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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曾瑜先生视“盛世修史”为当代人“惊世骇俗的一大发明”。[1]这种说法值得商榷。
两汉四百年,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盛世。被誉为“中国历史学之父”的司马迁,正是于西汉国力极盛的武帝时期完成《史记》,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史著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部著作。东汉“光武中兴”,班彪续司马迁之业,作《太史公书》“后篇”数十篇,为其子班固作《汉书》奠定基础。班固深得明帝赏识,被任命为“兰台令史”,积二十余年心力,终成《汉书》。《汉书》被史学史家认为是中国史学“正史格局形成的标志”。[2]
唐朝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常为史家津津乐道的辉煌盛世。贞观三年(629年),唐太宗李世民命房玄龄、魏征等人主持修前代史,并对修史机构作了重大改革,正式设立史馆,并移史馆于禁中。贞观十年(636年),五代史书(《梁书》《陈书》《齐书》《周书》《隋书》)同时修成。贞观二十年(646年),太宗下诏重修《晋书》,房玄龄、褚遂良为监修,两年后,《晋书》修成。值得特别提出的是,唐朝设立史馆及完善史馆制度,为后世沿袭,对保存正史起了重要作用。
康雍乾盛世是中国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个盛世。清朝统治者在入关第二年(1645年)即设立明史馆,但直到康熙十八年(1679年),在全国形势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史馆才开始修《明史》的工作。历经数十载,《明史》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修成。梁启超认为“现行《明史》,在《二十四史》中,除马、班、范、陈四书外,最为精善”。[3]
以上只是盛世修史活动的荦荦大者。其他如元朝,虽然谈不上是什么盛世,但中国疆域于此时达极盛,有史家称元朝是“一个盛大的朝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元朝并修《宋史》、《辽史》、《金史》,体现出开放包容的思想特色,也属别具一格。因此,说盛世修史是中国史学的一大传统并不为过。
当然,中国史学传统还有另外一个侧面,即乱世著史。
春秋战国时期,“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4]《春秋》一书被认为中国史学开始的标志。
魏晋南北朝时期又是一个动荡不已的时代。这个时代史风大盛,史家辈出,史书数量急剧增多。除去官修史书外,私家撰史蔚然成风。“尸素之俦,盱衡延阁之上,立言之士,挥翰蓬茨之下”。[5]陈寿、沈约、范晔、鱼豢、王荃、吴均、崔鸿等都是一时的名家。后世学者认为中国成为史学之泱泱大国,“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6]
唐代安史之乱,整个社会遭到严重的破坏。安史之乱结束后的第三年(766),杜佑开始写《通典》。自称“所撰《通典》,实采群言,征诸人事,将施有政”。[7]
两宋立国,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不时困扰。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入史”。[8]以便于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明末清初,天崩地解。在此背景下,产生了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宋论》,顾炎武的《日知录》。鸦片战争前后,帝国主义势力进入中国。魏源编写《海国图志》,徐继畲撰《瀛环志略》,何秋涛编《朔方备剩》,他们成为这一时期中国史学的代表人物。
清末民国初年,天下纷扰,梁启超等人大力倡导新史学,成为中国近代史学的先声。
盛世修史与乱世著史代表着中国史学传统的两个侧面,共同体现了中国人浓厚的历史意识。二者在指导思想、承载着的历史内容等方面又有着较大差异。盛世修史多为朝廷组织,其旨大抵出于以下几端:一,保存历史的轨迹。太史司马谈临终前对司马迁说“…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也,汝甚念哉!”[9]司马迁秉承父意,修成《史记》。这种历史意识为后世继承。二,宣扬帝王的圣功明德。如元世祖忽必烈即位之初,翰林学士承旨王鹗便建议:“我国家以威武定四方,天戈所临,罔不臣属,皆太祖庙谟雄断所致。若不乘时纪录,且恐岁久渐至遗忘。…若史馆不立,后世亦不知有今日矣”。[10]元世祖甚重其言,遂命国史附修辽金二史。三,通过修史来表明本朝的正统地位。班氏父子表现出太多为本朝辩护的意识,他们以五德终始说为依据,反复申言“刘氏承尧之祚”“汉绍尧运,以建帝业”。[11]元修《宋史》,明修《元史》,清修《明史》,都有这种指导思想。以上出发点决定了正史常有诸多不足。
梁启超谓二十四史为“二十四帝王之家谱”,所言极是。但绝不能因此认为正史就缺少历史价值。二十四史尽管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受到过或此或彼的指责,仍然是其他史书所无法取代的。以颇遭非议的《元史》为例,朱元璋即位之初便迅速下诏修史,固然有其政治目的,《元史》体裁内容上也多有重复混乱之处,但仍旧是我们研究元朝历史的第一手材料。黑格尔曾经说,“中国历史作家的层出不穷,实在是任何民族所比不上的。其他亚细亚人民虽然也有远古的传说,但是没有真正的“历史”。印度的《四吠陀经》并非历史。阿拉伯的传说固然极古,但是没有关于一个国家和它的发展。这一种国家只在中国才有,而且它曾经特殊地出现”。[12]倘若没有朝廷的组织,这种历史纪录的连续性与完整性是不可以想象的。
与盛世修史相比较,乱世著史多为个人从事。大抵乱世的朝廷自顾不暇,更无心力去劳师动众修纂史书。常怀治平使命的的知识分子,却不能对此无动于衷。血性一点的,慷慨悲歌,投笔从戎。文弱一些的,则穷究经史,探寻摆脱困境的办法。所以乱世所著史书更多地表现出探求历史治乱之道的色彩,包含着更为浓郁的经世致用思想。因较少朝廷约束之故,这类史著也往往容易有“超历史之立脚点”,[13]自由度更大,思想性更强,更富于历史批判精神。试想,如果不是生活在天崩地裂的明清之际,黄宗羲何能发出君王为“天下之大害者”的黄钟大吕之声?如果不是生活在清末民初,梁启超何能向旧史学猛烈开火?
无论是“盛世修史”还是“乱世著史”,都不过是今天研究者基于对中国史学传统认识后的一种提炼和概括。当然,我们也还可以从其他角度进行不同的概括。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论何种概括,王先生用电脑对古籍数据库“查阅”,都查阅不到。历史研究者难道是“吃干饭”的吗?不“检索”古人就不能说话?
历史学从来不是脱离历史进程而独立存在的纯学问,历史学家也从来不是脱离历史时代而独立的局外人。爱德华·卡尔说,时代决定我们研究什么和如何进行研究。这句话一方面有助于我们加深对历史学家所做工作的认识和理解。同时也说明,任何历史学家都会不可避免地带有所处时代的局限性。清人有句话说得好,做学问之难,就在于一人求之不得,千万人求之,则莫有不得;一时求之不得,千万时求之,则莫有不得。对待历史学家,以偏概全、求全责备的态度是不可取的。
优秀的历史学家往往具备共同的优秀素质。王先生在写文章时曾经提到“伟大的唐朝历史学家刘知几提出史才、史学和史识三个概念,……可以说治史成才的三要素”。[14]可见,王先生对历史学家的素养是很在意的。但王先生不该忘记,刘知几的“史才三长”经过清代史学家章学诚的发展,已经变成众人皆知的“史才四长”了。不知是王先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认为不重要,王先生在文章中少了章学诚所疾呼的第四长——史德。
何谓史德?“谓著书者之心术也。夫秽史者所以自秽,谤书者所以自谤,素行为人所羞,文辞何足取重”。章学诚进而感叹“而文史之儒,竞言才、学、识,而不知辨心术以议史德,乌乎可哉?”[15]今天看来,普及这种认识仍然非常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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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历史学家茶座》第1辑,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年。
[2] 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211页。
[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东方出版社1996年,第109页。
[4]《孟子·滕文公下》。
[5]《隋书·经籍志》史部后序。
[6] 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225页。
[7] 杜 佑:《通典·自序》。
[8] 司马光:《进资治通鉴表》。
[9] 司马迁: 《史记·太史公自序》。
[10] 《元朝名臣事略》卷一二《内翰王文康公》。
[11] 班 固:《汉书·叙传》。
[12] 黑格尔:《历史哲学》,王造时译,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第123页。
[13] 饶宗颐:《中国史学上之正统论》,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第76页。
[14]《学林春秋》三编下册686-701页,王增瑜《我和宋辽金史研究》。
[1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2001年,第219-2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