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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亞帖木兒王朝(1370~1507年)存在的一百多年間,伊斯蘭教及其文化傳統與突厥蒙古人的傳統之間的調和與矛盾充分體現了伊斯蘭教對帖木兒王朝的影響。蘇非派尤其是納合西班底教團成為社會政治生活中一支重要力量是帖木兒王朝後期明顯的政治特徵。
一
在帖木兒(1336~1405年)建國的過程中,伊斯蘭教不僅是帖木兒對外擴張的一面旗幟,而且也是王朝的精神支柱。
14世紀中期,伊斯蘭教在中亞河中地區的代表是撒馬爾罕的謝赫——伊斯蘭和忒耳迷的賽義德以及蘇非派的謝赫。他們在帖木兒崛起的過程中,積極支持帖木兒,並為他制定了“遵養時晦,勿貪近利,內畜潛勢,外若無意,以釋群疑”的策略①。這種策略使帖木兒成功地打敗了他的妻兄忽辛,成為河中王。在群雄紛起的年代裏,帖木兒不僅需要扶植成吉思汗後裔作為傀儡汗王,以統攝蒙古遊牧民,而且還需要一面旗幟以利於他在伊斯蘭地區擴張,並統治定居民。這面旗幟就是伊斯蘭教。“以聖僧之祈禱來開啟勝利,這是他最熱烈的願望”②。縱觀帖木兒的對外征服史,伊斯蘭教始終成為帖木兒對外擴張的一面旗幟。14世紀80年代以後,帖木兒向伊朗及其以外地區擴張。在對基督教的格魯吉亞人國家的侵略過程中,帖木兒毫不費力地給其征戰飾以聖戰的色彩,強迫異教徒改信伊斯蘭教。1395年,他佔領了威尼斯和熱那亞商人聚集的商業中心塔萊。儘管這些商人派了一個滿載禮物的代表團晉見帖木兒,但帖木兒只是寬宥了穆斯林,而把所有的基督教徒都淪為奴隸,基督教徒的商店、帳房、教堂和領事館通通被毀,熱那亞人在克裏米亞的殖民地與中亞之間的商業貿易往來受到沉重打擊③。“聖戰”的旗幟不僅指向異教徒,而且還指向了“不虔誠”的穆斯林國家。1398年,帖木兒欲遠征富庶的穆斯林德里蘇丹國,商討于諸王公大將,遭到反對,於是,帖木兒從《古蘭經》中找到了“先知啊!同那些異教徒和不信教者作戰吧!”作為遠征的根據。眾將鴉雀無聲,不敢反對了。因為德里蘇丹國有異教徒,而素丹竟然容許他們崇拜偶像。最後帖木兒終於大掠了德里城④。帖木兒對穆斯林大國奧斯曼帝國征戰的理由之一則是素丹巴耶濟德包庇基督教徒。“1400年8月,帖木兒還軍小亞細亞,力攻西瓦斯,城拔,守兵中之奉伊斯蘭教得免死,惟守兵之奉基督教者4000人皆被活埋”⑤。為了使他對土耳其的征戰更具有對“聖戰”的性質,1402年安卡拉戰役後,帖木兒雖然完全可以趁機滅掉奧斯曼帝國,但他只是讓他的孫子到處洗劫,而自己卻去圍攻士麥那(伊慈密爾)。因為,當時士麥那屬於基督教羅德斯騎士團。兩周後,帖木兒襲取了士麥那。於是,使伊斯蘭教蒙受重大損失的安卡拉戰役由於奪取了士麥那而成了一場聖戰⑥。正因為伊斯蘭教在帖木兒征戰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帖木兒對伊斯蘭教優待有加。政治上,他分“社會階級為十二級,因他自己信奉伊斯蘭教,所以將賽夷族的後裔同傳道師、律師列在第一級,次為有經驗的人、賢明的人、專心苦行昭著的人;再次為將軍、大臣,同君主的朋友;又次為學者、醫士、神學家、宗教職員、保存兵器的藝術家;再次為旅行者。”帖木兒還要求,在其中央政府裏,所有的官員都要信奉伊斯蘭教⑦。經濟上,帖木兒盡棄“宗室諸王之采邑,及異姓貴族領土,分賜阿薩蘭(即伊斯蘭)禮拜寺”⑧。這樣,到帖木兒死時,伊斯蘭教已牢固地確立了其國教的地位。到了沙哈魯(1405~1447年)繼位時,沙哈魯已把自己完全看成是一位穆斯林君主,而不是按照成吉思汗的傳統,稱自己為“汗”了。
二
儘管帖木兒以伊斯蘭教為旗幟對外征戰,但其軍中主力仍是由蒙古遊牧民充任的騎兵。對於深受蒙古人傳統影響的遊牧民來說,他們仍對成吉思汗所制訂的劄撒和成吉思汗家族推崇備至。帖木兒對這種心理不能不有所重視。他自稱是成吉思汗事業的繼承人,他用兵的目的,只是為了把四分五裂、各自稱王的欽察汗國、察合台汗國、伊利汗國等統一起來,以此團結三大汗國的蒙古人。他向人們表明自己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的同時,更願意向人們表明他是蒙古傳統的保持者。雖然他在1388年正式採用了素丹這一伊斯蘭教突厥人君主的稱號,但他仍在自己之上,設置了一個形同虛設的蒙古汗。為了同蒙古人的傳統相銜接,他和他的士兵與其他地區穆斯林顯著的外表區別是按照蒙古人的習慣留辮子。據載,當帖木兒軍隊于1400至1401年圍攻大馬士革時,他的孫子莎勒壇忽辛背叛,跑到了敵方陣營,而敵方首先做的事是把他的辮子剪掉,並替他換了衣服⑨。為了鞏固與蒙古宗王的關係,多年以來,帖木兒與察合台族宗王沙烏可結為盟友,並以妹妻之,讓他擔任宮內要職⑩。其他如撒馬爾罕省長這樣的重要職位,帖木兒也往往讓察合台族宗王擔任。帖木兒的策略是在伊斯蘭教與蒙古人之間保持一種平衡,並進行調和,讓伊斯蘭教上層人士和蒙古貴族都為他的統治服務。他需要遊牧民為他上馬執劍,所以在伊斯蘭教與蒙古人傳統之間更多地傾向於後者。1372年,當帖木兒的使節為了談判來到花剌子模時,其統治者拒絕談判,並毫不客氣地對使者說:“你們的帝國是一個異教徒的地區。伊斯蘭教徒的義務就是同你們戰鬥”(11)。在完全伊斯蘭化的花剌子模人看來,帖木兒所依靠的察合台人其外表和習慣全象異教徒。然而,帖木兒王朝統治的中心河中地區是受伊斯蘭教影響已有數百年的地區,統治者為了鞏固統治,不能不向他的臣民表明他是多麼重視伊斯蘭教。沙哈魯與其父不同,只願意作一個伊斯蘭教素丹。為了處處顯示出他是一位元虔誠的穆斯林,他經常到清真寺去參加星期五的禮拜。在賴買丹月嚴格遵守齋戒,即使在旅行期間,也是如此。他每週四次,都把《古蘭經》的誦讀者召進宮廷,聽其講誦(12)。沙哈魯1412年在致明朝永樂皇帝的國書中自我吹噓:“繼伊利汗哥疾甯(合贊)、完澤篤和不賽因等皈依了伊斯蘭教和升天的聖皇皇後,帝國落到了我主和父皇至高無上的帖木兒皇帝手中了。他在阿富汗、突厥斯坦和波斯復興了伊斯蘭教法。現在,我們的法庭即據此法而判決,採納了伊斯蘭教律,我們放棄了成吉思汗的軍事斷事(紮兒忽)和軍事法律。”(13)。這可能是沙哈魯為吸引永樂皇帝皈依帖木兒朝的伊斯蘭教而作出的一種出於好心的謊話。事實上,沙哈魯並沒有完全放棄蒙古的傳統,當時不成文的蒙古習慣法(劄撒)仍對公共生活有很大的影響。沙哈魯的做法只是向人們表明,帖木兒朝人已更好地置身於伊斯蘭教法中。為了使蒙古人的傳統與伊斯蘭教相協調,沙哈魯企求伊斯蘭教能與蒙古傳統達到最佳結合。為此,沙哈魯採取了提高低級傳教士集團的地位,以削弱在帖木兒時代地位上升的城市伊斯蘭教上層。低級傳教士集團主要是受突厥—蒙古迷信而不是受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法律條文影響的納合西班底教團。這個教團這時已成為王權的最佳盟友和最佳支持者。在沙哈魯與哈裏勒(帖木兒之孫,米蘭沙之子,1405至1409年治撒馬爾罕)爭奪河中地區統治權的鬥爭中,納合西班底教團積極支持沙哈魯。當時,該教團的謝赫穆罕默德·帕爾薩與沙哈魯關係友善,他們“為了安排穆斯林的事務”,經常通信往來。一次,沙哈魯寄給哈裏勒,叫後者挑選戰場的信被帕爾薩收到。帕爾薩在把這封信送到哈裏勒的駐地撒馬爾罕之前,先在布哈拉的大清真寺裏誦讀,公開表明支持沙哈魯。不久,哈裏勒便被打敗(14)。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值得懷疑,但有一點可以相信,沙哈魯與布哈拉的謝赫有著良好的關係。正是由於這種關係,伊斯蘭教的低級教士集團——以納合西班底教團為代表的蘇非派德爾維希在民間廣為盛行。明朝永樂十二年(1414年)到達中亞哈烈(赫拉特)的陳誠在其《西域番國志》中對德爾維希(亦作“托缽僧”、“苦修僧”)有這樣的記載:“有等棄家業,去生理,蓬頭跣足,衣弊衣,披羊皮,手持怪杖,身掛骨節,多為異狀,不避寒暑,行乞於途。遇人則口語喃喃,似可憐憫,若甚難立身。或聚處人家墳墓,或居岩穴,名為修行,名曰迭裏迷失(即德爾維希)”(15)。德爾維希經常在公共場所聚眾宣講蘇非派哲學,吸收信徒。在政治上,這些德爾維希們贊成沙裏亞法,譴責至高無上權力的代表和穆斯林神職人員的官方首領在遵守沙裏亞法方面的怠慢,並由此聲稱他們代表人民群眾的利益(16)。這樣傾向與繼沙哈魯之後的兀魯伯(1447~1449年)的態度發生了矛盾。兀魯伯是他的祖父帖木兒的崇拜者,同時又是突厥蒙古傳統的維護者(17)。他仿效帖木兒的範例,任命一個擬汗,主要是竭力按照祖父的精神來行使權力,在軍事方面,與成吉思汗的劄撒相一致(18)。然而,兀魯伯既沒有他祖父的軍事天才,更沒有他祖父那種駕馭伊斯蘭教的能力。兀魯伯的統治很快遭到了一些伊斯蘭教人士的不滿。在慶祝兀魯伯的幼子阿布德·艾則孜割禮時,貴族和平民在卡尼吉爾平原上飲酒,並到兀魯伯的宮廷中宴樂。在宴會期間,穆哈塔希布(宗教監督官)賽義德·阿什克進來對兀魯伯說:“你敗壞了穆罕默德的信仰,宣導了異教徒們的習慣。”兀魯伯抑制憤怒回答說:“你已通過你的賽義德後裔和學識獲得了聲譽,還獲得了年紀,很顯然,你還想殉道,並因此說了粗魯的話,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19)兀魯伯不僅不嚴守伊斯蘭教法,甚至還贊同恢復遊牧民的習慣法。據說,有一個士兵向兀魯伯抱怨,他兄長的遺孀,不願依據遊牧民的習慣法嫁給他,卻要求嫁給一個布商。兀魯伯聽後,下令根據劄撒,這位元士兵有權納她為妻。正因為兀魯伯不尊重沙裏亞法。因此,在堅持沙裏亞法的伊斯蘭教人士眼裏,兀魯伯是一個暴君。他們甚至預言兀魯伯將被他的兒子根據沙裏亞法的判決被處死。1449年,兀魯伯與其子阿不都—拉迪甫發生爭位戰爭,德爾維希們支持阿不都—拉迪甫。兀魯伯失敗被俘,最後經宗教人士審訊後被處死。
在帖木兒到兀魯伯這九十年的統治時期,伊斯蘭教及其文化傳統對王朝的影響逐漸發展。這是蘇非派尤其是納合西班底教團在民眾中持續有效活動的結果。“這一時期,除博學的神學家外,還有屬於各種教團的德爾維希,他們的活動甚至更成功。他們在草原的每一個地方,尤其是在草原的邊境地區——布哈拉、花剌子模、錫爾河流域、巴爾赫的部分地區——在忒耳迷和察哈尼彥有他們的哈納卡(道堂)”(20)。利用這些容易通向遊牧民常駐地的道堂,德爾維希謝赫們成功地在遊牧民中間傳播他們的教義。由於伊斯蘭教滲透進遊牧社會生活之中,伊斯蘭教與蒙古遊牧傳統日益結合在一起已成社會發展趨勢。兀魯伯的失敗就在於他沒有適應這一趨勢。
三
從15世紀中葉起,蘇非派尤其是納合西班底教團成了帖木兒王朝居於統治地位的派別,在社會政治中對帖木兒王朝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這與和卓阿赫拉爾的出現有關。
阿布都—拉迪甫死後,帖木兒第三子米蘭沙的孫子阿布·賽義德(又譯為蔔撒因,1451~1469年)在與沙哈魯之孫阿布都拉的鬥爭中失敗,向北逃往塔什干。據說,他在逃亡途中,曾夢見著名聖徒阿合馬·亞塞維。亞塞維向他介紹了一位在未來鬥爭中幫助他的重要人物,此人就是納合西班底教團的第三任教長和卓烏拜杜拉·阿赫拉爾。阿赫拉爾1404年生於塔什干附近的巴赫斯坦村。早年受他的堂外祖父易卜拉欣·沙什的教育,後到撒馬爾罕學習。不過他在撒馬爾罕從未掌握超過“兩頁的阿拉伯語法。”。24歲時,他前往赫拉特,對蘇非主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後他尊奉納合西班底教團的教長亞庫甫·恰爾黑為自己的導師。導師死後,他先後定居在巴達克尚和察哈尼彥,後又回到他的故鄉塔什干。約1431年,他成為這個城市的蘇非派首領。(21)
早在赫拉特時,和卓阿赫拉爾就注意到地方上的謝赫依靠瓦克夫生活,因而只得接受指定給他們的任何東西。一般來說,正是統治者和他的親近侍從捐贈瓦克夫。和卓阿赫拉爾由此認為,赫拉特的謝赫們絕不會見有他們對統治者應具有的影響力。他認定只有依靠他自己的財力來供養他本人及其追隨者,才具有不同于其他謝赫的影響力。赫拉特謝赫的錯誤不僅在於拒絕財富,還在於自認為不應當親自向他們的統治者和侍臣提出他們的要求。據說,赫拉特的教師巴哈丁·奧馬爾從未親自去看統治者,而是通過一個使者來代替,結果,統治者很容易拒絕巴哈丁的要求(22)。和卓阿赫拉爾認為,納合西班底教團的特徵就是根據時代的需要行事。在他的時代,最迫切的需要是幫助被壓迫者。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人們必須成為王的夥伴。因此,當阿布·賽義德前去見他時,阿赫拉爾同意幫助他,條件是阿布·賽義德統治時實施沙裏亞法以及減免許多人的負擔。在隨後的鬥爭中,阿布·賽義德果真打敗了阿布都拉。實際上,阿布·賽義德能夠取勝主要是由於烏茲別克人的首領阿布海爾汗率兵援助的結果。不過,阿赫拉爾對他的支持也是取勝的重要原因。阿赫拉爾在會見阿布·賽義德時,預言後者將要征服塔什干、撒馬爾罕和呼羅珊,成為帖木兒第二。這在當時宗教神秘氣氛濃厚的環境下,尤其是阿布·賽義德此時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王子的情況下,象阿赫拉爾這樣著名謝赫的預言無疑大大提高了阿布·賽義德的聲望,對阿布·賽義德及其部屬也是極大的精神鼓勵。阿布·賽義德之所以尋求和卓阿赫拉爾的支持,是因為阿赫拉爾此時的影響非常突出。“和卓阿赫拉爾的政治目的是把他的教團轉變成經濟上獨立且有力量的統一體,政治上參與並富有影響力,組織上可靠且相對集權化的教團。”(23)首先,和卓阿赫拉爾積累了相當多的財富來確保他的政治影響。他“擁有30個果園,64個村莊及其周圍的土地和灌溉渠。在不同的城市裏有許多商貿機構和手工工廠。”(24)他利用其積累的大量財富,舉辦各種贊助和慈善事業,擴大了在民眾中的影響。其次,和卓阿赫拉爾積極宣傳其傳道的政治目的。他說:“如果我們在這個時代只是充當謝赫,那麼沒有其他謝赫會找到一個穆裏德(信徒)。但是,另一項任務已經分給我們,這就是保護穆斯林,使其免受壓迫者的邪惡。為了這個緣故,我們必須同國王打交道,征服他們的靈魂,這樣,就實現了穆斯林的目的。”(25)第三,在組織上,和卓阿赫拉爾為他的信徒建立了一座精神修行的生活中心,以吸引眾多的信徒。同時要求信徒結成以他為核心的集團。他強調指出,任何信徒如果不注意他的精神紐帶與他的謝赫建立聯繫的純潔性,那麼這個信徒要達到較高的精神狀態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說達到完美了。如果與其他教團甚至本教團的其他謝赫接觸,這樣純潔性很容易發生危險(26)。在王室內訌、遊牧民經常侵擾的帖木兒王朝後期,和卓阿赫拉爾的所作所為無疑是社會穩定的重要因素,也使他在民間穆斯林中享有崇高的聲望。烏茲別克人的首領阿布海爾汗出兵援助阿布·賽義德,除了經濟上可以掠奪財富外,和卓阿赫拉爾的支持很可能是其出兵的重要原因。
阿布·賽義德取得王位後,把和卓阿赫拉爾從塔什干請到撒馬爾罕,一切“都服從和卓,絕對不違背他的教訓和指示”。甚至認為自己是處於他的教團統治之下。1457年,阿布·賽義德把都城遷往赫拉特,阿赫拉爾完全控制了撒馬爾罕。1460年,他成功地說服了阿布·賽義德在其王國中廢除了非沙裏亞法規定的稅。1461年至1463年,他調停了阿布·賽義德與反叛王子穆罕默德·朱基之間的鬥爭。成為一位“站在人民和他們的領主之間能夠抑制暴力和反抗的人”。1469年,阿布·賽義德去世,其子素丹阿合馬(1469~1494)繼位。據說,素丹阿合馬經常跪倒在和卓阿赫拉爾面前,低頭哈腰,畢恭畢敬。(27)
1490年,和卓阿赫拉爾去世,其教長職位由其次子和卓穆罕默德·雅希亞接任。納合西班底教團對帖木兒王朝的統治仍有著很大的影響。素丹阿合馬死後,由素丹馬合謀繼位,在位六個月病死,其次子拜孫哈爾繼位。拜孫哈爾得不到撒馬爾罕人的擁護。1495年,撒馬爾罕人發動叛亂,擁立拜孫哈爾之弟阿裏為王。拜孫哈爾逃往和卓阿赫拉爾的長子霍加卡·庫瓦加家中,沒有人敢進門搜查。幾天以後,以和卓霍加卡·庫瓦裏為首的一些人又把拜孫哈爾請出來,扶其複登王位,並立即鎮壓叛亂者(28)。阿裏逃往和卓穆罕默德·雅希亞家中,兩三天后,又由這裏逃往布哈拉。從這以後,和卓阿赫拉爾的兩個兒子之間出現了不和。長子成了拜孫哈爾的精神導師,次子成了阿裏的精神導師。幾天以後,和卓雅希亞也跟隨阿裏逃往布哈拉(29)。1496年秋,雅希亞提議阿裏與費爾幹納的帖木兒的後裔巴布林聯盟進攻撒馬爾罕,拜孫哈爾兵敗被殺。1498年,阿裏在撒馬爾罕即位,但各種事務的真正指導者是和卓穆罕默德·雅希亞。因此,從阿布·賽義德以來,和卓阿赫拉爾家族憑藉其經濟實力和社會威望,已能左右帖木兒王朝各種事務。這必然與王權發生矛盾。正當和卓雅希亞與素丹阿裏爭吵之時,烏茲別克人的首領、阿布海爾汗的孫子昔班尼汗趁機進攻撒馬爾罕。王權與宗教勢力都沒有組織有效的抵抗。1501年初,昔班尼汗佔領撒馬爾罕。1507年又佔領了哈烈(赫拉特)。帖木兒王朝在河中和呼羅珊的統治結束。和卓雅希亞被處死,阿赫拉爾家族的勢力亦受到沉重打擊。
帖木兒王朝衰亡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如王室內訌、外族入侵、經濟蕭條等,但伊斯蘭教也是其中不可忽視的因素。和卓阿赫拉爾的政治思想不是要加強王權,推動王權與教權的結合,而是使教權游離于王權之外,甚至淩駕于王權之上,充任國王與民眾之間的調停人。這顯然是不利於王權鞏固的。而阿赫拉爾家族積極參與王室紛爭,加速了帖木兒王朝的衰亡。
綜上所述,伊斯蘭教對帖木兒王朝的影響是逐漸深入的。帖木兒時,伊斯蘭教只能充當帖木兒對外征服的工具,伊斯蘭教人士對帖木兒影響的程度只能隨帖木兒的意志轉移。然而到了兀魯伯時,情形就不一樣了。兀魯伯雖敢訓斥某些伊斯蘭教神職人員,卻終不能處罰他們。到阿布·賽義德時,王朝的一切事務都聽從阿赫拉爾指導了。伊斯蘭教影響之所以能夠深入,是由於帖木兒王朝的統治階級已由遊牧生活轉向定居生活,從而使中亞已有的伊斯蘭文化傳統得以深入。帖木兒的生活是一種半流動半定居的生活。他修建撒馬爾罕城不是作為自己的常住官邸,而是作為不定期的駐屯之所,且駐在城外。而他的子孫則基本上過著定居生活。無論是沙哈魯還是兀魯伯,他們所修建的建築物都沒有一點突厥民族的特色。相反,清真寺、伊斯蘭經學院則到處都是。伊斯蘭教文化傳統得以延續且得到發展,並對社會政治生活產生影響。遊牧民一般不願將自己的生活改變成定居生活,但定居民的物質文明對他們又有著極大的誘惑力。因此,半流動半定居的生活成為他們較為理想的生活方式。由此,體現在精神生活上,就是遊牧傳統與伊斯蘭文化傳統相互混合。這一特點在中亞這個遊牧世界與農耕世界的接合部將長期存在。過分忽視遊牧傳統或伊斯蘭教文化傳統,無論是誰統治,都不能持久,從這個意義上說,帖木兒王朝的衰亡便與伊斯蘭教的影響有關。
注釋:
①⑧屠寄《蒙兀兒史記·帖木兒傳》。
②[日]羽田亨《西域文化史》,第97頁,新疆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③⑥格魯賽《草原帝國》,載《中亞史叢刊》第七期,第242、248-249頁。
④[英]珀西·賽克斯《阿富汗史》第一卷,下冊,第429頁,商務印書館,1972年
⑤布哇《帖木兒帝國》第46頁,商務印書館1935年。
⑦羅旺紮布等《蒙古族古代戰爭史》,第466、469頁,民族出版社,1992年。
⑨(11)(17)(18)[蘇]威廉·巴托爾德《中亞突厥史十二講》,第221、230、236、235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
⑩楊兆鈞譯《克拉維約東使記》第121頁,商務印書館,1985年。
(12)(14)(16)(19)(20)維·維·巴托爾德《中亞史研究四種》,卷二,第11、72、115、125-126、7頁,萊頓,1958年。
(13)[法]阿裏·瑪劄海裏《絲綢之路——中國波斯文化交流史》,得122-123頁,中華書局,1993年。
(15)陳誠《西域番國志》第5頁,國立北平圖書館善本第一集。
(21)(24)(25)《伊斯蘭百科全書·補編》,第51頁,萊頓,1980年。
(22)(26)朱根·保羅《一個體系的形成:和卓阿赫拉爾的希姆雅體制》,載美國《中東研究雜誌》1991年,第533-548頁。
(27)王治來《中亞史綱》,第621頁,湖南教育出版社1986年。
(28)萬伯裏《布哈拉史》,第232頁,紐約,1973年。
(29)《印度大莫臥兒王朝的第一任皇帝巴布林回憶錄》,第23頁,倫敦,1909年。
(資料來源:《貴州師範大學學報》社科版1995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