、甲骨加以對照之處。由此可見,黃侃等早期章門弟子在甲骨與金文問題上並非對章太炎亦步亦趨,而是跳出了師說的窠臼。 

再如,在經學史研究上,錢玄同更是與章太炎持截然不同的看法。他早年“頗宗今文家言”[58],在1910113日的日記中即曾明確寫道:“余雖受業章先生,然觀以辟今文說,亦頗不為然。”[59]這一時期,他還站在今文家的立場上,對章太炎著力闡發的“六經皆史”說提出質疑,認為“此說實未可從”[60],並指出:“世尤有牽章實齋六經皆史之說,六經皆史說其他姑弗論,即如《詩》、《易》二經如何能說是史?……後世乃認《詩經》為史,豈非謬誤”[61]。與此同時,他對章氏批判劉逢祿也“心竊懷疑,再取劉書細讀,終不敢苟同太炎師之說”[62],並肯定皮錫瑞“《春秋》是經,左氏是史,……體例判然不合”的論斷“其說最確”[63] 

19112月,錢玄同謁今文家崔適請業,“時向崔君質疑請益”[64],“始借讀《新學偽經考》,……自此也篤信‘古文經為劉歆所偽造’之說”,從此更“專宗今文”[65],以至被同門視為“背師”[66]。而當他在1917年“思想改變,打破‘家法’觀念”之後[67],更是突破了今古文之爭的壁壘,對章太炎古文經學和崔適今文經學都加以深刻反思:“他們倆都是經師,崔師是純粹的今文家,不信一切古文經說而絕對的相信《春秋公羊傳》;章師是純粹的古文家,不信一切今文經說而絕對的相信《周禮》。我對於兩師那種‘不信’的態度,認為大體是不錯的,而對於他們那種‘相信’的態度,實在不敢贊同”[68]。錢玄同還曾表示:“近二十年來,弟讀書稍多,……對於先師章公太炎之著作,亦多有不敢苟同者矣。”[69]顯而易見,他在經學研究上已大大突破了其師章太炎拘于古文經學的門戶之見,誠可謂“學出余杭,不囿樊籬”[70] 

除學術研究之外,在政治思想與文化思想上,章門弟子也對章太炎多持異議。尤其是當章氏晚年“既離民眾,漸入頹唐”,“用自己所手造的和別人所幫造的牆,和時代隔絕了”[71],“好作不大高明的政治活動”[72],又參與復古投壺的鬧劇,由是引起了章門弟子的普遍不滿。錢玄同即曾致信胡適指出:“‘敝老師’底思想,的的確確夠得上稱為昏亂思想了。我以為他這種思想,其荒謬之程度遠過於梁任公之《歐遊心影錄》。吾儕為世道人心計,不可不辨而辟之也。”[73]魯迅也批評章太炎“原是拉車前進的好身手,腿肚大,臂膊也粗,這回還是請他拉,拉還是拉,然而是拉車屁股向後,這裏只好用古文,‘嗚呼哀哉,尚饗’了”[74]。周作人的態度更是激烈,他先是在《思想界的傾向》一文中,針對章氏上海講學表示:“太炎先生的講學固然也是好事,但我卻憂慮他的結果未必能於整理國故的前途有十分的助力,只落得培養多少復古的種子,未免是很可惜的。”[75]此後,他更仿效當年章太炎對俞樾所為,發表《謝本師》一文宣稱:“我相信我的師不當這樣,這樣的也就不是我的師。先生昔日曾作《謝本師》一文,對於俞曲園先生表示脫離,不意我現今亦不得不謝先生,殆非始料所及。”[76] 

總之,無論是從文學、小學、經學等學術研究的各個領域,還是從政治與文化思想來看,章門弟子都沒有完全墨守成規,而是獨立思考,敢於突破師說的樊籬,從而形成了傳承與創新相結合的師生關係。 

 

四、相互寬容 

 

在章太炎及其弟子的師生關係中,最值得今人深思的是他們之間的相互寬容和理解。一方面,如果沒有章太炎的鼓勵,章門弟子或許難以在繼承師說的基礎上有所創新。關於這一點,章氏晚年曾引戴震語提出,“大國手門下,只能出二國手;而二國手門下,卻能出大國手”,並闡明:“大國手的門生,往往恪遵師意,不敢獨立思考,學術怎會發展;二國手的門生,在老師的基礎上,不斷前進,故往往青出於藍,後來居上。”[77]有鑒於此,他對弟子的創新總是持一種積極鼓勵態度,朱希祖即曾說:“章先生之教弟子,以能有發明者為貴,不主墨守。”[78]具體說來,章氏曾褒獎黃侃“雖以師禮事餘,轉相發明者多矣”,言詞中顯然不無欣慰。而即使是弟子“背師”,章氏也十分寬容,如錢玄同雖“談經多主今文,頗與先師相違,而先師不以為牾也”[79]。甚至連曾經“謝本師”的周作人,他也既往不咎,不僅在1932年北游時一共赴宴照相,並為其手書條幅,而且還在1933年修訂《弟子錄》時將其補入,充分反映了他寬容大度的胸襟。另外,章太炎對多持異議的魯迅也並未淡忘,他在北游時的一次聚會上就問起:“豫才現在如何?”[80]明顯流露出一種關切之情。 

而另一方面,章門弟子同樣也對章太炎抱有著一貫的尊敬和理解。如黃侃“於並世老宿多譏彈,惟于太炎先生,則始終服膺無間,有議及章先生者,先生必盛氣爭之,猶古道也”[81],大有以師門護法自居的氣魄。而吳承仕晚年雖“再不以其業師章太炎的衣缽為滿足”[82],卻也公開撰文為章太炎辯護,強調其與一般復古論者不同,認為章太炎“從表面看來,似乎與現時的規複祀孔、整理祭田、提倡四維八德等是互相唱和著的,更使前進的青年們,對他發生了不快之感。但是我們應該知道:他的民族意識,是最敏感最堅固最徹底的;同時他那不屈不撓的節操,經過坐牢三年、軟禁一年、絕食七日種種艱苦,到現在仍舊保持不變。”[83]他還表示:“太炎先生對他的老師表示決裂,寫過‘謝本師’。我的老師不同意我現在走的路,我不會做出他那樣的表示。”[84] 

至於當年曾公開“謝本師”的周作人,後來也不無歉意地承認此舉“不免有點大不敬了。……與實在情形是不相符合的”[85]。而錢玄同儘管亦曾“背師”,卻自始自終地都在日記中尊稱章太炎為“章師”,體現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由衷敬仰。當章氏1932年北游時,他更是幾乎全程陪同,擔任講演口譯。對此,錢穆曾感歎說:“玄同在北方,早已改采今文家言,而對太炎守弟子禮猶謹如此。……要之,在當時北平新文化運動盛極風行之際,而此諸大師,猶亦拘守舊禮貌。”[86]而當得知章氏病逝消息時,錢玄同又多次致信友人說:“噩耗傳來,中心震悼,莫可言喻” [87],“噩耗傳來,悲痛萬分”[88],哀痛之情溢於言表。關於錢玄同對章太炎的感情,周作人曾經評價說:“雖然太炎曾經戲稱封他為翼王,因為他‘造過反’,即是反對古文與漢字。……可是他對於先生的尊敬三十年如一日,……愛真理時儘管造反,卻仍是相當的愛吾師,這不是講學問的人最好的態度麼。”[89]今天看來,這番分析無疑是中肯的。 

此外,魯迅對章太炎的尊重和理解更是為人們所耳熟能詳。1933年,他在致曹聚仁信中就表示:“古之師道,實在也太尊,我對此頗有反感。我以為師如荒謬,不妨叛之,但師如非罪而遭冤,卻不可乘機下石,以圖快敵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學,後來因為我主張白話,不敢再去見他了,後來他主張投壺,心竊非之,但當國民黨要沒收他的幾間破屋,我實不能向當局作媚笑。以後如相見,仍當執禮甚恭,自以為師弟之道,如此已可矣。”[90]19357月,他又在《名人與名言》一文中誠懇申明:“我很自歉這回時時涉及了太炎先生。但‘智者幹慮,必有一失’,這大約也無傷于先生的‘日月之明’的。”[91]193610月臨終前,他還抱病堅持寫下了生前的最後兩篇文章——《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指出章氏晚年“每為論者所不滿,但這也不過白圭之玷,並非晚節不終”,“考其生平,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並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並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後生的楷范”[92],對章太炎一生的革命事蹟給予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評價。 

綜上所述,章太炎和他的弟子們不僅在學術上教學相長,形成了薪火相傳的傳承關係,而且在心靈上也達成了相互的理解和溝通,從而共同構築起了近代中國學術界最具魅力的師生關係。其中所蘊含的諸多意味,迄今仍讓人回味無窮。 

 

注釋: 

[1]陳智超編注:《陳垣來往書信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409-410頁。 

[2][6][10][12][20][33]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16236959587250309頁。 

[3][90]《魯迅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85185頁。 

[4]周作人:《知堂回想錄》上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52頁。 

[5]汪東:《寄庵談薈》,莊華峰編纂《吳承仕研究資料集》,黃山書社1990年版,第294頁。 

[7][11][13][17][23][27]湯志鈞編《章太炎年譜長編》上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 473473317466315472頁。 

[8]鮑弘道:《經學大師、革命戰士吳承仕》,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集萃》第一輯,文史資料出版社1983年版,第164頁。 

[9]王森然:《吳承仕先生評傳》,《近代名家評傳》二集,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311-312頁。 

[14]朱偰:《先君朱逷先先生對於史學之貢獻》,《東方雜誌》第40卷第16期,1944830日。 

[15][81]湖北省文史館編《黃季剛先生逝世五十周年誕生一百周年紀念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3195頁。 

[16][56]湖北省文史館校訂《黃季剛詩文鈔》,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7576頁。 

[18]《魯迅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52-154頁。 

[19]黃侃:《致教育總長湯濟武論救太炎師書》、《申理章太炎建議案》,引自湯志鈞:《讀<量守遺文合鈔>——黃侃與章太炎、劉師培》,《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2003年第4期。 

[21]章太炎:《<莊子解故>前記》,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54頁。 

[22][24][28][77]陳平原、杜玲玲編《追憶章太炎》,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7年版,第5883268459頁。 

[25]劉成禺:《世載堂雜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250頁。 

[26]《章太炎全集》第4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20頁。 

[29]《劉申叔遺書》,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46 1648頁。 

[30]《魯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46頁。 

[31][40][46]章太炎:《國故論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49-535243頁。 

[32][34]章太炎:《國學講演錄》,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44243頁。 

[35]《朱希祖日記》,1917115日條,引自朱偰:《五四運動前後的北京大學》,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化史料》第5輯,文史資料出版社1983年版,第162頁。 

[36][47]《章太炎全集》第5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60136頁。 

[37]《魯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04頁。 

[38]《魯迅全集》第1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609-610頁。 

[39][41]許壽裳:《亡友魯迅印象記》,《現代賢儒——魯迅的摯友許壽裳》,台海出版社1998版,第2424頁。 

[42][78]朱希祖:《文學論》,《北京大學月刊》第1卷第1期,19191月。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