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有
但
二、科学史学的兴起及其演变
为了正确阐述钱穆史学与现代中国史学的关系,我们似乎必须对中国史学在二十世纪的发展,作一简述。中国史学的革新与改造,自然是与西方强权的侵入是有关系的。在鸦片战争的时期及其以后,中国的有识之士便觉察到认识外部世界的必要。从林则徐的《四洲志》、魏源的《海国图志》到黄遵宪的《日本国志》,我们可以看到这一努力,其结果影响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和历史观。具体而言,这一影响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中国人眼界的扩大。如魏源的《海国图志》就将一般人对世界的认识,从沿海的邻邦扩展到了欧洲、大洋洲和美洲。但从第二个方面来看,这一「开眼看世界」的结果,反而缩小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从原来的「天下」缩小到了「国家」。中国人渐渐抛弃了以前的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而将注意力慢慢转移到了国家,也即中国与外国,特别是与西方强国之间的关系问题上。但在这一新的国家观中,又包含了原来的天下和王朝等概念。日本学者沟口雄三对此有较清楚的分析。他认为在清末的知识分子中间,这一国家观常常有不同的含义,取决于人们对清王朝的态度。5保皇派可以将清王朝等同于国家,保国就成了保清朝;而革命派则将国家界定为中华民族的天下,清朝的灭亡正好是保国的必要条件。但无论如何,国家的兴亡已经成为中国人注意的中心。从天下到国家,反映的是中国人的认同观念所产生的深刻变化。
这一认同感的变化与国家观的建立,自然而然地导致了民族主义史学的勃兴。1902年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连载《新史学》和1905年开始《国粹学报》上有关史学的论文,都代表了民族主义史学的兴起。如果说在十九世纪末年魏源、王韬等人介绍西方的著作中,中国人对西方的知识只是原来的天下观念的延伸,那么到了二十世纪初年,由于国家观念的普及,原来的中国为天下之中心的观念已经被中西之间的抗衡、甚至中国应模仿西方的认识所取代。在梁启超的《新史学》中,他一方面将高扬民族主义视为史学研究的目的。在另一方面,他又以西方和日本的民族主义史学为样板,批判中国的传统史学。由此,中国史学开始「革命」,进入了一个全面革新的阶段。在梁启超看来,虽然中国史学汗牛充栋,但并没有对中国人的民族意识,产生多少帮助。其中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国的「正史」,只是专制帝王的家谱,未能记载多少中国民众的事迹,即所谓中国的「旧史家」只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显而易见,梁启超的新史学是想将「国家」作为史学著述的中心。同样的企图也见于「国粹学派」的著作中。所谓「国粹」、「国魂」,都首先由日本学者所发明使用。「国粹学派」的人物中,有不少人与梁启超一样,曾受到日本现代学术的影响。在「国粹学派」追寻中国这一 国家的起源及其特质(即「国粹」)时,历史学也是他们重要的工具之 一.从建设民族-国家的需要来衡量,「国粹学派」的学者对中国的传统史学,也做了犀利的批判。如邓实就写道﹕悲夫,中国之无史也。非无史,无史材也。非无史材,无史志也。非无史志,无史器也。非无史器,无史情也。非无史情,无史名也。非无史名,无史祖也。呜呼,无史祖、史名、史情、史器、史志、史材,则无史矣。无史则无学矣。无学则何以有国也。6邓实像梁启超一样,以民族主义史学为基准来检验中国传统史学,由此而发展中国「无史」的呜呼。更有甚者,他认为没有史,便没有学,而没有学就没有国,于是将史学研究,将国家建设紧密相连。这种以国家观念为中心的民族主义史学,是勾勒中国现代史学的主要脉络。以后史坛流派纷陈,但都不脱此藩篱。钱穆也不例外。因此余英时在回顾中国民族史学的兴起和演变时,也将钱穆的史学放在其中一并考虑。7从天下到国家,反映的是清末民初中国人世界观的巨大变化。一旦放弃了中国作为天下中心的思想,而把中国视为世界上诸多国家的一个成员,就自然需要对中国在世界史上的地位重新考虑。这是当时民族主义史学必须首先面对的问题。其实,就当时中国所处的情形来看,这一问题似乎十分简单明了,那就是在西方强劲的挑战面前,中国显得软弱无力、雄风不再。于是,许多开明、激进人士提倡改革、变法,以求中国之重振。这些想法,在今天看来,似乎顺理成章。但其实却反映了一种历史观的深刻变化,即那时的中国人开始以进化论的观点来考察历史的发展了。因为正是通过进化论,人们才开始将世界各地区的历史放在一个起点上考察,以观察它们前进速度的快慢。也正是由于进化论,即通过与外国,特别是西方历史的比较,人们才注意到古代中国的先进和现代中国的落后,于是就有了所谓「复兴」的提法。「国粹学派」对「古学复兴」情有独钟,而五四时期的人物则提倡「文艺复兴」,都是显例。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在当时的思想界自然有震聋发聩的作用,但进化论的一般道理(国家之间的孰先孰后),对于那时的中国人来说,应该并不难理解。8正是由于进化论的观念显得如此显而易见、深入人心,康有为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到儒学经典中寻找其痕迹,以求证明在中国古代学问(三世说)中,也包含有这一「伟大的」真理。由于进化论思想的普及,民族史学在中国便显得十分必要。因为要想复兴中国,就不得不回过头去,看一看古代中国的先进,具体表现在何处,又如何能对当前复兴中国的任务,提供何种帮助。于是,历史研究就带上了「目的论」(teleology) 的眼光,即如何从过去的历史中,寻找能服务于当代的史实,提出新的历史解释。这一用「目的论」的眼光考察过去的作法,在世界各地区民族史学中,都有明显的表现。9但是,由于中国的历史悠久,可以摭拾的史实自然很多,因此就使得中国的民族史学,呈现特别活跃的局面。如「国粹学派」对中国民族历史的构造,就力图从远古的时代入手,发现一些与现代科学相契合的因素,而将这些「现代因素」的湮没不彰,归罪于儒学的兴盛。10毋庸赘言,「国粹学派」的复兴古学的目的,是为了建设一个强盛的现代中国。这种出自现代的关怀而回顾、「发现」过去的作法,成了中国民族主义史学的重要标志。同样为了「发现」过去、复兴古学,其作法可以多种多样,于是就有了不同的史学流派。更为重要的是,在中国悠久的学术传统中,对古代经典自有一个不断革新、变化的诠释传统。11现代学者之复兴古学,就不可避免地会与之相联系。康有为在十九世纪末期推崇今文经学、贬斥古文经学,便是现代学者从现代的立场「托古改制」,并与已有的诠释传统相结合的一个例子。康有为之倡导今文经学,有着明显的政治目的。但他对所谓「新学伪经」的指责,则为二十世纪初年的学术界的「疑古」风气的形成,有很大的影响。当然,我们并不能将这一「疑古」的风气,完全归咎于康有为。事实上,由于进化论的影响,当时(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人,从现代中国的问题出发,已经对现存的文化传统,逐渐产生种种恶感,视之为造成中国落后于西方的原因。他们的着眼点,是将科学理性的发达视为西方文化强盛的基础,而将中国文化,特别是儒学传统中把科学研究视为「末技」的作法,视为现代中国贫弱的主因。如果说进化论让当时的中国人认识到自身的落后,那么科学主义则向他们揭示了落后的根源。因此,中国现代史学的改造必须仰赖科学方法,从梁启超的《新史学》以来,成为不少人坚守不移的信仰。用科学方法复兴古学、重振中国,梁启超首开其例。科学史学对写作《新史学》时候的梁启超而言,就是如何从进化论的观点出发,重新解释中国历史的演变。因此他在《新史学》中,将展示历史的进化视为史学研究的宗旨。但是对小他一辈的胡适来说,进化论则应该是一种科学方法。胡适对此有一段重要的解释﹕这种进化的观念,自从达尔文以来,各种学问都受了他的影响。但是哲学是最守旧的东西,这六十年来,哲学家所用的「进化」观念仍旧是海智尔(Hegel,通译黑格尔)的进化观念,不是达尔文的《物种由来》的进化观念。到了实验主义一派的哲学家,方才把达尔文一派的进化观念拿到哲学上来应用;拿来批评哲学上的问题,拿来讨论真理,拿来研究道德。进化观念在哲学上应用的结果,便发生了一种「历史的态度」(The genetic method)。怎么叫做「历史的态度」呢?这就是要研究事物如何发生;怎样来的,怎样变到现在的样子﹕这就是「历史的态度」。12一旦进化论成了一种历史方法,它就对复兴古学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康有为对「新学伪经」的怀疑,如果用胡适的话来说,只是一种「大胆的假设」,缺乏详实的证据。而「进化」的方法,或「历史的态度」,则为如何证明这种怀疑,提供了手段,那就是追根溯源,找出伪书、伪经的来龙去脉,用事实来证明其伪。由此看来,在胡适1917年回国以后,学术界的「疑古」风气,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提出怀疑到证实其怀疑。但是虽然胡适将进化论解释成一种方法,但这并未影响人们用进化论史观看待中国历史的演化。胡适提倡用科学方法「整理国故」,正好证明中国传统学术中科学精神的不足。因此,进化论史观所揭示的中国的落后,仍然是胡适等人「科学实验」的思想背景。既然缺乏科学是造成中国落后的原因,那么胡适所领导的「整理国故」运动,就必然以寻求科学精神、提倡科学态度为主要目的。但是像「国粹学派」一样,胡适也有复兴古学的愿望。虽然他被认为是现代中国「西方化」的主要人物,但实际上他对古代中国文化的先进,仍然抱有信心,认为不会与科学的精神相差太远。胡适在美
三、钱穆与科学史学
对顾颉刚提拔钱穆一事,一般人都归之于顾在学术上的宽宏。18这固然没有大错,但就当时的情形来看,顾之推荐钱,也是因为钱穆的治史,与顾在当时所推崇的方法,有相通之处。如上所述,顾颉刚之「疑古」,也有重建的一面。而他掀起的「古史辨」论战,就其对现代中国史学的影响来看,是为科学史学、批判史学开辟了道路。胡适在评论「古史辨」的讨论时已经指出,不管双方意见如何,但都必须用同一种方法﹕「就是寻求证据」。19由此看来,「古史辨」的讨论,与其说是批判传统,不如说是为现代史学研究标准的建立奠定基础。现代中国史学在二十年代,逐步形成了一种学术规范,即以批判史料、考证史实为圭臬。20钱穆之为顾颉刚赏识,正是由于钱的早期史学著作符合当时史学研究的规范。
如所周知,钱穆由于早年丧父,未能上大学深造,而是在无锡、苏州附近的小学与中学各教了十年书。由于江南一带文风的熏染,加上他本人的勤学,钱在教书期间,阅读了大量典籍,积累了丰厚的经史方面 的知识。从他自学的情况来看,他的早期兴趣以研读、诠释经典为主,与传统的学者相近。钱最初的两部著作,《论语要略》、《孟子要略》,反映了他那时的治学兴趣。但是,青年时代的钱穆,虽然以教书为业,但却没有完全放弃继续升学的愿望。钱在十九岁时,得知北京大学招生需章学诚《文史通义》和夏曾佑《中国古代史》两书,便购来勤读。这说明他有应考的想法。既有应考的想法,那么钱穆对当时北京学术界的情形,也一定关心。钱穆在《师友杂忆》中说道,他在那个时期逐月读北京的《新青年》杂志,就是他关心学术界新动向的一个证据。21既然关心学术界的动向,那么钱穆对当时北京文史界的风云人物如梁启超、胡适、陈独秀和以后的顾颉刚,都一定很了解。对于他们的学问兴趣,也多知晓。事实上,在二十年代中期,钱穆还效仿梁启超而自学日文,就说明他还没有放弃升学,或者进入学术界的愿望。虽然钱穆在晚年回忆时,对这些「新文化运动」的人物多有批评,但不难想象在青年时代,他还是一度有仰慕,甚至追随他们的想法的。当然,这里的所谓「追随」,并不指钱穆同意胡适、梁启超对传统学术的批评,而是指他那时对这些人的治学方法和手段,有模仿之意。 钱穆当时在中学讲授「国学概论」,并写成和以后出版的《国学概论》一书,对我们了解他当时的治学兴趣,有很大帮助。应该说,在二十年代后半期,也即胡适的「整理国故」运动热火朝天的时候,钱穆受其感染不小。首先,他在中学讲授「国学」,就已经表示出在那个时代,学术界与教育界已经接受了那种始自二十世纪初年、以国家为关怀的中心的文化理念。当然,钱
钱穆对他同代学者的直接评论,见于《国学概论》的最末一章﹕「最近期之学术思想」。在该章中,他将章太炎、胡适和梁启超视为当时治先秦诸经与诸子的主要人物。对于胡适,更是赞誉有加。认为他「介绍西洋新史学家之方法来治国故,其影响于学术前途者甚大」。27这几乎是「夫子自道」,即钱穆已经认识到,在那个时代即使做古代的学问,也须采用一些西洋的新方法。他在以后的论著中,不断将中西学问做比较,看来与此认识有关。事实上,在写作《国学概论》时,钱穆已经对西方的一些学术经典和思潮,有一定的了解。28当然,钱穆对胡适还是有批评的。他提到胡在写作时,由于匆忙而对一些问题的处理显得潦草。但他马上又说﹕「要之其书(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足以指示学者以一种明确新鲜之方法,则其功亦非细矣」。甚至在将胡适与梁启超比较时,钱穆仍然偏好胡适。他说虽然梁的著作「精美详备」,「惟其指陈途径,开辟新蹊,则似较胡氏为逊」。更为重要的是,钱穆对来自东南大学柳诒征的对章太炎、梁启超、胡适的批评,不以为然,认为梁、胡等的作法,有扭转风气之功。29由此看来,如果我们说那时的钱穆对「新学问」有仰慕之心、追随之意,恐不为过。而他那时对胡适等人的反动派,则并不见的有多少同情。譬如,钱穆在评论柳诒征在东南大学的同事吴宓、梅光迪等人的《学衡》杂志时,这样说道﹕这些人「隐然与北大胡、陈诸氏所提倡之新文化运动为对抗。然议论芜杂,旗鼓殊不相称」。在简述了「学衡派」的「人文主义」以后,钱穆也只是说﹕「盖与前引二梁之书( 梁启超之《欧游心影录》和梁漱溟之《东西文化及其哲学》)相桴鼓,皆对于近世思想加以箴砭者也。惟学衡派欲直接以西洋思想矫正西洋思想,与二梁以中西分说者又微不同」。30从这些不温不热的评语可见,钱穆对这些新文化运动的批评者,并不看好。而他所认为与新文化运动可以相媲美的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这一认识到了以后也没有改变。31
钱穆在《国学概论》中的这些意见,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他在入京前夕,也即进入学术界以前的一些基本想法。因为虽然《国学概论》出版于1931年,在他去燕京大学任教以后,但据他自述,他写作该讲义,是在1926和1928年之间,也即在他结识顾颉刚以前。32该书所反映的,因此是他对当时学术界的先进所抱的比较真实的看法。从上述的讨论来看,钱穆在那时对梁启超、胡适、顾颉刚等人对传统的怀疑与批判,并无恶感,而对他们在研究方法上的探索,颇为赞许。因此,他在1929年认识顾颉刚以后,会马上被后者所欣赏,并非完全偶然。事实上,钱穆在《国学概论》中,对顾颉刚等人的「疑古」,颇为称许,认为他们「虽建立未遑,而破弃陈说,驳击旧传,确有见地」。并对他们提倡的研究方法,即胡适所谓的「历史的方法」(genetic method)或「剥皮主义」,表示有「注意之价值」。33既然钱穆欣赏胡适、顾颉刚,那么他那时在研究上自然而然地向胡适等人所创建的学术标准靠拢,也就不足为奇了。在钱穆早期的两部成名作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治学与胡适、顾颉刚等人「互补」的情形。
我们可以先看一下钱的《刘向歆父子年谱》。钱之写作该长文,是在写《先秦诸子系年》之后,以应顾颉刚的稿约。从他的写作宗旨来看,有不少与顾颉刚对古史的态度相契合。而钱穆自述他在研究方法上,则采用了他认为有「价值的」、胡适的「剥皮主义」。34像顾颉刚、胡适等人一样,钱穆想突破今文、古文的壁垒,对古书保持一种谨慎的态度,不明显偏袒一方。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希图用考证的方法,将古书的真伪作细致的研究。他们之间的区别是,钱穆对古典学问始终抱有一种崇敬的态度,不愿轻易将之摒弃,而胡适、顾颉刚则是「新文化运动」的健将,对传统学术持有一种批判的态度。不过,在钱穆写作《刘向歆父子年谱》和《先秦诸子系年》时,他并没有全面阐述他的学术观点。此时他的研究,重在「考史」,而非「着史」。这是他在那时为胡适、顾颉刚、傅斯年等「科学史家」所欣赏的主要原因。在钱穆到北京大学任教以后,傅斯年在宴请外宾时,经常邀他作陪,并向外宾介绍说钱穆是《刘向歆父子年谱》的作者,俨然将钱视为同道。35傅斯年那时欣赏钱穆的原因,与钱在《刘向歆父子年谱》的立场有关。钱穆写书的出发点,是反对康有为认为刘歆伪造古文经的说法,即批判所谓「新学伪经」论。而他采用的方法是依靠班固的《汉书》,将刘向、刘歆的父子的一生行迹,逐年记述。由此,他得出了以下的结论:就刘向、刘歆的生卒年来看,刘歆领五经只有大约五个月的时间。在如此短的时间制造「伪经」,显然不太可能。而且,如果照康有为的说法,刘歆造「伪经」是为了帮助王莽篡权,但从时间上来看,也不成立,因为在刘歆争立古文经时,王莽还不具备篡权的机会。由此看来,钱穆的成功之处,是用历史的方法重造古史,以此来鉴别经书的真伪。钱穆自谓:「实事既列,虚说自消。......凡近世经生纷纷为今古文分家,又伸今文,抑古文,甚斥歆莽,偏疑史实,皆可以返」。而「发古人之真态」,则是他著书的「嚆矢」。36这也就是说,他用考订史实的方法,重建历史、「再造文明」。难怪胡适、傅斯年会欣赏他了。如果说顾颉刚之提拔钱穆,是欣赏钱的以史证经的方法,那么傅斯年之欣赏钱穆,则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正是傅斯年从「疑古」走向「重建」的关键时期。换言之,此时的傅斯年,已经与顾颉刚「分道扬镳」,不再以怀疑、批判古史为重点,而是想通过科学方法,重建中国的古史了。37钱穆虽然没有运用傅所提倡的考古方法证史,但他的着作异曲同工,为重建古史做了贡献。38至于顾颉刚与钱穆,在那个时候更是惺惺相惜、互相欣赏。其原因也主要是由于研究兴趣与方法的相似。在钱穆应顾颉刚之邀,写作了《刘向歆父子年谱》以后,顾颉刚也写了〈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其中说道﹕「我很佩服
四、作为「国史大师」的钱穆
以上的论述表明,在钱穆1929年进京任教前后,他的学术研究,以「考史」为主,因此与当时史学界的主流,十分契合。由此,他得到「科学史家」胡适、顾颉刚、傅斯年的欣赏。但在学术信仰上,已经表现出某些不同来,只是钱穆还没有机会具体论述。余英时在评论他老师的学术生涯时说﹕「
但是,在钱穆进入中国学术界的三十年代,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多事之秋。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就已经在不少学者的心上,投下了一个阴影。提倡科学史学最力的傅斯年在当时,也已经提出「书生何以报国」的问题。他的具体作法是,通过历史语言研究所的人力和财力,对中国古代文明做实证的考察,希望用考古发掘的事实批驳「疑古」的论调。而对于东北的丧失,他则以写作《东北史纲》来驳斥日本政府认为东北不属于中原大陆的说法。由于写作匆忙,他的《东北史纲》里面包含不少史实的错误,由此引起一些学者的嘲讽,认为他一方面提倡「史学就是史料学」,另一方面又不尊重史料。49但该事件说明,当时中国的学界,几乎没有人可以对「九一八事变」无动于衷。钱穆自然也不例外。据他自己说,他之研究历史,自「九一八事变」以后开始。50这里的意思显然是,虽然钱穆以前也治史学,但并没有「着史」,而是「以史证经」、「以史证子」。但自东北沦陷以后,则开始希望通过历史的叙述,来重振民族的信心。换言之,虽然钱穆以「考史」出名,但他进入史学界以后,则由于时局的关系,逐渐改变了治学的方向,改以「着史」为主了。钱穆的「着史」,包括了教学与著述两个方面。两者并不矛盾,而是相互补充。他的大部分著作,都是在讲稿的基础上写成的,如著名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和《国史大纲》。钱穆的第二次入京,是他讲授历史的开始。而这个时候,正好是1931年,即「九一八事变」的那一年。他所担任的课程是「中国上古史」和「先秦史」。但东北沦陷以后,由于民族主义的高扬,各校都遵教育部之命开设「中国通史」。傅斯年等人都支持这一课程,但在课程设置的方面,却有不同的意见。从傅斯年提倡「专题研究」的立场出发,这一「中通史」的讲述,应派几位专家分别担任,因此最初北大曾准备由十五位专家承担这一课程。后来由于实行起来困难,才由钱穆建议,由他和陈寅恪两人主讲。最后,钱穆自告奋勇,决定一人承担。51由此便有了《国史大纲》的写作。在如
钱穆得以进入北大历史系,与顾颉刚的推荐有很大的关系。本来北大想请的是顾,而顾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去北大,就安排了钱穆去那儿。顾颉刚是古代史的专家,钱穆替代他,自然也担任这一方面的课程。55他在走上讲坛以后,马上就发现这是一个争议很大的领域。由于顾颉刚挑起了「古史辨」的争论,各派立场都有代表,互不相让。钱穆自己说道﹕「当时在北大上课,几于登辩论场。」教授的讲义稿在授课以前就广为散发,可见听课的学生很
钱穆比较欣赏的是三派中的「革新派」。从他的解释来看,指的是清末民初以来章太炎、梁启超等提倡的民族主义史学。因此,余英时在回顾中国民族主义史学的发展时,将钱穆列于其中,颇有道理。77但是,钱穆对章、梁等人的民族主义史学,也有批评,认为他们对传统文化,批评太多,而于西方文化,过多赞扬。因此也有必要修正。78毋庸赘言,钱穆的《国史大纲》,就是这一修正工作的开始。除了该书以外,他在当时和以后的论著中,都对中国文化的传统,从历史的角度,做了大量的正面介绍与肯定。79
由此看来,钱穆《国史大纲》的写作,是他公开与胡适、傅斯年等人决裂的一个重要标志。该书的出版,表明钱穆已经不再以「考史」为治学的主要手段,而是以伸扬中国文化、强调中国生生不息的历史精神为己任。自此以后,一直未有改变。据许多人回忆,1986年钱穆在台北「素书楼」的最后一课,以「你们是中国人,不要忘了中国」为结束,可见他直到晚年,始终没有放弃、动摇过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的信仰。80钱穆如此公开地批评胡适、傅斯年,那么对方也有反应。1945年抗战结束以后,傅斯年代胡适任北大校长,就没有聘请钱穆回北大任教。当时未受到聘书的原北大教员,大都是因为在抗战期间与日本有所妥协而致,而钱穆没有此等「污迹」,可见他与傅斯年学术上的分歧,是他未获聘书的主要原因。钱穆在1949年以后,没有马上到台湾,而是在香港创立新亚学院,也说明钱穆在那个时候,也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81
五、结论
综上所述,在1950年以前,钱穆的学术生涯,如果从他与「科学史学」的关系来看,可以大致上分为两个时期。从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初期为第一时期,那时钱穆治学的特点是,逐渐走出传统,与新学问接触并有所靠拢,试图用考证的方法,爬梳、整理古代学问。这使他的著述,得到科学史家的赞赏,成为当时「整理国故、再造文明」的学术主流的一部分。但他对中国传统的态度,还是与胡适等人有区别。1931年钱穆到北大任教以后,由于国际形势的变化、民族危机的加深,使他逐渐与提倡「西化」或受到「西化」思潮影响的人物分离,而希望通过对中国历史的全面考察,强调中国文化的长处和价值。他一人承担北大「中国通史」的教学和用正面的角度评价清代的学术文化,是他与科学史学的人物逐渐疏远的标志。而他在1940年出版的《国史大纲》,则表明他已经公开与科学史学的人物决裂了。不过在那时,以胡适、傅斯年等人为首的「科学史学」的地位,也已经大不如前了。抗战期间民族主义的勃兴,使得人们对那种单纯以考订史实为主的科学史学,兴趣顿减。而对紧密联系现实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增加了兴趣。钱穆所代表的则是在这两派之外的另一种取径,虽然未能像马克思主义史学那样在中国取得统治地位,但其影响十分深长久远,而在近年非但在港台,而且在中国大陆,都有扩大之势。从这一趋势来看,传统文化对现代的中国人,仍然保持着强烈的吸引力,虽经多次「革命」,终未能改变。在结束本文以前,笔者还想做一点说明。此文以探讨钱穆与科学史学之间的关系为重点,因此便有将两者硬性对立起来的嫌疑。但这并非笔者的真意。事实上,本文所想揭示的,正是历史现象之间的复杂性,特别是钱穆学问中的多面性。而中国现代史学的变化,更是型态多样。现代中国的历史起伏动荡,置身其中的知识分子不免发生变化。梁启超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82而1937年抗战的爆发,更使得不少人为了民族大义,重新为自己的学术定位。即使是这里作为钱穆之「对立面」的傅斯年,也有明显的变化。因此以上对史学界各种流派的划分,只是一种「暂时的」(temporal)作法。历史的持续与变化,特别是其在一定时间与空间内的分化组合,向来是历史研究的主要的吸引力,也是笔者写作此文的主要动机。
1有关这些讨论可见余英时,〈钱穆与新儒家〉,《钱穆与中国文化》(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30~90;以及钱穆妻子胡美琦,〈读刘着《对于当代新儒家的超验内省》一文有感〉,《中国文化》第十三期(1996年6月,北京),8~19。中国大陆的学者,通常把钱穆与其它新儒家并列,如胡伟希,《传统与人文:对港台新儒家的考察》(北京:中华书局,1992);方克立、郑家栋主编,《现代新儒家人物与著作》(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95)。
2将钱穆先生称为「国学大师」的作法,在大陆学者中颇为流行。在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的「国学大师丛书」中,钱先生的传略就被列为一种。在所谓的「国学大师」中,自有高下之分。该丛书中有些传主之「大师」称呼,就颇有些商榷的必要。但钱先生的地位,则无可怀疑。钱仲联纪念钱穆的论文,将钱穆与王国维并列,便是一例。见氏着,〈纪念国学大师钱穆先生〉,《钱穆纪念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77~79。逯耀东的评语见氏撰,〈夫子百年:钱穆与香港的中国文化传承〉,收入李振声编,《钱穆印象》(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124。
3参见李木妙等人对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和《刘向歆父子年谱》的评论,见李木妙编撰,《国史大
4在余英时回忆、讨论钱穆学术的论著中,他一再强调钱穆信奉章学诚「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来证明钱穆学问之博采众长。参见余着,〈钱穆与新儒家〉,《钱穆与中国文化》,30~90。
5沟口雄三着、林右崇译,〈近代中国像的再检讨〉,收入《做为方法的中国》(台北:国立编译馆,1999),52~56。
6邓实,〈国学微论〉,《国粹学报》第2期(1905,上海)143~144。
7见余英时,“Changing Conceptions of National History in 20th Century China,” Erik L?nnroth, Karil Molin, Ragnar Bj?rk eds., Conceptions of National History: Proceedings of Nobel Symposium 78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 1994), 155~174。
8吴展良在其《中国现代学人的学术性格与思维方式论集》(台北﹕五南图书,2000)中指出,严复之翻译《天演论》,有其求道之宏旨,这是就严复个人的学术生涯而言。从《天演论》的影响来看,它当时之所以风靡一时,则是由于它对中国人如何求「富强」,提供了一个方案。事实上,当时中国人所求的是中国的「再度富强」。这里的进化论观念,十分明白。
9有关民族史学的研究论著很多,前举余英时参加写作的Conceptions of National History一书,就是一例。另可参见杜赞奇(Prasenjit Duara), 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拙著,Inventing China through History:The May Fourth Approach to Historiography (Albany, NY: SUNY Press, 2000),对中国二十世纪的民族史学,也做了一些分析。
10如邓实就在〈国学原论〉一文中指出,在古代中国有所谓「鬼神学派」与「术数学派」,前者研究自然界的变化,后者探究科学。但这些学派在秦汉以后,则由于儒学的兴起而衰微。见《国粹学报》第1期,21~31。
11由黄俊杰在台大主持的「中国经典的诠释传统」的研究计划,已经对这一诠释学的传统做了不少探究。除了已经出版的中文著作以外,尚有涂经怡(Ching-i Tu)主编的英文文集,Classics and Interpretations: The Hermeneutic Traditions in Chinese Culture (New Brunswick NJ: Transaction Publishers, 2000)。
12胡适,〈实验主义〉,《问题与主义》,收入《胡适文存》第一集第二卷(台北:远东图书,1990),296。
13胡适,《先秦名学史》,见姜义华主编,《胡适学术文集(中国哲学史)》下卷(北京:中华书局,1992),770。
14顾颉刚曾说他的「疑古」,是「今文古文讨论百余年后该作的工作」。这说明他有受到康有为等人的影响。《古史辨》(香港﹕太平书局,1962),第2册,〈自序〉,6。
15顾颉刚的自述见他的《古史辨》第1册,〈自序〉,1~103。对顾颉刚疑古思想渊源的考察,可见王泛森,《古史辨运动的兴起》(台北﹕允晨文化,1987)和陈志明,《顾颉刚的疑古史学》(台北﹕商鼎文化,1993)的有关章节。
16顾颉刚在清华讲授中国古代史时,表示了用科学方法重建古史的意向。见他为《古史辨》第3册和第4册写的自序。他也认为考古的方法会帮助人们最终达到这一目的。见氏着, 〈中国古代史述略〉, 《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2册( 北京﹕ 中华书局,1988),474~478。
17在顾颉刚女儿顾潮写的《历劫终教志不灰:我的父亲顾颉刚》(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一书中,记录了不少顾颉刚提拔别人的事情。据顾颉刚自述,在三十年代初年的北京,学术界有三大「老板」:胡(适)老板,傅(斯年)老板和顾(颉刚)老板。但前两位都有研究所或基金会作后盾,而他自己则靠自己的薪金支持青年学者。179~180。
18持这种观点的人中包括上引顾潮的《历劫终教志不灰》,138~139。钱的弟子严耕望的〈钱
19胡适,〈古史讨论的读后感〉,《古史辨》第1册,190。彭明辉在《疑古思想与现代中国史学的发展》(台北﹕商务印书馆,1991)中也指出,「古史辨」论战的双方都遵守同样的「游戏规则」,71。
20拙文,〈论二十世纪中国史学的方向性转折〉对此有较详细的论述。《中华文史论丛》第62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1~83。另见拙文,“Historical Writings in 20th China: Methodological Innovation and Ideological Influence,” Rolf Torstendahl ed., An Assessment of Twentieth-century Historiography (Stockholm: The Royal Academy of Letters,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2000), 43~69。
21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台北:东大图书,1983),79~81。
22钱穆,《国学概论》(台北:商务印书馆,1997),1。
23钱穆,《国学概论》,34。
24钱穆,《国学概论》第4章,80~121。顾颉刚对今、古文经的态度主要见于他〈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收入《古史辨》第5册。
25钱穆,《国学概论》,173~174。
26钱穆,《国学概论》第9章,246~317。
27钱穆,《国学概论》,323。
28钱穆,《国学概论》,61。其中钱穆谈到古代的柏拉图和现代的克鲁泡特金。
29钱穆,《国学概论》,324~325。
30钱穆,《国学概论》,347~349。
31钱穆不仅在《国学概论》的末尾阐述三民主义的伟大,也在以后其它的著作中做相同的论述,如《国史大纲》等书。
32见钱穆,《国学概论》,〈弁言〉,1。
33钱穆,《国学概论》,330~331。
34参见钱穆,〈易经研究〉,《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台北﹕东大书局,1980),172。
35见钱穆的学生诵甘,〈纪念钱
36钱穆,〈刘向歆父子年谱自序〉,《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台北﹕东大图书,1989),6~7。
37参见杜正胜,〈从疑古到重建──傅斯年的史学革命及其与胡适、顾颉刚的关系〉,《当代》第116期(1995,台北),10~29。另见王泛森,“Fu Ssu-nien: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Ph.D. Disserta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1993), 第三章;拙著,Inventing China through History,第四章;以及Jerry Dennerline, Qian Mu and the World of Seven Mansions, 58。
38其实,傅斯年虽然提倡用考古的方法研究古代历史,但他自己在治学时,仍然以文献材料为主。如他的〈夷夏东西说〉和〈大东小东说〉,都是例子。
39见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138~139。该书还提到,钱穆的手稿在顾颉刚遗书中发现,其题目原来是《刘向刘歆王莽年谱》,由顾颉刚改为今题,见页139。
40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139。
41 Jerry Dennerline, Qian Mu and the World of Seven Mansions, 59。
42见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143。
43见钱仲联,〈纪念国学大
44罗义俊,〈
45见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140。
46胡适对于老子的看法,见其《中国哲学史大纲》。钱穆的有关论文,见《老子辩》(上海:大华书店,1932)。
47周质平对胡适与冯友兰之间的关系,有很好的研究,见氏着,〈胡适与冯友兰〉,《知识分子》夏季号(1991,纽约),78~88。
48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钱穆与中国文化》,15~16。有关当时史学界考证史学的影响,参见前引拙文,〈论二十世纪中国史学的方向性转折〉,29~39。 49王泛森对傅斯年之写作《东北史纲》及其反响有很好的研究,见他的博士论文”Fu Su-nien: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第五章。另见前引余英时文“Changing Conceptions of National History in 20th-century China”, 172。
50见吴沛澜,〈忆宾四师〉,《钱穆纪念文集》,52。
51参见罗义俊,〈
52 《
53诵甘,〈纪念钱
54见余英时,《钱穆与中国文化》,19~29。
55有关顾颉刚推荐钱穆去北大的事情,详见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140~143。钱穆1929年进京时在燕京大学教的是国文。
56严耕望,〈钱
57吴沛澜,〈忆宾四师〉,《钱穆纪念文集》,52~54。
58杨向奎,〈回忆
59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147~148。另见李木妙,《国史大
60有关钱穆的几部传略中都提到钱穆在三十年代交游之广,如郭齐勇、汪学群,《钱穆评传》,314。另见李木妙,《国史大
61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和〈钱穆与新儒家〉,氏着,《钱穆与中国文化》,16、57~61。
62有关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中的民族主义,可参见Arif Dirlik, Revolution and History:Origins of Marxist Historiography in China, 1919-1937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8)。拙文,“Between Marxism and Nationalism: Chinese Historiography and the Soviet Influence, 1949-1963,”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9:23(2000), 95~111,对此也有分析。
63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155~56。
64参见严耕望的回忆〈钱
65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232~233。
66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氏着,《钱穆与中国文化》,9。 67见诸宗海在〈国魂常在、师道永存﹕为纪念宾四先生逝世一周年写〉中回忆道:钱穆在抗战以后,与学生交谈时,「于儒家学说、释道思想,俱有阐发,对康德、尼采、博格森、黑格尔,各有评论」。见《钱穆纪念文集》,66。 68余英时,〈钱穆与新儒家〉,氏着,《钱穆与中国文化》,40。
69引自罗义俊,〈
70有关的专题论文很多,这里仅举几例。杨承业,〈读「国史大纲」与「国史新论」感言:道统与法统献论〉, 《
71钱穆,《国史大纲》上册(台北﹕商务印书馆,1995),〈引论〉,1。
72钱穆,《国史大纲》上册,〈引论〉,2。
73有关现代历史意识在中国的产生,笔者在〈中国二十世纪史学与西方:论现代历史意识的产生〉中有所论述。《新史学》9卷1期(1998,台北),55~84。
74钱穆,《国史大纲》,〈引论〉,3~4。
75这一治史之传统在现今的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和近史所,仍然流行。其研究人员升等,仍以在该所集刊上的论文为重。
76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146。另见李木妙,《国史大
77见前引余英时Changing Conceptions of National History in 20th-century China一文。另见余英时的解释,〈犹记风吹水上鳞〉,《钱穆与中国文化》,17~18。 78钱穆,《国史大纲》,〈引论〉,4~6。
79钱穆于1941年在《教育杂志》的「历史教育特辑」上与陈立夫、黎东方、缪凤林等人一起发表的、题为〈历史教育几点流行的误解〉的文章,就是一例。《教育杂志》31:11(1941,重庆),20~23。而在他的晚年,更有多部从史学的观点「为故国招魂」的著作,如《中国历史精神》、《中国史学发微》等。其观点、内容,与《国史大纲》相近。
80见李木妙,《国史大
81钱穆与傅斯年还见过一次面,那是在1950年,钱已在香港创办了新亚书院。为了获得国民党政府的援助,钱到了台湾。那时的行政院长陈诚设宴招待,由傅斯年作陪,两人大谈干嘉学派。见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281。
(资料来源:《台大历史学报》第26期)